岑纵伊听虞誓苍亲口提过,他有不少孩子。
今天听到他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多,她并不是很惊讶。
她从来不信男人会多怀念过去。
或许会怀念。
那是在闲得难受时。
所以无论什么情况下,她从不和分手的人再续前缘。
续的不是缘。
是情债。
情债是要躲的,哪有续的道理。
小儿子才一岁多,那他四十五又当爸。
听说人到中年得子多半格外溺爱,甚至偏疼最小的。
“你那虞世侄一共几个孩子?”岑纵伊问母亲。
林阿婆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都是儿子,老大十四。”
岑纵伊:“……”
还真是不少。
七个,肯定不是一个妈生的。
看来港岛狗仔不够努力,这样的新闻竟没挖出来。
也可能挖出来了,但被虞誓苍买断,索性就拿了虞睿是他亲生女儿的假消息转移视线。
以他这样的身家,怎么可能没有继承人。
说不定,还不止这七个。
见母亲似乎很了解,岑纵伊又问:“孩子他都自己养?”
“这虞世侄倒没说。我总不好问他,孩子是几个妈生的,结了几次离了几次。不过最小的孩子是他带大的,比较调皮。其他就没多聊。”
林阿婆顿了顿,还是实话告诉女儿,“我明天去,其实不是为了逗孩子,主要想替你去了解情况。纵伊,你更应该到他家里去了解。有时别光看表面,他那么多孩子,你真要跟他谈了,应付得来吗?”
岑纵伊:“……”
这都哪跟哪儿。
母亲八成以为她和虞誓苍互相看对眼,对方是在追求她。
“妈……”
林阿婆打断女儿,直接点破:“妈妈是过来人,看得出虞世侄对你什么意思。你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人家一请我就去?”
岑纵伊:“妈,我和他不可能。我嫌他年纪大。”
“除了年纪外,我跟他也聊不到一起。妈,您就这么想,我真要看上了,还在乎他年纪多大,孩子有几个?”
林阿婆松了口气:“没看上就好。他那样复杂的大家庭,谈个恋爱都累。”
不过已经答应了虞世侄过去,那就简单吃顿饭。
不管怎么说,人家认识纵伊之前,就对岑岑不错。
她转而问女儿:“明天去虞世侄家带点什么合适?”
岑纵伊:“他家什么都不缺,带束花就行。先说好,花用你的养老金买,是你要去吃饭的。”
林阿婆轻拍女儿一下:“长不大了你!”
岑纵伊抱着母亲,依旧是那句:“那您就好好活,让我多当几年小孩。”
想到明天要见到虞誓苍那些孩子,她脑袋就大。
要不是为女儿维持关系,她才不会去。
时间差不多,她推着母亲出门。
雪球听见动静就窜到门边,以为要带它出去玩。
阿姨笑着抱住它:“我们不跟着去,天黑了,宝宝不能出门。”
岑纵伊摸摸它脑袋:“宝宝乖,阿姨明天就回来了。”
雪球过海关要隔离几个月,没法带它过去。
林阿婆也对雪球不舍,这些日子处下来,像带自己的外孙。
她对女儿说:“以后不去港岛了,雪球也没法跟着。”
岑纵伊逗母亲:“您要不去,您那虞世侄不得伤心欲绝,以泪洗面。”
林阿婆笑:“净气我!”
阿姨哄了半天,才把雪球哄好。
林阿婆推己及人:“我跟雪球才处了这几天就舍不得,人家虞世侄肯定更想得慌。”
岑纵伊:“他孩子那么多,哪有空想。”
林阿婆想了想,倒也是。
岑纵伊推着母亲刚到地库,岑苏的车开了进来。
岑苏停好公司配给她的车,从包里拿出家中那辆商务车的车钥匙。阿姨留在家陪雪球,今天由她开车载妈妈和外婆去港岛。
上次开这辆商务还是上个月某天晚上,商昀出差回来,她急着去见他。
就是那晚,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回忆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上车后,林阿婆告诉外孙女:“岑岑,明天中午我们要去虞誓苍家吃饭。他加了我微信,非邀请我去,我不好拒绝。”
岑苏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遇见商昀。
她忙应外婆:“那正好去看看他们家那些大狗。”
岑纵伊插话:“妈,您其实可以不加他微信的,就当老眼昏花没看见验证消息。”
林阿婆:“人家虞世侄是先打电话给我,然后才添加。他不笨的。”
岑纵伊本来想再吐槽虞誓苍几句,但从后视镜瞥见驾驶座的女儿嘴角微扬,见女儿这么开心,便咽下了扫兴的话。
她不由又想到虞誓苍有七个孩子,可真能生!
不过他亲爹更能生,外面有多少孩子,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商务车驶离地库,岑苏随手打开车载音乐。
阿姨很细心,歌单里全是她爱听的粤语歌。
前奏一响,后座的岑纵伊瞬间被拉回海城的海边。
每个在海边散步的清晨,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歌。
喜欢这首歌倒不是因为虞誓苍,只是有次偶然听到,突然让她想起曾经去过的港岛。
听别的粤语歌,从不会有这个联想。
没想到,竟和女儿心有灵犀。
“外婆,今天天气好,带您去坐游轮。”
“得排队,不用,就在边上走走挺好。”
“不用排队,虞睿安排好了,是她的私人游艇。您想坐多久都行。”
林阿婆过意不去:“太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她说停着也是停,一年用不了几回。”
虞睿说,刚开始收到游艇的时候,兴奋地恨不得天天在上面开趴,新鲜劲一过,觉得就那样。
抵达维港码头时,天色已暗,正是赏夜景的好时候。
岑纵伊望着码头停泊的一艘艘豪华游艇,想起大学有次过生日,就是在游艇上庆祝,她包下游艇请了同学和好友热闹。
那时谁又能想到,她养尊处优的日子已在悄然画句号。
“我这辈子知足了。”林阿婆对着璀璨夜景感慨,“我早想通了,手术成不成功都没关系。纵伊,你和岑岑开开心心的,日子总有奔头。”
岑纵伊回神:“手术真要不成功,您下了台就得骂。”
林阿婆被逗笑:“没个大人样,成天气我!”
几人登船,游艇缓缓离岸。
虞睿提前让厨师准备好晚餐,给外婆准备的是一份营养餐。
林阿婆在游艇一层边吃饭边欣赏景,隐约听见二层传来笑声。
“上面还有人?”她问女儿。
岑纵伊递给母亲一杯温水:“应该是虞睿朋友,他们在上面开趴,不下来。我们看我们的夜景。”
林阿婆感叹,年轻真好。
岑苏拿了杯喝的,上楼找虞睿。
为了让外婆舒心看景,谁都没下来打招呼。
她从楼梯刚转上二层甲板,脚下顿住。
护栏边,商昀正低头看手机,显然在等她。
岑苏含笑走过去。
商昀正回消息,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她,并未抬头。
岑苏背靠在他旁边的护栏上,抿了口果汁打量他。
商昀:“怎么,不认识了?”
岑苏幽幽道:“有点眼熟。”
商昀回完消息,抬头:“再好看看,我可是你等比例长大的竹马。”
岑苏笑出来,差点被果汁呛着。
商昀下意识去拍她的背,手机还握在手里,便用掌跟给她轻轻顺了顺:“慢点。”
“没事。”
岑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商昀放开她:“晚饭吃了?”
“还没。先上来和虞睿打个招呼。”
“不用进去,里面是商韫他们。”
商昀朝楼下微扬下巴:“下去吃饭。”
岑苏问:“你呢?”
“我和你一起下去,看看外婆和岑阿姨。”
商昀示意她颈间的项链,“一会儿让外婆瞧瞧,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岑苏边下楼梯边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会不会看见你。”
“你要明天过来,可能真见不着。我凌晨就回北京。”
岑苏在台阶上驻足,回头看他:“这么急?”
商昀举杯轻碰她的果汁杯:“嗯,明天上午有合约要面签。”
正好回去把爷爷奶奶那边的事解决了。
下个月外婆或许就能去北京手术,得让她老人家在上手术台前一切安心。
岑苏回碰他:“一切顺利。”
两人回到一层,岑纵伊和林阿婆正在用餐。
“外婆,您看谁来了?”
商昀一开始背着光,林阿婆一眼没瞧出来。
等他和岑纵伊打过招呼,在旁边空位坐下,林阿婆忽而笑了:“假明期,真商昀。”
商昀也笑,陪着外婆聊起来:“听说您常去相亲角?给岑苏找到合适的了吗?”
林阿婆轻叹:“哪有那么容易。”
“我这儿倒有个人选,给您看看个人资料。”
说着,商昀放下高脚杯,手探入西装内兜。
岑苏连向使眼色,他却没看。
林阿婆放下筷子,连声道:“你这孩子有心了。”
能让商昀牵线的,那能力必定不差,也知根知底。
商昀将折起的个人资料展开递过去:“怕您看不清,特地放大了字号。”
岑苏起身凑过去看,“商昀”二字应该是初号字体,再没比这更大的字体了。
林阿婆看完怔住,看看商昀,又看看外孙女。
商昀:“外婆,您看我可以吗?我喜欢岑苏。”
岑苏也吃了一惊,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当初我追到海城,打着虞叔叔的幌子去您那吃海鲜。就是想见见您和岑阿姨。”
林阿婆恍然:“我说呢,当时你怎么连真名都不说。”
“岑苏辞职前,我没见过她。直到她离职了我才认识她,本以为能有机会在一起,没想到她又去了新睿医疗。”
“外婆,您应该知道,津运医疗和新睿医疗是竞争对手。”
林阿婆连连点头:“这我知道。”
“等岑苏促成两家合作,我们就能在一起。但这时间说不准,快则一两个月,慢的话,说不定要好几年。万一很慢,您肯定又要惦记她的人生大事,担心她委屈时没处说。外婆,有我,您不用担心。”
林阿婆的眼眶一热,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孙女。
“外婆很喜欢你这个孩子,只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丧气话,“你可不能让岑岑受委屈。”
商昀郑重应道:“外婆,您不用担心,我父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妈和妹妹都比我早认识岑苏。我和岑苏还是我弟弟撮合的。我妈常开玩笑,说岑苏是我弟弟的恩人,要我替我弟弟好好报恩。”
林阿婆泪里带笑:“你这孩子……”
岑纵伊静静望着母亲与商昀,忽而想,如果当年自己遇到的是三十岁时的虞誓苍。
一切会怎样?
不管怎样,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父亲临终的最后一句话是:纵伊,爸爸对不起你。
可明明,是她让父亲操碎了心。
岑纵伊别开视线,望向维港繁华的夜景。
回首间,她已年过半百。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女儿和喜欢的人好好在一起。
商昀收起外婆手里的那张纸,折好放回内兜:“外婆,以后您就不用去相亲角了。明天您去虞叔叔那吃饭,我没办法陪您和岑阿姨了,今晚得赶回北京,明天还有工作。”
“半夜还要回啊?”
“嗯,游艇靠岸我就去机场。外婆您先吃饭,您去北京时我们再聚。”商昀起身,轻轻抱了抱外婆,“外婆,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好好。我现在不用再担心岑岑,身体肯定更好。”
商昀又礼节性地抱了下岑纵伊:“谢谢阿姨一直支持我和岑苏。”
岑纵伊拍拍他的肩:“阿姨也要谢你。”
商昀看向岑苏,端起酒杯。
岑苏深吸一口气,才从海面收回视线。长大后她很少再哭,可能是小时候偷偷抹眼泪抹多了,知道再哭也没用。
可刚才看见外婆掉眼泪,她也没绷住。
商昀与她碰杯,什么也没说,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快吃饭吧,我上去了。”
直到商昀离开了两三分钟,岑苏才渐渐平复。
她一转脸,发现外婆又落泪了。
“外婆,您怎么还哭呢。有外孙女婿了,不该高兴吗?”
她忙抽餐巾,替外婆擦泪。
林阿婆笑起来:“就是太高兴了才掉眼泪。商昀父母真不反对?”
“不反对,他妈妈还给我俩买了情侣杯,等我去的时候用。”岑苏拿出戴在脖间的戒指给外婆看,“您看,钻戒,商昀都求过婚了。”
林阿婆长长舒了口气。
岑纵伊轻抚女儿的长发,她最对不起女儿的,就是没能给女儿一个好爸爸。
林阿婆让外孙女上去和年轻人玩:“有你妈陪我就行。”
岑苏说不上去了:“外婆,我和商昀见一面就能抵上很久,不需要一直腻在一起。”
每次只要能见上几分钟,她就特别知足。
虞睿已经尽力在为他们制造见面机会,她也得学会适可而止。
考虑到外婆的身体不宜久坐船,约半小时后,游艇便靠了岸。
岑苏订的是海景房,回到酒店,外婆在房间就能看到一线海景。
“外婆,您累不累?”
