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康敬信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楼层,敲错了门。
可转念一想,虞誓苍根本不可能住在如此普通的小区。
“虞董,这么巧。”
康敬信自觉失态,忙尴尬打了声招呼。
虞誓苍开门前从猫眼看见了来人,相对淡定许多。
但不爽的是,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晚饭,被人搅了兴。
他微微颔首:“还真是巧。”
康敬信自报家门:“我是岑苏爸爸,过来看看她外婆。”
虞誓苍:“进来吧。”
康敬信感觉对方一副主人的口气。
脑海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可又感觉虞誓苍不会喜欢岑纵伊这款姐姐类型。
岑纵伊大对方三岁,他隐约记得这位虞家话事人对姐弟恋不感兴趣。
何况岑纵伊四十九了,快五十,而虞誓苍显年轻,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不至于喜欢年纪那么大的。
但如果不是为了岑纵伊,虞誓苍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没合适的理由。
岑苏邀他来家里做客?
这个可能更小。
他是虞家掌权人,别说岑苏,一般权贵都很难请得动。
就在康敬信左右脑互搏时,在厨房听到动静的岑纵伊出来了,还以为是雪球回来了。
“宝宝,你下午……”
看见康敬信那张脸,声音戛然而止。
虞誓苍从她的眼神便知,她一眼就认出了康敬信。
同样是一别那么多年,当初在海城民宿,她第一次没认出他,第二次认了好久才想起他是谁。
岑纵伊没空关心虞誓苍的幽怨,只蹙眉紧盯手提营养品的康敬信。
女儿逼他转让股权,她想过他可能会找上门,但没想到这么快,还偏是今天。
相较于岑纵伊的平静,康敬信看着那张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太大变化的脸,内心早已汹涌。
人怎么能二十多年都没什么变化?
还是在欠了巨额外债,在生活一落千丈的情况下。
他不愿也不敢相信,一个人在经历家道中落,经历离婚之后,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她眼中的光,甚至连许多年轻人都没有。
时间仿佛倒回到三十多年前,他给她讲数学题,她睡着了,还强词夺理:“康敬信,你讲你的,我睡我的,不冲突。”
当时的她无忧无虑,就算昏昏欲睡,也能让人感觉一种向上的生机和美好。
那时,他无比羡慕这种与生俱来的明亮。
而现在,明明他身家不菲,任何东西唾手可得,她只是开个民宿,可她却依旧那样耀眼。
他的妻子在同龄人中算是保养得不错,气质雍容,可如果和岑纵伊站在一起,竟像差了一个年龄段。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岑纵伊并非像三十多岁那样年轻,可她此刻穿着围裙站在他面前,他竟完全忽略了她的年龄。
直到这一刻,康敬信才明白虞誓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阿婆在露台连喊了两声“世侄”,因虞誓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见,她颤颤巍巍从露台过来,看到客厅的情形,也是一愣。
她刷到过康敬信小女儿订婚的视频,一眼便认出这位二十六年未见的前女婿。
要不是虞世侄在家里,沙发上还坐着未来外孙女婿的保镖,她早就骂着将人赶出去了。
竟还有脸上门!
林阿婆见一个个都不吱声,便对虞誓苍说:“这是岑岑爸爸。”
虞誓苍淡淡一笑:“我知道。”
就算离婚了,有岑苏在,终究血脉相连。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他识趣道:“阿姨,你们聊,我去楼下等雪球。”
说罢,他看向稳稳坐在沙发上的保镖,递了个眼神过去。
然而保镖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真像他老板商昀。
虞誓苍朝门外扬扬下巴:“下去抽支烟?”
保镖说:“我不抽烟。”
虞誓苍:“……”
要说他没眼色,也不该。
真没眼色的人,不会在商昀身边一待就是这么些年,而且还是全能保镖。
可对方就是死活不下去。
没法子,虞誓苍只好自己下楼。
保镖觉着在客厅不那么合适,便端着茶杯去了露台,坐在吧台前看海。
康敬信只见过商昀一面,自然不认得他的保镖。
林阿婆:“他是自家人,有话你直说,说完赶紧走。”
在林阿婆看来,商昀的保镖算自家人,虞世侄是外人,家丑不可外扬。
其实如果不是保镖在家,她早就开骂了。
为了外孙女,她要顾及形象,只好忍了又忍。
岑纵伊没让他坐沙发,踢了张矮塑料凳过去:“坐。”
她自己则环着手臂往沙发扶手一坐,高出他半截。
康敬信被母女俩盯着,头差点抬不起来。
加上虞誓苍的出现,一时间他心烦意乱,半晌不知要怎么开口。
林阿婆指指大门:“你要没事就回吧,晚上我们还要请客,没那工夫陪你耗!”
康敬信终于抬眸,没敢看岑纵伊,看向前岳母:“阿…姨。”
眼前的老太太,他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已经老得没了从前的模样。
林阿婆实在不耐烦,多一眼都不想看见他:“别吞吞吐吐,利索点!来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混得话都不会说了?”
康敬信被激,心下一横:“岑岑在北京那么多年,肯定也习惯了。您的病去北京治,希望更大。”
说着,他拿出卡放到茶几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在北京够买任何地段的大平层,你们不用再挤这么小的房子。”
岑纵伊笑了:“赶我们走,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康敬信,深圳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去留还得你批准?”
康敬信看她一眼,却没勇气对视,目光虚虚落在她脸上:“纵伊……”
岑纵伊打断他:“我有姓,姓岑。”
康敬信不和她争论,怕一打断,没勇气往下说。
“不是我不想让你们留,你们何必留在这?哪天我…老婆不高兴了,找上门,最后受气的还是你们。她家有背景,我都不敢惹她,你们没必要……”
岑纵伊再次打断他:“你不敢惹,是你没本事,得仗着她娘家吃饭。”
“岑纵伊,你……”康敬信的话噎在喉咙。
她那句话比直接扇他两耳光更刺人。
“我和岑苏又不吃她不喝她的,她有背景又怎样?没人怕她。”
康敬信顾不上自尊被踩,威逼道:“她哪天给岑苏事业上使点绊子,岑苏几年就白忙活了。不如拿钱去北京过你们的安稳日子。别得不偿失。”
顿了顿,他提醒岑纵伊,“你也不希望岑苏身世闹大吧?”
岑纵伊声调平稳:“怕闹大的是你吧?毕竟闹开了,没脸见人的是你。你说,到时别人会怎么议论你?”
“岑纵伊!”康敬信恼羞成怒,刚才还不敢看,此刻,狠狠瞪着她,“岑苏有我这个爸哪里不好?我给你们的钱,靠你们自己一辈子也别想挣到!岑苏想高嫁,别人知道我是她爸,怎么也会高看她一眼。你跟我闹翻,闹得人尽皆知,对岑苏有什么好处?”
岑纵伊气笑了:“康敬信,我最后悔的就是瞎了眼,没给岑苏挑个好父亲,找了你这么虚伪的男人。”
“不过,你虚伪贪慕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至少让你守口如瓶,有些事烂在了肚子里,没让岑苏爷爷知道她的存在。这二十六年,她过得还算安稳。”
提到“岑苏爷爷”,林阿婆懵了。
康敬信的父亲都去世四十多年了,怎么还能扯上知不知道岑苏的存在?
林阿婆寻思着,难道是康母后来又找了个老伴儿?
那老伴儿为人不行,只要能沾亲带故的都去借钱?还是打着亲人的幌子行骗?
不然实在说不通。
康敬信一听她庆幸岑苏爷爷不知情,顿时明白,看来那边根本容不下岑苏。
岑苏爷爷那边想必极其强势,也无情,否则,岑纵伊不至于担心岑苏过得是否安稳。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底气,岑纵伊不过是嘴硬,压根不敢和他闹翻。
一旦真闹翻,岑苏可就不再是什么“婚生女”。
而现在,就算他老婆哪天发疯,找上门来闹,凭岑纵伊是他法定前妻、岑苏是婚生女这一点,他老婆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可要被岑苏爷爷找上门,那说出的话,恐怕就不堪入耳了。
对岑苏来说,那得是多大的打击。
一切想通后,康敬信的怒火瞬间平息。
今天他是来谈判的,绝不能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
“岑纵伊,我们现在的利益是一致的。我需要体面的前妻和女儿,你需要体面的前夫和孩子父亲。我给钱,你拿钱走人。以后岑苏结婚,我会体面出席,该让她沾的光,我会让她沾。”
他故意顿了顿,“真要闹翻了,我不出席她的婚礼,你想过男方亲友会怎么议论岑苏吗?”
“康董?”露台的保镖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康敬信一顿,这才转向露台,差点忘了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我老板一会儿和你通话。”保镖一边发消息,一边走了过来。
康敬信莫名其妙,以为他是岑纵伊家的远房亲戚:“你老板是谁?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老板商昀。”
“……”
康敬信一愣。
保镖拨通了电话:“商总。”
其他没多说,打开免提,直接将手机递过去。
康敬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对方是星海算力项目的大老板,若不接,就等于撕破脸,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手机。
商昀正在开会,中途离席。
他刚收到保镖的消息:【商总,康敬信来家里了,用钱威逼,还拿不出席岑小姐婚礼说事。】
手机在通话中,那头却一片压抑的沉默。
康敬信只好率先开口:“商总,您好。”
商昀没时间和他掰扯:“康敬信,我撤了项目负责人,你,心里还没数?”
康敬信哑口无言。
刚刚他还威逼岑纵伊离开深圳,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回旋镖扎回自己身上。
他从来没如此窝囊过,敢怒不敢言,
“商总,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今天只是来处理家事。”
商昀:“没误会。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你解决我家的事,问过我了吗?”
康敬信怔然。
没想到商昀这么护短。
他转念宽慰自己,年轻人恋爱正上头,维护对方也正常。
但想在一起和家里同不同意,是两回事。
赵博亿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不想因为一个岑苏与商昀闹僵,不值当的。
康敬信缓和语气:“商总,家人之间不都这样吗,为件小事吵起来都能砸锅摔盆。刚才我激动了点……”
商昀瞥了眼腕表,没时间啰嗦,直接打断:“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和岑苏婚礼那天,你连门都进不了。红毯环节,我请人代替你。”
康敬信不由攥紧手机,不小心按断了电话。
商昀本来还有句话要说,断了后,他急着开会,也没再拨回去。
心想有虞誓苍在,岑纵伊不会吃亏。
可他万万没想到,虞誓苍早自己把自己气到楼下去了。
康敬信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才看屏幕。
他不知是被自己误挂的。
保镖从他手里抽走手机。
刚才“岑苏爷爷”那段,保镖没多想,只以为康敬信父亲也不是东西。
当初岑苏让他查康敬信,明确只要康敬信生意上的资料,家庭方面她不关心。
他便尊重岑苏,没多查。
后来要透露消息给康敬信岳父,保镖也只查了对方岳父母家的详细情况。
保镖以为所谓的身世闹大,就是康敬信二婚,且对大女儿二十六年不闻不问这事。
保镖询问岑苏:【需要查查你爷爷奶奶那边的情况吗?】
岑苏:【不用,我都没见过,也不关心他们。】
保镖:【好。】
岑苏:【怎么突然问这个?】
保镖:【康敬信来了。】
岑苏:【!!知道了!】
她刚到小区地库。
今天虞誓苍来家里做客,她处理好工作就提前回了,没想到康敬信竟趁她不在找上门。
岑苏停好车,连后备箱买的东西都来不及拿,一路跑向电梯间。
按了家里楼层,又想起什么,改按一楼,忙取消原先的按键。
果然,她跑到小区花园,虞誓苍双手抄兜不知在盯着什么看。
康敬信一来,他难免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虞董。”
虞誓苍回神,循声转头,淡笑:“今天这么早?”
岑苏没空闲扯,催他:“您快点,我还要收拾康敬信。”
康敬信竟还不死心,还想赶她走。
既然能精准找到她租处,知道外婆和妈妈也在这儿,那就不可能不清楚外婆身体不好。
当着病重外婆的面威胁赶人,卑鄙无耻、不配为人都不足以形容他。
两人匆忙进了电梯,虞誓苍按下楼层,偏头看她:“你不在家,我都没立场说话。”
岑苏:“你应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立马回来给你撑腰。”
虞誓苍忽而笑了。
心里总算有了一点慰藉。
电梯数字键不断跳动,即将到达。
屋里,康敬信已收拾好被商昀警告的狼狈,恢复了镇定。
至于商昀,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拿捏住岑纵伊的软肋,自己和岑苏的父女关系就会继续存在下去。
“岑纵伊,你别听商昀现在说了什么。就算岑苏真能高攀进了商家。”
当然,这几乎不可能。
“商昀说不在意她父亲是否出席,那你想过商昀父母吗?想过商家老爷子的脸面吗?越是权贵圈,越在意这些,谁想被人拿来评头论足?”
