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鹤当即回到病房, 叶汶的病情在这段时间已经得到控制,平时注意不要情绪起伏太大,注重饮食方面这些就好。
护工正在外面的小沙发上靠着闭目养神, 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醒来。
莫寻鹤的眼神很沉静,但是即便面无表情, 她也能敏锐察觉到这位先生周身萦绕着道不清的肃色。
莫寻鹤走到她面前,床上的叶汶睡得熟, 他收回视线后, 对着护工道:“她要是醒来问我,你就告诉她我回去处理点事。”
砸过来一句话, 护工愣了片刻,才忙不迭点头,“好的,先生。”
莫寻鹤颔首, 外套只来得及搭在手臂上,转身下楼驱车回家。
从关机提示音出现到他开车回到家门口,不过两个小时,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即将指向十二点。
或许心中已有猜想, 莫寻鹤平静的解锁自己那间房, 隔着门板,他能听见盘盘急不可耐的挠门声,一下一下在夜里格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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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打开门,盘盘就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莫寻鹤弯下腰单手托着它起来, 放到胸口处顺着毛抚摸,力度不同于以往, 盘盘的叫声开始变得尖利起来。
摸了摸它的肚子,没有饿。
莫寻鹤垂眼,走到客厅放有猫窝的地方,碗里原先应当装了许多猫粮,不知盘盘吃了多久,周围掉得到处都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训练过盘盘的饮食习惯,没有让他一回来就看见被撑死的猫。
伤心到极点的盘盘伸出爪子用力扒拉着他的衣服,很快抓出两道抓痕,莫寻鹤浑然不觉刺痛,抱着它去对面。
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前,他蹭了蹭盘盘柔软的猫毛,走廊里响起他的幽幽叹息:“乖,让我们来看看妈妈在不在家。”
“密码错误,请重试。”
机械电子音响起,莫寻鹤的手停在空中,很快输入原始密码。
“开锁成功。”
至此,莫寻鹤彻底没了耐心,打开所有灯光,走过每一个房间,最后停留在敞开的书房门外。
亮如白昼的书房里,莫寻鹤踱步过去,拿起桌面上特地用重物压住的一张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银行卡。
写了满满一页字的纸,眼睛像被蛰了一样难受,莫寻鹤折磨自己般,强迫自己逐字读下去。
——信上写了她对自己的歉意,替她的父亲向他道歉,以及原谅她的胆怯,不敢面对面向他提出结束租房与爱人关系的想法。
最后是那张折合她或她父亲从他这里获取的所有利益的银行卡,希望他收下。
分得清清楚楚。
不敢?
莫寻鹤手掌用力,捏皱了这张她单方面的“分手信”,他看她敢得很。
连呼吸也寂寥的夜,橘猫不安的竖起尾巴,喵呜一声跳走,直到叼回来一条他以为,她至少会带走的银链。
闷头袭来的一棒,胸口也蓦地钝痛起来,连同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拉扯着他的自以为是。
自作多情。
所以,那几天的她格外展露出来的温情,都是在预备着离开他。
故意讨好,主动亲吻,全部都是为了离开他,予以他足以溺毙的温柔,以换取他的松懈,再毫无留恋的离开。
糟糕至极的念头出现时,莫寻鹤喉间泛起腥甜,“江月停,你真是好样的。”
良久,他拎起告诉他残忍真相的盘盘,抚摸着它的头,动作很温柔,像在自言自语,继而温声说道:
“不听话的猫,那就教训透。”-
已经住在酒店三天的江月停对此一无所知,晚上莫寻鹤的视频电话打来时,简直快吓死她。
池和景从外面提着外卖进来,大咧咧往桌上一放,“快来吃晚饭,休息好明天出去玩儿,嘿嘿。”
背后突然出声又吓她一跳,手机烫得不行,江月停起身,干脆关了机,重新插上数据线充电。
酒店在学校对面,她订了半个月,想要留出时间好找房子,本来想咬咬牙在学校周边租套好一点的。
结果一翻房源网,价格都高的离谱,这牙咬了几天都没咬下来。
池和景找出遥控器换到综艺节目,腾出嘴又说道:“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嘛,反正我是一个人住,你来还能和我做个伴。”
江月停婉拒她的好意,她不是没想过和人合租,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摒弃掉。
前几年她真的受够合租的各种麻烦了,如今有了稳定存款自然不愿意再考虑这些。
虽然和池和景是朋友,但她还是想单独住,更自在些。
见江月停坚持,池和景也就不再提这件事,转而问起憋了老些天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啊?好突然啊。”
知道避免不了这个话题,何况她也想要向别人倾诉,整理一番语言,江月停简单概括了下她之所以想要分手的原因。
不多会儿,池和景直接暴起,怒骂:“我靠,你爸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他这么当爹的吗?心里全部装着那个小儿子?!”
“以前对你爱搭不理,现在知道你男朋友有权有势,就仗着这一点利用你,我天,老东西怎么那么贱!”
江月停垂着眼,默默拨弄着打包袋上的绳扣,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附和池和景。
池和景也忍不住吐槽她,用力戳了下江月停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不是,你脑回路也真够奇葩的,你都说你念大学后你爸就没再供养你了,隔了这么多年想起你来了?你就任他欺负?”
“嘶——”江月停捂着额头,小声抱怨:“轻点儿嘛真的是。”
池和景兀自咂舌,“也不对,你轻飘飘留封信走了,莫老板他能答应?该不会在酝酿什么大招吧。”
根据她看人的经验来说,不介意以最大恶意揣测莫老板的为人。
江月停不满她这么说莫寻鹤,碍于她是自己好朋友,只好小声却严肃的纠正道:“你不要这样讲他,他人很好的。”
“……”分得好。
再谈下去怕是被卖了,还得回头跟人贩子说不准大声跟莫寻鹤说话。
忍了又忍,池和景憋屈的说:“好的。”
吃过晚饭后,池和景收拾好外卖袋,抄着笔记本就跑床上去抄作业。
江月停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床上奋笔疾书的池和景,不由得问道:“放寒假这么久,你一点课都没备?”
“好了好了别骂了,就剩下最后一篇课文了,等我写完就回去了,明天和郑隽吃完饭,咱们俩就单独去逛街。”
约好明天吃饭,是为了感谢郑隽劳心劳力帮她收集这么多资料,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快搬出莫寻鹤的房子。
原本的计划是想要等他回来后,开诚布公地告诉他,可是那天傍晚,她在看到那一沓厚厚资料后,完全没脸面再待下去。
郑隽面色沉重,等她一一翻阅过后,才说:“我原先只以为他是那家茶店的老板,可你看看……江叔叔做的哪样事是简单一个小老板能办到的?”
……
临别前,郑隽叫住她,让她觉得那目光古怪仿佛又透着怜悯。
郑隽问她:“你知道莫寻鹤身上的纹身是什么含义吗?”
从未预想过的一件事,江月停僵在原地,愣愣开口,其实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什么?”
“他的爱人。”
——“是很喜欢的飞鸟”。
枕头湿了大片,明明强迫自己要赶快睡着,可脑海里却不断播放着温泉那日,触摸到的飞鸟。
身体最明显的锁骨上,常常示于人前的锁骨上,停留着他的爱人。
江月停苦涩一笑,原来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一只飞鸟住进他心里,而她不过是短暂寄居一段时间。
只是寄居,只是租客,只是“聊天”而已。
……
池和景喊她:“发什么呆呢,头发都快把衣服打湿啦。”
说着她推着江月停进浴室,把吹风机塞到她手上,“行了,吹完赶快睡觉吧,可别熬夜了,看你黑眼圈重的。”
江月停垂着眼睫,借着吹风机的闷响答好。
幸好头发是湿的,可以当作遮掩,不然好丢脸。
夜色渐深,半梦半醒间,江月停抬手覆上微肿的双眼,按揉两圈,彻底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又是这样,她下意识抚上胸口,那里以及空荡荡的了。
低头查看,复又懊恼地捶脑袋,怎么又忘记她把袖扣放在莫寻鹤家里了。
她本来想要回去一趟重新带走,结果住进酒店后又一直在忙,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这回事。
可是她在入睡前,看到了莫寻鹤打来的一通未接电话,他已经看到了吧。
分手信和银行卡。
刺眼的红色圆标,像是莫寻鹤在质询她一样。
为什么不告而别。
思及此,江月停心口更是闷到发酸,混蛋,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还要来招惹她。
却又止不住的猜想,原来他真的喜欢一个人会那样做,把她纹在最显眼的锁骨上。
江月停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缠来绕去,全都拜莫寻鹤所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用力捶了下棉被,她的双手又被徒劳的弹起,手指撞上床边的手机,指骨阵阵发疼。
混蛋!