“一点不累。”林阿婆想到外孙女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委屈时也有个人能说说话,心就踏实了。
人一没了心事,浑身轻快——
翌日早上,岑苏睡到自然醒。
她订的是套房,走出房间,妈妈和外婆早已起来,正在客厅话家常。
“在商量给虞誓苍选什么花,”岑纵伊把手机递给女儿,“你来选。”
岑苏接过手机:“可以再给他们家狗狗带些零食,我知道他们买哪个牌子。”
她说起自己第一次去虞誓苍家,“我什么都没带,商昀说不用,过几年去可以拎点营养品。”然后随口道,“虞董失眠确实挺严重。”
“呵!”
岑纵伊冷笑。
失眠严重,最小孩子才一岁多?
“别听男人卖惨。芝麻粒点的委屈能夸大成西瓜。像商昀这样做事稳重、又处处替另一半着想的,不多。”
岑苏以为是虞誓苍私下向妈妈诉苦,博同情,便没再替他多说什么。
带外婆尝过本地早茶,又去花店取了花,这才前往深水湾道。
今天不用她开车,虞誓苍一早就派了车在酒店楼下等着。
路上,岑苏收到虞誓苍的消息,问她:【大约多久到?】
从昨天开始,虞誓苍就一直在盼。
本就失眠严重,这下几乎整夜没睡。
家中工人一早便严以待阵,管家在见到人之前,甚至以为是虞誓苍母亲要回港。
除了虞母,再重要的合作伙伴都没这待遇。
可他并没收到虞母要回港的消息,纳闷了一早上。
直到虞誓苍的座驾缓缓开进院子,一位眉眼与岑苏极像的中年女士从车里下来,虞誓苍忙迎了上去,管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一群狗狗在草坪上追逐嬉闹。
林阿婆没坐轮椅,缓步在院中走了走。
岑苏扶着外婆,拿着零食去找狗宝们。
岑纵伊环视院子:“虞誓苍,住这么大房子,有这么大院子,这么多狗,还有那么多儿子,你整天矫情什么?”
“……”
说着,岑纵伊看向他:“失眠睡不着是因为儿子太多,怕财产不够分,直接拔你管?”
“……”
“听说你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多?”
“嗯,快一岁半了。”
“今天在家吗?”
“哪个家?如果你那儿也算它家的话,那就在家。”
岑纵伊一怔:“什么意思?”
虞誓苍不打算再瞒,瞒下去没意思,岑纵伊压根不在意他有没有孩子,又有几个。
只有他自己可笑地不想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他指指正围着岑苏打转的德牧:“它最大,十四岁。雪球最小,也是唯一我自己养的。”
岑纵伊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别说你没孩子?”
“有的话,有必要藏着掖着?”
“你是生不出?不该呀。”
“……”
第52章
岑纵伊不信他没孩子。
不公开,或许是为孩子安全着想。
有保镖跟着看似威风,孩子却未必喜欢,总希望有自己的空间。
当父母的,自然也希望孩子自由自在长大。
“虞誓苍,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虞誓苍不与争辩:“你可以问商昀。”
岑纵伊听他都这么说了,看来还真没有。
她再次打量他,他没孩子比他有七个儿子,更让她震惊。
“是身体有问题吗?没去医院查查?”
“……”
岑纵伊:“都一把年纪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在想,你失眠那么严重,是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忧思过虑。”
“……”
虞誓苍彻底不想说话。
岑纵伊不再盯着他看,转向海湾:“之前岑苏说你失眠严重,阿姨也提过几次,我还以为是你矫情。”
她指了指那片草坪,“没事多晒晒太阳,褪黑素分泌多了,助眠。反正你已经这样了,焦虑也没用。”
虞誓苍终于开口:“我倒没焦虑。有没有孩子随缘。”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只有一个孩子总觉得少,然而孩子多了,以后总会因为财产闹得不可开交,甚至亲人反目成仇。
所以有没有孩子,他看得开。
就像他父亲,孩子再多又如何,没一个亲近的。
岑纵伊说:“我倒是希望你别焦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你也别担心,女朋友多的好处就是,说不定哪天谁就给你带回一个孩子。”
“……有没有孩子,我自己能不清楚?”
反正唯独她,不可能有他的孩子。
当年分手时,他不知她父亲病重,以为只是毕业放假了她正常回国,之后还会继续留在伦敦生活。
如他所料,仅隔不到两周,她就返回伦敦。
他去公寓找她,试图挽回。
她当时正收拾东西,说公寓卖了,不会留在伦敦。
“要去哪个国家?”他问她。
反正他第二年就毕业,来得及去找她。
“回海城结婚,陪在我父母身边,过我想过的大小姐生活。国外的饭我吃腻了!”
说完,她转过去继续收拾行李。
他这才注意,她月经来了,鲜红色弄脏了浅色长裤。
“你最近几天经期,你都不准备?”他提醒她去换裤子。
她放下手头的活,说:“忙忘了。”
换下脏裤子,她肚子开始疼,他要给她煮红糖水,她没让,自己烧水冲了一杯。
她常痛经,以往都是他煮红糖水。
她说喝红糖水是母亲教她的,老家很多人都这么喝,特别管用。
她蹙眉忍痛,小口喝着偏烫的红糖水:“虞誓苍,我有中意的结婚对象了,很成熟。”
接着,她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躺会儿,他便离开。
他和她住同一栋公寓楼,再见是在两天后,他在楼下便利店遇见她买卫生棉。
那也是此后的二十六年里,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
虞誓苍从过往回神,不再提孩子不孩子的事,岔开话题:“纵伊,我今天请阿姨来,只是让她老人家开心。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别的意思,不重要。反正我会为了岑苏跟你往来。”
虞誓苍看向她:“你以前不会这么做。”
“那时年轻,没孩子。当了父母,很多时候孩子就是自己的原则。”岑纵伊侧脸看他,“现成有你这么一个贵人,我为何放着不用?”
她朝后备箱扬扬下巴,“岑苏给你选了花,自己去看。”
虞誓苍没想到自己还有礼物。
后备箱缓缓打开,是鹤望兰花束。
岑纵伊步履悠闲地走过来:“你家大业大,又是虞家话事人,却只有几个狗儿子,迟迟没继承人,确实要睡不着了。”
“谁说我没继承人?”
“你侄子还是侄女?”
“睿睿有能力,我有两个侄子也不错,现在就培养,退休前我把家产给他们分好。”虞誓苍转而道,“花不错。”
他邀请她,“去茶室坐坐?”
岑苏陪外婆在院子里看海逗狗,他们两人去了茶室。
茶室也正对海,山海相拥,让人心旷神怡。
虞誓苍亲自给她泡玫瑰茶,冲泡方法他早已倒背如流。
茶桌一角黏着张便贴纸,是她手写的玫瑰茶冲泡方法。
虞誓苍边泡茶边道:“你那时都写英文。”顿了下,“英文也写得少,都是我替你做作业。中文就写得更少,我认不出你的笔迹,但又总觉得像。”
岑纵伊从便签条收回视线,看向他:“你爹要是知道你二十六年后在家宴请我和我母亲,会不会气得跟你断绝关系?”
“我和他的关系根本不需要断绝,本来就没感情。他交出集团大权,是迫不得已,被我逼的。你真以为他心甘情愿?”
虞誓苍抬头看她一眼,“外人眼中,我和赵博亿没什么区别,都是对父亲无情无义、眼里只有钱的人。”
他稍顿,“你知道赵博亿是谁吧?”
岑纵伊:“知道。赵珣二叔。”
“他年轻时被父亲棒打鸳鸯。不过赵博亿没我幸运,我至少还有母亲对我不错。”
只是母亲也自顾不暇,即便从港岛躲到伦敦,想求个清净,可仍被父亲外面的那些人挑衅到面前。
虞誓苍接着道:“后来我有睿睿,大哥大嫂对我也算不错,还有商昀这个忘年交。不像赵博亿,越活越麻木不仁,他是真的冷血无情。”
他将泡好的玫瑰茶递给她,“得感谢岑苏,要不是她,我哪有机会和你喝茶。”
岑纵伊:“那就对岑苏好点。”
“放心,不用你说。商昀每天至少给我洗脑一遍。”
“……”
虞誓苍不经意望了眼窗外,院子里,林阿婆笑逐颜开逗着几个毛孩子。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之前忙着争夺话事权,已经很久没回伦敦看她。
“你什么时候去看雪球?”岑纵伊主动问起。
虞誓苍从窗外收回目光:“明天我去伦敦看我母亲,回来就去看雪球。”
岑纵伊:“那到时请你来家里吃饭,把欠你的那顿海城菜补上。多谢港岛之行招待,我妈这两天玩得很开心。”
她主动邀请,虞誓苍受宠若惊。
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半,岑苏才扶着外婆上车。
林阿婆今天没午睡,精神却很好。
岑苏把座椅放平:“外婆,躺下歇歇。”
林阿婆缓缓躺下,叫外孙女别担心自己:“山上空气好,不累。”
岑苏把毛毯搭在外婆身上:“您要喜欢,以后常带你到山上来,商昀在这也有房子。”她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离您虞世侄家不远。”
林阿婆叹道:“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个福气。”
岑苏哄外婆开心:“我早说了,以后我会更出息,买十套八套房,让您每天换着住。”
林阿婆转脸看向女儿,说起虞誓苍,不由同情:“没想到他没孩子。”
想到虞世侄跟她说自己不育,“看来他的不育症不好治,不然他那么有钱早该治好了。我回头打电话问问你二姑,看有没有什么土方子。”
岑纵伊:“……”
岑苏:“……”
“外婆,那是人家隐私。”
“不要紧,我自有办法。他都亲口跟我说不育了,就没拿我当外人。等下回他来家里,我跟他好好说说,带他去海城找土医生瞧瞧。”
岑苏:“……”
岑纵伊:“……”
岑苏不知该不该庆幸,如果当初妈妈和虞誓苍结婚,那她就出不来了。
外婆也不会再有外孙或是外孙女。
回到家,天已黑透。
岑苏冲过澡,换上家居服,坐到电脑前打开了项目计划书。
下周四,赵博亿的新项目便能落实。
另外,她与津运的合作也提上日程。只要赵博亿能争取到三分之二董事的支持,下周四的高层会议上将顺利推进合作事宜。
赵珣以为,康敬信老婆知晓她进新睿,是赵博亿捅出去的消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自曝。
这一误判,给赵博亿争取了搞定董事会的时间。
至于赵博亿新项目的融资,虞睿已帮忙解决。
过去一周,她的秘书乙菁心不在焉,工作上出了两次错。
今早,虞睿在电话里告诉她:赵珣下周订婚,为拿到公司股权,他答应了这桩婚事。
难怪乙菁失魂落魄。
……
周一上班,岑苏经过秘书办公区,罕见的,乙菁还没到。
往常这个时间,早就来了。
直到九点零五,乙菁才到。
“岑总,不好意思,有点头昏脑涨,错过了闹铃。”
她鼻音很重,像是感冒。
岑苏关心道:“生病了?”
乙菁“嗯”一声:“上周五太累,回家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就有点着凉。”
话一出口,她又觉多余,上司不会关心她是因何感冒的。
岑苏:“给你两天病假,休息好了再来。”
乙菁忙道:“谢谢岑总。不碍事,吃过药了。”
上周工作连出两次错,都是岑苏替她兜着,这周她哪还好意思再请假。
况且感冒不算严重,只是浑身没劲而已。
她知道,没劲其实不全是因为感冒。
是心头那股气被泄了,全身无力。
之前公司只是传赵珣要订婚,她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连婚期都定好了,今年订婚,明年结。
赵珣依旧是那句,任何时候,不会影响他对她的感情。
“只是联姻,我和她又没感情的,你怕什么?”他这样说道。
岑苏若有所思地看着乙菁:“赵珣下周订婚。你知道吗?”
乙菁一怔。
难道岑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不然不会这么问。
她张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迟疑了数秒,她知道自己的神情已经出卖自己。
她只好强装镇定:“是吗?那他的精力怕是得被订婚分散,我们总算能歇口气。”
人在心慌时,难免言不达意。
岑苏并未点破,只道:“有人提醒我,说你或许暗恋赵总,让我留心。但我想,你不至于为一个男人犯糊涂。乙菁,你说是不是?”
“岑总,上周的工作失误,我绝不是故意的,请您相信我。”
“当然信,不信我会给你兜底?”