“岑纵伊,你自己也当过大小姐,难道不明白家庭给的底气有多重要?”
他不是故意要戳她伤疤,当年,前岳父接到电话被羞辱,他就在旁边。他不知对方是谁,但肯定有钱,毕竟连岑纵伊那样的家境,对方都没放眼里。
“当年你家里要是更有钱,你至于……”嫁不进你想嫁的人家?”
话说一半,门“砰”一声被用力推开。
岑苏连鞋子都没换,把靠墙放的几样营养品一把抱起来,直接摔到门外,朝着康敬信往门口一指:“马上滚!”
妈妈和外婆还要替她考虑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但她自己不需要,反正她和保镖已经很熟。
至于虞誓苍,看见她粗暴的这面就看见吧,无所谓。
康敬信没想到虞誓苍去而复返,当场目睹自己的狼狈。
林阿婆见外孙女发飙,好像一点不在乎商昀的保镖怎么看她。
家丑既然已经外扬,干脆扬个彻底。
她起身去够自己的拐杖,这口气忍了二十多年,她早就想揍康敬信!
“康敬信,你狼心狗肺!”
“我和纵伊爸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林阿婆摸到拐杖就要上前,被岑纵伊拦下:“妈,妈,您别激动,小心摔着。”
拐杖要真落下去,康敬信肯定下意识去夺,母亲这个身子骨,哪撑得住拉扯。
万一摔着,那真能要了命。
虞誓苍也忙去扶住外婆:“阿姨,要揍人也不用您,您先坐下。”
林阿婆不糊涂,一把反攥住他:“虞世侄你可不能动手。我打他,他活该受着!警察来了都不一定管,说不定还说我打得好。”
别人上手,性质就不同了。
她又朝保镖压压手:“小伙子你也坐,千万别冲动。”
本来大家都想劝她冷静,结果反倒成了她劝别人。
康敬信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事情还没谈妥,人却都凑了上来。
岑苏走到茶几前,拾起那张卡往他身上一丢:“你这么喜欢羞辱人,是在家被羞辱惯了,忍惯了,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她再次指向门口,“别让我说第二遍。”
康敬信离开前看一眼岑纵伊:“我觉得你应该有话跟我说。”
他是在提醒她,下楼单独谈。
今天受尽屈辱,他不能白来一趟。
岑纵伊笑了笑:“确实有话要告诉你。”
她朝虞誓苍那边努了努下巴,“这位虞家话事人,就是我和你结婚前的那任男友。你觉得,岑苏还需要沾你的光吗?”
康敬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门外传来哼唧哼唧声,雪球回来了。
见满屋子人,雪球小心翼翼探头望了望。
虞誓苍伸手:“过来。”
雪球直扑向他怀里。
“去哪儿玩了?”虞誓苍摸它脑袋。
阿姨一边打量着康敬信,不知什么情况,一边替雪球回道:“告诉爸爸,去兜风了。”
康敬信认得那只萨摩耶,第一次在大厦楼下遇见岑苏,她牵的就是它。
原来是虞誓苍的狗。
康敬信不知自己是怎么下楼的。
然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从下周一开始,虞誓苍将正式负责星海算力项目。
……
家里终于清净下来。
岑纵伊轻轻给母亲顺背:“妈,感觉怎么样?要是哪里不舒服,千万要及时说。”
林阿婆手一摆:“没事。”
要不是岑苏争气,靠自己拿到股权激励,现在年薪又高,康敬信今天上门拿钱羞辱,她真能被气出病。
商昀说了,红毯环节会找人代替康敬信,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岑纵伊:“妈,那您继续聊,我去做饭。”
虞誓苍跟着去了厨房。
她承认了和他曾经的关系,他心里总算平衡些。
岑纵伊转头:“岑岑说,我妈去北京手术,你全程安排?”
虞誓苍:“应该的。老人家高兴就好。”
岑纵伊看他一眼:“你爸马上寿辰了吧?”
“嗯。你还记得?”
她不是想记,也不是记性好,而是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岑纵伊:“方便的话,那天我也过去。庆祝你正式荣升话事人,也给他老人家一份惊喜。”
没想到她会主动关心他,还想着替他庆祝。
虞誓苍声音微哑:“方便。你去,任何时候都方便。”
岑纵伊不再说话,低头忙活。
她突然特别想念父亲。
只可惜,再无法让他不遗憾——
岑苏安抚好外婆,确定外婆心情没受影响,她又去洗了些樱桃。
林阿婆反倒安慰外孙女:“岑岑,别为这样的爸伤心。我早就看透了他,做什么事都利益当头。”
岑苏往嘴里送了两颗樱桃:“没进新睿前,有时心里还会不平。可能是因为太多年不见,心里有股执念。”
她笑笑,“现在,我比您看得还透。”
从最近这么多事情看,康敬信对他老婆根本没感情,只不过他岳父兄弟姐妹多,权势大,他不敢掀风浪。但凡哪天他翻身了,他岳父都没好日子过。
看透了他的本性,她对他也就没了父爱的寄托。
不伤心的最主要原因是,她有了商昀。
忽然之间,就特别想见到他。
原计划是明天飞北京,可一刻也等不及了。
岑苏看了眼钟,才五点四十。
她转向保镖:“要不,今晚我们就回北京?”
保镖:“可以。”
反正他听候她的差遣。
岑苏迫不及待:“外婆,那我去看商昀了。”
“去吧去吧。你们不在家,我跟虞世侄有说不完的话。”
要不是康敬信来搅局,她差点就劝动虞世侄去看不育症。
岑苏找来保鲜袋把樱桃装进去,带在路上吃。
岑纵伊见女儿忙进忙出:“干嘛呢?”
“带点吃的。妈,我去北京了。”
“现在就走?”
“嗯,想去看看商昀。”
岑苏朝虞誓苍挥挥手,“虞董,就不陪您吃晚饭了。”
虞誓苍目送岑苏离开,转头对岑纵伊说:“你可以给岑苏再找个爸爸。”
“她有爸,为什么还要找?”
虞誓苍:“找个对她好的。”
安静了半刻。
“比如,我。”
岑纵伊正焯水,没空看他。
眼前热气翻腾,她一边捞菜一边说:“虞誓苍,就算她认你当爸,烦心事也不会比现在少,只会更多。先不说这些。你去陪我妈说话吧。”
虞誓苍站在那没动:“烦心事我来解决。你觉得,现在还有我解决不了的事?”
他之前不插手,是没立场,毕竟康敬信是岑苏亲生父亲,他无论做什么都不合适,名不正言不顺。
岑纵伊心说,你二十岁的时候解决不了。
三十岁的时候,阻拦不了你父亲做什么。
四十岁的时候,大权依旧不在你手里。
“虞誓苍,你今天能把自己气下楼,我不相信你能解决好。”
虞誓苍:“……”
“你要是不下楼,就不会错过人生惊喜。”
虞誓苍知道问她问不出,转身去找商昀的保镖。
保镖提着岑苏的行李,正要出门。
“等一下。”
“虞董,什么事?”
“我下楼那段时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惊喜?”
保镖想了想:“商总打电话警告了康敬信。”
虞誓苍:“……”
勉强算个惊喜吧。
对岑苏来说更算惊喜。
岑苏一听商昀打了电话,赶紧追问保镖,商昀说了什么。
保镖:“我回忆一下原话。”
两人边聊着出了门。
完全忘记身后的虞誓苍——
六点整,商昀准时离开办公室。
今晚江明期三叔设宴,五月十九号是江三叔女儿的婚礼,今晚给他们这些晚辈安排婚礼那天的活儿。
江三叔当年被父母棒打鸳鸯,本人缺席了订婚宴,父亲也气得进了ICU。
后来江三叔和初恋也没能走到一起。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三叔单身,没想到早已隐婚生女,女儿即将结婚。
他和江明期的车一前一后抵达四合院门口。
江明期下午去打球了,冲过澡匆匆从俱乐部赶来。
一身深色运动装,头发蓬松。
江明期已经从商韫那听说,岑苏即将回来签合同,和商昀也快复合。
商韫说这事前,给了他一小筐樱桃,说自己亲自在老宅院子里摘的。
无事献殷勤,果然没错。
拿一小筐樱桃收买他,让他祝福商昀和岑苏。
当时樱桃已经吃下去大半,商韫说不接受退还。
其实有没有那筐樱桃,他都会祝福。
他后来确实很喜欢岑苏,喜欢她的幽默风趣,喜欢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自在,还有被抛弃的那一丝不甘心。
但最初,的确少了一丝心动,少了几分真心。
这大概就是他错过她的原因。
商昀下车时,江明期双手抄兜,靠在自己的车门上。
他走近后,江明期嚼着粒薄荷糖开口:“恭喜。”
商昀:“恭喜我什么?”
江明期:“恭喜你复活成功。我运气就没这么好了,被岑苏伤了后,心死得透透的。”
两人边聊着,并肩进了四合院。
“你和岑苏什么时候办婚礼?”江明期问道。
“应该在商韫之前。”
“也对,不然你还得另找伴郎。你那位忘年交好友,年纪太大,不合适。”
“这话你下次当虞誓苍的面说。”
江明期哈哈笑,转而道:“你真缺伴郎,我狐朋狗友多的是。”
商昀说:“我缺的不是伴郎,是代替康敬信的人。”
“……那我帮不了忙,我总不能送岑苏上红毯。”江明期又补刀虞誓苍,“你说交他这个朋友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什么也帮不上。他要不是岑阿姨初恋,你也不用再找别人。”
聊天间,两人进了包厢。
江明期忽然想到一个合适的人:“如果实在找不到,你就找顾主任。别人都没意义,但顾主任不一样。”
边说着,他拉开椅子,“你想想,顾主任对她,对她们一家意味着什么?本来就该坐主桌的人,是不是最合适?”
商昀缓缓颔首:“可以考虑。”
桌上十多个人都望着他们,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商韫也一头雾水:“找顾主任做什么?”
江明期坐下:“你大哥和岑苏结婚,找个人送她走红毯,你觉得顾主任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岑苏不是把江明期甩了的那位吗?
怎么要和商昀结婚了?
江明期的三叔,江静渊也看向侄子:“岑苏?名字耳熟。”
江明期:“传说中,我的前女友。我为她要死要活的那位。”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其实她和商昀是一对。当时上下级,不方便,也没想着多长久,就拿我当幌子。”
江静渊没听明白:“拿你当幌子?”
江明期移花接木:“岑苏家不是开民宿吗?商昀包下民宿去海城旅游,外婆和岑阿姨知道商昀是岑苏老板。商昀怕老板身份给人添麻烦,就说自己叫江明期。后来商昀被甩,我就开涮,说自己被甩。”
桌上的人明白怎么回事了。
也终于知道,为何商昀连春节都没回来,合着是被踹了,在港岛散心不想回来。
江静渊瞧着侄子:“你没失恋,那你当时还闹着要婚姻自由?”
江明期轻松应对:“不是找个借口不想联姻嘛。您看我像是为了爱要死要活的人?”
他常年万花丛中过,身边围着一堆美女,女友也是常换。宁可相信商韫哪天不坑他哥,也不能信江明期会专情。
在座的,除了商韫没人见过岑苏。
之前他们还奇怪,江明期怎么不把女朋友带来一起玩。
现在说得通了,压根没在一起,还是商昀女朋友,怎么带出来?
江明期继续淡定说回岑苏和商昀:“岑苏不谈长恋爱是受她爸影响,她爸抛弃妻女,二十六年对她不管不问。这不,总算被商昀打动了,她去深圳,商昀就常驻港岛和深圳。”
今晚四合院的主人娄维锡也在。
听后,娄维锡恍然,看向商昀:“那次饯行,合着是商韫撮合你们复合?我说呢,当时你怎么会主动替岑苏外婆联系顾主任,原来如此。”
江明期感叹,商昀运气真好,“澄清”都有人作证。
有娄维锡那句话,他无需再解释什么。
娄维锡又想起来:“我当时要给岑苏泡咖啡,你提醒她,我这里咖啡苦。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现在回想,全是蛛丝马迹。
两人在一起过,又怎会不了解对方口味?
商韫一直默默喝水不插话。
这都可以啊?
歪打正着了。
今晚总算解决了岑苏和江明期这事。
真真假假的,澄清过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况且江明期和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一直不错,没人会细究这些。
当初江明期和岑苏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新鲜感统共两星期,后来江明期一直处于被分手、强行挽留状态,就算有人看见他们同框,顶多是出来吃个饭。
连他这个唯一共同朋友,都是在他们分手后才知道两人谈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时桌上又有人想起来,问江明期:“你上回去深圳,说替商昀捎东西。不会就是捎给岑苏的?”