抽抽鼻子,她用嘴含着被撞疼的指骨想止疼,解锁手机,刚看清凌晨三点几个数字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一条熟悉号码的信息进来:
[开门。]
浮沉小舟
牙齿无意识用力, 江月停疼得快飙泪,但远远不及这条消息带来的情绪激烈。
胸腔内的心脏也随着她辨清这11位数字归属于谁后,跳动得仿佛在空中蹦极。
会腾高到最顶端再疾速坠回原地, 又被裹挟着穿进爬满青绿藤蔓的旧轨,然后被紧紧遏住喘息。
江月停刷的从床上坐起来, 穿拖鞋时还不小心踢进床底下一只,说不上来的紧张, 她最后光着一只脚跑出去。
空荡陌生房间重现在眼前, 江月停在距离房门的一米处刹停,她急促的喘息了下, 险些撞到桌角。
坚硬的手机棱角卡进手心,借由阳台处的幽暗光亮,江月停低头看见掌心已经按出红痕,像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双手抱着脑袋晃了晃, 她无奈扯唇笑自己异想天开。
莫寻鹤怎么会来这里,他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那句“开门”只能是他还以为自己在家吧。
突然很想要抱抱盘盘,毛发柔软的橘猫,抱在被褥里睡觉会很舒服, 像她小时候得不到芭比娃娃时臆想出来的触感, 酥麻划过肌肤,喜欢得不得了。
江月停神情微敛,眉眼还残留着期待落空的失望之意,然而在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时。
身后清晰的响起[嘀——]的刷卡声, 紧接着,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来人没有半分犹豫的拧下把手, 推门而入。
廊道银白的灯光洒在他身后,为其镀上一层格外陌生的凌厉,许久没见的面容好像消瘦了些。
凌晨三点,她恍然意识到,那通九点过的电话距今,已经过去近七个小时。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好明显,是……因为在找她吗?
修长的两指间捏着张房卡,莫寻鹤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朝着江月停逼近。
而那笑意并不达眼底,见江月停怔愣在原地,莫寻鹤停在她面前,簌簌气息像密不透风的牢笼罩住她。
莫寻鹤抬手扣住江月停的下巴,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着软肉,力道很重,霎时间便浮上红印。
他的声音极轻,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
“嗯?”
下巴被箍得发疼,盘旋好多天的难过在莫寻鹤蛮不讲理的责怪中化成灼烫的委屈。
最近失眠许多次,她的眼睛其实并不舒服,而莫寻鹤抬起她的角度刚好让她对着头顶的灯光。
她偏过头,堵着一口气,选择了缄口不言。
气氛就此僵持住,房间里除了两人混杂缠绕的呼吸,便是彼此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叩在他们的耳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名的亲昵,让莫寻鹤暂时性软下态度。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关机了。”莫寻鹤盯着她躲闪的眼睛,语气平和道。
江月停用力吞咽了下,有点渴,方才开口:“因为,没电了。”
不知道莫寻鹤相没相信,他又继续问道:“多久搬出来的?”
“……两天前。”江月停垂下眼,莫寻鹤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太过直白,她快要撑不住了。
两天前,难怪没有答应去晒多肉,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晚上几天。
莫寻鹤垂眼看她,白皙侧脸压出几条睡痕,红红的印着,平日里亮亮的眼睛在此刻被黑翘眼睫遮住大半,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调转脚步,将她抵到墙上,他又撩开几缕翘出来的头发,语气自然道:“和我回家。”
背后是冰凉的墙壁,江月停被冻得瑟缩了下,赤着的那只脚同样失温,寒意自下蔓延而上。
心头苦涩,江月停抬头,用力掐住自己掌心,嗓音有些许凝滞,她小声却保持着坚定,说:“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殊不知这句话戳到莫寻鹤的底线,他忽然眯眼,面上立即笼着层暗色,压着声音问道:“说什么?说你要跟我分手?”
“……”
沉默霎那,江月停不动神色的深吸一口气,咽下无言情绪,说:“是。”
像是怕他听不清,江月停还重复一遍,直白的说:“我要和你分手。”
屡教不改。
莫寻鹤眉眼冷冽,既然如此,那就用不着好声好气跟她说话了。
让他想想,她不乖的话,他应该怎么教训呢。
用力会哭,不用力又不长记性。
很难办。
安静片刻,莫寻鹤单手箍住她的两只手腕无法动弹,右手去抚摸她的脖颈,再沿着细细喉管的双侧,用手指一点点往下按滑。
跳动的脉搏,熟悉的体温,以及她换掉的馥郁玫瑰香。
都在他手下。
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他的手非常凉,凉到仅仅是摸过她的脖子,都能让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同样能感受到自己明显的唾液吞咽动作,江月停声线浸润着紧张与不安,问他:“你要做什么?”
闻言,莫寻鹤低着头,抬手重重抹过她未着口红的唇,神情变得难以捉摸,嗓音懒怠又沉冷,反问道:“做什么?”
旋即给出答案,一字一顿道:
“当然是,做你。”-
江月停从来没想过他会将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睫羽眨动,尚未找出话来应对,就被他不加掩饰的指着。
薄薄睡衣感受分明,她的脸色欻的涨红起来,被他碰过的地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热起来,烫得她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许这样!”
莫寻鹤沉声,向她强调:“我没答应,就不是分手。”
说完,他不再站在这儿和她过多废话,稍稍弯腰就从她腿弯穿过,以一种扛举的姿势抱着她往里面走。
江月停蒙圈一瞬,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头朝下被扛在他肩上,倒悬的滋味不好受,血液倒流,她剧烈挣扎着要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骂:“混蛋!你快放我下来!”
莫寻鹤走得不快,颠簸不明显,被她骂了也泰然自若,唯独在感受到她抗拒的意味时,不耐的轻啧一声。
扬起手,一巴掌拍到她臀上。
手下一阵臀波颤抖,莫寻鹤捻了捻手掌,眸光渐深。
抬脚“嘭——”的踢开卧房门,他环顾一圈,这床小得可怜。
眉间闪过不悦,莫寻鹤直接将江月停丢到大床上。
床垫极好的弹力又将江月停颠了颠,屁股隐隐作痛,江月停忍不住瘪瘪嘴,两行清泪留下来。
又张口骂他:“你变态!”
莫寻鹤不但不否认,还颇为赞同的点点头,下一瞬又捉住她闪躲的脚往自己面前拖。
突然的拽力致使她的上半身惯性的往后仰,不得不及时拉住莫寻鹤的衣服,才稳住岌岌可危的体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寻鹤低头瞧了眼她的手,漫不经心道:“那就抓稳吧。”
江月停面露茫然:“?”
什么意思。
很快,莫寻鹤给出答案。
她身上的睡衣应声而裂,莫寻鹤轻飘飘扔掉碎布一样的衣服,随即伸出手叩住她的肩头,不容许她有任何退缩。
空调温度正好,但江月停还是被骤然扑过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噤。
直到再一次坐在他手上时,江月停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她“抓稳”。
莫寻鹤站在床边,衣装整齐,除了被抓皱的外套与不见的领带,完全是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用力挣了挣被束缚住的双手,江月停眼里浸满泪花,下唇被咬得发肿,泪汪汪的看着莫寻鹤。
不住啜泣着:“不要碰了……求你了呜。”
莫寻鹤不为所动,短暂停下,却也只是去吻走她咸咸的眼泪,不去碰那张亟需安抚的唇。
直到床单洇湿好大一片,莫寻鹤勾着唇,握住她的乱蹬的脚心往上推,看得清清楚楚。
江月停急促的喘息着,羞窘无边蔓延,浑身上下都透着红。
——有他掐的,也有自己憋出来的。
莫寻鹤将她松口气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他以往对她太过温和了吗?
以至于以为,他会就此停下?