岑苏不再多说,“回家好好休息两天。”
乙菁没再强撑,决定请两天病假。
感冒虽不重,但心态已有些崩。
岑苏仍处于被架空状态,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多,乙菁请假的这两天里,对她没任何影响。
周四那早。
乙菁销假回来,像往常一样敲门进来:“岑总,稍后给您准备什么喝的?”
此时,离高层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岑苏抬头:“玫瑰茶吧。”
“好的。到时给您直接送去会议室。”
岑苏多看了她一眼,气色比周一明显好多了,不过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她示意乙菁:“没事了,去忙吧。”
十点开会,岑苏提前五分钟到场。
破天荒,赵珣比她到得更早。
“恭喜。”岑苏笑笑,“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赵珣客气应了一声。
他对自己这桩婚事根本无感,但架不住爷爷看好了。
爷爷用股权给他施压,他只有接受。
若不接受,爷爷真有可能一气之下把股权分给二叔。
他转而问岑苏:“今天临时开高层会,岑总是有什么喜讯要宣布?”
岑苏心道,哪是临时,上周末她就盘算好了,只是昨晚才通知而已。
她抿了口花茶:“批个AI项目。”
赵珣好心提醒:“总投入不超过一亿的AI项目?岑总,劝你不如不批。”
岑苏微笑:“公司总投入不超过一个亿,但可以融资,总得试试。”
赵珣本要反对,转念一想,她或许在针对二叔,到嘴边的话又改口:“谁的项目?”
岑苏说:“博总的。”
赵珣就知道二叔不会甘心,研发费用被砍,二叔肯定会另寻办法找出路。
他瞅着岑苏:“怎么,你打算批?”
岑苏:“有利公司的项目,当然要批。总投资大概在十亿左右,他申请了一亿,我打算批六千万,分三期到账,剩余的他们团队自己想办法。”
赵珣一听只批了六千万,还要分三期给,而二叔需要融资九亿多,他不再多管,他们闹得越僵,对他越有利。
十点整,赵博亿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向来提前到,今天却卡点。
上周一的例会所有人都历历在目,后来传闻他们俩起了冲突。
几位董事一开始也信以为真,直到赵博亿私下联系他们,他们才知道传闻是假的。
不过赵博亿说了,虽没起冲突,但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一句“无路可走”,让所有人都掂量了半天,他们真要不帮着赵博亿,把他逼急了,他们跟着倒霉。
毕竟赵珣只是不要脸,然而赵博亿不要命。
赵博亿说公司再不改革,以后连他们的利益也受损。
几位董事权衡再三,决定在他们叔侄间,站队赵博亿。
人到齐,会议开始。
今天仍由岑苏主持,她开会风格鲜明,从不铺垫,向来直奔主题,不留反应时间。
“博总的项目,风控部的报告已出。”
她将电脑投屏。
赵珣微怔,报告都出了?
这事,他竟然不知情。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上周忙着订婚的事,精力被牵扯不少。
虽然自己不会干涉岑苏批复一亿以下的项目,可风险报告都出了,他不该一点没听说。
思及此,赵珣忽然看向其中一位董事,对方却只盯着大屏,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二叔竟和岑苏达成了合作。
岑苏看向他:“接下来,还有个喜讯要告诉赵总。”
赵珣静看她。
岑苏:“赵总之前亲自推进的诊疗机器人项目,我打算和津运合作。”
赵珣淡声提醒:“岑总是不是忘了,津运也在推进‘经支气管自然腔道诊疗机器人’项目?他们在自研,你觉得他们还会跟我们合作?”
岑苏笑笑:“我和商韫商总沟通过,他们风险评估后,发现跟我们合作,与自研机器人的利润几乎持平,况且自研还有风险。合作不仅降低了风险,他们还能拿出更多资金专攻心血管方向。”
“就算津运同意合作,我们把后台都开放给他们?岑总,你考虑过风险吗?考虑过……”
岑苏示意他看大屏:“所有风险,我都有应对方案,赵总可以自己看。”
她又从桌面推过去一叠文件,“这是纸质版。”
厚厚一沓,没几个小时根本看不完。
赵珣没兴趣看。
以岑苏的行事风格,既然上会讨论了,那必定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他直接表明态度:“津运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别说我不同意,你问问在座的,谁会同意?”
岑苏:“那下午投票决定。”
她要把项目详细介绍一遍,上午结束不了。
接下来的内容,赵珣只字未听,发消息交代助理:【转告康敬信,他再磨磨蹭蹭,知道他二婚的人,可就不止他家亲戚了。】
中午只休息了半小时,众人在会议室简单吃了盒饭。
抛开内斗与不得已的站队,几位董事最关心的还是公司的前景,刚才岑苏在详细介绍时,他们都听得认真。
津运的全流程智能平台正是岑苏搭建,她也因此在业内一举成名。
他们也相信,在赵博亿的配合下,岑苏能带领新睿团队研发出诊疗机器人。
如果新睿不是背靠虞家,他们肯定担心,和津运合作的话,把后台开放,有安全风险。
但有虞家这个后台,正如岑苏所说,持股最多的虞睿都不担心,他们担心什么?
会议持续到下午两点二十,岑苏已经连讲三个多小时。
期间,乙菁送了两次花茶。
以前她借着给岑苏送茶来看看赵珣,今天,她忍着没去看他。
岑苏退出投屏:“大家休息几分钟,两点半投票决定,是否与津运合作。”
她合上笔记本,轻抿花茶,侧眸对身侧的人不紧不慢道:“赵总不妨猜猜,十分钟后的投票结果。”
赵珣见她势在必得:“那就希望如岑总所愿。”
岑苏笑笑:“谢谢。”
赵珣淡笑:“客气。”
他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啜着。
将这两周发生的事情细细捋了捋,岑苏从问他要一亿的AI项目审批权限,就已经在筹划与津运合作。
他本想借她的手对付二叔,反倒促成了她与二叔联手。
董事会这帮人,要不是二叔出面,岑苏根本摆不平。
十分钟,不过一杯咖啡的功夫。
他杯里的咖啡见底时,投票也开始了。
赵珣懒得再看那些人的表情,除了他一名心腹,其他全临时倒戈。
与津运的合作,以三分之二票数通过。
赵珣转向身旁的人:“恭喜岑总。不过,乐极往往会生悲。”
他略顿半秒,“我虽大意了,但不见得失荆州。”
说罢起身,宣布散会。
岑苏暂时松了口气,她知道,就算与津运达成合作,接下来的路也没那么好走,赵珣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至少,她离商昀又近了一步。
她提上笔记本正要离开,手机响了,是个深圳本地的陌生号码。
猜不到是谁,她还是接了。
“你好,哪位?”
“岑岑,是我。”
康敬信知道她不会再接之前的号码,只好另换一个号打过去。
岑苏放下笔记本,又坐回去:“消息这么灵通,我刚散会,你就踩着点打进来。”
康敬信知道她没耐心听自己解释,便长话短说:“你和赵博亿上周一在会议上冲突的事,我听说了,最后传成新睿高层互殴。”
“岑岑,你经历过,该知道谣言完全不可控,辟谣都没用。你更了解赵珣这个人,他绝不会让我安稳,还不知怎样编排我和你妈妈那段婚姻,到时会被传得面目全非。”
“岑岑,我现在只求安稳,不想到了这个岁数……”
岑苏截断他:“不想到了这个岁数,晚节不保是吗?问题是,你有节可保吗?”
康敬信习惯了她的夹枪带棒,自顾自说下去:“不管怎样,爸爸都不想和你闹得不可开交,万不得已,我今天不会再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会说,‘你算谁’?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和商昀是情侣呢?”
岑苏一怔,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她没吱声,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康敬信:“我有天晚上去女儿女婿家,谁知那么巧,看见你从一辆商务车下来,奔向商昀。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岑苏没想到他小女儿也住那栋公寓。
原来她和商昀确定关系的第一晚,他就知道了。
为了小女儿的幸福,他不惜一切。
她不奢求他付出,可如今他却要用她的情感作要挟。
就在十分钟前,她好不容易才促成两家公司的合作。
他一个当父亲的,要亲手打碎。
康敬信:“现在只有我知道。赵珣无非想逼你离开新睿,你何必和一个小人斗?”
“我都觉得他难缠,你不是他对手。”
“跟津运合作的流程还没走,你却早已和对方老板在一起。你推进合作的动机,董事不可能不质疑。”
他将后果说给她:“如果让赵珣知道了你和商昀的事,期间公司所有纰漏,甚至莫须有的商业机密泄露,他都会算你头上。到时你百口莫辩,还会毁了自己在业内的口碑。”
“口碑毁了,很难再挽回。真到那一步,商昀也帮不了你。”
“岑岑,我说过,爸爸不想跟你闹到那个地步。”
“只要你离职,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事。”
“康敬信,虎毒还不食子呢!”
“你当初生我干嘛?”
康敬信默了许久。
但凡有别的办法,他不会出此下策这么对她。
岑苏迅速冷静下来,她既然能对付得了赵博亿,一个康敬信又算什么。
至于过去那段婚姻,康敬信懊悔道:“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和你妈妈从来都不认识。对我、对她,未必不是解脱。”
岑苏只觉得好笑:“怎么,觉得那是你的污点?你以为我妈想认识你?你才是她人生最大的污点!这些年,她连提你都懒得提!”
康敬信恍惚了一瞬。
他已经忘记当年提离婚的场景,只记得,当时他没敢看岑纵伊。
岑苏端起茶杯,杯中的玫瑰茶早已不热。
会散了许久,乙菁没见上司回来,不放心,找到会议室。
见岑苏在打电话,她便放了心。
真怕再跟谁起冲突。
岑苏一转脸就看到了后门口的秘书,拿开手机:“有事?”
“没事。”乙菁小声问,“岑总,要加点热茶吗?”
“好,谢谢。”
岑苏把茶杯递过去,继续对手机那端的康敬信说道:“你后悔是因为有人影响了你现在的幸福,那不是真后悔。”
“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出生才是真的。你今天敢威胁我,是不是以为,我为有你这样有权有势、还是新睿大股东的爸爸感到自豪和庆幸?会默默听你的?”
乙菁接杯子的手微顿,没想到岑苏打电话丝毫不避讳她。
岑苏的身世,她是了解的。
没多留,她接过杯子,匆匆离开会议室。
岑苏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往椅背一靠。
电话那头没声音,她接着道:“你要这么认为,可要让你失望了。”
“也许有人会为突然出现个有钱有势的爸爸感到庆幸,幻想以后能分到一大笔财产。但对我来说,我想和你切割都来不及。”
康敬信确实这么以为过。在自己中标了星海算力的项目,正面新闻铺天盖地时,他不由想,岑纵伊和岑苏看到新闻时,会怎么想?
他及时打住思绪,不再提过去。
“答应你的现金补偿,爸爸说到做到,会是一个让你满意的数额。收到钱,你就慢慢收尾工作,一个月内离职。至于赵博亿手头项目的瓶颈,你看看就好,别掺和他们叔侄的争斗。”
岑苏不屑:“你的钱,我看不上。新睿对我妈和我外婆来说意味着什么,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让我离开新睿,除非哪天你控股。”
她不怕他拿自己和商昀的恋情做文章。
“你拿这个威胁我,无非是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二十六年来都在忍气吞声,对你这个父亲还有留恋,有滤镜,就算你威胁我,我也会受着。”
“康敬信,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也把我想得太无用。”
这时乙菁敲门,送来玫瑰花茶。
“不算烫,刚好可以入口,您慢用。”
“谢谢。”
岑苏抿了一口,继续对着手机道:“康敬信,你不会真以为,把我进新睿的消息透给你老婆和你岳父母的,是赵珣吧?”
她微微一笑,“我可以为赵珣澄清,不是他。可所有证据却又指向他,对吧?是我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还打电话质问他了。”
乙菁刚转身走了没几步,脚下一顿。
她没想到,连赵珣都被自己这位上司算计了。
她笃定,岑苏一定知道自己和赵珣什么关系。
可岑苏却从没试探过她,也没刁难过她,似乎浑然不在意。
乙菁思绪纷杂,带上会议室的门。
她没走远,守在走道上,以免有其他人经过,万一听见岑苏说什么。
会议室内,岑苏不疾不徐,又抿了一口散发着淡香的玫瑰茶。
电话那端的康敬信听得背后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岑苏自曝的。
岑苏:“本来打算继续让你岳父的兄弟姐妹都知情,没想到赵珣抢先了一步,倒是省了我的事。”
电话依旧沉默。
岑苏看一眼屏幕,没挂断:“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可怕?我不过是从你和赵珣那学了些皮毛。你们不最喜欢用这招?”