江明期:“可不是,我替他背了金条过去。”
现在连江静渊都不怀疑了,他让侄子别光顾着吃菜:“你妹妹婚礼那天,接亲团那边你盯着点,别让他们轻易上楼。”
“三叔你放心,包我身上。有我在,谁也别想上去。”
商昀让服务员倒了杯酒,在众人谈笑风生间,他隔空敬江明期。
江明期会意,举杯回应。
两人同时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商昀手机振动,保镖的消息:【商总,我今晚回去。】
商昀:【岑苏那边不需要你?】
保镖:【岑小姐让我回的。】
商昀:【那回来吧。几点到?派车去接你。】
保镖:【不用,我打车。】
商昀随他。
饭局十点多才结束。
众人又转去娄维锡的茶室打牌。
商昀今晚兴致不错,陪着打了几局。
商韫看看手里的牌,这把稳赢。
他看向大哥:“你真打算请顾主任送岑苏走红毯?”
旁人附和:“对岑苏来说,顾主任不比她爸亲?”
商昀道:“实在没合适的人,就请顾主任。”
他瞧一眼弟弟,看表情就知道牌不错。
便像之前让岑苏那样,他让了商韫一把。
这局结束,商昀先行离开,其他人继续。
商昀从茶室出来,幽暗的四合院荷塘边立着两个身影。
背光,还不等他看清是谁,一个粉色小球忽然高高朝他抛来。
商昀来不及多想,后退两步接住。
他站稳才看清,其中一人是他的保镖。
另一个身影朝他飞奔而来。
商昀接住,将她用力圈在怀里。
第57章
岑苏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很久。
他们分开的时间比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她几乎快要忘记他怀抱里的清冽味道。
“我脸上的妆要弄花你的衬衫了。”
从机场回程的路上,她特意补了妆。
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蹭着,白衬衫不脏才怪。
商昀垂眸,只见她浓密的头发,刚才她跑得太快,他没看清她的妆。
“画眼妆了?我看看。”
岑苏点头,仰起脸让他看。
皮肤清透白皙,光润细腻得几乎看不出涂了粉。
要不是她画了眼妆涂了口红,他还以为是素颜。
商昀不懂眼影,只见她深邃的双眸间闪着细碎的光。
眼皮上似是粉棕,又像香槟金。
口红大概是豆沙色,妆容整体明媚清新。
他用指腹轻蹭她眼尾,指尖沾上了点亮晶晶的粉。
她身上正是他给她买的那条香槟色长裙。
与眼妆格外相衬。
唯一不搭的是脖颈的项链,一条普通的铂金细链,坠着一枚钻戒。
岑苏笑问他:“妆好不好看?”
商昀低头想亲下去,又不忍心弄花了这么漂亮的妆。
“好看。”他说。
说着,还是没忍住,俯身与她额头相贴。
贴近时,商昀嗅到她脸上淡淡的香气。
“眼妆画了多久?”
“没注意时间,上了飞机就开始画。快一个月没化妆,手都生了。”
两人鼻尖相蹭,呼吸交缠。
岑苏扬笑说:“你都不亲我,是不敢?被我闪到了?”
商昀低笑,轻吻她嘴唇。
岑苏一口含住他下唇,微微用力一抿,“还以为再也抱不到你了。”
她贴着他的唇,“我很少后悔什么,但分手那天,我后悔没让你再抱抱我。”
商昀知道那天她想拥抱,他道:“就算没有以后,我也会找机会再抱你一次。”
总会有见面的那天,分别的时候可以礼节性去抱抱她。
他这才问:“是来签合同,还是来看我?”
岑苏:“来看你,再签合同。开不开心?”
“不跟你的工作争,排第二就行。”
“其实你很想挤到第一。”
商昀失笑。
岑苏不再逗他:“我知道,我的很多事在你这里,比你的工作还重要。”
她望进他眼里,“你在我这也是。我会平衡好你和工作。会经常让你当当第一。”
这是商昀没想到的,她一直都是工作狂,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为工作让路。
不过她的事在他这里,确实一直排在最前面。
“晚饭吃了吗?”他又问她想吃点什么宵夜,“路上给你买。”
岑苏说不饿:“吃了一路你带给我的樱桃。”
“今天应酬怎么这么晚?”她转而问道。
商昀:“陪他们打了几局。”
他将她圈在怀里,两人就一直这么聊着。
茶室一众人差点扭断了脖子,不时回头看看窗外。
一局打完,他们还在。
两局结束,发现他们还没走。
“他们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商韫也想不通:“他们俩都喜欢看书,可能在互相检查背书。”
众人哄笑。
笑声从窗口传到院子里。
商昀和岑苏沉浸在聊天中,根本没听到。
凌晨十二点半,两人才到家。
之前在四合院里,商昀只是轻轻环着她,算不上好好抱她。一进家门,岑苏脱了高跟鞋,拖鞋只趿了一只,就被他拦腰抱起。
岑苏攥紧他衣领,凑近,抵开他的唇深吻。
边走边吻,到客厅时,她挂在脚尖的拖鞋掉在了地毯上。
亲吻间,岑苏含糊不清问他:“家里有准备……”
后面的声音被他吞没。
“备了。”
在她接受了他的戒指,他便备好。
等着她和他复合。
灯未开,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卧室。
香槟色长裙后背系带,商昀摸索了半天。
浴室里水气氤氲。
脏衣篮中,香槟色长裙与男士白衬衫堆叠在一处。
商昀低头,吻她胸口的那枚钻戒。
钻戒恰好落在软绵中间。
他轻轻嘬吻。
眼妆卸得仓促,岑苏眼角仍沾着零星细闪,映着潮红的脸颊,越发亮眼。
回到床上,商昀又吻了吻那枚钻戒处:“试戴过吗?合不合适?”
岑苏说:“大了点,容易掉。”
商昀:“没事,这枚就当项链戴。结婚时再订一枚。”
买这枚婚戒买得匆忙,又不知她确切指围,仅凭她以前跟他比手长时的大致印象,估摸着选了尺寸。
岑苏勾住他脖子:“你羡不羡慕我?”
“羡慕什么?”
“羡慕我老公对我这么好。”
说完,她仰脸亲了亲他的脸颊。
商昀将她抱坐在怀里。
岑苏勾住内裤边缘,笑说:“我检查一下,是不是我买的那条。”
商昀看她:“我穿的都是那个牌子,你能认出来?”
“能。”
她真去检查。
她这只柔润纤长的手,以前喜欢扶着他。
就像现在。
岑苏重新坐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
商昀低声问:“没吃宵夜,没力气了?”
与没吃晚饭有点关系。
但更多是因为,时间久了没在一起,需要适应。
岑苏坐直些,笑道:“明天我多吃点。对了,明晚请你吃炸酱面。”
就去她之前去的那家老字号炸酱面馆。
商昀抬头吻她下巴:“这个时候还想着吃面?”
他一直托着她的腰,岑苏被吻得心里一阵悸动。
她圈住他脖子。
岑苏之后承认,吃那么多樱桃也不顶饿,实在没力气。
商昀让她躺好,覆下来将她拢入怀中。
岑苏承受着他的重量,男人炽热的唇在她眼睫间辗转厮磨。
呼吸滚烫。
一切都滚烫。
“明天要喊你起床吗?”他粗重的气息在她耳边问道。
“不用,我订了闹铃,你按你的作息来。”
商昀:“今晚总不能再让我睡次卧。”
岑苏笑:“上次也没让你睡次卧,是你自己要去。”
她抱紧他,“这次不让你走。”
抱得太紧,商昀呼吸一顿。
一夜冲了三次澡,她眼角的细闪总算卸干净。
次日。
岑苏醒来已经八点半,她订了九点的闹铃,确提前醒了。
身边是空的,商昀早去了公司。
岑苏拖着酸软的身体起床洗漱,找出西装衬衫换上。
下午两点在津运大厦签约。
津运医疗那边是商韫和执行副总出席签约仪式,新睿则由她代表,赵博亿也将飞过来参加。
岑苏发消息给商昀:【午饭我和同事一起,不用管我。】
商昀:【好。】
他正交代秘书:“下午津运医疗的签约,我到场。”
秘书请示:“商总,您是亲自签约,还是仅到场祝贺?”
商昀道:“我代表津运医疗签字。”
集团老板出席子公司重大战略合作签约,也是常有的事。
秘书:“好的。我马上告知韫总。”
商韫接到通知后丝毫不惊讶,意料之内。
他不免好奇:【你们不是都和好了?还在乎这点见面时间?】
商昀:【在乎。】
见面只是其次,想参与她的重要时刻。
在海城她家里做客那次,他翻看外婆的老相册,里面全是她获奖或项目验收时的照片,而这一次,是她代表新睿,一个新征程的开始。
保镖这时敲门进来:“商总,什么事?”
两分钟前,老板发消息让他过来。
商昀示意他坐:“你把康敬信昨天去家里的经过,详细说说。”
保镖不知该怎么详细复述,连怎么吵的也说一遍?
康敬信太能说,他根本记不住具体说了什么。
“虞董开的门,后来虞董就生气下楼了。”
商昀:“……”
江明期说得没错,交他这个朋友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什么忙也帮不上。
保镖挑重点说:“岑小姐妈妈提到了岑苏爷爷,好像康敬信父亲不知道岑小姐在深圳。”
他将当时岑纵伊与康敬信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商昀听到那句‘没让岑苏爷爷知道她的存在’,一顿。
“什么意思?”他问保镖。
保镖猜测:“康敬信父母应该早离婚了,他父亲品性看来不行。”
他又道,“我请示过岑小姐,要不要查查她爷爷奶奶那边,她说从来没见过,不关心他们。”
商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你去查一下。”
“好。”
保镖当即就起身离开。
“等一下。”商昀好奇,“虞誓苍什么时候上楼的?”
保镖:“岑小姐下班,把他一起带上来的。”
商昀:“……”
原本还原指望他能给岑苏一点父爱。
现在到底是谁给谁爱。
他和虞誓苍相交十几年,对方有多心狠手辣,他最清楚。
突然听保镖这么说,他难以置信。
待保镖离开,他发了条消息给虞誓苍:【……】
虞誓苍:【?】
商昀:【没事。你可以忽略不计。】
他只是想感慨一下而已。
难怪岑阿姨当年坚持分手。
换谁谁都想分。
商昀:【昨天外婆怎么样?心情没受影响吧?】
虞誓苍:【丝毫没受。】
虞誓苍:【老太太一晚上都在积极劝导我要想得开,她们老家谁谁谁,吃了土方子中年得子,还是双胞胎。】
商昀:“……”
外婆身体没事就行。
商昀:【我忙了。】
以后不能跟虞誓苍聊岑苏家的事情,聊不出有建设性的内容。
不是自己气自己,就是看不育症。
下午一点半,商韫过来找他,说岑苏已经到了会议室。
“她来这么早?”商昀关电脑。
商韫:“约会她不一定准时,工作她从来都提前到。”
他说起虞誓苍父亲的寿辰,“我还是没想好送什么。”
虞老头再三叮嘱不用准备任何礼物,说自己到这了这岁数,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让他们去热闹一下就好。
商韫想来想去:“要不我也给虞誓苍准备一份得了。”
边聊着,两人一同前往电梯间。
楼下会议室,岑苏正翻看合同条款。
她来时预留了堵车时间,今天路上没那么堵,便提前了一些时间到。
“博总,你今晚就回?”她问旁边的赵博亿。
赵博亿点头:“赵珣后天订婚,明晚有家宴。”
要是搁以前,他不一定往回赶。
现在家产纠纷平息,岑苏又从中搭桥,他还是决定回去参加家宴,没必要因为一顿饭把好不容易理顺的关系,再搅乱。
“你那个秘书,怕是要伤心一段时间了。”
岑苏微顿:“你也知道你侄子和乙菁的关系?”
赵博亿冷嗤:“他把别人都当傻子。”
只是自己不屑跟小辈计较感情上的事。
事情捅破后,离职的是乙菁,赵珣几乎不受影响。
他反问:“你不是也早知道?”