须臾之后,在江月停仓皇想要往后躲的时候,重新拉下她的双腿,几个瞬间便将自己放进去小半。
顺畅得不像话。
江月停痛得飙出眼泪,上半身发软的靠在他肩头,哭出来:“你混蛋,好痛。”
直到此刻,莫寻鹤才寻到她的唇细细舔舐,轻轻咬着,伏在她耳畔说:“乖一点,放轻松。”
卡在外面许多,时间一长,莫寻鹤的脖颈也冒出明显青筋,不断亲吻着她,想让她放轻松。
可是经验不足,江月停同样难过地抱住他的脑袋,疼得想往后退,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的他。
微不可察的动作没有逃过莫寻鹤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他撑在江月停上方,眼神专注又温柔,鼓励的说着:“宝宝,好棒。”
呜。
受不住他这样的眼神,江月停大口喘息着,最终颤抖着完全接纳了他。
如同沉浮在河流中的一叶小舟,狂风呼啸而过时,小小的白帆簌簌飘动着。
摇桨人拨动着回暖的春水,水平面不再安宁,掀起足以致人崩溃的风浪。
……
直到天光大亮,江月停连澡都是闭着眼被莫寻鹤洗干净的。
重又裹上新被褥,不消片刻她就睡沉过去,大概是今夜跨度太大,连睡着后,阖上的眼皮都在不住转动着。
莫寻鹤只留了自己这边的一盏台灯,昏黄光影落在她脸上,投下睫羽阴影,眼皮仍旧很肿,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须臾,他俯身轻啄在她的额心,如同描摹般划过五官,最后停留在咬破的唇角上。
积蓄整晚情绪渐浓,他轻轻按在上面,轻微的疼痛让江月停皱了下眉,嘴中不明呓语着。
“听话点,月停。”莫寻鹤久久凝望着她的睡颜,攒出化不开的执念。
不要再有任何离开的念头。
倦鸟归林
江月停闭着的眼皮抖了下, 被莫寻鹤折腾得太久,身上处处酸软,但潜意识里还记得第二天要和池和景出门吃饭。
这个念头随着腰间抵着的滚烫而变得紧迫起来, 混沌睁开眼,耳边是男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僵着脖子往左边看。
浑身压迫尽数散去,莫寻鹤的眼皮沉阖, 好像昨夜压在她头顶挟来抗拒不得的过分是她做的一场梦。
稍微动了动腿, 感受到身体是干燥清爽的,江月停呼出一口气, 扭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雨。
又是一声轰隆,划过半掩的窗帘映进来道亮白的闪电。
难怪。
她还以为自己醒得太早,原来是暴雨的缘故。
余光扫到墙上的电子钟, 江月停连忙探身去拿手机,却发现不知何时关了机。
摁下开机键,心头划过疑惑,却来不及深想,急忙开机找到池和景发来的信息。
腰间的手臂动了动, 江月停的手指还停留在拨号界面, 脖颈处忽然凑过来一颗重重的脑袋。
莫寻鹤还是阖着眼,埋在她身上,睁开一瞬又闭上,在她的怔然中, 哑声提醒道:“通了。”
江月停转回脸, 不自觉握紧手机,脖颈处滚过他的沉沉呼吸。
又是这样, 说话一定要挨着她的耳朵说吗?江月停不自在的往枕头另一边躲。
对面池和景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刷牙,口齿不清道:“起来了?你有看天气吗,奇了个怪,昨天还是晴天……”
她的腰被莫寻鹤抱得紧紧的,江月停挣扎几下,瞪了眼他,莫寻鹤没动,有意无意的蹭着她。
池和景犹疑不定,转而说:“外面雨下得好大啊,待会儿要不让郑隽来接我们吧。”
春雨来得急,连气温都骤降好几度。
江月停正要应好,就感觉被褥里的手被莫寻鹤捉住,径直盖住它。
手心突然被戳到,脑袋空白一瞬,江月停反应过来,恼羞不已,想抽回来却被莫寻鹤紧紧按住无法动弹。
电话这边沉默太久。
池和景听见对面窸窸簌簌的动静,不由得再问道:“你在做什么啊,换衣服吗?郑隽他还没回我,要不你去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在干嘛?”
求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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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停欲哭无泪,终于反应过来莫寻鹤突然来这一出的原因,手上拿着手机有了顾忌,正是如此给了他可乘之机。
莫寻鹤眯着眼,趴在她耳边,启唇,意味不明的说着:“下这么大的雨还想出去?”
“你那边什么动静?看电视吗?”池和景在做早餐,放在岛台上挂着免提,隐约有人声传来,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这样问道。
莫寻鹤眼皮轻动,如此近的距离他自然也听见了池和景的话。
唇瓣张合两下,像是要去应和电话那头的问话。
见状,江月停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丢开手机,去捂莫寻鹤的嘴。莫寻鹤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些许困倦。
可底下的它一点也不困倦,兴致高昂的往她被捉住的手心顶。
前一晚才跟池和景说了自己已经和莫寻鹤分了手,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能让她知道,不得骂死她啊。
江月停急得不行,无声警告莫寻鹤不要太过分,他直接闭上眼,被捂住的嘴轻轻喘着。
闷闷的声音听起来绝对是会引人遐想联翩的动静。
故意的。
江月停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听见池和景说要让郑隽来接她,才这样的。
用力捏了把,她得以抽回被蹭烫的手心,受不了似的在他衣服上擦,莫寻鹤忽然笑起来,去啄她的手心。
江月停更加崩溃,他根本没有穿衣服!
跟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莫寻鹤又闭着眼,另只手穿过她的脖颈下面揽住肩头,手臂则按住她自以为解脱的那只手。
完全不容抗拒的姿态。
昏暗房间里闪过亮光,雷声裹挟着闪电而来,同听筒延迟半秒的声音接连震在两人耳边。
池和景惊叹一声,然后咕哝着:“我看要不重新找个时间吧,这么大的雨出去一趟不得冷死。”
江月停徒劳的挣了挣,闻言,去拿手机,回道:“我刚刚去洗漱了,忘记告诉你了,那,我给郑隽打电话吗?”
莫寻鹤睁眼,手往下滑,江月停倏地噤声,条件反射般并拢腿。
动作微顿,莫寻鹤拉开她的手,暗暗警告道:“想清楚。”
江月停瞪他,莫寻鹤不为所动,在她继续开口之前,忽然垂下眼,看上去像被她怼回去,委屈得很。
暗暗松口气,江月停并没有留意到莫寻鹤的神态,毫无所觉的继续道:我吃完早饭就——”
声音戛然而止,骤然变换成遏在喉间的一声闷哼。
被挤进去。
莫寻鹤望着她咬紧的下唇,又问:“想好怎么说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池和景不耐烦,听着手机对面模模糊糊的动静,说:“哎呀,算了,听你说个话真费劲,你也别看电视了,我刚刚已经给郑隽发消息了,下次再约。”
快速说完,池和景挂断之前,想起来一件事,补充道:“对了,你不是说想要带阳台的房子吗,我妈出去溜达时刚好问到一家,我待会儿把联系方式发给你啊。”
电话很快挂断,室内一片沉寂。
被两人刻意忽略的事实,再次摆到台前。
江月停动了动腿,莫寻鹤缓慢滑出来,隔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也听见了吧。”
“我们,其实也就认识不到半年,对于江明颐做的事,我很抱歉,因为我……对你造成了负担。”
莫寻鹤起身靠在床头,被褥只遮住下半身,隐约露出窄紧腰线。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吊带裙,应该是他昨晚从她的行李箱翻出来的。
视线晃过他胸膛上斑驳的印记,有许多道刮出来的长长指痕,尚且鲜红着,脑海中同样快速划过昨夜的亲昵。
那些交缠着的,混杂汗液的故事,不过是他,刚好在她难以排解情绪时,带来的短暂哄慰。
有一定的作用,但也仅限于一定。
藏在底下的手攥着被褥,很暖和,没有雷雨的寒凉,源源不断的温暖也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尽管事情并未沿着她所设想的那样,平淡的度过一场失恋,但现在也挺好的。
至少她可以面对面和莫寻鹤道歉,而不是留下那封象征着软弱与无能的书信。
“我知道是我没有提前表现出来……对这段关系的任何不满,但是这个决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她尽量压下自己胸腔里的繁杂情绪,声线平稳,望进他的眼睛里。
“如果你是在生气我不告而别,那我们……昨晚你也已经消气了吧,今早你这样捉弄我,我都没拦住你。”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她终于说出这一句,一直吊在头顶悬而未下的巨石。
江月停跪坐在床中央,莫寻鹤只要稍微往中间挪一挪,就能把她勾过来。
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用错了方法,一直在原地等待,扮可怜,装无辜,故意让自己受伤……以换取她偶尔才有的垂怜。
所以事到如今,江月停一直都以为自己需要被她落在后面,他以为替她扫平一切障碍,她就能没有拖累的全身心的只关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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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证明,她还是那只飞鸟。
——要自由,要向前。
于是瞒着下所有,一个人悄悄做完所有事,处理好她以为的“亏欠”,再丢下一张分手信。
对他说,就这样吧。
莫寻鹤阖了阖眼,旋即抬手按住被褥,沉声问着,“就这样?就哪样?”
沉默拉长她的忐忑,闻言,回道:“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床垫忽然往下陷,莫寻鹤抽动被褥,江月停坐在上面,没有防备地往他身上倒。
反应过来后,撑在他身上,被灼伤似的想往后退,莫寻鹤已经顺势掌住她的腰,让她直接胯坐在自己腹部。
蛮不讲理,江月停忽然觉得身心俱疲,什么道理都说不通,她低着头,嘴唇张合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莫寻鹤沿着纤瘦的腰身缓缓往前摩挲到她的小腹,用力往里面按了按。
像是疑惑,掀眼问:“到此为止?昨晚我到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停止?”
江月停没听懂,抬脸看他,露出茫然表情。
琢磨离开他这件事就那么聪明,这种事就犯蠢?
莫寻鹤极轻的笑了声,看上去坏得不行,微凉的大掌覆盖上去,他意有所指的解释,“听不懂?昨晚吞了那么多,怎么不说让我到此为止?”
江月停愕然到张大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滚烫血液自心脏噗噗往四肢蔓延。
[啪——]
她气极,这一巴掌用了力,眼睛也气红了,“你无耻!”