“对付你们这种伪君子,用不着光明磊落。”
“康敬信,你敢曝光我和商昀的事,影响了新睿项目推进,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不光你,还有所有你在意的人。不信,你大可试试。”
她的话还没说完:“回去告诉你老婆,她在家当大小姐横行霸道可以,在我这不好使。她容不下我,以为我又容得下她?你手里新睿的股份,一个月内公告转让给虞睿。没得商量。”
“她要是不同意,你提醒她,下一个要黄的可能就是你宝贝女儿的婚事。促成一段姻缘难,但破坏一段感情,可容易得很。”
康敬信浑身血液往上涌:“岑苏你混账!”
“得你真传!你刚不是还拿我的感情威胁我吗?不过我再混账轮不到你骂,你没资格!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限你十天内就公告转让股权。”
“对了,顺便告诉赵珣,赵博亿项目的瓶颈,我从今天开始就替他解决。”
说完,岑苏直接挂断电话。
她一个人在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原来亲情反目是如此滋味。
喝完了花茶,她才提上笔记本起身。
会议室外的走道上,乙菁还在。
见她出来,上前接过杯子:“岑总,我来。”
岑苏交代她:“通知赵博亿的研发团队,三点半在他们部门会议室开会。”
乙菁看表,三点十分。
“岑总,您不休息一下?”
“不用。”
这些年,她一直这么匆匆忙忙。
现在多了一些幸福,匆忙的间隙,她可以想想商昀。
没回楼上,她径直去了赵博亿办公室。
办公室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桌上堆满资料,烟灰缸旁烟灰散落得到处都是。
赵博亿抬头:“蓬荜生辉。”
他随手一指对面,“坐。”
岑苏开门见山:“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江明期?”
“不是。商昀。”
“还不错。”
“……”
赵博亿已经猜到:“你主动提商昀,看来你爸想拿这个威胁你。”
“确实是想威胁我,但反被我威胁了。”
岑苏刚才来的路上考虑了一路,“原本想让他把股权转给虞睿,但虞睿已经控股,多6%意义不大,还占资金。我想了想,不如转给你。”
“虞睿当初不让我动研发团队,就是看中你和团队的能力。你拿到股权,安心搞研发,新睿才能领跑竞争对手。”
她声明,“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新睿如果市值翻番,我水涨船高,也不辜负虞睿的期待。你股份多了,在公司就有话语权。”
赵博亿放下手中的工作,直直看向她。
岑苏继续:“你争家产,不就是想分到一些股权,以后在公司有话语权?”
可惜,赵老爷子不喜欢这个二儿子,不给他股权,只想把股权全留给自己带大的孙子赵珣。
“既然你父亲只愿分你现金,那你就拿钱退出股权争夺,用这笔钱从康敬信那里收。”
赵博亿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他也知道,岑苏不会白帮忙:“说吧,什么条件?”
岑苏:“没条件。你这个名字,就够让康敬信老婆怕三分。”
赵博亿:“……”
说完,岑苏看了眼时间:“走吧,去会议室,已经通知你团队过去开会。”
回归研发本职,她如鱼得水。
不像管理公司,天天需要绞尽脑汁应付那么多人。
五点半,讨论会才结束。
岑苏把一叠资料装进笔记本包,“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今天脑子里事情太多,没有灵感。
她的不少研发灵感,都来自深夜。
而此时,津运集团。
商昀刚关电脑,晚上要回老宅吃饭,商韫说已经替他想好,怎么让爷爷奶奶同意他和岑苏的婚事。
他拿上西装离开办公室,保镖跟在身后。
到了电梯前,保镖落后很远,正低头回消息。
商昀回头看了一眼,见保镖如此专注且毫无顾忌,就知道他在回岑苏消息,她应该在交代什么要紧事。
商昀先进电梯,按着开门键等保镖。
老板替保镖按电梯,这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
第53章
商昀按着开门键,按了有十几秒。
保镖回复完消息,抬头一看,才发现老板不知何时进了电梯。
他忙大步流星跨进去,解释道:“在回岑小姐消息。”
商昀说知道。
自从他把保镖借给她用,她隔三差五就交代事情。
她和保镖的联系,比和他的多。
他不是要刻意打听她交代了什么事,只是不由得想知道她最近怎样。
“岑苏又遇到什么事了?”他问保镖。
保镖为难。
一边是自己的老板,另一边,自己承诺过会保密。
纠结两秒,他只能这么回:“岑小姐说,她家里的事,不便让更多人知道。”
商昀:“……”
好像是告诉他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他微微颔首,不再为难保镖。
家中的事,不是与虞誓苍有关,就是关系到康敬信。
上周外婆去港岛,明明是虞睿要回请吃粤菜,结果被虞誓苍截胡。
虞誓苍嘴上说着对岑纵伊没别的意思,却又写在一举一动里。
原本两周的伦敦之行,也缩短到了一周。
至于康敬信,只要岑苏过了心里那关,不再难过自己再次被父亲抛弃,那康敬信就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刚出电梯,商昀接到弟弟的电话。
“哥,到哪儿了?”
商昀:“还在公司。”
“不急,你让司机慢点开。我和商沁先替你铺垫铺垫。”
“别替我卖惨,用不着。”
商韫:“不卖你的惨。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他拽上商沁去陪爷爷奶奶闲聊。
二老正在下棋,胶着近半小时,仍没分出胜负。
老太太以前不爱下棋,上了年纪后记性差、脑子钝,于是每天坚持下几盘。
听见动静,老太太从棋盘抬头:“你哥来了?”
“没。还在路上。”商韫在旁边坐下,佯装看棋,“对了爷爷,虞誓苍他爹快九十寿辰,我送什么合适?”
老爷子正盯着棋盘,思忖下步该怎么走,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常去他们家?又不是不了解,投其所好。”
商韫:“我去的是虞誓苍家,又不是他爹那儿。”
“那你问问虞誓苍,他父亲喜欢什么。”
“问他白问。他跟他爹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爷子只知道虞父私生活混乱,虞母四十多年前便带着小儿子定居伦敦,此后几乎没回过港岛,婚姻早名存实亡。
虞誓苍大多时间在伦敦,与父亲的关系自然一般。
“顶多就是父子关系淡点,你问他,他还能不告诉你?”
商韫:“那您可真不了解虞誓苍。”
商沁适时插话:“听说虞誓苍年轻时因为初恋,跟他爹闹翻了?真的假的?”
商韫按着对好的台词走:“听大哥的意思,应该是真的。现在对初恋还有执念。虞誓苍这才多大,就成天失眠睡不着,吃褪黑素都没用。”
商沁尝着刚摘的小樱桃:“他爹不同意,是女方家条件不好?”
商韫也伸手捏了颗樱桃,吞下去酸得他直皱眉。
这是奶奶家院子里的樱桃,还没熟透,又酸又涩。
他没忘回妹妹:“嗯。门不当户不对。虞誓苍他爹看不上他女朋友。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也不好问虞誓苍。”
商沁微微叹口气,当然,这也是事先彩排好的。
叹过气,她继续道:“虞誓苍到现在还没孩子,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商韫瞎编:“不是他不想生,听说年轻时一气之下做了绝育。”
商沁:“……”
她之前还在台本上把“绝育”二字特地圈出来,改成了结扎。
结扎从听觉冲击上比较温和。
没想到二哥还是脱口而出绝育。
商韫接着说:“不然他跟他爹能闹得那么僵?虞老头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交出集团大权。”
商沁又拣了两颗樱桃递给他。
商韫摆手:“太酸。”
商沁塞给他:“是你不会挑,我挑的包好吃。”
其实是她忘了词,只好硬转移话题,借机拿出手机瞄一眼台词。
商韫:“……”
还得现看台词。
好在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否则早露馅。
商沁继续说台词:“虞誓苍结了扎,结果现在成了话事人,大权在握,没孩子他不后悔啊?”
商韫吃着‘包好吃’的快酸死他的樱桃,蹙眉道:“这我哪知道。虞誓苍后不后悔我不清楚,但虞老头肯定后悔。儿子一把年纪,要家没家,要孩子没孩子。当年要不是他棒打鸳鸯,不至于这样。”
商沁再次叹气:“我上次在深圳碰到虞誓苍,一起吃饭时他说,这些年除了应酬,除了我大哥去家里,他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很多时候连吃了几颗青菜,他都能数出来。我听着都觉得难受。”
二哥原版写的是“米粒”,她觉得数米粒太夸张,改成了“青菜”。
正在下棋的两位,渐渐也没了心思下。
老太太原本没太触动,在听到‘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时,心下忽然不是滋味。
年纪大了,听不得小辈这般孤单可怜。
“虞誓苍多大了?”老太太问。
商韫:“四十六。”
“那还不算大。怎么不再找一个?”老太太放下棋子,“现在不是有丁克族吗?让他找个丁克不想生孩子的,一起做个伴。”
商韫:“他不是找不到,是心里总拿着初恋比,成执念了。现在只是睡不着,谁知道过两年会出什么心理问题。”
商沁感慨:“还好,我找的门当户对。奶奶,要是我喜欢的家境一般,你们会不会也棒打鸳鸯,逼我去联姻?”
老太太:“那得看具体情况。万一全家就你一个人觉得好,我们都觉得不行,那该劝分还得劝。”
“对了,你大哥怎么回事?整天忙得不见人,女朋友也不找!”老太太现在唯一愁的,就是大孙子的婚事。
“奶奶,我们跟您一样,也见不着他。”商沁借机道,“反正我问了他好几次有没有女朋友,他都岔开话题,不理我。”
“其实,我挺怕大哥已经交了女朋友。”
老太太:“你这孩子,你大哥交女朋友不是好事?”
“怎么就是好事了?要是真谈了女朋友,连我和二哥都不知道,那想都不用想,女方家庭条件肯定一般。万一你们看不好,要棒打鸳鸯,就我大哥那性子,和虞誓苍差不多……我宁愿大哥还单着。”
老两口听完孙女这话,脑子里同时蹦出二孙子那句:不是他不想生,听说年轻时一气之下做了绝育。
大孙子和虞誓苍有多投脾气,他们老两口是知道的。
商沁顺势踢了一脚二哥:“要不,吃饭时,你试探一下大哥?反正我觉得大哥这半年不对劲。半年我才见了他一回,出差动辄两三个月,再忙也不至于。肯定有情况。”
她为了演得逼真点,也掺着真话说,“上次大哥回来,我看他一直在低头回消息,想凑近看,他立马退出对话框,不让我看。”
老爷子也想起一事:“不用问,肯定是谈了。上次他闷声不响杵在书房门口,把我吓一跳。他就是在看手机回消息。”
每次大孙子来看他们,除非是公司有紧急情况打他电话,几乎不碰手机。
老二不行,天天恨不得趴手机上,没少挨大孙子说。
商沁再次轻踢二哥:“交给你了,吃饭时你问。”
商韫拒绝:“我不问,谁爱问谁问。万一他真谈了,被我问出来,你们再给搅黄了,我不成了罪人?反正我就一个原则,他不管谈谁,我都支持。”
商沁“哟”一声:“平时可不见你这么仗义,专坑大哥!”
“那能一样?我再怎么坑他,都不伤他心。恋爱事关一辈子幸福,该仗义时必须得仗义。”商韫瞅着妹妹,“你恋爱时,不也希望我和大哥无条件支持吗?”
这倒是。
老太太无心下棋,收了棋子。
她寻思着,该怎么试探大孙子有没有女朋友。
被孙女和老头子那么一说,她也觉得不对劲。往年大孙子再忙,不会春节都不回来,更不会半年才只露一次面。
他最近两年常驻港岛,兴许在那边谈了。
正如孙女所猜,女方条件一般,大孙子不愿让他们知道。
老太太拍拍二孙子:“吃饭时你问。”
商韫很是坚决:“不问。收买我我也不问。”
老太太:“好处翻倍,问不问?”
商韫:“……”
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在商昀回来前,商韫就收到了大红包。
他手头所有现金,多半是奶奶收买他时给的。
商昀回到老宅时,已暮色四合。
父母没空,今天只有他们兄妹三人陪爷爷奶奶。
上次来奶奶家,天气还很冷。
他还没替岑苏饯行,那天在旗舰店遇见她,她拍了他设为屏保照片。
一晃,将近三个月过去。
奶奶家院子里的樱桃,已有不少渐渐变红。
“不能只顾着忙,身体也要紧。”
商昀刚进门,老太太便忍不住念叨。
商昀说:“下个月就没那么忙了,都在北京,我多来陪陪您和爷爷。”
“下个月怎么就不忙了?”老太太的心忽上忽下,可别是分手了。
商昀无奈一笑:“忙的时候嫌我忙,不忙了又问为什么。”
他道,“最近太累,休息几天。”
正说着,商韫插话,对大哥道:“新睿董事会通过了合作方案。下周,最迟下下周,就能签合同。”
商昀并不意外,反而更心疼。
因为知道她走得多不容易。
阿姨摆好菜,一家人围坐餐桌前。
商韫今天没等奶奶示意,便看向大哥,主动开口:“最近这么忙,是谈恋爱了?”