岑苏笑了笑。
会议室门口这时传来说话声,她隐约听见商昀的声音,抬头望去,为首那人正是他。
岑苏与赵博亿起身过去寒暄。
几人之前在欢迎宴上打过照面,无需再特意介绍。
赵博亿与商昀握手时说:“恭喜商总了。”
商昀淡笑:“谢谢。今天确实是双喜临门。”
一喜,与新睿合作。
二喜,和岑苏复合。
商昀转向岑苏,依然递出手。
他很想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与她握一握。
如果她没离职,也没有先追他,他认识她后,也会喜欢与她共事,慢慢被她吸引。
岑苏握住他的手:“商总,幸会。”
商昀笑:“是我一直盼着能和岑总签约。”
寒暄过,双方各自入座。
商韫第一次在签约仪式上如此空闲,大哥从来不过问津运医疗的事,今天是头一回来津运医疗会议室。
也正因如此,大哥才错过了多次与岑苏认识的机会。
岑苏签完手中合同,与商昀互换。
两人的名字第一次同框。
签字结束,两人面向镜头握手。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签过合同,后续事宜交给商韫处理,商昀先行离开。
岑苏朝他挥了挥手。
商昀毫不避讳:“忙完来我办公室。”
晚上她想去吃炸酱面,他答应了陪她过去。
离开会议室,商昀交代秘书:“我和岑苏的合照,选几张发我。”
秘书效率高,五分钟后照片便发至他邮箱。
商昀挑了两张传给外婆:【外婆,您看看是谁?】
林阿婆乍一看还以为两人在民政局领证,都穿着白衬衫。放大细看,才发现两人手里拿的是文件,背景也不是民政局。
她想起,外孙女去北京是要签合同。
林阿婆夸道:【怎么看怎么般配!】
商昀笑了:【谢谢外婆。】
林阿婆:【小区对面就有照相馆,我一会儿就去把你们俩照片洗出来。】
商昀正是因为看过那些老照片,想继续把相册填满,让外婆有盼头。
从此以后,相册里都会是他和岑苏的双人照。
他刚和外婆聊完,保镖敲门进来。
从上午九点开始查,忙了五个多小时,把康敬信父母那边的情况了解清楚。
“商总,康敬信父亲在他十几岁时就生病离开了。”
商昀微怔:“他母亲有没有再婚?”
“没有。康母一个人带大康敬信,一直独居,和邻居关系很好,没听说她有老伴。”
所以,岑苏的爷爷是谁?
保镖赶紧打住自己的联想。
想到康敬信二十六年对岑苏不闻不问,商昀恍然大悟。
岑阿姨结婚之前的男友是虞誓苍。
以岑阿姨的性格,若没有缘由,绝不会去虞誓苍家做客。
他看向保镖:“岑阿姨连康敬信老婆家的权势都不怕,你觉得她会怕谁?”
保镖:“…虞董父亲。”
见老板没怪他胡言,于是接着说,“是怕虞董父亲影响了岑小姐的健康成长。”
虞老头对自己一些私生子女都无情无义,何况隔了层血缘。
在虞家,未婚有了孩子,便会影响孩子父亲的联姻,这是虞老头绝不能容忍的。如果真有了孩子,也根本不会认。
商昀示意保镖:“去忙吧。”
“好。”
门关上。
商昀靠进椅背,消化了一会儿。
想到自己以后真要喊虞誓苍爸,脑仁嗡嗡直响。
虞誓苍只比自己大十几岁,以后谁伺候谁,还真不好说。
他在想,为何岑阿姨不告诉虞誓苍真相。
或许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思忖着,虞老头九十寿辰或许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
等江三叔家女儿十九号婚礼结束,距离老头子二十六号寿辰便不远了。
最让岑阿姨思绪烦乱的,应该是如何告诉岑苏。
从心理上,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商昀总算明白,为何岑阿姨主动邀请虞誓苍去家里吃饭。
那是给他们父女多点相处的时间,慢慢培养感情。当真揭晓时,彼此也更容易接受。
好在,虞誓苍未婚未育。
父女俩相处起来,不会有太多隔阂。
商昀收拢思绪,给虞誓苍发消息:【还在深圳?】
虞誓苍:【在。】
商昀:【我看中两套别墅,没拿定主意。你明天去看看,看中哪套我就定哪套。】
虞誓苍:【我替你选?又不是我住。】
商昀:【你了解岑阿姨的审美。】
说不定以后,虞誓苍也要赖在他家,让他养老。
正聊着,敲门声响。
商昀抬头:“进。”
岑苏推门进来:“忙完没?请你吃炸酱面。”
商昀笑了:“不到三点,就去吃晚饭?”
他指指对面,“坐会儿再去。”
岑苏没坐,倚在桌边看他。
商昀迎上她的目光:“看什么?”
岑苏:“在想怎么官宣你。”
商昀把刚才发给外婆的合照转给她:“把这张照片置顶在朋友圈。”
岑苏点开,终于有了合照。
发这张,知情的人自然明白是官宣。
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工作照。
商昀顿了下又说:“如果不想现在公开,就再等等。改天拍个全家福,连文案都不需要。”
岑苏还是更想要全家福,外婆也喜欢,问他:“什么时候拍?”
商昀:“二十七号吧。我二十六号去港岛,给虞誓苍庆祝过之后,我们二十七号拍。”
第58章
岑苏已经开始期待二十七号。
外婆对照相馆情有独钟,说自己拍不如在照相馆拍得有仪式感。
小区对面正好有家照相馆,据说开了有不少年头,那天要带着外婆去拍一张有商昀在的全家福。
要是外公还在就好了。
他老人家一定很喜欢商昀。
“我把合照传给外婆看看。”
商昀说不用:“我传过了。”
岑苏弯腰,凑到他脸颊一吻。
他传的,外婆会更开心。
“我把你拉进我们家群里。”说着,便把商昀添加进群。
“外婆每天转发各种科普视频,你不用点开看。”
多年的三人群终于多了一个人,她把群名改成:cen的家
商昀借着全家福的话题,试探问道:“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父亲?”
岑苏认真想了想,最后摇头:“想不出来。”
因为知道没有重来的机会。
假设真有,她想要的又太多,想把二十六年缺失的父爱全补上,想被爱的同时又不被约束、可以自由自在。
光这一点,就不现实。
“但我知道不能要什么样的。”
商昀顺着问:“不能要什么样的?”
岑苏开玩笑:“反正不能像虞董那样的。我还指望我爸替我背锅,替我扛雷。虞董要是我爸,那在我妈面前,什么都得我替他扛。”
商昀:“……”
岑苏心里清楚,这辈子她和康敬信的父女缘分已尽。
关于父亲和父爱,她不再多想。
至于虞誓苍,是她从不会奢望的,所以拿来开开玩笑。
其实她宁愿自己不出生,换妈妈和虞董有一个可能,也总比找康敬信那样的虚伪男人强。
岑苏说自己不想重来:“要是重来,我就遇不到你了。”
商昀看着她:“说不定遇见得更早。”
岑苏不去幻想那些安慰自己,俯身环住他脖子:“商总,什么时候去吃炸酱面?”
商昀无奈失笑:“现在就去。”
他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松手,“我去换件衣服。”
今天为了签约仪式,他穿的是商务正装,换身休闲的陪她去。
岑苏拎起裤脚给他看:“你换衣服,我还穿着正装和高跟鞋呢。”
商昀关电脑:“那回家一起换。”
这是两人恋爱以来,第一次正式约会。
回家路上,商昀接到弟弟的电话。
商韫告诉他,都帮他搞定了。
商昀一头雾水:“搞定什么?”
“搞定顾主任。你不是想请他送岑苏走红毯?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找了。”
“……”
还真是积极。
“读书不见你这么积极。”
商韫:“读书哪有你结婚重要。”
商昀不好怪弟弟多事,谁能知道虞誓苍是岑苏亲爸。
虞誓苍中年得女,还不得放在手心里捧着。
他委婉道:“不一定需要麻烦顾主任。之后我亲自跟他解释。”
商韫:“实在不行,我来送。”
“……你一边去吧。”
商韫被骂笑,以为大哥不请顾主任帮忙或许有别的考量,便挂了电话。
岑苏见商昀收起手机,问道:“你又为外婆的事去找顾主任了?”
商昀如实说:“原本是想请他在婚礼上送你走红毯。”
岑苏还没想到婚礼那么远,她想了想那盛大的场面:“我可以自己走向你。”
就像第一次在深圳空中餐厅遇见他那样。
自己争取来的幸福,她自己走,不需要任何人送。
当然,外婆和妈妈肯定会心酸,觉得亏欠她,让婚礼留下遗憾。
但红毯那头的人是商昀,那点遗憾便不值一提。
商昀含糊带过:“婚礼那天我会安排好。”
他岔开话题,问她哪天回深圳。
“明天早上。”
“不多待两天?”
“没时间。后天赵珣订婚宴,我得参加。”
商昀点点头。
稍作考虑,他吩咐秘书:【我后天下午飞趟深圳参加晚宴,当晚回。】
秘书:【好的商总,马上申请航线。】
商昀锁屏手机,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她正在对镜化妆。
工作场合她只化淡妆,这会儿在画眼线。
两人到家换上T恤和运动鞋,一路散步去那家炸酱面馆。
下午四点,面馆里人不多。
岑苏上次坐的桌子空着,今天又坐了过去。
“我当时就是坐在这儿,拍了你住的公寓楼。”
商昀与她并排坐着,从面馆的落地窗看自己的住处。
岑苏凑近他,自拍了几张合照。
她挑了张好看的发给他,巧的是,吃过这顿面,她又将飞往深圳。
商昀手机振动,除了照片,还有一句留言。
岑岑:【如果有人挽留我,我就先不走~】
几个月前,她说过同样的话。
商昀翻出先前的聊天记录,复制了自己其中一条回复,略作修改发给她:【该哪天飞就哪天飞,退机票的损失够你吃多少碗炸酱面的?】
岑苏笑起来,将脸靠在他肩上:“我机票还没买,不损失。你留不留我?”
她的鼻息轻轻拂过他颈间。
商昀垂眸和她对视:“不留。我去看你。”
岑苏没当真,因为上次离别时他说过:对喜欢的人也不会挽留,会去看对方。
上次来吃炸酱面,她与他什么关系也不是。
这一次,她已是他喜欢的人。
她以为,他刚才说“我去看你”,只是他确认心意的方式。
况且,他最近很忙,忙着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忙着给江明期三叔女儿送亲,根本抽不开身去深圳。
下次见面,恐怕得二十六号或是二十七号。
如果想二十六号见到他,她就得去虞董父亲的寿宴。
听虞睿说,虞老爷子不准备大办,只邀几家世交与重要亲朋在自家高尔夫庄园里简单庆祝。
虞睿还说:你要是不嫌人多,我带你去。商昀不少朋友也在,反正你早晚要认识。
为了早一天见面,她还是决定前往。
两人靠那么近也没多交流,各自盘算着见面时间。
炸酱面端了上来。
商昀没那么饿,将自己的那份拨了一半给岑苏。
吃着面,岑苏说起虞誓苍:“我改天得好好感谢虞董。”
“谢他什么?”
“外婆不用再去相亲角,本来在家闲着没事做。现在听说虞董不育,可把外婆忙坏了,说高低也得让他的虞世侄有个孩子。”
商昀话里藏话:“外婆的心愿会成真的。”
岑苏中午没吃饱,早就饿得厉害,把商昀分给她的半份也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完从面馆出来,正值下班高峰期。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岑苏抓着他的手,让他走慢点:“我没力气。”
商昀回头:“吃得比我还多,还没力气?”
岑苏笑着打他。
两人笑闹了一路。
岑苏发现,自己不止喜欢北京的冬天,还喜欢它的春夏秋——
赵珣订婚宴那天,乙菁休了年假。
她不想在食堂听同事议论他的订婚宴有多热闹,新娘又如何如何。
“岑总,对不起,这么忙的时候,我掉链子。”
岑苏浅笑:“现在不算忙,项目中后期才叫忙,说不定吃住都要在公司。”
乙菁原打算休十天,她又多给了四天。
“两周时间,足够你去国外好好放松。”
安慰的话,她一句没说。
赵珣实在不是良人。
就算今天不订婚,他也不会和乙菁结婚。
订婚宴晚上六点开始。
五点半,虞睿打电话给她:“我在楼下,走吧。”
岑苏看了眼时间:“这么荣幸,虞老板亲自来接我。”
虞睿:“还有更荣幸的,一会儿,我亲自喂你吃。”
岑苏笑着离开办公室。
虞睿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康敬信去不去订婚宴不确定,但他老婆会到。”
倒不是赵珣面子大,康太太与女方父母交好,不得不去。
岑苏:“她去她的,我吃我的。不影响。”
此时的订婚宴大厅,衣香鬓影,宾客陆续到来。
赵珣正迎宾,瞥见一道熟悉身影走来,不禁一怔。
请都请不动的人,竟主动来了他的订婚宴。
来不及细想,赵珣快步迎上前:“商总,您怎么有空来了?太荣幸了。”
商昀:“恭喜。”
“感谢。里面请。”赵珣亲自引人入座。
商昀能来他的订婚宴,他是沾了岑苏的光。
得知商家太子爷到场,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的不是商昀,而是赵珣。
认识商昀不足为奇,在座的,也有不少与商昀打过交道。
但仅限于点头之交。
只是场订婚宴而已,便能让这位亲自来捧场。
他们暗暗揣测,赵珣何时搭上了京圈的人。
“我记得你们家老康接的那个项目,老板就是商昀?”桌上有人与康太太闲聊。
看似闲聊,实则话里藏针。
康太太微微一笑,只答:“对。”
她听出对方的嘲讽,对方其实想表达的是:你不是说你家康敬信接了星海算力的项目,跟商昀很熟吗?怎么人家不去你女儿的订婚宴?反倒有空来赵珣这儿?