莫寻鹤侧过脸,脸颊顿时浮上巴掌印。
手心阵阵发麻,假期做的美甲也长长了,除了掌印,他脸上还被她刮出了血痕。
舌尖顶了顶腮帮,疼意蔓延,莫寻鹤却没生气,而是拽着明显慌神与后悔的江月停,拉着她的手掐上自己的脖子。
赞叹一句:“还会打人,挺好。”
就该这样。
江月停愣坐在他下腹,莫寻鹤圈住她的手掌,混不吝的开口:
“打脸有什么意思,掐我啊。”
还在发麻的手被他硬生生往他脖子上寸寸收紧,手心烫,他的脖颈受制,也在发烫。
或许是天阴生凉,江月停眸光闪烁了下,鬼迷心窍的移开他托着的手,自己去掐他。
直到莫寻鹤耳下的肌肤出现青筋,额间也冒出颗颗汗珠,没说话,除了呼息不断往下落到她圈紧的手上。
要憋死了。
江月停尖叫一声,仓皇失措松开手,想要离他远一点。
双腿打着颤,甫一挪开一点就被莫寻鹤抓回来,掀开被褥。
眨眼之间,重新坐在了他上面。
脸上坠着汗液,莫寻鹤呼吸急促,打趣她:“你看看,除了我,谁会让你这么爽,嗯?”
江月停失力的被他带动着起伏,说话带上哭腔,不住摇头,“不,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不是故意想要掐他的。
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他过分。
教她感受到脖颈上脉搏起伏,竟然忍不住想要按紧,更想知道脉搏是不是也会随之跳动得更明显。
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的东西,莫寻鹤这样做,真的会让她沦陷进去的。
可是,他已经有了飞鸟,她算什么。
只是临时的消遣,是吗?
闻言,莫寻鹤眯眼,随窗外的雷声一同携来强势,撞得江月停尖叫着往他身上扑。
如倦鸟归林,莫寻鹤是生长高大的苍绿树木,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
直到最后,莫寻鹤眼眸暗下,凑近她汗涔涔的耳垂,说:“记住这一天,也记住这样的感受。”
从今往后,飞鸟归林。
偏航局面
——是深到极致的体验。
她的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 烈日灼烧下,宛如失去水分的离岸小鱼。
喉间涩到只能发出徒劳的喘息,莫寻鹤终于舍得停下, 并没有把水杯交给她,而是含在嘴里缓慢渡给她。
什么时候都要亲。
像是八辈子没有亲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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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寻鹤不知道她在心里这样吐槽, 指腹摸着江月停的颊边,夸奖道:“真乖。”
江月停闭着的眼睛轻颤, 退出他的唇, 稍稍睁眼,珍惜到连他唇上残留的水露都要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舔走。
太渴了。
她失去好多水分, 她需要补充水分的。
莫寻鹤喂完之后,分神去看时间,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往下摸了摸她的肚子, 空荡荡的。
嗓音沉哑:“想吃什么?”
江月停忽然睁圆了眼睛,使不上力气的手软绵绵的去推他,抗拒得不行,害怕他又来。
连声说:“我不要了,不要。”
须臾, 莫寻鹤挑眉, 意识到什么后,去啄她唇角,解释一声:“我不做,是问你想吃什么饭, 很饿了吧。”
他也是这会儿才记起来, 他只在恍眼瞧见要到下午一点的时候,抱着她去外面热了两盒牛奶, 找到一块三明治喂给她填肚子。
说到这个,江月停更不想搭理他。
费力瞪他一眼,气若游丝的说着:“混蛋。”
莫寻鹤捏捏她的脸颊,柔软又舒服,知道她在埋怨自己过分。
嗯,如果不这样,他怎么知道她也挺喜欢站起来做呢。
毕竟,紧张得快把他挤出去。
江月停没心力去探究他话里的真假,闭着眼只想睡觉。
莫寻鹤柔下眉眼,唇边扬起点点笑意,他习惯轻揉她的肩头,小腹,腿,以及手心。
就像盘盘一样,也喜欢这样的抚摸。
江月停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想吃饭,不想动弹,更不想被他喂。
莫寻鹤不再提这件事,哄她:“那就先睡会儿。”说着,他把她按在自己怀里,调整好舒服的睡姿。
江月停逐渐在无声哄睡中闭上眼,蜷缩着身子靠在他旁边,甚至还无意识往他胸口拱了下。
轻微的动作让莫寻鹤心口软成一滩,抬手关掉特意打开的灯光,在一片昏暗中着迷般盯着她的睡颜看。
接连几天,江月停都在酒店补觉。
除了吃,就是睡。
哦,还有骂他混蛋。
莫寻鹤照单全收,骂都骂了,不做实这句“混蛋”怎么能行。
江月停欲哭无泪,无论她如何打骂哭诉,莫寻鹤都一定要坚持住满她订下的半个月的房。
美其名曰不要浪费。
半个月,她才住了三天。
闻言,江月停平静的问莫寻鹤:“你怎么不让我去死。”
熟料莫寻鹤已经没脸没皮到极致,连忙捂住她的嘴,皱着眉说:“宝宝,要死也是我先死。”
“溺死在你身上好了。”接着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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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阖上眼,江月停无声拒绝他的又一次求欢。
最后江月停实在受不了,故意嫌累,让他先去浴室洗澡,自己趁着这个趁着空当偷偷拿上手机跑了。
穿着鞋踩在地板上时,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一样。
想起莫寻鹤原先那样乖巧听话的模样,江月停就感到心累,她不清楚莫寻鹤为什么不愿意分手,又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思来想去,只能将他的变化归结于她没能知道的过往。
所以兜兜转转饶了这么一大圈,她还是无法离开莫寻鹤。
一次又一次,想找时机和他重新说开,但是每次开个头都会朝着不可言说的方向去。
久而久之,她吃够教训,索性也不再纠结这件事,总归他的表现都还代表他爱自己。
就算不是独一份的爱,她也认了。
江月停瑟缩着脖子,伸出手拢了拢外套,顺利拦下一辆出租车,解脱片刻。
一场春雨过后,连空气都清新起来,不愠不火的日子里,尚存末寒的余韵,沿街冒芽的花朵抖着点点露珠,将日子拉到后头。
自从她悄悄搬离景苑,又悄悄趁着莫寻鹤洗澡的时间偷跑出去,被抓到后,莫寻鹤对她就很不放心。
总是要看着她,才能安心似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仅上班之前要出现在他眼前用亲吻来“打卡”,下班回来甚至有时连自己房间都进不去。
从酒店搬走的那日,她与他僵持在景苑的家门口,她明明妥协了,答应他搬回来。
可是莫寻鹤仍旧不满意,甚至提出:“正好,东西都收拾出来了,我们住一间房。”
江月停拼命摇头,她觉得这个主意一点都不好,托着行李箱堵在门口以沉默来抵抗。
僵持许久,莫寻鹤看着她,退了半步。
就是用“打卡”的形式来弥补他每天没有看到她的这一段时间,这样已经很好了,江月停松口气。
简直像瘾.君子一样,对那种事着迷至极,江月停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不用每晚都被他拖过去,她还能喘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所谓的“打卡”便随着时间演变,画风逐渐走偏。
江月停坐在椅子上揉着小腹,庆幸自己姨妈来了,连修改课件这么枯燥麻烦的事都显得如此可爱。
“也没病啊,怎么跟疯了一样?”池和景上完一节课回来,看见江月停改课件居然改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着实担心她是不是被折磨疯了。
江月停没好气的拍开她的手,“这叫知足常乐,你不懂。”
池和景:“那我确实不懂怎么会有人觉得上班是知足的,简直有病。”
对不上一个频,江月停撇撇嘴,拧开保温杯喝温水。
“能不能少喝点儿,我们晚上还得出去吃饭呢,你现在喝饱了,晚上就看着我们吃啊?”池和景嘟嘟囔囔的说着。
吃饭?江月停停下动作,杯子里的水晃荡下,她茫然的问:“什么吃饭?”
池和景比她还震惊,“不是,这都约了多久了,上个礼拜我还在群里艾特你了呢,人郑隽马上要去海城,等回来说不定可以升职呢。”
说着,她还翻出来聊天记录,指关节敲得啪啪响,咬牙切齿道:“姐姐,你最近真是忘性大,今晚,今晚!连着咱们失约那一次,给郑隽补上这顿饭。”
江月停看了下,是上礼拜天发的消息……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忙,根本没注意到这条艾特的消息。
沉默一瞬,江月停心虚的掏掏耳朵,说:“小声点嘛,我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吗?”
池和景翻了个白眼,“行了,收拾收拾走吧。”
地点是郑隽选的,她和池和景过去时,郑隽已经坐在包间了。
见她们过来,把菜单递过去,说:“看看有什么忌口,我好换。”
江月停把包放在旁边,随意看了眼,“我都行,上一份甜品吧,突然想吃芒果口味的东西了。”
池和景低头翻找,“行,那我上两份芒果西米露,还有别的吗?”
江月停随他们,池和景干脆坐过去和郑隽一起看,勾勾选选。
她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放到腿上,打开微信编辑消息。
今晚应该还会去ktv,但她没法儿说会有郑隽在,忐忑的发了条真假参半的消息,只告诉他,她和同事出来吃饭。
发过去后,莫寻鹤很快回过来,要不是刚好看到消息进来,要不就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江月停摇摇脑袋,自动摒弃掉后者。
她知道莫寻鹤这段时间似乎很忙,连昨晚她忘记去打卡都是他临睡前主动过来补上的一个深吻。
想来也没时间可以等着她。
等了会儿,菜肴一一端上来,因着那次海岛的同游,她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
以前池和景还揶揄郑隽追不上江月停,极力看好江月停和莫老板在一起。
但是现在嘛,池和景古怪的笑了声,看向江月停的眼神阴恻恻的。
唬得江月停一时间之间不知道是该面无表情的继续吃饭,还是让郑隽去找碗鸡血去给她驱邪。
汗毛倒立,江月停放下筷子,搓搓手臂,恶寒道:“有话就说,你光看着我干什么,下饭啊?”