桌上其余三人也看向商昀。
商昀:“没。不过有了想结婚的人。”
“哪儿人?”商韫故作不知。
老太太嫌二孙子啰嗦,说不到点子上:“你管哪儿人干什么!”
她转向大孙子,“都想结婚了,那怎么不恋爱?”
商昀:“表白过了。她什么时候能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
他知道爷爷奶奶最关心什么,“我除了家世占点优势,其他方面,我都只是勉强配得上她。”
“奶奶,我知道您和爷爷希望我找条件相当的,我比你们更希望她能生在一个相对优越的家庭,她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也不用再眼巴巴等着一个抛弃她的父亲。但可惜。”
关于岑苏的家庭,他没再多说。
“和她在一起,更开心的是我。自从加了微信,一直盼着消息的也是我。”
老爷子叹口气:“看出来了。抱着手机在门口一动不动。”
商昀:“……”
他继续道:“之前没告诉你们,是我不确定,你们在意利益多一点,还是更在意我多一点。”
老太太:“什么话!怎么能不在意你!”
商韫添油加醋:“看来还是不够在意,不然大哥能怀疑?缺爱的小孩才总问家人爱不爱他。我就从来不会不确定。”
商昀:“……”
他倒也没那么惨。
老太太轻拍二孙子:“……你少说两句!”
商韫:“奶奶,您这是捂嘴。”
老太太气笑:“红包白给你了!”
商韫不忘任务,把话题又绕回去:“奶奶,您想没想过,大哥大多时候也是一个人吃饭?他除了在家的这几顿,全年都在飞。”
老太太心头一酸。
商韫:“奶奶,跟您讲实话,他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老太太什么都说不出,拿公筷给大孙子夹菜。
老爷子问商昀:“你想结婚又不谈恋爱,怎么回事?”
商昀看向爷爷:“比较复杂。”
他简单说了说情况,只说岑苏目前在竞争对手公司,两家公司还没促成合作,两人不便在一起。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她知道两家悬殊太大,不会有结果。是我想和她在一起,想着法子去见她的母亲和外婆。”
“她没了我,照样自由自在。我应该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
“所以,如果我结婚,我的另一半一定是她。如果最后很多原因没能走到一起,我就像虞誓苍那样,也挺好。”
他不知道的是,现在虞誓苍在他们家已经成了“孤苦伶仃”和“绝育”的代名词。
老太太忙道:“我和你爷爷不是还没说话吗,你不至于想不开去结扎!”
商昀:“……”
怎么扯到结扎了?
见商沁没忍住笑,他便知道怎么回事。
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弟弟和妹妹肯定编故事吓唬爷爷奶奶了。
他顺着奶奶的话说道:“想不想得开,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虞誓苍,您以为他不想想开?”
老太太连声叹气:“咱不说他了。”
她转而问大孙子,“是不是你爸妈反对?不许你跟那个姑娘来往?”
“爸妈他们不反对。我妈信我眼光不会差,也更在意我过得开不开心。”
老太太总觉得这话是在点她和老头子,要是他们老两口再反对,那就是不在意孙子幸不幸福,只在乎利益。
老太太只好自己宽心,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儿子儿媳都不反对,看来姑娘本人不错。
甘蔗没有两头甜,孙子这么坚定,连春节都没回家,如果反对,只会把大孙子越推越远。眼前就有虞誓苍的例子。
远一点,还有江明期三叔的例子。
当年江明期三叔就因为被父母棒打鸳鸯,强行安排了联姻,结果他直接缺席自己的订婚宴,所有宾客傻了眼,把他爹气得心脏病复发,在ICU躺了好几个月,差点没救回来。
也因这事,江老三和父亲一辈子有芥蒂。
老太太细想了下,不管是虞誓苍,江明期三叔,还是商昀,三人有个共同点,翅膀硬,根本不怕家里拿捏。
其实她和老头原本有看好的姑娘,就等着商昀回来双方见个面。
现在看,根本不可能了。
要是她坚持,最后和大孙子离心不说,往后也别想一家人说说笑笑吃顿饭了。
“那姑娘是做什么的?”老太太已试着去接受。
商昀:“AI医疗工程师。津运医疗的全流程智能平台,就是她带队搭建的。”
老太太扭头就给二孙子结实一巴掌:“你不是说不知道吗?叫你骗我钱!”
“奶奶,轻点!打骨折了!”
“你们公司那个挺好看的工程师叫岑……?”老太太努力回想。
“岑苏。”
“对对,岑苏。”
老太太之所以知道岑苏,说来话长。
她最操心这不靠谱的二孙子,怕他把津运医疗搞破产,前几年没少关注公司动向,没想到被他做起来了。
商韫:“奶奶,岑苏是我恩人,大哥替我报恩的,您不知道我当初撮合他们费了多大劲。就我大哥这性格,跟岑苏在一起,那是岑苏吃亏,天天得哄着他。”
老太太:“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岑苏辞职了?”
“对,去深圳了。把大哥搭进去也没能留住,您说大哥有什么用。”
商昀:“……”
老太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照着二孙子肩膀又是一下:“我跟你爷爷下棋时,你说的那些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吧!”
商韫揉着肩膀:“可说的都是实话,虞誓苍什么情况,你们不是知道吗?”
除了绝育是他编的,其他保真。
“岑苏为什么非辞职?”老太太好奇。
商昀说:“深圳离她老家近,她外婆病重,时间不多了。她现在待的新睿医疗,前身是她外公创办的,有感情。”
老太太点点头。
“奶奶,我从不随意做决定。既然决定和她结婚,就算有万难我也会排除。”
商昀吃着奶奶夹的菜,缓缓说道,“您和爷爷一时难以接受,我理解。”
“接下来二十多天我都在北京,会常来陪陪你们。”
老太太不忍心:“忙一天够累了,不用常来,在家好好休息。我和你爷爷只是乍一知道,有点落差,过些天就没事了。
商昀说不累:“我不会让岑苏受一点委屈,但我也在意您和爷爷开不开心。”
一句话说得老爷子和老太太心里熨帖又感动。
老太太当即表态:“你喜欢岑苏,想和她结婚,那就按你的心意来。”
她提起虞誓苍,“刚刚商韫还说,他爹马上九十寿辰,我们也得准备份礼物。”她问,“哪天?”
商昀:“五月二十六。”
那天,他也要飞去港岛。
虽说虞家大权早就在虞誓苍手中,但毕竟是个仪式。
快吃完时,老太太推推二孙子:“把红包留下。”
商韫当然不会把到手的再还回去,分了一半给商沁,结清表演费。
她中间忘词,本来想扣五百,想想还是算了。
陪爷爷和奶奶聊到将近九点半,兄妹三人才离开。
商昀坐上车,望着窗外半晌,还是没忍住,给岑苏发了消息:【刚从爷爷奶奶家出来。他们说,等外婆来北京,请外婆来家里坐坐。】
【还说,你工作太忙的话,外婆术后康复就在北京做,我们家里人多,会帮你照顾好外婆,你只管安心工作。】
岑苏正苦思冥想怎么应对赵珣,看到这条消息,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
没想到被感动时,会涌出这么多走向他的办法。
岑岑:【替我谢谢爷爷奶奶。也替我谢谢商韫和商沁,他们肯定帮了不少忙。】
岑岑:【我会去北京照顾外婆的。因为我也想你了。】
岑岑:【工作你不用替我担心,在外婆手术前,我会全部解决好。】
商昀:【那早点过来,我等着你。】
今天下班时,他明知她在深圳忙着推进项目,不可能来北京,可走出津运大厦时,他还是没忍住四处看了看。
岑岑:【为了早点见到你,我约了赵珣半小时后见。】
第54章
岑岑:【我现在能感受到,你是怎么好好爱我的了。】
商昀回:【以后还会想着要跟我分开吗?】
岑岑:【再也不分开,我要死命抱住你~】
商昀:【倒不至于死命。】
商昀:【别学商韫和商沁,动辄就要拿命对我好。】
岑苏笑说:【可他们对你是真不错。】
商昀:【偶尔的。多少年都遇不上一回。】
岑苏哄他开心:【我不会偶尔,会一直对你好。】
商昀:【不对我好也不行,因为我比较在意。】
弟弟妹妹对他怎样,他从来不会计较得失,即使坑他,也伤不了他的心。
但岑苏不一样。
他在意她的每一句话,更在意她爱不爱他。
也曾在意,她对他说的那些情话,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岑岑:【等在一起了,我也要让你好好感受一下,我是怎么爱你的。】
她的每句情话,对商昀而言都很受用。
商昀:【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也经常给你买衣服,都摆在衣帽间等你试。】
第一次在旗舰店遇见她,她说买不起那里的衣服,当时他就动了恻隐之心,想送她几件。
不过那时没立场,就让她找商韫报销。
岑岑:【那我得更快一点去北京,试穿我的新衣服。】
商昀:【如果你五月中能来,我让奶奶给你留些樱桃,不然还不等熟透就被他们俩摘光了。】
他们从小就这样,很难等到樱桃红透。
家里从不缺买的樱桃,不知他们什么心理,非要吃半生不熟的。
商昀:【你忙吧。】
岑岑:【对了,我常安排你保镖事情。】
商昀:【我知道。我交代过他,随时听你吩咐,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行。商韫也不行。】
岑苏开玩笑:【下回我要安排你事情。】
商昀:【可以。】
岑苏切到赵珣的对话框,约他半小时后见,但他始终没回复。
原本打算明天上午再找赵珣谈,为了能早一天见到商昀,她立刻改了主意。
今晚她琢磨了很久,康敬信愿不愿意转让股权给赵博亿,关键在赵珣。
只有赵珣不再威胁康敬信,一切才好办。
从康敬信的角度,即便答应了她的要求,她不会再曝料过往那段婚姻,可赵珣还会以此威胁他。
毕竟,他岳父的兄弟姐妹知情,就是赵珣干的。
康敬信如今被她和赵珣两人威胁,左右犯难。
她必须解决赵珣。
只有赵珣不再掺和她和康敬信之间的恩恩怨怨,那她的威胁对康敬信才真正管用。
手机振动,岑苏点开。
赵珣回她:【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岑苏:【很多。比如你们家股权之争。】
岑苏:【见面再聊。】
岑苏拿上手机和车钥匙,顺手关了卧室的灯。
岑纵伊刚哄睡雪球,雪球现在连睡觉都哼哼唧唧,要她陪着才能入睡。
见女儿拿着车钥匙,她关心道:“这么晚还要出去?”
“嗯,约了赵珣吃宵夜,顺便谈事。”岑苏靠在玄关柜换鞋。
一听是赵珣,岑纵伊提醒:“他们叔侄俩脾气都差,你别硬刚。遇事机灵点。”
岑苏逗妈妈:“放心,我穿运动鞋去,但凡不对,我撒腿就跑。”
岑纵伊笑了,倒不担心赵珣会动手,但那人心思龌龊,手段又多,女儿未必是他对手。
女儿晚上下班回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拿了盒酸奶就一头扎进电脑里,说要解决赵博亿项目的瓶颈,不饿。
一边搞研发,一边管公司,谁有那么多精力。
她心疼女儿,叮嘱道:“你还得忙研发,要实在应付不来赵珣,就去找虞誓苍,不用跟他客气。”
岑苏说:“我就算去找商昀,也不能找他。人家是虞睿小叔,又不是我小叔。”
即使虞誓苍和妈妈有层不一样的关系,但她不能理所当然,这点边界感她还是有的。
“妈,我走了,你早点睡。”
此刻,赵珣还在公司。
最近一时大意,让二叔和岑苏联了手。
一旦二叔的项目顺利,对他掌权威胁可就大了。
今晚岑苏的邀请,他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赴约。
两人约在了一家粥店。
店面不大,就开在路边。
赵珣以前绝不会踏进这种小店,碍于是岑苏选的地儿,他还是如约而至。
岑苏晚饭没来得及吃,点了份海鲜粥。
“你要来点什么宵夜?”她把菜单递给他。
赵珣:“我吃过了。”
岑苏不强求,收回菜单,又给自己加了两道小菜。
外面就是大排档,人声嘈杂。
找这么吵的地方,赵珣怀疑她是不是真心来谈事。
“你今晚是替二叔来争股权,还是打算威胁我什么?”