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不接话,假装没听懂对方的暗讽。
越解释,越显得自己心虚。
这种场合,明里暗里都是攀比。
最近她被家里的事给搅得心力交瘁,无奈今天是闺蜜女儿与赵珣的订婚宴,她没办法不来。
她和康敬信冷战至今,不许他回家,他最近都住在他母亲那边。
昨晚她又打电话给他,下最后通牒:要是月底前不让岑苏辞职离开深圳,他就别想再回家!
其实她不可能离婚,离了,周围这些姐妹第一个看她笑话。
毕竟她炫耀了这么多年的幸福,在一众姐妹里,她是唯一一个丈夫没有外遇、没有私生子女的。
没再理会那人的嘲讽,她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刚抿两口,只见全桌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康太太正奇怪,大家为何盯着自己看,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康董没过来?”旁边的人与她打招呼。
康太太猛地转脸,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商昀。
她忙含笑熟稔道:“老康今晚加班,没跟我一起。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商昀拦下:“工作要紧。”
康太太有分寸,自然不再坚持。
她余光扫过刚才暗讽她的人。
刚才还想看她笑话,现在商昀主动来打招呼,等于替她狠狠将那人的脸打了回去。
康太太继续寒暄:“是从北京赶过来的吗?”
商昀没接话,朝那边略倾,压低声音:“听说,你要赶岑苏离开?”
康太太惊讶,没料到康敬信连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都告诉了商昀。
转而一想,看来康敬信被她逼得没办法,才找商昀帮忙。星海算力项目那么重要,商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有商昀出面,赵珣肯定不能再留岑苏。
既已商昀已经知情,她也无需再隐瞒。
只是人总会下意识间粉饰自己的行为:“不是我想赶岑苏走,是她不知好歹。”
“她怎么不知好歹了?”
两人并排坐着,离得近,说话时都望着前方。
康太太没看见商昀此时表情有多冷淡。
“她离间我们夫妻……算了,一言难尽,毕竟是家丑。”
“康太太,我不是外人。”
康太太笑说:“商总,太麻烦你了……”
商昀打断,接着上一句:“我是岑苏未婚夫。没什么家丑,是我不能知道的。”
康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岑苏怎么可能和他?
她顾不上礼仪,直直盯着他。
商昀声音平淡:“怎么,康敬信没告诉你?”
康太太不明所以。
“岑苏还没去新睿,康敬信就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康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要是康敬信早说一声,她何至于此?
活了半辈子,从未这么丢过脸。
商昀慢声道:“看来康敬信也没告诉你,他不是岑苏亲爸。”
“你!”
康太太差点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想到桌上还有那么多人,硬生生憋了回去。
想想商昀那句话,她又倏地笑了。
为了维护岑苏,怕她暗地里找岑苏麻烦,竟连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
康太太不愿让人看出她与商昀间的异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顺势低声道:“真要不是他亲闺女,他早就告诉我了,还用受这窝囊气?”
“那你好好想想,康敬信既然不是亲爸,为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
商昀提醒她,“康敬信当年是靠什么,最终让你父母同意的?”
康太太一愣。
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却又不愿相信。
二十六年前,她在叔叔公司实习,对接的正是康敬信所在的公司。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他英俊高大,做事沉稳,人也温柔,她被吸引。
可他说自己已婚,女儿刚出生。
她为此难过了很久。
可还是放不下他,常以工作为借口给他打电话。
后来他再去深圳出差,给她看了自己妻女的照片。
当时看第一眼,她还以为是哪位港岛女明星。
照片里,岑纵伊正在逗几个月大的女儿。
仅从照片一角,就能看出别墅多豪华。
就在她以为康敬信婚姻圆满时,却听他说,自己是不得已结婚的,与妻子没有感情。
她一听,自己的机会来了,就问怎么回事。
康敬信说岳父家有钱,自己以前受资助,没有岳父就没有后来的他,岳父看上了他当女婿,以恩挟报,他没办法。
康敬信还说,妻子不学无术,只知道花钱,他和妻子根本聊不来,生活在一起很痛苦。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追求康敬信。
喜欢上一个有家室的人,可想而知,父母知道后反应有多激烈。
父亲扬言,如果她敢和康敬信在一起,从此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贪慕虚荣、满嘴谎话的人我见多了!他就是图你的家境,不然你以为他图什么!
她把康敬信妻女的照片甩给父亲看:他老婆家也有钱!你说他图钱,他干嘛要离婚!
照片里有岑纵伊和女儿的合照,也有康敬信与孩子的合照。
背景中随便一个角落,都透着奢华。
为了证明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差,也为了证明康敬信并不是贪财之人,她特意去了一趟海城,拍下康敬信的婚房别墅给父亲看。
又托人帮忙,查清岑纵伊名下的所有房产,一一打印出来。
仅那套海边别墅,当年就值大几百万。
父亲看后,被堵得哑口无言。
后来康敬信离婚,净身出户。
她便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了,她对父母说:他要是图钱,离婚怎么会一分不要?
那时只要结婚了,离婚就能分到财产。
父母被气得没办法,最终只能同意她和康敬信结婚。
她投资新睿是结婚十多年后的事。那时信息已发达,从网上就能查到股东信息,她动了心思,如果她持股,岑纵伊肯定能看见。
岑纵伊失去的,她必须拥有。
听康敬信说,岑纵伊不懂经营,离婚后便把岑瑞医疗卖了。他还说岑纵伊名下不动产众多,靠着门面和写字楼收租。
他就算不说,她也知道岑纵伊名下那些物业,曾经查过。
这些年,他们只为岑纵伊吵过一次,起因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康敬信竟还留着那些老照片。
他明明说过早扔掉了。
可照片还在。
面对质问,康敬信解释:上面有岑苏,你让我怎么扔?她毕竟是我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放不下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妈。
他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真放不下,我当初何必离婚?
……
康太太不敢再往下想。
商昀见她回神,继续说道:“康敬信一定没告诉你,他在离婚前,岑瑞医疗就已资不抵债,即将破产,当时岑纵伊身负巨债,正打算变卖婚房和名下产业。”
“他也一定没告诉你,他暗恋岑纵伊多年。”
康太太张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声音卡在喉间。
商昀不确定康敬信有没有暗恋,但他直觉,康敬信给岑阿姨补课多年,怎么可能不被吸引。
“康太太,用餐愉快。”
说罢,他起身离开。
订婚宴即将开始,商昀坐回岑苏那桌。
岑苏靠过来,在桌下牵住他的手:“你不用特地飞过来找康敬信老婆,她要找事,我能应付。”
商昀:“我跟她说的,和你要说的,不一样。”
“知道我们商总厉害,一招制敌。”
商昀笑:“别拍马屁。”
他转而道,“是特意来看你,顺便找康敬信老婆说两句。”
岑苏和他碰杯。
今天最受瞩目的不是赵珣,而是康太太。
商昀亲自过去打招呼,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人脉即资源,何况是京圈顶层人脉。
商昀离开后,康太太在那桌瞬间成了焦点,话题都围着她转。
可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像一不小心灌了水,又闷又沉,把声音都隔绝在外。
席间,不少人注意到商昀与邻座的美女不时低语。
散场时,他更是牵着那位美女离开。
众人纷纷打听,她是哪家千金。
岑苏一路被人注视着走到电梯间。
她没想到商昀会当众牵她。
今晚,也算体验了一回高调。
从酒店出来,他那辆两地牌照座驾停在门口。
商昀松开她的手,俯身抱了抱她:“我回去了。”
岑苏倏一抬头:“今晚还要赶回北京?”
“嗯。明早有会。”
岑苏什么都没再说,用力回抱他。
她忽然逗他:“你说,我敢不敢在这亲你?”
络绎不绝的宾客从酒店走出,频频朝他们望过来。
商昀和她对视:“书房那次,我以为你会亲下来。没想到你怂了。”
“谁怂了!”
岑苏笑着亲上他的唇。
一旁等候的保镖和虞睿,都默默别过脸。
康太太这时也从大堂出来,恨不得绕道走。
虞睿从车窗瞥见她面如死灰。
康太太的车开过来,她上车时脚下一绊,差点摔着。
虞睿猜不到商昀究竟跟康敬信老婆说了什么,但她清楚,商昀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给谁抬身份,何况还是欺负岑苏的人。
今天康太太被捧得多高,将来反噬时,就会跌得多惨。
两分钟后,岑苏才上车。
那个当众的吻别,余香留唇。
以致于十几天后想起来,她还是会心动不已。
乙菁早已销假回来,一切恢复如常。
岑苏没问她的心情,安排了不少重要工作给她。
乙菁没想到岑苏还愿意重用自己,收拾起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心投入工作。
二十五号晚上,岑苏加班到很晚。
明天要去港岛参加虞董父亲的寿宴,今晚提前把一些工作处理好。
回到家,已将近十点。
妈妈还没睡,正借她衣帽间的镜子试衣服。
“这条裙子好看!什么时候买的?”岑苏从没见妈妈穿过。
岑纵伊:“年轻时的裙子,十多年没穿了。”
主要是没场合穿。
那个宴会,还不够格让她去买新衣服。
她告诉女儿:“明天我去港岛,给你拿点人脉回来。”
岑苏边吃酸奶边逗她:“岑女士,是不是有情况?坦白从宽。”
岑纵伊笑道:“确实有情况,还是个大情况。”
第59章
寿辰宴从下午便开始。
当天中午,虞誓苍常用的那辆宾利座驾停在岑苏家小区门口。
岑苏原本打算开那辆两地牌照的商务车过去,反正也是虞誓苍家的车,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进私人高尔夫庄园。
谁知,虞誓苍又派了车过来。
说是来接她,可谁都明白,是专程来接妈妈的。
林阿婆戴着老花镜,正埋头研究土方子,茶几上铺满手写的各种治疗不育症的方子。
“你们晚上不回来吧?”她问女儿。
岑纵伊:“看心情。你虞世侄表现好,我就多留一晚替他庆祝。”
林阿婆没听懂女儿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是说虞誓苍如果肯多帮岑苏介绍人脉,女儿就会留在港岛庆祝。
岑苏换好礼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妈妈的手机:“有人打你电话。”
是个陌生深圳号码,尾号四连号。
“我感觉是康敬信老婆。”她把手机递给妈妈。
岑纵伊接起:“哪位?”
康太太先自报家门,微顿:“能打扰你几分钟吗?有些事想向你求证一下。”
语气算和气。
岑纵伊:“说。”
康太太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天,始终没勇气去查过往那些事。但她清楚,就算自己不去面对,商昀总有天会让真相大白。
自赵珣订婚宴那晚后,她大病一场。
感冒发烧,胃也难受,断断续续病了十来天。
女儿见她迟迟不好,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只是普通风寒感冒。
可就是不见好。
她心里明白,这是心病。
自己二十六年都活在康敬信编织的谎言里,商昀揭穿的那刻,她精神彻底崩溃。
她至今没敢告诉家里任何人真相,怕他们受不了。
尤其是女儿。
康太太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来:“康敬信说,他和你结婚是被迫的,是你父亲挟恩图报……是真的吗?”
岑纵伊轻笑:“你让康敬信接电话。我倒想问问他,到底是他不得已,还是他当初求着我结婚的。”
康太太手边有杯热水,她紧紧握住。
最后一丝希望,被岑纵伊碾碎。
岑纵伊没空再多说,直接挂断。
不论是康敬信还是他老婆,她从来没放在眼里,因为当年自己眼瞎了。
岑苏拍拍妈妈的肩:“你就当我是你单性繁殖生出来的。”
“什么混蛋话!”岑纵伊笑骂她。
时间差不多,母女俩下楼。
岑苏感觉妈妈今天格外兴奋,隐隐透着好事将近的感觉。
到了车上,岑纵伊东拉西扯,和女儿聊着今天的寿辰宴。
“岑岑,如果有机会重新选,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爸爸?”她委婉试探女儿。
这话对岑苏来说不陌生。
十几天前,商昀问过她一模一样的话。
要是搁以前,她会调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今天,她警铃大作。
看来妈妈和虞董有复合的打算,先让商昀做她思想工作,没想到她说选谁都不能选虞董那样的。
估计妈妈担心她心里排斥虞董,今天便亲自来给她疏通。
岑苏又打量妈妈身上的礼服,称不上盛装,却也精心打扮。
岑纵伊:“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爸爸,你看我做什么?”