“美得你”,池和景也吃得差不多,擦擦嘴,才问她:“你说你找到房子了,在哪儿啊,离学校远不远?”
开学这一个月都很忙,她都没来得及问江月停这些,还有感情状态之类的。
顿了下,江月停略过前一个问题,回答说:“还好。”
“那就行,就怕到时候临近文化节,每天排演那么累你通勤还不方便。”
“文化节?”郑隽捕捉到陌生字眼,看向江月停:“怎么没听你说过?”
江月停搅了搅西米露,面露痛苦之色,“累死了,后面还得选学生,找场地,租设备排练,哪里来的空说这些啊。”
郑隽一知半解,“这样啊,那你是得好好休息。”
吃过晚饭后,郑隽开车,临时改变主意去酒吧一起玩儿一晚上。
等到了之后,江月停才知道今晚郑隽的许多朋友同事也在场。
不比郑隽已经放假几天好准备去海城工作的轻松姿态,他们都是刚下班过来,大概是离别情绪渲染,桌上的酒重了一瓶又一瓶。
恍惚之中,江月停看见一个熟人,谢赫宁刚好转过来,朝着她招招手。
江月停手里握着杯鸡尾酒,绕过人群,去他旁边,好奇问道:“你也是来送郑隽的吗?”
谢赫宁似乎喝了不少,已经脱了外套搭在后面的靠背上,点点头,说:“嗯,刚好有时间,就过来了。”
想起来什么似的,谢赫宁盯着昏暗环境里江月停的眼睛,问了句:“听说你和那个人分手了?”
包厢里略显嘈杂,江月停往下低着头才听了个大概。
听说?听谁说的?
江月停想了想身边知道的几个人,郑隽吗?那应该是池和景告诉郑隽的,而郑隽和谢赫宁认识,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她还是忽略过这个话题,毕竟还没对池和景讲实话,万一从谢赫宁这边传回去,她多尴尬。
等她和……
思绪骤然止住,江月停心惊,她在想什么,她刚才是在想,等和莫寻鹤的感情稳定些再坦白?
谢赫宁不再追问,看江月停的表情,分手是分手了的,但莫寻鹤那人他看得准。
连苦肉计都不惜用上,谁敢保证他不会用什么手段让江月停不敢分手。
那这样,局面其实已经开始偏离了。
谢赫宁嘴角噙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对挣扎而不自知的江月停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接着像朋友般开口:“但如果你有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颠倒对待
突如其来的一句示好, 江月停怀疑谢赫宁是喝醉了,转而又想到他这句话也没说错。
不再纠结他是不是看穿自己,谢赫宁相较于池和景, 显得要疏离些,对于他这句话, 江月停只能一笑置之,并未往心上去。
临近十一点, 江月停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开始振动, 但她人几分钟前去了洗手间,还没回来。
谢赫宁垂眼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标明名字的号码。
也不难猜,卡点来的电话,是叫江月停回家吧。
这算查岗?谢赫宁单手转着酒杯,没理会。
郑隽和他们喝了玩了一圈, 大着舌头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直接将响动未止的手机弹起,顺着斜坡划到缝隙之中。
戛然而止。
郑隽没有察觉,抬手搭在谢赫宁肩膀上, 说话有些吞音:“你这就不够看了哥们儿, 人都来了,你还一个人喝闷酒,等我走了谁来替你组局?”
谢赫宁停下动作,没有应声, 拿过他手上的空杯重新斟上大半, 碰杯,清响一声。
“一路顺风。”
郑隽颇觉没劲儿的摇摇头, 老成般叹口气:“谢了,也祝你成功。”
他不由得再次瞧谢赫宁,论身材样貌,与莫寻鹤相比完全不会输,只是家世稍有不足。
但谢赫宁没有家中长辈铺路,而是靠他一个人拼着到了如今的地位,所以在他看来,谢赫宁远比莫寻鹤要适合江月停。
想到此,郑隽摇摇头,其实他原来还想过追江月停,因着他们是高中同学,就想当然的觉得自己挺有优势的。
至少家庭背景知根知底,为人处事这些,这几年也变化不了多少。
现在看来,真的是他想当然了。
且不论江月停对他根本没有除去朋友关系以外的任何情谊,就说当年她能毅然决然放弃文化高考,转学表演这一条路,他们就是两个极端,绝无可能走到一起。
江月停这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实际上主意极大,换他身处在那样的家庭中,连学都不一定能念得下去。
反正,他觉得江月停和谢赫宁身上的气质一样。
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早就看透所有了。
谢赫宁一饮而尽,虽然喝了不少,但他仍是体面的,衬衣往上挽起部分,褪去几分严肃,更鲜活了些。
郑隽笑了声,拍拍他的肩,朝着还在唱歌的池和景喊:“你俩赶快回去,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池和景不耐烦的啧声,一看时间,霎时从缱绻乐曲中醒神,对着推门进来的江月停说:“走吧,明天还得上班。”
江月停早有此意,包厢里烟雾缭绕,所以才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透了会儿风。
她答:“好,等我下。”
环顾一圈,江月停过去从沙发上找到自己的包,但是她手机去哪儿了?她记得和包放在一块的呢。
“是不是掉进去了?”谢赫宁提醒她看看沙发缝隙,方才一群人挤挤闹闹的,沙发早被蹭歪了。
江月停半蹲着去摸索,果然在缝隙中摸到自己的手机。
郑隽送他们一块下楼,他喝了酒没法开车,再加上楼上还有他的同事朋友们还等着他。
他提议道:“这样吧,谢赫宁也要回去,叫的代驾马上就到了,顺路一块回去吧。”
晚上温度骤降,谢赫宁站在台阶上,刚好挡住大半的风,连衬衣也被吹得簌簌响。
池和景江和月停对视一眼,她按了按被吹疼的太阳穴,“行,早点回去也好。”
谢赫宁坐在前排,江月停和池和景靠着窗闭目休息。
隐约听见谢赫宁和代驾说换一条路开,代驾熟悉江沅的道路,疑惑的问了句:“绕路吗?”
放在膝前的手动了下,江月停睁开眼,看见车子转弯汇入另一条车流。
池和景被喊醒的时候,脑袋还懵着,意识到江月停还在自己旁边,“嗯?你怎么还没下车?”
谢赫宁在前排说了句,“回来的那条路有些堵,我们换了条,抱歉。”
“难怪哦”,池和景开门下车,对着谢赫宁道谢,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江月停:“先醒醒,免得待会儿下车头重脚轻的栽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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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告别后,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江月停稍微坐直了些,“谢谢你啊,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要我送你进去吗,进去那段路好像还挺黑的”,谢赫宁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江月停说道。
是去年她和谢赫宁一起出去那回,他来的时候外面挖断了电线,有一段时间路灯是坏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江月停摆摆手,谢过他的好意:“不用不用,不麻烦你了,那段路已经修好了,路灯是正常的。”
车子抵达景苑外。
谢赫宁也下了车,他拿着自己的外套,递给江月停,“要不先穿上,外面挺冷的。”
江月停扶着车门,缓了缓,盯着他手上的外套,想起来:“咦?你之前是不是还留在我这儿了一件外套?”
谢赫宁扬眉,“嗯。”
“啊,要不是你又给我外套,我说不定还想不起来”,江月停皱着眉说道,“你……我找个时间给你送过来吧。”
谢赫宁想了下,“现在?”
不行的,莫寻鹤肯定已经在家了,她要是拿着件男人的外套出来,他绝对会不高兴。
况且之前在海岛的时候,他就因为这件事跟自己生过气。
犹豫意味太过明显,谢赫宁敛下这个提议,转而安慰她:“没关系,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吧,我把我公司的地址发给你,要是哪天顺路,你就带给我。”
好好说话。
江月停感激的朝他笑笑,没有接他的外套,指了指里面,说:“好,那我就先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晚安。”谢赫宁低头说-
还是冷,江月停双臂环抱住自己,回过头等谢赫宁的车子离开,不见踪影后,方才继续往里走。
她低头对着手心哈口气,突然若有所感的抬起头,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有一道人影立在那里。
江月停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在原地。
至此,莫寻鹤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寂静的夜里,踏在地上的动静犹如沉沉枷锁不断朝她逼近,江月停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意识到,莫寻鹤全部看见了。
汗毛乍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在莫寻鹤离她一米远的时候,脑子一抽,反向往景苑外边跑。
呼呼的风声划过耳边时,江月停欲哭无泪,她怎么蠢成这样,难道她不会狡辩吗?