岑苏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先喝了口。
今天说话太多,嗓子又干又疼。
“威胁你?我不感兴趣。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我都没将计就计。”
赵珣正要起身去冰箱拿水,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知道的?”水也不拿了,他又坐回去。
岑苏坦然道:“还没来新睿之前。”
赵珣:“…小瞧了你。”
“过奖。”
岑苏扣上杯盖,把水杯放回包里。
赵珣瞅着她:“说吧,到底什么事。”
岑苏直切正题:“你就算听你爷爷的话,订婚结婚,股权也未必全落在你手里。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拼命压制你二叔。”
“可你又不敢打压得太狠,怕把他逼急了,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你最后得不偿失。”
她笑了笑,“我没说错吧?”
赵珣不动声色。
岑苏继续往下说:“你二叔年轻时疯狂过一次,你那时十多岁,但应该有印象。”
赵珣眼睛微眯,仍没接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十二岁。
起因是二叔想和大学时交的女朋友结婚,爷爷不同意。
劝不动二叔,爷爷就让奶奶带着几个子女,直接找到到了女方家里。
那时他还小,不清楚奶奶他们上门后究竟说了什么,但从二叔后来的反应推断,肯定是说了羞辱女方父母的话。
二叔和女朋友到底没能走到一起。
后来二叔得知,自己家人竟找到前女友家里羞辱人家父母,回来就把爷爷奶奶家砸了稀烂,爷爷值钱的收藏品全被砸了。
二叔还又把自己大哥和三弟也收拾了一顿。
也就是他的父亲和三叔。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血腥场面,父亲没二叔壮实,根本打不过,被二叔打断了鼻梁骨,口鼻窜血。
三叔被打得更惨,好像脾破裂。
打完人,二叔自己报警。
他拒绝道歉,拒绝和解,说蹲多久都可以。
二叔说,怎么羞辱都行,但不该去羞辱人家父母。
自此,二叔就和全家人结了仇。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段感情被硬生生拆散,二叔活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暴躁,反正在家动不动就跟人吵起来。
可要说他偏执,他团队的人没一个说他不好。
家里几个孩子,爷爷最不喜欢二叔,但他也感觉得到,爷爷心里还是有所顾忌,怕二叔真的走极端。
刚才岑苏说得没错,即便他结了婚,未必能拿到那么多股权。
要是二叔死活不肯放弃,非要争个鱼死网破,说不定爷爷真会改了遗嘱。
二叔狠,且狠起来不要命,正因名声在外,董事会那几位才会临时倒戈。
幸好二叔不懂管理,只醉心研发,否则公司大权不见得在他手中。
二叔明明是长辈,但在公司只能被称呼一声博总。
因为赵总是他。
这些年二叔的不甘心,他岂会不知。
人很矛盾,他其实欣赏二叔的执着和聪明,可他们是天生的竞争者,注定一山不容二虎。
热腾腾的海鲜粥端了上来。
岑苏没客气,自顾自吃起来。
见他盯着桌上某处走神,也没打扰他。
直到外面大排档传来一阵哄笑声,赵珣才回神。
岑苏碗里的海鲜粥,已经下去多半。
“你二叔打人那段,是他自己讲给我听的。”
赵珣毫不避讳:“我让康敬信威胁你从新睿离职,怎么,你想拿二叔吓唬我,让我妥协,留你在公司?”
“岑苏,这个梦别做。新睿有你没我。”
岑苏抬头:“话别说那么绝对。赵博亿之前也说,研发有他没我。”
赵珣不屑:“我二叔是没办法,不得已才跟你合作。”
岑苏反问:“你们家股权之争,你就有办法了?”
赵珣没作声。
从爷爷住院就开始闹,到如今也没个结果,谁都不满意自己得到的那份家产。
二叔带头闹,三叔和姑妈也跟风上。
这时,他手机振动,拿出一看,竟是康敬信的电话。
刚才他走神,没听到有消息进来。
几分钟之前,康敬信给他发了消息:【赵总有空吗,出来坐坐?】
赵珣看一眼岑苏:“你们父女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同天晚上约我。”
说着,他接通了康敬信电话。
“康董,什么事?”
康敬信:“电话里不方便说,还是见面聊。”
赵珣笑:“怎么,怕我录音?”
康敬信笑笑:“哪里的话。”
但其实,就是担心赵珣偷偷录音。
赵珣瞥一眼岑苏:“不巧,我这边还有人。”
康敬信以为他是找借口不来,只好言明意图:“你想赶岑苏走,我老婆也容不下她,我们不该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解决这件事?”
即使说得再委婉,赵珣也听明白了,康敬信想和他联手。
如今父女俩都来拉拢他,有意思。
他对着手机道:“那一会儿见面聊。”
挂了电话,他看向岑苏:“你猜你爸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岑苏淡然道:“这还用猜?”
赵珣笃定:“看来你爸手里有你的把柄要给我。不然不会非要见面聊。”
现在,他只要去跟康敬信见面,就能拿到这个把柄。
“岑总,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他们这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大排档的说话声。
岑苏笑笑:“自然是谁给你好处多,你就选谁,不是?”
她直言道,“康敬信被我威胁了,我说我会像你一样,让他身败名裂。可他还是不顾我的威胁,找你合作,想把我的把柄告诉你。看来他还对我抱有幻想,觉得我不会对他这个亲爸下死手。”
康敬信太高估自己这个父亲的分量,以为她最后会心软,不会真去拆散他小女儿的婚姻,不会毁他名声。
可她哪会那么好心。
赵珣纯粹是好奇:“你会对他下死手?”
“他都不顾我死活,我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
事已至此,岑苏不介意让赵珣知道,“我知道他要打什么算盘,这边找你合作,把我的把柄给你,赶我出新睿。那边去找我外婆和我妈,给大笔现金补偿,让她们劝我息事宁人。”
多数老人看在钱的份上,都会劝。
毕竟闹大了,谁脸上都没光,不如拿钱实在。
可外婆不会收钱,更不会劝她。
“他以为自己有钱能摆平一切,以为我们穷了这么多年,会见钱眼开。”
赵珣手机又振动,康敬信发来了见面地点。
康敬信:【给赵总备点什么宵夜?】
赵珣回复:【随意。】
“你爸已经在那等我了,我说我会过去。”他幽幽道。
岑苏不慌不忙:“听完我能给你的,你再权衡,跟谁合作你才是最后赢家。赵总,别图眼前那点利益。你赶走我,还会有下一个空降兵。”
“是吗?”回复完消息,赵珣抬头,“可业内找不到第二个你。再来空降兵,我也好对付。”
“赵总这么欣赏我?荣幸。”
岑苏继续慢条斯理吃粥,说回正题:“你不是想独占股权吗?至于你跟你三叔和姑妈之间怎么闹,我不管。你大概也没把他们俩放眼里,你只怕你二叔。”
赵珣不以为意:“说得你好像多了解我似的。”
岑苏不和他争这些没意义的,直截了当:“我劝赵博亿放弃股权之争,拿钱退出。”
赵珣笑了出来,真是自不量力。
“就你?岑苏,你太高估自己了。别以为我二叔跟你谈次心,你就能左右他。”
“这是我的事,不劳赵总操心。”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已经劝动了赵博亿放弃。
岑苏吃了几口海鲜粥,接着道:“你不用担心我劝不动。就像当初砍你二叔的费用,我要是没后手,怎么可能直接砍?”
赵珣心下不由一动。
要是能劝动二叔退出,爷爷手里的股权就全是他的。
自从陷入家产之争,他所有计划被打乱,不管是婚姻还是公司。
虽不信岑苏有十成把握劝动,但他还是问道:“帮我劝二叔的条件是什么?”
岑苏:“两个。第一,你亲自打电话给康敬信,对他的合作没兴趣。他的家事,你以后不再掺和,全交给我。第二,以后你向虞睿汇报工作。”
“我向虞睿汇报工作?”
“怎么,不该吗?这是你的本职。”
岑苏补充:“我不是来夺你的权,没人要动你CEO的位子。”
赵珣俨然不信:“你一个空降兵,不夺权怎么往下走?”
“路多着呢,不是非要你死我活。”
岑苏放下勺子,“你和虞睿如果能达成平衡,她赚她的钱,能了解公司动向,参与公司重大决策,而你继续管理公司,运营还是你说了算,你何乐而不为?现在我们俩互相防、互相斗,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珣:“知道你洗脑功夫一流,二叔都被你洗脑了。”
“不是被我洗脑,是跟我合作有利可图、有钱可赚,还没糟心事,换你你怎么选?”
岑苏端起温水喝了口,“就像现在,你如果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让赵博亿退出股权之争。自此你们叔侄,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
赵珣不见兔子不撒鹰:“二叔拿钱彻底退出,我才信你说的。空口保证,谁都会。”
岑苏当即拿过手机,拨了赵博亿的电话。
“博总,耽误您几分钟。”
她朝赵珣微一示意,起身去了粥店外。
赵珣不时看眼时间,二十分钟过去,她还没回来。
就在他耐心将尽时,父亲的电话进来。
“喂,爸,什么事?”
“你二叔中了什么邪?他打电话通知我、你姑妈还有三叔去你爷爷家,说要承诺书放弃争股权,还说别人争不争他不管,他退出。”
赵老大忧心忡忡,“不会你把他费用砍了,他要报复吧?”
即便时隔二十年,他想起被二弟打断鼻梁骨,仍心有余悸。
赵珣:“爸,您尽管去。是岑苏和他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
“应该是解决他项目瓶颈。”
其他的,赵珣一时也想不到。
在二叔眼里,那些项目最重要。
赵老大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叹道:“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你二叔。他只要不争股权,以后对他的项目该支持还是支持,对我们没坏处。”
打压老二的项目,公司赚不到钱,何尝不是他们自己利益的损失。
赵珣刚挂断父亲的电话,岑苏从外面回来了。
岑苏晃晃手机:“我说到已经做到。”
赵珣当着她的面,直接拨给康敬信。
康敬信煎熬了半小时,总算等到电话。
他以为赵珣已到会所楼下,忙道:“我马上下去。”
没办法,即便他年长,可如今要求着赵珣办事,不得不放低姿态。
与赵珣合作,也是万不得已。
岑苏拿他的名声和女儿女婿的婚姻威胁他,他确有顾虑,怕岑苏万一走极端,真干得出来这些事。
但同时,赵珣也在威胁他,一旦赵珣走极端,他便无路可退。
而岑苏那边,至少还有岑纵伊。
他相信岑纵伊不愿把岑苏的身世闹大。
有岑纵伊在,岑苏总会收敛。
所以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将岑苏恋爱的把柄直接给赵珣。
让他们自己斗去吧。
他至少图个清静。
康敬信拿着手机刚起身,却听对方说:“我没过去。”
“不急,我也没什么事。”
康敬信只能这么说。
赵珣单刀直入:“康董不用等了,我对岑苏的把柄没兴趣。以后你们家的事,也跟我无关。对了,我和岑苏达成了合作。”
“你说什么?!”康敬信难以置信。
赵珣一字一顿:“我说,我和您女儿握手言和了,就在刚刚。”
不等对方说话,赵珣直接挂了电话。
他看向岑苏:“岑总,还满意?”
岑苏笑笑:“难得你这么大方,愿意多说两句。”
赵珣:“你让二叔今晚就签了承诺书,免了夜长梦多,我自然不会小气。”
“另一个条件,我说到做到。你慢用,我先失陪。”说完,他起身离开。
岑苏品着凉拌小菜,想着此刻康敬信该是什么脸色。
从粥店出来,她接到虞睿的电话。
“赵珣竟然发邮件向我汇报工作,要不是他开头和我客气两句,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发错邮件!”
岑苏笑说:“恭喜虞总,终于知道自己公司的重大事项。”
“不带这么挖苦人!”
虞睿见她并不惊讶,看来早已知情,“赵珣肯向我汇报工作,你做了什么退让?”
“没让步,我帮他拿到了所有股权。”
虞睿瞠目:“赵博亿不争了?”
怎么可能?
赵博亿为了股权,不顾老爷子刚出ICU,在病房就开始大闹。被自己父亲和大哥压制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弃股权?
岑苏:“我也替赵博亿拿到了股权。”
虞睿一头雾水。
岑苏解释道:“我逼康敬信转让持有的股权,这样赵珣叔侄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赵珣是最关键一环,今晚解决了他,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虞睿将事情理了理:“你逼康敬信转让股权给赵博亿,赵博亿因此放弃争家产。”
争还不一定争得到,不如直接拿钱买。
“但你知道,康敬信不会那么干脆转让。你又用赵博亿退出家产之争,去跟赵珣交换条件。现在赵珣和你合作,康敬信孤立无援,只能转让股权。”
“最后,赵博亿用从家里拿到的现金,去购买康敬信的股权。”
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猜得对不对?”