岑苏:“我在想,什么样的爸爸才配得上你。他得先爱你,才有可能爱我。”
康敬信就是前车之鉴。
岑纵伊让她别想那么多:“就单纯说说,想要什么样的爸爸。”
“想要虞誓苍那样的。”
“别违心。”
“不违心。”岑苏反问,“谁不想要他那样的爸爸?他对侄子侄女都那么好。”
岑纵伊不由叹气:“他要真是你爸,说不定你天天得替他处理烂摊子。”
岑苏:“……”
这下她确定了,妈妈和虞董旧情半复燃。
否则,哪会担心她将来要替虞董收拾烂摊子。
岑苏宽慰道:“妈,虞董也就在你面前像个弟弟。在我们面前,大家还是怵他的。虞睿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虞董板起脸,她也会怕上几分。没能耐,能搞定他那个爹?”
之后,母女俩聊了一路虞老头。
两点四十五分,岑苏收到商昀消息:【到哪了?】
岑岑:【司机说马上到高尔夫庄园。】
岑岑:【你已经到了?】
商昀:【上午就过来了。】
他端起高脚杯和虞誓苍一碰:“先提前恭喜。”
虞誓苍当是恭喜他正式荣升家族话事人,幽幽道:“就嘴上道一句喜?以为你再小气,至少请顿早茶。”
结果今早两人吃早茶的钱,还是他付的。
商昀笑:“要养家,请不起。”
他抿口红酒,“这样,我今天替你招待宾客,你陪着岑阿姨就好。”
虞誓苍担心:“我一直跟着她,她会嫌烦。”
他轻晃酒杯,没心思喝。
“昨晚,岑纵伊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要看我表现。”
他琢磨了一夜,也没明白这个“表现”具体指什么。
他看向商昀:“如果岑苏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商昀:“那你就更该跟着岑阿姨,看她眼色行事。”
虞誓苍决定听这个忘年交一回。
毕竟人家已经进入“cen的家”家庭群,深得岑纵伊认可。
商昀再次碰他的杯子:“你往后有没有好日子过,全看今天了。”
虞誓苍觉得他话里有话,直直望向他:“岑纵伊跟你说了什么?”
“连我在游艇见家长那晚,岑阿姨都一句话没多说。你们的事,以她的性格,能跟我说?”
虞誓苍不解:“那你三番两次提醒我?”
商昀端着酒杯起身:“是我会动脑子。”
虞誓苍:“……”
他摘下细边眼镜,支着额角揉了揉。
只要岑纵伊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失眠。
昨晚她那通电话后,他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小叔,找你半天。”虞睿端着一盘水果和甜品过来,今天她替小叔接待世家长辈,有几位长辈中午就到了,她忙得午饭都没吃。
“来点?”她递过餐盘。
虞誓苍摆手。
见他要擦眼镜,保镖及时递上眼镜布。
自岑女士说要来寿辰宴,老板一天要擦好多遍眼镜,他便随身携带眼镜布。
虞睿吃着专为她烤的蛋糕:“今天最高兴的该是你,怎么苦大仇深?”
虞誓苍慢条斯理擦着眼镜片:“会不会说话?”
虞睿:“要不要给你面镜子照照?不知情的还以为爷爷要换话事人。”
虞誓苍重新戴上眼镜:“他还得有那个能耐换。”
虞睿接话:“那你还不高兴?”
“没不高兴。”
顿了顿。
虞誓苍说:“岑纵伊马上到。”
虞睿只知岑苏来,没听说岑纵伊也要来。
“难怪。原来是紧张的。”
虞誓苍:“……”
虞睿递了一块蛋糕给他:“甜食缓解紧张,吃点。”
对小叔而言,人生光辉时刻,喜欢的人在下面见证,激动紧张难免。
“小叔,今天记者会好好表现,让岑阿姨看见不一样的你。”记者会五点开始,届时爷爷会宣布退休,由小叔接管集团。
楼下传来汽车声,虞睿往下瞥了一眼,是小叔的座驾。
“岑阿姨到了。”
虞誓苍顾不上吃甜品,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笑闹声盖过了草坪传来的爵士乐。
今天没请外人,这群世家小辈像脱了缰的野马,疯闹间差点撞翻香槟塔。
岑纵伊远离奢华的宴会已有二十六年。
再次置身其中,熟悉又陌生。
今天竟播放的是复古爵士乐。
这不是虞老头的喜好,是她的。
熟悉的旋律将曾经伦敦的欢快片段从脑海闪过。
岑纵伊朝女儿挥挥手:“你跟商昀去玩吧,我去看看寿星。”
岑苏指指后备箱:“妈,礼物别忘了拿。”
“那不是给寿星的。我来,就是他们最大的惊喜。”
岑苏没听懂。
她转向商昀:“我总觉得我妈今天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上来。
“她是要见家长公开恋情?”
商昀看着她:“给你找爸爸。”
果然!
商昀牵着她:“走吧,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岑纵伊还没进大厅,与虞誓苍迎面撞上。
她莞尔:“恭喜。”
“谢谢。”
“知道我恭喜你什么就谢!”
“……”
虞誓苍觉得自己无辜,他还什么都没说,就惹她不高兴。
不过他谨记商昀那句,要跟紧她。
岑纵伊踩着爵士乐的节奏,径直走向旋转楼梯。
水晶吊灯倾泻而下,仿佛所有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众年轻人从没见过岑纵伊,第一反应是,哪位明星?
略施粉黛,却蓬勃发光。
见虞誓苍温和谦逊跟在她身后,一时摸不准二人的关系。
能让虞誓苍这么低姿态的,他们从没见过。
上了二楼,虞誓苍说:“我父亲茶室有客人,我进去说一声。”
岑纵伊:“不用,你在门口等着。”
“……”
门口有工作人员,虞誓苍眼神示意他们放行。
工作人员立即为她开门。
茶室里有四五位年长客人,正品茶谈笑。
坐在主位的便是虞父,年届九十岁,依旧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若不是小儿子逼他退休让权,他还打算在这个位子再待三四年。
突然有人闯入,虞父雅兴被打断,面露不悦。
工作人员忙解释:“是虞董朋友。”
若真是生意往来上的朋友,不会那么没规矩,失了礼。
虞父不必问也猜到,是儿子的女友。
大概是想进虞家,今天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瞧都没瞧一眼:“誓苍呢?怎么随随便便让人进来?”
岑纵伊微笑:“您儿子在门外,我没让他进来。”
好大的口气!
虞父没见过岑纵伊,凌厉扫视一眼,仍猜不出是谁。
岑纵伊看了看茶桌旁几位长辈,对虞父道:“您要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我也不介意。”
虞父哼笑,这辈子除了小儿子,还没有人敢威胁他。
即使虞父不介意,几位好友也识趣找借口离开。
她能畅通无阻进来,那必定是有底气的。
至于这底气是什么,他们一时猜不准。
热闹的茶室忽然安静下来。
岑纵伊拉开斜对面的椅子坐下,礼服裙摆宽松,她双腿自然交叠。
此刻,她能坐在这儿,最大的底气不是虞誓苍。
是她自己和女儿。
她再也不是当年只知道花钱、遇事慌乱无措的大小姐。
有了女儿,为母则强,离婚后,她曾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坐绿皮车去北京要欠款。
结果父亲那位朋友避而不见,她等了两天也没见到人。
一分钱没要到,她抱着女儿去长安街转了转,又去胡同走了走。
女儿兴奋地乱挥小手。
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回去前,她买了根从前不爱吃的烤肠,觉得美味无比。
……
岑纵伊看着眼前的老人,已经是这把年纪,气势依旧锋利。
她不知当年他打给父亲的那通电话,是怎样羞辱的,父亲不肯说。
谁都没说话,茶室陷入沉默。
虞父眼皮都没抬。
自年轻时就常被情人逼宫,什么手段他没见过。
他自顾自喝着茶,没把岑纵伊放眼里。
“不问问我,姓什么吗?”岑纵伊悠悠开口。
虞父懒得搭腔。
“我姓岑。山今岑。二十六年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前,您打过电话给我的父亲,没忘吧?”
虞父正低头啜着茶,听到后面那句,蓦地抬头。
望着眼前这张盛气凌人的脸,似乎难以置信。
岑纵伊讽笑:“看来是没忘。”
虞父不动声色,但怎么可能忘。
时隔太多年,他早已不记得在电话里说过什么,但对当年打电话那件事却印象深刻。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孩子的恋情,找上女方家长。
若不是劝不动虞誓苍,不愿与小儿子心生嫌隙,他还不屑与对方父母交涉。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亲自打通电话。
小儿子是唯一不在自己身边长大,却又脾性最像他的。
他对小儿子寄予厚望,婚姻自然也是他权衡再三、精挑细选的。
可谁知某天,小儿子回港岛,竟说要与女友结婚。
他才得知,原来女方比小儿子大三岁。
当晚父子俩大吵一架。
小儿子是个犟种,决定的事十头牛都别想拉回来。
若三十岁想结婚便罢了,还不到二十岁就要结婚,他怎能容忍!
父子俩大闹一场后,小儿子去找他大哥大嫂,让他们陪他去海城见女方家长。
一气之下,他打了女方父亲的电话。
“我父亲当年在海外的投资,项目一个接一个暴雷,别说,没您的手笔。”
虞父只“呵”了一声,没否认。
岑纵伊当年就猜到是谁背后操纵,项目暴雷不稀奇,但个个暴雷,那就不是巧合。
能在海外有如此强势背景,又与她们家有过节的,只有虞父。
猜到又怎样。
没有证据。
她没想到一个人能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我知道,你是警告我父亲,管好我。”
“我还知道,你买通了我身边的人,一直到我女儿十岁左右。”
听到这,虞父多看了她几眼。
岑纵伊:“后来你收手,不再让那人打探,不是你良心发现。而是那时,你儿子开始频繁换女友,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我,也终于走上你的老路,你总算能放心了。”
那时即便她不关注虞誓苍,也总能在娱乐小报上看见他的花边新闻,标题大多是虞家小儿子怎样怎样。
虞誓苍那时三十出头,即便是花花公子,也不影响其联姻。
在豪门,父母最怕的不是孩子多情,是孩子深情。
虞父始终未出声。
淡定饮茶。
要不是他以前找过她父母,今日,她哪有机会坐在这儿。
岑纵伊不需要他回应。
今天,她只是来给他“惊喜”。
至于他的态度,无关紧要。
他不说话最好,省了她不少时间。
她从茶盘取了只新杯子,给自己斟了杯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理清。要感谢你的儿子。”
虞父抬了抬眼皮。
岑纵伊饮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前不久,虞誓苍告诉我,他当年考试时正好遇见我好友,对方告诉他,我已结婚生女。那个好友也是虞誓苍朋友,没有哪个朋友会不顾别人感受,偏在考前说这些。起码等他考完。”
“虞誓苍还说,十多年后,又‘恰好’偶遇那位好友。好友告诉他,我生活得很幸福。”
“我过得幸福,虞誓苍全知情,我那些悲惨遭遇,虞誓苍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看向虞父:“你以为你收买了我身边的人,就能高枕无忧,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消息?”
“那你太不了解我。”
她连母亲都能瞒得住,何况只是一个吃喝玩乐的朋友。
别说只是一年半载见一面的朋友,即使是母亲,都以为她这些年没心没肺,过得还可以。
不过,她确实不回头看。
因为分开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再回头。
何况后来跟康敬信结婚后,她是打算把日子过好的,所以想要补办婚礼。
只是遇人不淑,对方出轨。
岑纵伊又品了一口茶:“这茶一般。”
她回到正题,“我和虞誓苍重逢,你后不后悔,当年收手?”
虞父唯一失算的是,二十六年后,他们还能走到一起。
他终于开口:“没空与你叙旧,五点有记者会。你若还不死心,以为誓苍掌权你就能进虞家的门……”
岑纵伊笑,反打断他:“你就是八抬大轿,也别想抬我进来。这个门,谁爱进谁进。不过——”
她抿了口茶才不紧不慢接着道:“这个旧,要不要叙,叙到哪里,由不得你。”
她又说回被收买的那个朋友:“当年你听到我朋友说我离婚,魂都被吓飞了吧?毕竟你儿子那时还对我念念不忘。”
虞父冷哼。
岑纵伊放下茶杯,拿起茶壶续热茶:“早知你收买了我朋友,我怎么也要吓吓她,骗她我要去找你小儿子,让你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你一堂堂虞家话事人,呼风唤雨大半辈子,没想到会有被我找上门来耀武扬威的这天吧?”
她顿了顿,“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虞父压根不把这些话当回事。
这些年,他不仅经历过自己情人大闹,也经历过另外四个儿子的情人找上门,拿孩子说事。
孩子算什么。
他各个儿子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当然,除了小儿子。
他不是没怀疑过,小儿子身体不行,不是不想生,而是生不出。
管家说,小儿子自从接手集团,便失眠严重。
手握大权,却一儿半女都没有,能不严重吗?