思及此,江月停停下来,重新扭过头看向莫寻鹤。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莫寻鹤现在看起来,好像比刚才还要吓人。
他在笑。
不正常,极端的不正常。
莫寻鹤在她跑走的时候便停在了原地,默数着秒钟,第二分十七秒的时候,江月停停下来了。
二分五十四秒,朝他走过来。
“我刚刚就是吃太多,运动下而已。”江月停试探性地去拉他的袖口,底气不足的说着。
五分零九秒。
莫寻鹤垂眼,纤长的手指看上去和她人一样紧张,只敢用指尖捏着一点衣服。
他平静的开口:“我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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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往外跑什么?”莫寻鹤闻见若有似无的木质香,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下,口吻随意道:“你要去找谁?”
“没有……我不是”,江月停小声为自己辩解着,“是你,刚刚看起来有点凶……”
不是有点,是特别的凶。
莫寻鹤反握住她的手腕,顺着她的话说:“那是我的错。”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会吓到你。”
是在跟她道歉?江月停迷茫了。
迷茫到被莫寻鹤拉进他的家,再迷茫到喝下晾温的解酒汤。
直到看见莫寻鹤从卧房里出来,他眼也不抬的坐到沙发上,随便换着节目。
就是没有分给她半分注意。
江月停站起身,把碗往里面推了些,对着莫寻鹤说:“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莫寻鹤就转脸看过来,视线犹如定身术般,江月停往外迈的脚步停滞,结结巴巴的开口:“是还,还有什么事吗?”
莫寻鹤往后仰了仰,长腿大剌剌敞着,缓慢眨了下眼,终于开口:“过来。”
看不出生气的征兆,江月停定下心神,依言过去。
还不够,莫寻鹤朝上看她背光的脸,扫过她一紧张就会扣手心的小动作,才不急不缓的说:“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
哦,对,要打卡,她想起来了。
江月停乖觉的扶着他的肩头,自知今晚说了谎,没有像往日那样敷衍的只亲一下。
而是学着他的动作,轻咬微凉的唇瓣,浅淡的薄荷香像织网般笼住她。
莫寻鹤没有任何反应。
江月停停下一瞬,望进他低垂的眉眼中,含着许多她能感受到的不满,以及无法感知出来的其他情绪。
昏昏沉沉压在她身上,很快,她又尝试着伸出舌尖一点点沿着边缘舔舐,伸进他的齿关中,想要勾缠出他以前的热情来。
不得章法。
莫寻鹤被动地接受她的讨好,垂眸盯着她快哭出来的样子,良久,虎口卡住她的脸颊推开。
江月停漂亮的眼睛盈满无措,不知道为什么她做不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冷漠。
“对不起。”
莫寻鹤眼神微暗,明知故问:“对不起什么?”
江月停哽了哽,才说:“……说了谎,今晚,不止是同事。”
眼底翻涌着浓浓情绪,莫寻鹤声音很低,在偌大房间里却透着空渺:
“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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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下,莫寻鹤揉捏着她脆弱的后颈,撩开凌乱的头发,声音喑哑,喉间低沉喘息着。
江月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洇湿小块沙发,熟悉的气味萦绕在潮热口腔中。
忍不住想吐出来,却又被莫寻鹤教训般重新推进去,哄她:“乖,月停也要知错就改。”
短暂歇息片刻,莫寻鹤的指腹碾过她红肿的唇,眼底仍旧冷寒,双指并起探入口腔。
并不温柔,所以出来时带出几缕涎液,江月停眼前逐渐浮上雾汽,眼睁睁看见他细细舔食她的涎液。
“宝宝,我也吃到了。”
江月停怔住,莫寻鹤寻准她这一刻的空当,重新按下去。
房间里响起他的幽幽叹息,“停下做什么呢?”
“宝宝以为今晚做错的事,这样一次就够了吗?”
她的双膝跪得又凉又疼,腮帮也因为长久张开而发酸,连唾液都快兜不住,和他一起淌出来。
看不到尽头的一件事,江月停后知后觉意识到,莫寻鹤是在惩罚她。
说谎,因为别人而说谎。
逃跑,因为他而逃跑。
颠倒的对象,所以她也被颠倒对待。
五分九秒
后脑几乎被他的大掌盖住, 随着动作而缓慢摩挲着,莫寻鹤低头看着她殷红润泽的唇瓣,贝齿短暂隐匿又出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牵扯出的暧昧与亲昵, 短暂消融掉他少许的坏意,并不多。
修长指节穿插进江月停的黑发中, 莫寻鹤扣住她不准往后退。
长睫宛如淋雨蝴蝶在熹微灯光下发出足以令人心软的颤抖,可怜得不像话。
但莫寻鹤心头只是闪过须臾怜惜, 转而又被眼前的这一幕刺激得眼底泛红, 喉咙一阵阵紧缩,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化成低低喘息, 轻手拂过江月停的脸颊,透红的脸,像浸在水里再捞起来一样。
软的舌,热的唇。
以及泫然若泣的她。
良久, 莫寻鹤忽然单手捏着她的脸颊,撇开凌乱的发丝,盯着成O型的湿漉漉的嘴,垂眼看她。
嗓音哑涩的问:“不想吃了?”
已经好久了。
眼皮狂跳,江月停口腔里尽是怪异味道, 甫一被他叫停, 饱受折磨的舌尖下意识就要伸出来。
想要换成新鲜空气,渡给她足以顺利换气的空隙。
可是她正跪在莫寻鹤之间,即便最开始她能闻见浅淡的沐浴露香气,但也随着方才那一次流淌, 被完全覆盖。
一呼一吸间, 全是他。
原本的双手是握着他的,现在得以解脱, 江月停松口气往后退了退,按在沙发边缘。
显而易见,这是徒劳的,莫寻鹤限制住她的活动区域,再怎么躲,也躲不开。
江月停急促喘了下,好一会儿才在他直白的眼神中,回答出自己的真实愿望:“……可以吗?”
很小声,以莫寻鹤今晚的状态,让她不太相信他会就这么放过她。
但他的话不似作伪,江月停难以抑制的生出希冀。
仰着头的姿态,在莫寻鹤的视角里,像饱受欺负的笨蛋。
莫寻鹤没应答她的话,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格外晦涩。
须臾。
“去拿过来。”他示意江月停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不明所以,江月停转过身,借由几秒的空隙深吸一口平日里不在意,但今晚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空气。
有点远,她把手放在冰凉的膝盖上,揉了揉。
疼,也冷。
探过身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给他。
莫寻鹤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楚,扫过她通红的膝盖,说:“解锁,打开日历软件。”
日历软件?
江月停想了想,记起来是她之前看到过的记录经期的软件。
面露迷茫,她扫了眼还指在她身上的粗鲁东西,不由得疑惑莫寻鹤要干什么。
莫寻鹤抬起手抚摸她的脑袋,又重复:“打开。”
在他充满压迫的视线中,江月停略显忐忑的找到桌面上最显眼的亮色软件,她依言点开。
打开后的界面只有上半部分的日历是简洁的,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江月停看得头昏脑胀。
掠过一眼就不想再看。
在莫寻鹤的要求下,她又低下头,翻看了连着两个月的记录。
除去准时的经期与排.卵期,每一个数字下面几乎都显示着一颗空心或实心。
意识到这些心代表什么后,江月停打直蜷起的指尖,随意点开一颗标有心的数字,屏幕立时弹出方框。
是莫寻鹤写的备注。
——两次,从后面会哭,疼。
那是……江月停连眨眼都忘记,反应过来后羞得脸更红,瞬时蔓延上热气。
语无伦次的说:“你,你写这些干什么!”说完,想把这个与炸.弹无异的手机塞回给他。
哪料莫寻鹤根本没有接,见她看完后,抬手摁住她红到发肿的唇,温柔的说:“你知道的,我不舍得你哭。”
“所以,月停现在要找出今天的日期,在备注里写好今天做的事。”
他的脸上同样有着薄薄绯色,与冷白皮肤相衬,眼底凝着令她无法抗拒的温柔。
江月停靠着残存的贫瘠意志努力分辨他话里的含义。
比起继续吃,好像写备注更简单些。
喜悦涌上心间,江月停未往深处去琢磨莫寻鹤黝黑瞳仁中即将酝酿而出的风暴。
从旁边拿回手机,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她还自作聪明的问了遍,“是写好就可以结束了吗?”