岑苏笑说:“还是虞总了解我。”
虞睿感叹:“让康敬信转让股权,既解决了赵珣家族的内斗,又让你和赵珣达成合作,不用再被赶走,还让他从此向我汇报工作。而你跟赵博亿也从此成为最信得过的研发搭档。我小叔就喜欢你这样有管理天赋,懂御权之术的小辈。”
岑苏:“别再夸了,再夸尾巴快上天了。不聊了,我打电话给康敬信。”
“好,你忙。”
岑苏到了车边,靠在车门上拨通电话。
之前看到这个号码还会有心理负担,如今只剩利用。
康敬信气得手都在抖,没料到赵珣会和她联手。
“康敬信,捏着我的把柄没利用上的滋味,如何?”
“说你混账,一点没错!”
岑苏通知他:“你的股权转让给赵博亿,不是虞睿。公司明天会去备案你的减持计划,请配合递交资料。转让协议,赵博亿的律师会联系你。”
康敬信一听是转给赵博亿,脑袋“嗡”地一声。
他老婆两小时前刚给他下了通牒,敢转让股权,就跟他离婚。
以他的意思,早就想转让,不想再和岑纵伊有任何牵扯。
甚至这辈子,都不想再提岑纵伊这个名字。
可他老婆怎么都不愿意,对他大吼:我凭什么让岑苏得逞!她算什么?让你转你就转?
岳父因他二婚这事被一大家人知道,气得差点进医院。
一地鸡毛、鸡犬不宁的日子迟了二十多年,但还是来了。
康敬信吁了口气,没法子,只能低头:“岑苏,你现在已经跟赵珣握手言和,他也不会再赶你走。我回去劝我老婆,你在新睿干你的,我们持我们的股,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岑苏好笑:“现在想起来各自安好了?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你今晚是打算把我的把柄给赵珣的?”
康敬信哑口无言。
“你老婆为何执意要持有新睿股份,你心知肚明。”
康敬信张了张嘴,无以反驳。
岑苏沉声道:“我刚进新睿时,你一定很害怕,怕我沾你这个股东的光。其实我更害怕被你沾光,自从我来新睿,股价节节攀升。等项目瓶颈突破了,说不定还会翻倍。我不愿让你们水涨船高,你们不配。”
“所以,我跟你们家怎么可能各自安好?”
“你应该了解赵博亿,不过你老婆未必。我让人给她详细介绍了下赵博亿曾经的光辉事迹和他们家的情况。”
“对了,明天赵博亿会亲自联系你。”
“岑苏,你非要这么逼我?你出生时感染住在保温箱,我好歹为你跑前跑后那么多天!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你几个月大时,夜里发烧急性肺炎,也是我照顾的!”
岑苏听着没什么反应,如果她在小时候听到这些,说不定会感动。
“康敬信,真要掰扯这个,两天两夜也说不完。毕竟懂事前,我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盼着你的。你照顾我那几天又算什么?”
她发现,如今再提过往,没那么难受了。
她不想再浪费口舌:“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以后赵博亿接手。”
说完,她切断通话。
靠在车门上,望着坐满人谈笑风生的大排档,她独自待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回去。
之后的几天,岑苏专心研究赵博亿的项目瓶颈,没空关注其他。
赵博亿顺利拿到分家的现金,签承诺书前,他坐地起价,逼父亲加钱。
赵老爷子急于平息家产纷争,怕节外生枝,只好忍气吞声答应了。
钱到账后,赵博亿将坐地起价的部分拿出一笔,自掏腰包给团队补发了奖金。
这两年因赵珣打压,团队没有研发成果,一分奖金没拿到。
康敬信老婆咬牙切齿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回家和康敬信大吵一架,扬言这事没完。
那天岑苏刚从实验室回来,赵珣正在等她。
“岑总。”乙菁指指会客室,小声说,“赵总在等您。”
“让他来我办公室。”
乙菁怔神几秒,快步去了会客室。
她和赵珣已经断了,不想哪天被他未婚妻找上门。
岑苏刚开电脑,办公室门被推开。
她请赵珣坐:“哪有上司来我这的道理,我应该去你那汇报。”
赵珣:“不敢,怕叫不动你。”
他双腿交叠,靠在椅背里,目光笔直落在她脸上。
“我真是小瞧了你。”他语气里并无嘲讽,“你竟让康敬信把股权转让给了我二叔。”
岑苏微笑:“反正不影响你管理公司,你何必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二叔成了大股东之一,有了话语权。
如今他和二叔互相牵制,受益最大的是虞睿。
岑苏这招釜底抽薪,让新睿的管理层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
岑苏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也生怕我一步步夺了你的权。放心,我对管公司没兴趣。之前向你争取的AI项目审批权限,还给你。”
赵珣微怔:“那么辛苦争到,现在不要了?”
“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接下来我要专心研发诊疗机器人,还得兼顾你二叔的项目,腾不出精力。公司大方向,还是由你来把握,我负责研发,我们各司其职。”
赵珣发觉,自己已经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
岑苏端着水杯坐回电脑前:“入职第一天的欢迎会上,我就说过,感谢你和虞总,让曾经的岑瑞有机会走到今天,不是场面话。但那时你肯定不信。真心对公司的,我不会恩将仇报,无论对你,还是对你二叔。”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更喜欢跟你二叔讨论代码,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要少活好多年。”
赵珣:“……”
他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
岑苏倒是有点受宠若惊,她放下水杯,起身与他一握。
“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吗?”她看着他问。
赵珣并不感兴趣:“反正不是江明期。”
“是商昀。”
“……你从一开始就给我放了烟雾弹?”
“是。我和商昀恋爱,外人里,只有康敬信知道。”
赵珣没想到康敬信要给自己的是这么个把柄,但给的有点晚。要是他早知道她和商昀是一对,他肯定会利用。
但利用了,就没今天的安稳。
至少现在,他无需再与二叔明争暗斗,也不会连夜里做梦都在想着怎么压制对方。
这些年,他其实早厌烦了没完没了的猜忌和互相算计。
可权力的争夺一旦开始,谁都停不下来。
他是,二叔又何尝不是。
岑苏的突然空降,让一切强行停了下来。
这两天静下心,他细看了与津运的合作方案,对新睿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那就恭喜了。希望别被棒打鸳鸯。”
说完,他转身离开。
岑苏打开手机,将屏保重新设置成商昀的照片。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告诉别人,自己喜欢的人是谁。
明天晚上虞誓苍来家里吃饭,后天她就要飞北京,与津运签合同。
第55章
岑苏今天难得准时下班。最近她总是早出晚归,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外婆念叨,说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人了。
她按了电梯下行键,没留意电梯是从哪层下来。
门缓缓打开,竟与康敬信四目相接。
康敬信今天来办理股权转让后续事宜,越不想见的人,偏在电梯里遇个正着。
那晚,岑苏在电话里说是最后一次和他联系,他又何尝不希望就此断个干净。
股权转出去,于他反倒是种解脱。
岑苏迟疑半秒,迈进电梯。
自从来深圳,这是她第三次看见他,比过去二十六年加起来都多。
像他们这样形同陌路的父女,少之又少吧。
康敬信站在她斜后方,本想质问她几句,话到嘴边又觉索然无味。
原本他对她们母女有些亏欠,如今那点愧疚早已烟消云散。
电梯还没到一楼,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妻子的电话,他没立即接。
直到电梯停靠一楼,他走出去才接起。
电梯门慢慢合上,继续下行至地库。
这应该是他和岑苏最后一次见面。
倘若从此再无瓜葛,倒也好。
妻子在电话那头问:“什么时候回来?”
康敬信从心底不想面对她,或者说不想看见她。
“早呢,要加班。”他敷衍道,转而问,“什么事?”
“回来把离婚协议签了。”
康敬信头疼:“股权转了就转了,又没损失。以后眼不见心不烦,不是挺好?”
“就你觉得好吧?”
康敬信不与争辩。
或许全家只有他觉得股权转出去是好事,女儿为此还生了半天闷气。
抛开与岑苏的恩怨不谈,新睿的前景有目共睹。
这个时候转让股权,无疑错失了一只潜力股。
家人最气的倒不是少赚钱,投资其他的照样能赚,气得是被岑苏如此拿捏,他们心里不痛快。
他又何尝痛快?
但一想到能借此与岑苏彻底切割,那点不痛快就散了大半。
因为比起妻子,他更不愿意见到岑苏。
所以当初得知股权要转给赵博亿时,他愤怒归愤怒,却顺势而为。
“康敬信,你真以为我不敢离?你现在回来,今晚必须把离婚协议签了!”
康敬信放软语气:“别气了。还嫌被别人看笑话看得不够?真离了,岂不更称他们的心?”
“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怕被人看笑话的是你吧?”
妻子丝毫不退让,“康敬信,你只有两条路,要么离婚,要么让岑纵伊和岑苏离开深圳。”
她能忍受被亲戚看笑话,反正他们已经知情,忍不忍都无法改变事实。
但她更无法忍受岑纵伊母女在深圳。
康敬信如今接了星海算力的项目,每周至少一两天要去项目部开会,而项目部和新睿医疗在同栋大厦。
这意味着,康敬信会见到岑苏。
不管现在闹成什么样,终究血浓于水,若父女俩经常见面,她不相信时间久了,康敬信对岑苏这个女儿真能无动于衷。
即便感情不多,可那张酷似岑纵伊的脸,每次看见,康敬信一定会想起岑纵伊。
想到这些,她一刻也受不了。
她无法成天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
她知道康敬信舍不得离婚,一旦离了,他就失去她娘家这个靠山。
他越是不舍什么,她就拿什么要挟他。
“康敬信,你想好怎么选。别拿岑苏威胁你说事儿,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孩,我不信你对付不了!不过是你想不想而已!岑苏现在完成了空降任务,你让她离开新睿、离开深圳,我看她还能有什么理由!”
康敬信为难:“她要能听我的,至于闹成今天这样?”
“那是你的事。”
妻子挂断电话。
康敬信坐上车,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还不等他安静片刻,妻子的私人法律顾问打电话过来。
康敬信直接按断,回复道:【在忙。】
其实他知道,妻子只是在威胁他。可倘若不让她称心如意,她会一直闹下去。
说不定最后真惹急了她,她会走极端找上岑纵伊。
他不希望妻子知道那些过往。
“去我母亲那边。”康敬信临时吩咐司机。
“好的,康董。”
司机在前面路口调转方向。
康母独居,她不喜欢大房子,一人住在两居室带个小院的老房子里。
深居简出,家里没请保姆,什么都自己做。
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康敬信累了时,就喜欢来母亲这儿待一会儿。
康敬信到时,康母正在吃晚饭。
熬了小米粥,凉拌萝卜丝,还有中午剩的几只白灼虾。
“你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多熬点粥。”
康母放下筷子,“我去给你煮碗饺子。”
“妈,您快坐着吃。”康敬信按住母亲的肩,不愿她再忙活,便撒了个谎,“我晚上有应酬。”
“有应酬那你还过来?不耽误?”
“要十点左右。人还在飞机上。”他信口编道。
康敬信拉开另一把椅子,在四方的餐桌前坐下。
妻子和女儿从不来这,家中只有两把餐椅,他会常来陪母亲吃饭。
母亲初来深圳时,闲不住,在小区做钟点工。
她做饭好吃,干活麻利,收费又不高,邻居熟悉后都抢着请。
被妻子知道后,不许母亲再干,说她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母亲为了他,把所有的活儿全辞了。
但他知道,母亲闲下来并不觉得多开心。
可母亲又没什么文化,别的工作也做不来。
他十几岁时,父亲就生病走了。
母亲带他从乡下到海城打工,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个小厂做饭。
那时厂里才几十人。
她靠着微薄的收入,省吃俭用供他在城里读书。
老板了解了情况后,见他成绩不错,便请他为自己女儿补课。
补课费给的高,算是变相帮助他们家。
老板女儿的成绩实在差得要命,一上课就犯困。有次给她讲数学,她居然睡着了。
“康敬信,你讲你的,我睡我的,不冲突。”
他哪能不负责任,每次都会延长上课时间。
一年补下来,她成绩没多少起色。
他向老板提出,她心里排斥,补课也是浪费钱。
老板却说:补课还是有用的,她总算不再是班里倒数第一了。
他:“……”
就这样,从她初中,一直给她补到高三。
那时他已经上大学,只有寒暑假回来才有空给她补。
十八岁的她,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比电视上的女明星都漂亮。
他又怎么可能不被吸引。
可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那时她父亲的厂子正如日中天,在那个年代已身家过亿,或许还不止。
高三毕业后,她就去伦敦留学了。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这些年他靠给她补课,赚足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没用家里给一分钱,甚至还有结余。用剩下的钱,他带母亲去了趟北京。
那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
也是第一次旅游。
那时母亲靠自己的努力,也在食堂成了一名管理人员,工资涨了一倍。
他们终于不用再租房,在海城买了一套67平的二手房。
即使后来他名下豪宅无数,却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套房子的大小。
他毕业第二年的一天晚上,正在加班时,母亲打电话给他,说老板病了,是恶性的,得去外地看。
“纵伊在国外读书,总不能让她学都不上回来,纵伊妈妈身体又不好。你请个假,陪你岑叔去。没有你岑叔,哪有我们家今天?”