昨天管家还说,家里多了治疗不育症的土方子。
看来他怀疑得没错。
他知道岑纵伊为何如此有恃无恐,无非是以为自己带着女儿嫁进来,就能坐享其成。
岑纵伊续上热茶,端起茶杯:“知道我为什么不关注虞誓苍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我只需关注你何时让权就够了。”
“至于虞誓苍什么时候会移情,将来会爱上谁,又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既控制不了,也决定不了。我唯一能决定的是我自己。”
“所以,我好好生活,积极还债,拼命培养女儿。再辛苦,也供她出去读书。”
“想继承家业,自己不吃苦,就只能看人脸色、吃别人给的苦。我只许我女儿吃工作的苦。”
虞父在商场摸爬滚打一辈子,岂会听不懂,对方是想让自己女儿接虞誓苍的班。
他只觉岑纵伊太天真:“怎么,你以为虞家其他人都是吃素的,让一个外来的继承家业!”
岑纵伊:“吃不吃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那些孙子,没一个有我女儿强。不然,你以为我女儿这些年的苦是白吃的?”
她话锋一转,“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女儿是谁吧?”
虞父确实不知。
自从小儿子开始交往新女友,不再心系岑纵伊,而岑纵伊离婚后也有了新恋情,再未联系过儿子,他便没再关注他们的事。
岑纵伊告诉他:“叫岑苏,现在是新睿医疗的执行副总裁。新睿医疗您肯定知道,您孙女虞睿收购的那家。”
虞父正要喝茶,闻言手上一顿。
睿睿最近叛逆得很,敢公然和他叫板,说大不了撤了她在集团的职,谁爱继承谁继承!
后来他一问才知,睿睿收购的那家医疗企业有了起色,还空降了一个执行副总裁,顺利从赵珣家族拿回了控制权。
如今,赵珣向她汇报工作。
他当时虽气孙女嚣张,却也欣慰她总算会用人了。
没想到,这位执行副总裁竟是岑纵伊的女儿。
岑纵伊:“我培养女儿,是为了跟虞誓苍的孩子竞争。没想到,您儿子不争气,生不出。”
虞父:“……”
在门口的虞誓苍:“……”
“你儿子虽在生育方面不争气,但总算有争气的地方,拿下了虞家话事人的位子。”岑纵伊特意停顿了下,“以后,你们虞家大部分财产都会是我女儿的。自然,也算是我的。”
虞父真想摔了手里的杯子。
但他不允许自己失态。
那是没本事的表现。
岑纵伊笑了笑:“知道您想把杯子摔我脸上。可您又怕自己露怯。”
她慢悠悠道,“也是,谁甘愿把辛苦一辈子的财富,拱手让给看不上的人。”
虞父压着怒火,只能愤恨捏紧杯子,送到唇边啜了一口。
岑纵伊乐得见他哑火,她继续说自己的:“当年还债时,我这么安慰自己,我辛苦还债,有人在拼命替我打工。我还这点债算什么,将来会有千亿甚至更多财富送到我面前。我和我女儿,得有本事接住才行。”
“您老人家辛苦了,摸爬滚打一辈子,为我和我女儿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虞父怒不可遏:“岑纵伊,你真当虞誓苍那么糊涂,任由你上天入地?!”
“他当然不糊涂,不然也坐不上虞家话事人的位子。正因为他不糊涂,钱才会留给自己的女儿。”
岑纵伊举了举茶杯,“恭喜您,在九十岁寿辰喜添孙女。也恭喜你儿子,中年得女,总算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饶是虞父这一生经过大风大浪,此刻也再难镇定。
他指节发白,几乎要碾碎茶杯:“你说什么?”
岑纵伊一字一顿:“我说,岑苏是我和虞誓苍的女儿。”
虞父不愿相信。
怎么可能?
岑纵伊:“别说别人,当时我自己都不知道怀孕。还好那时年轻,女儿又顽强,先兆流产出那么多血最后都没事。”
她当时只当是月经,断续流了两三天血,肚子一直隐疼,也没在意。
直到孩子在她腹中三个月,她才感觉不对。
她放下茶杯:“今天来,除了给你这份‘惊喜’,还有件事。一会儿记者会上,你除了宣布自己退休,还要当众宣布你小儿子有孩子。之前不公开,是为保护她。”
虞父冷嗤:“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说我是谁?我是你儿子唯一孩子的妈!”
虞父平生最恨威胁:“是又怎样!别以为拿个孩子就能威胁我!”
“你可以不宣布。等我亲自对记者放消息,你的颜面往哪儿搁?为女儿女婿,我给你留一分面子,真当我求你?”
虞父没料到她如此嚣张。
“还没告诉您,您孙女婿是商昀。”
虞父脑袋突然嗡嗡作响。
跟虞誓苍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一个小儿子已够他头疼,竟又来一个孙女婿。
“记者会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她敛裙起身,起身就走。
茶室门口的工作人员已被支开,只有虞誓苍一人。
岑纵伊拉开门,他仍怔在原地。
岑纵伊看他一眼,见他没反应,便径直下楼。
“纵伊!”他几步追上,一把抓住她手臂,“就算你是气我父亲才那么说,我也当真了。”
岑纵伊拍拍他的手,示意攥疼了她:“岑苏是你女儿。不然康敬信为什么从来不管她?虞誓苍,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父亲,还不配我拿女儿开玩笑。”
她挣脱开他的手:“我去外面透口气。”
要不是为了女儿,她一刻也不想看见虞父。
虞誓苍握着楼梯扶手,脚下像被钉住。
他摘下眼镜,轻拭了下眼角,他终于不用再羡慕别人,也终于和她有了这辈子都断不了的关系。
戴上眼镜,他忙去追人。
大厅里此刻聚满了年轻人,见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便打趣虞誓苍,为何这么着急。
虞誓苍:“去追我孩子的妈!”
“……”
全场愕然。
虞睿反应最快,一把扯住小叔:“小叔你说什么?你的孩子?”
“你没听错,岑……”苏是我女儿。
虞睿一直希望小叔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后半辈子就有盼头,不用再一个人吃饭。她曾劝过小叔,有了孩子或许就不那么孤独。
可她万万没想到,孩子的妈竟会是岑纵伊。
她顿时打断小叔:“小叔你简直……岑阿姨四十九岁,都快五十,你怎么能让她怀孕?你不知道高龄产妇生产会要命的吗!”
虞睿之前还不解,为什么岑阿姨愿意来寿辰宴,毕竟以前被棒打鸳鸯过,原来是怀孕了不得已要见家长。
她顾不上辈分,脱口问道:“岑阿姨那么生气,你是不是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虞誓苍:“……”
他拨开侄女的手,“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虞睿:“……”
“岑苏是我女儿。”
虞睿杏眸圆瞪,难怪她总觉得岑苏和小叔很多地方莫名相像。
她自己在岑苏面前也摆不起老板架子,那天赵珣订婚宴,她还真喂了岑苏一口。
岑苏好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小叔今年四十六,怀胎要十个月。
她震惊看向小叔:“你那时候成年了吗?”
虞誓苍:“……”
他发现侄女的关注点永远那么奇葩。
“去看看你爷爷,一会儿还要开记者会,别被气过去。”
“……好。”
虞誓苍环顾大厅,不见岑苏。
保镖告知:“岑女士在湖边,想一个人静静,让您别打扰,说稍后会来找您。”
“岑苏呢?”
“应该和商总在一起。”
虞誓苍一边拨商昀电话,一边焦急向外寻找。
商昀没接,直接挂了。
此刻岑苏正拉着他的手,急等向他求证。
她刚才吃到了自己妈妈的瓜,说怀了虞誓苍的孩子。
她第一反应是:“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商昀:“……那个孩子是你。”
“啊?”
这一瞬,商昀在她脸上看见了震惊、释然、惊喜、然后又是不敢相信,害怕只是虚幻一场。
岑苏被浪潮般翻涌的情绪吞噬。
怔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商昀将她拥在怀里:“虞誓苍是你亲爸。如果重来一次,我知道你会选他。以后,我和他会好好爱你。”
虞誓苍打不通两人电话,四处寻找。
商昀松开她,指向虞誓苍那边:“那么大年纪了,第一次当爸,别让他着急。”
岑苏破涕为笑,转身跑向虞誓苍。
虞誓苍以为女儿去湖边找岑纵伊了,他正朝那边走,身后传来岑苏的喊声:
“爸爸!”
虞誓苍转身,还没看清人,就被一把抱住。
第60章
岑苏上次对人喊“爸爸”,还是三四岁时。
当时在饭店,妈妈带她去见康敬信。
她对饭店的印象早已模糊,也不记得吃了什么,唯独记得那声爸爸。喊得那样期待又小心翼翼,可盼来的并不是被抱在怀里,或高高举起。
她羡慕亲戚家的孩子,常被爸爸扛在肩头。
当时康敬信只应了她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即便没像期盼中那样被抱起,但能见到爸爸,她就很满足。
后来吃饭时,她围着桌边,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康敬信身边,轻轻靠在他腿上。
当他终于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时,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雀跃。
那一刻她觉得,爸爸也是爱她的。
……
其实,她并不缺拥抱。
一直到上幼儿园大班,妈妈还总喜欢抱着她,不舍得让她走路。
妈妈个高丰满,总说自己力气大,常抱着她从幼儿园一路走回民宿。
现在想来,妈妈是在用加倍的怀抱,填补她缺失的那部分。
除了商昀、妈妈和外婆,虞誓苍是第四个这么用力拥抱她的人。
不是拥抱的力道有多大,而是在他们的怀抱里,她能感受到自己被爱着。
岑苏抬起头:“外婆在家又研究了两个新方子,这下用不上了。”
虞誓苍哭笑不得。
刚才他还纠结,父女相认后的第一句话要如何开口。
她总是有办法让气氛变轻松。
“别说你外婆,你妈妈也觉得我身体有问题。”
他抬手轻拭女儿脸上的泪,“二十岁的时候,我可能当不好父亲,但现在,我能做好。只是遗憾,没能抱抱刚出生时候的你。没能在你哭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岑苏也替他擦了擦眼泪:“没事。你那时要是在我身边,说不定我还会被我妈多揍哭几场,毕竟你不扛事。”
“……”
虞誓苍被她逗笑。
“岑岑,你不知道爸爸当时有多羡慕,该说嫉妒康敬信。”
岑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出话:“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加商昀的微信。知道外婆病重,就把雪球借给我养,还安慰我,人生总有坎,迈过去就好了。后来,我在大厦楼下遇见康敬信,心情不好,也是你告诉商昀的吧?那时我就想,你要是我爸爸该多好,这样我难受的时候,就能有个人可依靠。”
直到刚刚商昀告诉她,虞誓苍是她亲爸,她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爸爸的错,那时候太不成熟,什么也替你妈妈解决不了。”
虞誓苍担心,“岑岑,别怪你妈妈瞒着你,她也是没有办法。”
“我怎么会怪妈妈。她一定是选了一条对我伤害最小的路。没人比妈妈更爱我。”岑苏直到这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对了,我妈呢?”
虞誓苍揉揉她的头发:“你妈妈在湖边,你去看看她。我先去找我父亲。一会儿去找你们。”
父亲对岑纵伊和岑苏伤害太深,他没脸用“你爷爷”这个称呼。
虞誓苍放开女儿,为她指了指湖边方向,自己转身回别墅。
“爸爸。”
岑苏在身后叫住了他。
烈日刺眼,她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虞誓苍忙驻足转身:“怎么了?”
岑苏:“觉得太不真实。”
虞誓苍又折回来,紧紧抱了抱她:“爸爸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他何尝不害怕这是大梦一场,生怕一松开,梦就醒了。
他宽女儿的心,也是安抚自己:“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你妈妈还能不清楚?”
和女儿分开后,虞誓苍快步去往别墅。
有人比他先一步到了茶室。
商昀在虞父对面坐下。
虞父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岑纵伊撂下最后一句话离开后,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半天才缓过劲。
刚才孙女睿睿来过,问他感觉如何,需不需要送医,或是叫他的健康顾问团队来,给他弄瓶氧气吸吸。
睿睿话里话外尽是幸灾乐祸,被他骂走了。
睿睿刚走两分钟,又有人擅自进来。
不用想,是逆子虞誓苍。
如今他的安保人员形同虚设,他们竟随意可以支开。
岑纵伊竟异想天开,让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公开承认岑苏,她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
也还没无能到任人摆布。
他自己外面那些孩子,他一个都没认,又怎么可能认一个私生的孙女。
岑纵伊太看得起自己。
虞父听见了窸窣声,对面的人好似在拿茶杯倒茶。
茶壶里的水不热了,商昀顺手加热。
虞父双手交扣搭在身前,仍阖着眼,讽道:“你还真听话!岑纵伊让你站门口你就站门口!”
茶加热好,商昀往茶杯里慢条斯理斟茶,开口道:“您羡慕岑阿姨说话管用?”
原来不是逆子,是逆孙!
虞父缓缓睁眼:“你来做什么?”
商昀:“来孝敬您。”
“……”
虞父快一年没见小儿子的这位忘年交,火气早就憋了一肚子。
“誓苍能顺利夺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替他干了多少混账事!”