怎么这么乖呢,乖得他都不忍心了。
莫寻鹤“嗯”了声,在江月停开心的预备打字之前,按住她的手,低声说:“五分零九秒。”
重新走到他身边用了五分零九秒,那就用她自己犯的错来承担。
……
房间内灯亮如昼,将江月停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照的无所遁形。
喉咙被顶到发疼,眼泪又一次灼到自己,不熟悉的键盘模式,数次按错拼音,连删除重来的动作都格外艰难。
莫寻鹤的声音如逃不脱的沉雾般罩在她头顶,一遍遍重复着:
“打错字了,重来。”
“咬和要分不清吗,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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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时,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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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唇舌都不是自己的,江月停被迫咽下大半,被莫寻鹤抱在腿上擦眼泪。
她呛咳几声吐在了他身上,莫寻鹤动作微顿,抱着她进浴室漱口与洗脸。
细致的擦洗与专注眼神,让江月停完全没办法将这会儿的莫寻鹤与方才那样的他联系在一起。
胸口闷滞得发疼,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碾碎的酸果子,揉捏两把就迸出无边难过。
轻手撩开她垂头时掉下去的长发,莫寻鹤把她的双手放进温水池里细细搓洗,是他惯用的茉莉香洗手液。
江月咬着舌尖,些微疼意唤醒出走的意识,莫寻鹤单手托起她的侧脸,望进她布满难过的眼睛里,不疾不徐的问:“有什么好哭的。”
话落,江月停用力掐着他的腰,瘪了下嘴:“你真的烦死了。”
莫寻鹤极轻的笑了声,像柔软羽毛搔刮过她的耳朵,向她欠了欠身,开口:
“那就多习惯。”-
接下来的一周,江月停都找了借口故意留在学校加班。
莫寻鹤了然的看着她做的一切,最后体贴的说:“没关系,我来接你。”
算了,比之前还要让她承受不住。
但她口中的加班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和同事在着手准备六月份的文化节。
白天需要上课,没课的时候则和同事他们一块盘算如何排练。
初步的学生已经选好了,他们暂时把排练时间定在每周三上午的第四节课,也就是最后一节课,排练完学生能直接回家。
排练远比上公开课要麻烦,毕竟公开课的学生都知道身后有别的老师在看,一个个表现得极乖。
但这些选出来的同学,并不是一个班的,默契度都需要花时间培养。
白天排练完,回去之后她也需要整理第二天进行排练的内容,提前准备好选段音乐、自己练熟悉舞蹈动作……
第二天再重复这样做,连轴转了许多天,确实让她没精力思考有的没的了,回家洗漱完能直接睡到第二天闹钟响。
所幸进度不错,一点点挖细节,抠动作……从合不上的节拍,到顺利卡进去。
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江月停惊觉窗外香樟树茵绿得喜人。
凛冽寒冬已经彻底过去,沿墙垂下的紫藤萝,应是春天里繁茂的生命。
这周末学校要组织教职工去体检,江月停前一晚回家时顺口就说了句在二院,莫寻鹤起身的动作稍有停滞。
继而朝她招手,江月停磨磨蹭蹭的挪过去,不情不愿的站在他面前,开口:“干什么?”
莫寻鹤目露戏谑,勾着唇角说:“好。”
“……”
江月停面无表情的转过身,预备要回去,莫寻鹤敛下玩笑话,掌着她的肩头往身前拉。
低头去亲她的唇,“好了,先吃晚饭吧,今天不做。”
他现在的话在江月停心里的可信度已经急剧下滑,转头坐到了桌子对面。
晚餐是偏清淡口味的,江月停最近觉得天气在逐步升温,就想要吃一些淡口的。
吃完晚饭后,莫寻鹤牵着她去楼下散步,还带上了盘盘。
傍晚日落映红天际,人工湖波光粼粼,风吹浪动,携来阵舒服的微风。
莫寻鹤揽着江月停的腰,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怎么样,逛着逛着又去了外面。
江月停坐在便利店门外的小桌上,盘盘就绕着椅子抓尾巴,她伸了伸懒腰,舒服的眯着眼欣赏夜晚来临前的寂静。
橘猫的肚子咕噜响着,江月停顺着毛慢慢撸,当作暖手袋一样抱着。
莫寻鹤拿着两瓶饮料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白天用鲨鱼夹盘起来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落日余晖洒下金橙的亮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怀里团着只橘猫,懒懒的舔毛,发现莫寻鹤过来后,它对着人喵了声。
江月停睁开眼,看着眼前两瓶饮料犹豫不决,芒果味还是荔枝味?
皱起的眉看上去很纠结。
路灯拉长他们并肩的影子,一颗小小的猫头突然从高一截的肩膀探出来,困倦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江月停凑过去亲他的嘴,然后快速离开,问:“芒果还是荔枝?”
很幼稚的二选一游戏,莫寻鹤却陪她玩得上瘾。
想了下,回答:“荔枝。”
“笨,芒果都尝不出来?”江月停戳手臂,嫌弃的说。
“那你再亲我一下,我猜猜。”
江月停往前快走两步,背过身,分别捏着两瓶饮料,朝莫寻鹤说,“想得美,当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呀。”
说着,她跑进电梯,连续按关门键,生怕莫寻鹤跑进来真的要她再试一下。
举着荔枝口味的饮料,她站在逐渐关上门的电梯里面,朝落后几步的莫寻鹤晃了晃,做口型:“拜拜。”
夜色温柔,那人的唇角漾着笑。
一如燃尽荒芜原野的山花绽放,催生出万千盎然春意。
只是童话
碍于第二天需要去医院体检, 莫寻鹤没有多做什么,但在江月停即将开门进去前,伸手把人逮了回来。
要求她今晚必须睡在他旁边, 并且要说清楚最后一口到底是芒果味还是荔枝味。
以至于睡着之前,江月停的嘴里已经全是他刷过牙后的薄荷味。
莫寻鹤去啄她的唇角, 这回肯定道:“嗯,是薄荷味。”说完又自顾自的去索要答对的奖励。
她什么时候说过答对有奖励了?
无语。
江月停正要埋怨他时, 她看见莫寻鹤的睡衣蹭开了两粒扣子, 线条流利的锁骨上现出一半的纹身。
一些她刻意忽略的事重新显露,江月停动作静止, 连笑意都敛去许多。
莫寻鹤以为她是累了,唇边还挂着她留下的痕迹,他俯身问江月停,“困了吗?”
江月停胡乱地点着头, 几个瞬间神情又转变回来,憋得慌,却还是固执地抬手替他扣好纽扣。
眼不见为净。
见不到,脑海里又矫情的去回想他的纹身。
短短几秒,对她来说像过了很久, 在莫寻鹤逐渐变化的眼神中, 口吻随意的问着:“什么时候纹的这个?看上去挺好看的。”
一点也不好看。
莫寻鹤去蹭她的鼻子,闻言低头看自己被扣严的衣服,如实说:“毕业那一年。”
房间陷入黑暗,腰上重又出现他的手, 呼吸微止, 窗外没有月亮,天空只剩墨蓝。
江月停阖眼, 放在脸侧的手往下,盖在他的手掌上,指尖蜷缩,重叠上去。
翌日,二院。
虽说是学校组织的体检,但是大家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去,江月停和池和景约好一块。
查过甲功、血常规、肝功能和肾功能这些基础项目后,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们在附近找了家商场吃饭,逛了一圈最后选定的是火锅,里面人头熙攘,目测应该会很好吃。
喝了几口柠檬水,服务员端着火锅上来,加大火力,红艳艳油汪汪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牛油香闻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突然从清淡口味变到重油重盐的,不太适应,江月停吃到一半就不断灌水喝,辣得往外流生理性眼泪。
池和景正跟她吐槽自己老妈又逼着自己去相亲时遇到的奇葩,转个头的功夫就看见江月停辣成这样。
“你这吃辣的功力退步了啊,罚你下礼拜也跟我出来逛街”,递过去几张纸,池和景揶揄道。
江月停接过来,垂着头擦下眼脸处。
好一些后,她大口呼吸着凉气,以手作扇,不断给眼睛扇风,说,“好,我一定陪你,还要吃火锅。”
这语气不对劲。
池和景不再逗笑,她关小底下的火,火锅恢复平静,洁净桌面已经溅出油点来,像凌乱无序的生活。
她想了下,开口:“……是莫寻鹤吧。”
脸上撑起的笑容慢慢散去,圈住杯身的手无意识缩紧,好半晌,江月停才回:“你知道了啊。”
池和景也不好说自己早就看出来了,天气越来越暖和,她偶尔能看见江月停薄外套露出的隐约痕迹。
又多又深。
除了和莫寻鹤和好,还能是什么。
看得出来她有在刻意遮这些痕迹,但这种事仅看周身的气质就能感觉到江月停不同以往的状态,哪里遮掩得过来。
江月停分手那几天,她也算旁观者。
怎么说呢,分手后的江月停即便会跟她玩闹调笑,但那种笑不过是借由综艺节目中的搞笑段子一晃而过,转瞬便消失。
等她从节目中回神后,发现江月停眼睛里根本没装东西。
所有东西在她眼里仅仅是掠过而已,掀不起半分波动。
不像和莫寻鹤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真的很喜欢那样的江月停。
会在意周边的一切,会思考穿什么衣服更漂亮,去查找出去玩的攻略,再林林总总罗列一大堆。
像活泼的小学生一样,为了一个假期出游而高兴到凌晨两点都睡不着,发消息轰炸她。
不复往日那般老成的性子,看得她都着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知道办公室有人说江月停谈恋爱跟变了个人一样,但她并不这么觉得,甚至想反驳回去:“话多,显着你了吧。”
明明不是谈恋爱让她变化这么大,是她本身就属于这样的性格与特质。
只是生活或工作的外界因素影响,她才会在最开始才呈现在外人面前,那副安静内敛的模样。
然后呢,她遇见了莫寻鹤,他温柔且体贴,所有事情都为江月停着想,一切都以她为先。
江月停自然会在这样极高的情绪价值下,逐渐回归本真性格。
可是……负面效果也很明显。
就是因为江月停太过清醒,她知道自己沉溺于莫寻鹤的温柔对待中,所以想要以同等价值回报回去。
可惜,摊上那么一个爹。
……
池和景不禁暗自叹气,在想,要是以前她没有建议江月停去答应莫寻鹤试试,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
说出这个设想时,江月停忽然笑出声,“什么嘛,时间又不能倒流,再说了,那个时候你也是为我着想呀。”
何况,她又不后悔自己和莫寻鹤在一起。
感知过的前所未有的欢欣是她在这一段时光里,极其珍贵的回忆。
即便是昙花一现,她也不遗憾。
也怪她,错的也是她。
从他身上感受到许多温暖后,到现在她竟贪婪地想要得到他的全部。
甚至嫉妒莫寻鹤锁骨上的飞鸟,却又可耻于自己这样的想法。
连问一句都要绕好几个弯,最后难受的只是自己。
说的也是,池和景抓抓头发,说:“行了,我知道你是怕我不高兴,才瞒着你和他和好这件事,但你今天是怎么了?”