那位老板,就是岑纵伊的父亲。
而他给补课的大小姐,正是岑纵伊本人。
前岳父对他有知遇之恩,不仅小心维护着他的自尊,让他凭知识赚到钱,顺利读完大学。连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前岳父帮忙递了句话。
否则他没背景,根本进不去那家公司。
……
康敬信坐在餐桌前,怔神望着桌上那碟凉拌萝卜丝。
今晚,他第一次敢回望过去。
他和岑纵伊也曾有过一段能称为幸福的日子。
在领证后,到离婚前。
他也曾抱着岑苏,牵着她,一家三口在海边散步。
只可惜那幸福太短暂,像泡沫。
不知何时,母亲吃完了饭。
等他回神,母亲已收拾好碗筷,拿着一张储蓄卡坐下。
康母把卡给他:“这是给岑岑的那份,你要有空去海城,把卡给她。”
她又告诉儿子密码是多少。
母亲还不知道岑苏来了深圳。
识字不多的她,用的是老年机,不知网上发生了什么。
康母:“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岑岑。”
说着,声音哽咽。
“这是我退休金攒的,跟你媳妇没关系。”
她说起老家镇上的谁:“人家一个后爸,都把孩子供上了大学。你还是亲爸,这些年你都不问她事。我有岑岑外婆电话,可我没脸打。”
康敬信不忍母亲伤心,接过卡。
但岑苏不可能要。
他打算明晚去找岑纵伊,大家各让一步。他补偿给她们的金额翻倍,只求她和岑苏离开深圳,可以去北京生活。
岑苏正好也熟悉北京。
那笔钱无论去哪定居,足够买套大房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暮色四合,正值高峰期,商昀被堵在二环路上。
他打电话给弟弟,问新睿和津运具体什么时候签合同。
商韫不可能告诉大哥具体哪天,留着让岑苏给大哥惊喜。
他一本正经道:“还没定,得看新睿那边。”
商昀:“新睿高层内斗,解决得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这是人家机密。你想知道可以问岑苏,她还能不告诉你?”
商昀不打算问,问了无形中会给她压力。
挂了弟弟的电话,他打给星海算力项目负责人。
大老板很少打电话,负责人忙接听。
“商总您好,有什么吩咐?”
商昀:“转告康敬信,如果再不把家事处理好,影响了项目,合作立即终止,星海法律部将向他索赔。”
负责人不由咽了咽嗓子,忙帮腔道:“商总您放心,我打听过了,康董家事已经处理妥当,项目工期还提前了一周。”
前几天,康敬信约他吃饭,私下没少打点。
说项目上的事,以后还得多麻烦他。
负责人哪知道大老板跟康敬信女儿谈了恋爱,中间还牵扯得那么复杂。
所以康敬信的好处费,他半推半就便收了。
无非是帮着应付一下总部来人检查。
康敬信之所以敢把岑苏和商昀恋爱的事透露给赵珣,一来,他觉得商昀也不是多认真,毕竟商昀那样的家世,是不会跟岑苏结婚。
商家的老二和老三皆是联姻,而作为长子的商昀,又怎么可能例外。
二来,他在找赵珣前,就搞定了星海项目负责人。
县官不如现管的。
即使商昀对他有微词,只要项目负责人替他说好话,强调工程已全面铺开,难以更换合作方,商昀也得斟酌。
星海算力项目供应商众多,不乏康敬信岳父兄弟家的子女,酒桌上一旦扯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秘密不秘密。
关于康敬信二婚、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这事,负责人也有所耳闻。
他心想,连自己都听说了,老板知道也不足为奇。
负责人以为老板打这通电话是为提醒他,哪能想到老板是在警告康敬信。
“商总,康董家中的事,也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放心,我有数,绝不会影响到我们星海算力。”
商昀淡声道:“辛苦了。”他话锋一转,“听说你不是很适应深圳的气候?”
负责人是从江城总部调过去,习惯了长三角的天气。
“没事。”他以为老板在关心自己,顺带夸大了下自己的不容易,“一开始水土不服,又加上回南天,确实难受。没关系,适应适应就行了,项目要紧。”
商昀:“身体更要紧。你回总部,我派人接手你的工作,下周一交接。”
负责人当场愣住,话都忘了接。
半小时后,他就收到了总部的调令,明升暗降。
中途换掉项目负责人不是小事,何况是投资千亿的项目。
这事惊动了虞誓苍与京和集团老板。
星海算力当初由津运集团领投,京和集团跟投,虞家最后才加入。
不过三家所占股份不相上下。
三人当即连线开了视频会。
虞誓苍此刻人在机场,赶着回国去岑纵伊那吃饭。
商昀最后一个上线,虞誓苍开口就来了句:“你受什么刺激了,大晚上换项目负责人?”
京和老板说:“他应该自己想当负责人。”
商昀:“……”
差一点被言中。
见他不出声,虞誓苍吃惊:“你有时间?”
商昀:“我没时间。你不是有?”他打算让虞誓苍当兼项目负责人,“你现在睡眠少,每天多出来的几小时正好处理项目上的事情。”
虞誓苍:“……”
商昀又道:“港岛离深圳近,每天往返都不成问题,你还能常去看雪球。”
他继续罗列好处,“有你负责项目,我们不用担心质量和进度,以你和康敬信的关系,自然会盯紧他。”
虞誓苍:“……”
京和老板打断:“虞董和康敬信什么关系?”
商昀反问:“你会在什么情况下,不自觉关注某个同性的一举一动?”
京和老板:“…对方是情敌。”
因为他有过这样的经历,甚至连对方吃什么菜他都会看一眼。
说完,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虞誓苍。
虞誓苍起身去倒咖啡,离开镜头。
他不在场,商昀与京和老板两票通过,决定由他当项目负责人。
星海算力总部一纸调令将原项目负责人调回,但几位大老板迟迟没指定新负责人,众人纷纷猜测,老板们是不是要从别处挖一位空降过来。
商昀结束视频会,幻影也停在了公寓楼下。
近日北京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度,大堂的花艺已经换成缤纷的“盛夏”主题。
奶奶家院子里的樱桃也被催熟。
商昀回到公寓,径直去了主卧的衣帽间,选了十多件适合这个季节穿的裙子,又去书房选了几本书,打包好一并装进行李箱。
他交代保镖:“明早去机场前,到老宅摘些樱桃一起带去。”
“好的。”
保镖明天独自去深圳。
商昀最近有股东大会,走不开。
他又不确定岑苏哪天才能来北京,樱桃不等人,这个季节的裙子也不等人。
翌日,天未亮。
保镖便去老宅摘樱桃。
中午时分,新鲜的樱桃便落地深圳。
【商总,我马上到岑小姐家。】保镖及时汇报。
商昀正准备吃午饭:【好的。】
餐厅里,他遇到了商韫。
星海算力更换项目负责人的事,连商韫都听说了,没想到是大哥亲自下的调令。
他打量着哥哥:“半夜临时换帅,你是有什么心事?”
商昀抬眼:“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为了充实中年人的生活。”
商韫:“……”
这个“中年人”不言而喻便是虞誓苍。
提起虞誓苍,商韫不由发愁:“他爹寿辰,我还没想好送什么。”
“你送什么?”他问大哥。
商昀:“我要送也是送给虞誓苍。”
祝贺他正式荣升为虞家话事人——
与此同时,远在深圳的岑苏也在吃午饭。
正吃着,接到阿姨电话。
“岑岑,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公司楼下等你。”
“您怎么有空过来?”
“给你送点水果。”
说着,阿姨压低声音:“虞董来吃晚饭了。”
岑苏:“……”
她看了眼时间,才十二点零五。
正吃午饭的时候,他竟然就等着吃晚饭。
阿姨说:“他刚刚进门。离晚饭还早,我下午还是带雪球出去玩。”
她在自己房间,从门缝瞅一眼外面客厅,外婆正热络拉着她的虞世侄去露台晒太阳,八成要劝他用土方子治不育症。
她合理怀疑,老板说的是不婚不育。
而不是不育症。
阿姨又看一眼客厅的岑纵伊,看样子也傻眼了,大概怎么都没料到,会有人晚上吃饭,过了中午十二点就上门。
阿姨轻关上门,对岑苏说:“家里现在可热闹了。”
不止虞誓苍,商昀的保镖也在。
“先不讲了,我给你送水果,带雪球找你玩。”
岑苏没多想:“好。”
二十分钟后,她拿着手机下楼。
雪球从车窗看见她,门拉开,它撒欢跳下车,直扑向她怀里。
岑苏弯腰接住它,任由它亲热。
阿姨先递给她一张纸巾,打开保鲜盒,捏了颗樱桃喂给她。
“尝尝好不好吃。”
樱桃个头小巧,洗过后红润水灵。
岑苏以为是阿姨在路边买的,连连点头:“好吃,酸中带甜,我小时候吃的樱桃就是这味道。”
阿姨笑说:“你要知道是谁送来的,会觉得更好吃。”
岑苏一怔,忽然想起商昀说过,如果她五月中去北京,要让奶奶留樱桃给她。
阿姨说:“北京最近热,樱桃熟得早。商昀怕你吃不上,特意让人给你送来了。”
岑苏让阿姨把保鲜盒盖上:“我先陪雪球玩,一会儿带上去慢慢吃。”
她要先拍照留念,再慢慢品尝。
直到午休时间结束,阿姨才带着雪球离开。
时间尚早,于是阿姨载着雪球去兜风。
直到五点钟,才慢慢往家开。
今天家里的热闹,超乎了阿姨的想象。
五点零五分,一辆深圳牌照的迈巴赫停在小区入口。
康敬信从后座下来,拎上几样营养品,径直走进小区。
有些事和岑苏谈不拢,康敬信只能来找岑纵伊。
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再上门。
离婚那天,岑纵伊说: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见。
他离开海城时,前岳母还在医院康复,彼时还不知他们已办了离婚。
不是他不想等一等再离,是他现任妻子不会等他。
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在大城市立足的机会。
当时的深圳正处在发展黄金期,他不想错过。
他不是不明白,在那个时候离开岑纵伊,对她来说有多绝情、多残忍。
孩子才六个月大,岳母还没完全康复,岑瑞面临破产,还有一堆债务。
可如果他不当机立断,不迅速切割,那他这辈子就可能毁在那个家,毁在海城。
他不甘心。
离婚的前一周,他在深圳出差。
有天晚上接到岑纵伊电话,那时他已经决定离婚,电话接通后,他语气不算热络,只问她什么事。
岑纵伊:“我找人和我一起合计过了,别人欠我爸的钱也不少,如果能全要回来……”
他打断她:“全要回来就能还清债了?”
“能还上一半。我名下不是还有很多房子和门面吗?我打算全卖了。那些欠我爸钱的人大多在外地做生意,有的还出了国。你帮我常去医院看看我妈,有你在家,我也放心岑岑,我去外地要找他们要钱,一趟要不来我就多去几趟。等债还得差不多,我们就办婚……”
他再次打断她:“岑纵伊,我打算留在深圳。”
顿了下,“我喜欢上别人了。”
出轨不过是块遮羞布,能稍微遮掩一下,他不愿与她共患难的事实。
那时他确实也认识了现任妻子,对方正在倒追他。
岑纵伊在电话那端怔了很久,回过神后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回来我们就离婚。”
其实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办婚礼,所以在她说出口前,他先一步打断。
领证时,他憧憬过婚礼。
可后来一切变得不可控,公司破产,巨额债务……
就算能讨要回所有欠款,把不动产全部变卖,勉强还清债务,可那样的人生,已不再是他想要的。
离婚后,他带着母亲去了深圳。
和现任妻子的婚姻并非一帆风顺,也是历经波折。
岳父母强烈反对,奈何执拗不过女儿的坚持。
走神间,他不知不觉就到了岑苏租住的房子门口。
康敬信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来了。”门内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
康敬信还没回想起是谁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
他猛地一怔,怎么都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虞誓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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