要是没商昀这个混账东西,他少说还能多在位两年。
商昀慢慢饮着茶:“岑苏的身份,还得劳烦您公开。不必提名字,只说虞誓苍有个女儿就行。具体的,我和岑苏公开恋情时会说。”
虞父冷笑:“一个个的,都敢来威胁我!”
商昀:“真要威胁您,一会儿就不让您出席记者会了。我作为全权委托人,代您出席。”
虞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还没死!”
茶桌被拍得震天响。
商昀丝毫不生气:“其实您是否亲自宣布退休,并不影响什么。虞誓苍的权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让您出席,是全您的面子。”
“岑阿姨想在记者会上左右您,或许难,但我和虞誓苍想做到,很容易。”
虞父咬牙:“你们反了天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许多事已力不从心。
小儿子如今大权在握,正值盛年,而他已经卸任,半身入土。
不论家族还是集团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虽看不上岑纵伊,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
竟能忍二十六年,忍到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倘若早知道她有了小儿子的孩子,他当年说什么也会逼小儿子联姻生子,不会放之任之,让小儿子不婚不育到今天。
他到底小瞧了那个只会花钱、一无所长的败家女。
当年正因为觉得她没脑子,他才没放在眼里,只让她身边一个朋友盯着她点,只要她别再联系小儿子,他懒得多管。
没料到,自己失算了。
更没料到,自己小儿子鬼迷心窍,这么多年过去,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竟还没有放下她。
竟还像年轻时那般,对她言听计从。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按理说,小儿子孑然一身,现在终于有了孩子,他该高兴。
可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如何能甘心把一辈子累积的财富,转手送给这对自己根本瞧不上的母女!
商昀抿了口茶,或许喝惯了喝玫瑰,再喝白茶便觉得一般。
他只抿了两口就放下茶杯:“今天是您寿辰,我不想扫兴。但我更希望岑苏能开心点,她今天刚找到爸爸。她盼了那么多年。”
刚恋爱时,他就想方设法从虞誓苍那里多要点父爱给她。
现在没想到成真,他又怎会允许别人扫了她的兴。
有父亲的人,或许还会觉得父亲烦。
她从来没有,便成了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亲生父亲抛弃,这些年一直跟自己和解。”
虞父淡淡来了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说这些,虞父不会理解,因为他自己抛弃了太多孩子。
就连婚生的五个,他也未尽到父亲的责任。
这些年他最常听的就是儿子或孙子说自己根本不爱他们,爱不爱的,在他的世界没那么重要。
钱与权才是一切。
话不投机半句多,商昀懒得再解释:“一会儿的发布会上,我安排好了记者提问相关问题,您顺着回答就行。她以前没得到的,不能今天再没有。”
话音落,茶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虞誓苍大步流星进来。
他在门外听见了商昀的话,直接道:“让记者提问我。我的孩子,我自己公开,用不着别人。”
商昀幽幽打趣:“岑阿姨没让你公开,你敢?”
虞誓苍:“……有什么不敢?”
他想到岑纵伊那句,今天就看他表现了。
况且,做父亲的第一天,他不能给岑苏留下不扛事的印象。
她盼了那么多年的父爱,他怎么会让她失望。
商昀:“你如果确定自己回应,我通知记者一声。”
虞誓苍:“没什么不确定的。”
他看向父亲,自从掌权后,他们父子再没见过。
今天之后,不知还能再见几回。
父子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意思透顶。
“我前些日子不是没怀疑过,当年纵伊家在海外的项目爆雷,是您的手笔。”
可时间过于久远,无从查证,怕是连父亲本人都忘记当初找了谁办的。
“我怎么都没想到,您会用这么下滥的手段。”
虞父嗤了一声。
虞誓苍转而道:“赵珣爷爷您听过吧?睿睿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当年,他拆二儿子赵博亿的恋情不成,自己没本事,就找上女方父母,仗着自己有钱,对人家一顿羞辱。”
这是在指桑骂槐。
虞父忍着脾气,没搭腔。
虞誓苍站在一幅字画前打量,父亲退休后常来高尔夫庄园小住,这间茶室是他招待好友的地方,墙上挂的都是真迹。
他从字画上收回视线,转向父亲:“后来赵博亿知道了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回家把家里藏品全砸了,一件没留。”
虞父怒火中烧:“你有本事去我那儿砸!”
“赵博亿砸他父亲的藏品,是因为就算不砸,最后也轮不到他。”虞誓苍顿了顿,说,“放心,我不会砸。我给纵伊留着,她喜欢玉和字画。”
“您曾经欠她和她父母的,我会千万倍补偿她们,用您的钱。”
虞父忍无可忍,抄起面前的茶杯砸向小儿子。
“砰—”一声,杯子落地,四分五裂。
虞誓苍身前的衬衫上湿了一片。
幸好茶水已凉透,没被烫着。
地上的碎片,就像他和父亲的关系。
碎得再也无法修补。
早在他逼父亲退休那一刻,本就不多的父子情分就已经尽了。
父亲刚才大怒,不是伤心自己这么对他,而是仅剩的那点权威被挑衅。
商昀递了条毛巾给好友,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自己岳父。
他瞥了眼腕表:“你去换件衣服。马上新闻发布会。”
虞誓苍接过毛巾,却没擦,视线始终落在父亲愤怒且灰败的脸上。
他从小就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小时候的记忆里,几乎全是母亲暗自伤神和落泪的画面。
茶室里的狼藉在虞誓苍离开后很快被收拾好,外人不知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四点五十,父子二人一身正装,面带笑容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现场。
其乐融融的场面,让在场记者一度恍惚,父子不和或许只是谣传。
商昀坐在记者席最后一排,见证好友的高光时刻。
他看出虞老爷子的不甘,可如今虞誓苍掌控着全局,老爷子做不到亲手毁了自己创造的商业帝国,更不能让世家老友和外人看笑话,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倘若提前十年,局面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坐在旁边的记者小声询问:“商总,您要过目一下采访提纲吗?”
商昀道:“不用。”
他亲自安排的人,不会连提问都做不好。
台上,虞父简单回顾了自己的这一生,正式宣布退休,同时宣布,将有小儿子虞誓苍接任,成为下一任董事局主席。
商昀随众人鼓掌。
只有他知道,虞誓苍眉间的喜悦,不是因为掌了权,而是因为有了女儿。
新旧掌权人交接完毕,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问题多与集团发展相关,偶尔穿插一两个关于虞誓苍私人感情的,被都他打趣过去,还没到回应的时候。
直到发布会尾声,虞誓苍才给商昀旁边那位记者提问机会。
“虞董,您好。外界一直传言,虞睿是您的女儿,您能正面回应一下早育问题吗?”
众人哄堂大笑。
虞睿只比虞誓苍小十六岁,可关于她是虞誓苍女儿的传闻,不知从何而来。
虞誓苍笑了笑:“十六岁时我还不认识我孩子的妈。不过我确实早育,二十岁那年正式当爸爸。我非常爱我的女儿,也只有这一个宝贝。睿睿是我侄女,她们姐妹俩感情很好。今天辛苦各位了,准备了晚餐,请慢用。”
以此,结束了今天的发布会。
此时,庄园湖边。
岑苏拿了两盒冰淇淋,递一盒给妈妈。
她们还不知发布会现场的事。
岑纵伊的心情已如面前的湖水,风止后,也渐渐归于平静。
她很少吃冰淇淋,今天却接了过来。
“知道虞誓苍是你亲爸了吧?”
岑苏点头:“我们都相认过了。”
岑纵伊松口气:“还担心你一时接受不了。”
“我和虞董……我和爸爸都怕是假的。”
当时她脑子一片空白,顾不上其他,只想在那一刻紧紧抓住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父爱。
“知道他是亲爸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以为他会是我继父。”她吃了口冰淇淋,“商昀说你是来给我找爸爸的,我以为你们今天要公开恋情。”
“我和虞誓苍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其他关系不会改变。”
岑纵伊安静片刻,“我这个岁数了,实在对不成熟的喜欢不起来。”
岑苏:“……”
岑纵伊自责道:“本来以为他能成为你的依靠,说不定以后还是你的累赘。”
“……”
岑纵伊承认,自己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当初只顾看脸,其他都没考量。
岑苏适时转移了话题:“外公知道我亲爸是谁吗?”
岑纵伊点了点头:“你外公那么聪明,想瞒没瞒住。”
父亲知道后一句没责怪她,反让她别担心:爸爸给你投了不少项目,就算你不会管理公司,以后公司经营不下去,有投资分红,饿不着你们。我走了你也别伤心,把孩子带大,照顾好你妈妈,也要把自己照顾好。
“我现在愁的是,怎么告诉你外婆。”
岑纵伊微微叹气,“想手术前说,怕影响她心情。不说,又怕她万一手术下不了台。”再也无法知道这个秘密。
岑苏手机振动,商昀的消息。
商昀:【在哪?我去见你一面。我这边事情结束了,晚上回深圳。】
岑苏担心:【这么急?项目出问题了?】
商昀:【没。你和岑阿姨今晚不是要留在港岛?我回深圳陪外婆。虞誓苍的事,我来告诉她老人家。】
岑苏把聊天内容递到妈妈面前:“别愁了,您女婿今晚就把这事办妥。”
之前在维港的游艇上,商昀把外婆感动得落泪。
岑纵伊对商昀莫名信任,要是换成虞誓苍本人去说,她心里可就没底了。
岑苏起身:“我去找商昀。”
她刚离开湖边几十米,那辆两地牌照的幻影缓缓驶过来。
车靠边停下,商昀从后座下来。
岑苏神采飞扬:“你今天都没抱我。”
商昀关上车门:“抱了你那么多次,都忘了?”
“不记得。”
是真不记得。
当时脑子太混乱。
商昀俯身,将她围在怀里:“现在感觉怎么样?”
岑苏感叹:“还跟做梦一样。”
不敢相信来一趟高尔夫庄园,自己就有了亲爸,还是曾不敢奢望的。
不过就算是梦也没关系,醒了之后,她至少还有商昀。
商昀松开她,轻握住她的脑袋,用拇指给她揉着太阳穴,说道:“我知道时也消化了很久。你跟虞誓苍多处几天,慢慢就容易接受了。”
岑苏盯着他狭长的眼眸:“谁能想到,我第一次在深圳酒店遇见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老公。”
商昀缓缓给她揉着额角:“我也没想到,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岳父。”
岑苏笑,忽然反应过来:“你刚喊我什么?”
商昀看进她眼底,重复道:“喊你老婆。不然能喊你什么?”
岑苏圈住他的腰:“没在一起时,我还想过,你以后会和谁联姻,会喊谁老婆。”
也曾想过,那个被他爱着的人,一定很幸福。
商昀:“和你联姻,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捧着她双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回去了。”
岑苏不让他走:“再亲一下。”
商昀顶开她的唇,长驱直入。
亲到她满意了才退开。
在不时就会有人经过的湖边,被他抱在怀里深吻,岑苏心跳如鼓。
他的舌终于退出她口中。
岑苏攥着他衬衫平复喘息。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商昀整理衬衫:“最近都留在这边,今天回去陪外婆,明天来接你。”
过于幸福,岑苏越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
商昀坐上车又想起一事,降下车窗:“你今晚去虞誓苍家,可以住我房间。”
岑苏挥手:“好。我要霸占你的床。”
虞誓苍有孩子的事,在世家小辈那里传得面目全非。
刚刚的新闻发布会没人关注,除了商昀,没人去现场,以为只是象征性的交接,有关发布会的内容网上还没传出来。
之前虞誓苍那句:去追我孩子的妈。
有人听成:去追我儿子的妈。
消息传到三楼牌桌时,已经变成——岑纵伊怀了虞誓苍的孩子,是男孩,快三个月。
商韫哪还坐得住,把一手好牌让给别人,起身去找大哥。
他赶得巧,从别墅出来,幻影刚好经过门前。
“停一下!”他招手示意。
商昀滑下车窗:“什么事?”
商韫:“听说你有小舅子了?这也太小了吧?”
商昀:“……”
无语半晌。
“你除了打牌,也动动脑子,不用会生锈。”
商韫一到庄园就被拉上三楼,哪知道一楼大厅和二楼茶室发生了什么。
虞老头六十多还又生了几个呢,虞誓苍才四十六,有孩子有什么稀奇。
“我这不是立马来跟你求证了吗?江明期他们还在楼上商量,虞誓苍孩子百日宴随多少份子,毕竟中年得子,不容易。”
“……”
商昀无奈道,“少打牌,多看新闻。虞誓苍确实有孩子,是岑苏。”
他交代弟弟,“你别上楼了,我要回深圳陪外婆,今晚你替我照应一下虞誓苍。我担心他在岑阿姨面前没话说,你别让冷场。”
直到幻影拐弯不见,商韫还惊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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