“吵架?也不像啊,莫老板看着不像会还嘴的样子呢……”
“我……也不知道。”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丸,江月停声音逐渐变低。
火锅重新煮沸,扑腾着往上冒出白雾,店里人声音鼎沸,将江月停说出的话也烫得模糊起来。
“我好喜欢他。”
但是他好像,离她很远-
她曾听过一个故事,童话王国里,每一只蝴蝶都会扑向深林寻找一滴青露,也许在入口处便能有幸寻到,也许穷尽一生都徒劳。
脑海里出现这段记忆时,她在家接到了一通电话。
对面自称是莫寻鹤的奶奶,希望她在明天下午能够抽出时间与她见一面,谈一谈。
前提是,这件事不要让莫寻鹤知道。
江月停终于知道自己连日来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了,这通电话便是。
或许她会知道莫寻鹤的过往,或许会被他的奶奶要求离开他。
不怪她这么悲观的想,她本来就一边看着自己沦陷于莫寻鹤强势的“唯她不可”中,一边又忐忑不安于曾住在他心尖的飞鸟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胡思乱想许多,江月停晃晃脑袋,深呼吸安慰自己轻松。
所幸第二天早上莫寻鹤就出门了,她无需费心找借口替自己留出一下午的时间。
临出门前,莫寻鹤又来到她住的房间。
阳光温暖的清晨,她坐在书桌前填写一份文件,六月中旬她需要离开一趟江沅。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莫寻鹤,他最近真的好忙。
她的脖颈上多了一条项链,莫寻鹤站在她身后慢慢扣好,低头将下巴搁在她发心,亲昵的摩挲着。
“喜欢吗,我觉得很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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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样漂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月停怔愣地抚上胸口,指腹摸到形状独特的吊坠,轻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项链?”
莫寻鹤没应这句话,温声开口:“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好不好?”
明天吗?
江月停试着往后看,但莫寻鹤太高,她只往椅背靠了靠,头发划过他的外套,刮出很浅的簌簌声。
蹭过耳朵,有些发痒。
思及下午的邀约,明早没有什么事情要忙,她答:“好。”
书房再次响起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江月停看向时间,起身回到卧室。
听他爱你
江月停输入目的地, 显示的位置是在一处近郊的疗养院。
天然的对这种地方生惧,她揉了把脸,坐在出租车上时不断用手捏着那条项链底下的钻石揉捻。
陷进指腹又复原, 她看向窗外,景色一闪而过, 其实什么看不清。
不多时,她下车沿着路牌往里走, 粼粼湖面边, 只有那棵高大榕树下等着一人。
江月停定了定心神,走过去。
叶汶坐在轮椅上, 见她过来,示意她坐长椅上,说不用拘谨。
江月停抿唇片刻,依言坐下, 即便告诉自己不要露怯,但在看见莫寻鹤的奶奶如此有气势的情况下,还是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肩背。
叶汶打量了江月停一番,并没有让江月停感到冒犯,声音从容的开口:“麻烦你跑一趟了, 待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江月停想摆手拒绝, 叶汶已经开始说叫她过来的最终目的了。
或许是前段时间身体不好,叶汶如今说话多了也觉得累,她低头把手边的一沓资料递给江月停。
“这些是莫寻鹤从小在国外,以及回国后所做和所经历的一些事, 你可以看看。”
连话都接不上, 江月停翻开资料,迅速扫了几眼, 目光长久停留在莫寻鹤25岁那年去海城出差时,车子被人动了手脚,径直撞上跨海大桥围栏的那一页。
短短几行字客观真实的写清楚了,莫寻鹤之所以会成为听障人士的根源。
车祸、病危、听觉神经受损、心理应激创伤……
所有字眼像闷头砸过来的棍棒,江月停握住纸张的双手无意识发着抖,喉咙仿佛被人死死扼制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能透过薄薄几页诊断资料,零碎的拼凑出五年前,意气风发的莫寻鹤在一次寻常无比的出差中,经受足以磨灭求生意志的一场毁灭性打击。
难怪他在一开始就说自己独自在家,有很多时间……原来他是不愿意出门吗?
健康与残缺。
一朝变化,犹如鸿沟般的落差,莫寻鹤是如何捱过来的?
还不止,江月停眼前宛如失真般,急切的往下翻,她想要知道莫寻鹤后来是怎么接受治疗的,他的心理状况是否还好。
叶汶看着江月停这一连串的动作,开口说道:“其实,他有机会治愈的。”
动作瞬间顿住,江月停抬起脸,眼睛一眨,嘴唇嗫嚅着:“……什么意思?”
叶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有了松动,她平静的说:“他的父亲与母亲,以及我,都在为他的耳朵寻找治疗方法。”
“很幸运,在两年前,我们发现E国有一例使用基因疗法治疗听觉神经病变的成功手术,而这也就代表了他的耳朵有治愈的可能。”
江月停张了张嘴,不明白莫寻鹤为什么没有做这场手术,也不明白叶汶这句话的意思。
但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所以她开口:“手术很难做,对吗?”
叶汶握了握扶手,盯着她的眼睛,说:“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放弃有着百分之二十治愈的可能性,放弃家人为他奔走这么多年,换来的手术。”
腿上的资料被捏皱,发出刺耳的动静,江月停的脑子快要转不过来,她喃喃开口:“是因为我吗?”
“或许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叶汶冷声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原谅她真的看不出这个女孩半点好来,除了一张脸过得去,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脸蛋。
容颜会衰老,生命会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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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所感知,所看见,所听闻的才是自己恒久拥有的。
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叶汶想不通,莫寻鹤为什么要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感情。
难道情爱能让他听见声音吗?-
骤然接受到这么多消息,江月停连脑子都是懵的。
尽管叶汶不待见江月停这样一位蛊惑得莫寻鹤连手术都不要做的人,但她还是强硬的安排了车送她回去。
并在离开前警告她,在手术时间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莫寻鹤答应去治疗。
闻言,江月停撑手按在车门上,问:“如果手术失败,会怎么样?”
叶汶陷入长久沉默,“风险与回报并存。”
江月停点点头,谢谢她今天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叶汶并没有让她带走那一沓资料,但奇迹的是,她短时间内看过的诊断结果,竟然一直映在脑海里。
安静车厢内,她感觉头顶似乎悬着盏即将到点结束的计时器,她打开备忘录,打字的手都在发着抖,活像得了痉挛症。
很着急。
直到车子停在景苑外,她向司机道谢。
开车的是叶叔,在江月停下车后,朝着她的背影喊道:“江小姐,老夫人是为少爷好。”
江月停停下来转过身,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我明白。”
背影越来越远,叶叔最后从后视镜扫了眼江月停进去的样子,想到刚才在车上,他看见的画面:
江月停靠在车窗上,打不出来字,就用语音记录,而她的声音也含着明显的颤音。
反复深呼吸,才一字一顿的输入,蹩脚的,拗口的专业名词。
像他初见莫寻鹤的那天,小孩的话也讲不好,同样急得快哭出来-
前脚进家门,后脚莫寻鹤就回来了。
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身后还捧着一大束纯白茉莉花,散发着淡淡清香,很好闻。
莫寻鹤轻笑时,眼尾会随之变弯,是她一开始就招架不住的模样。
接过茉莉花束,江月停低头嗅了嗅,停留的有些久,起来时像是闻懵了似的。
“笨得很,不冲鼻子吗?”
莫寻鹤忍不住想要亲她,不等她评价一句好不好看,好不好闻,就压着花束去凑近江月停。
周身萦绕着花香,江月停唇角不自觉扬起,同样感受到莫寻鹤跃上眉梢的喜悦。
隔着花束,他们唇对唇,像慰藉般相互侧着脸,辗转流连去其他地方,布满彼此的气息。
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莫寻鹤拿走她怀里的茉莉,抱着他的茉莉坐到椅子上。
江月停垂着眼,抬手从他脑后缓慢轻抚着。
头发、体温、脖颈、还有耳垂,还有许多许多。
江月停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坐直,“这里会疼吗?”她摸着莫寻鹤戴着助听器的耳朵问。
溢满心疼与后悔的目光被自己长睫毛缓慢扫着,半遮半掩的。
莫寻鹤却慢慢没了笑意,这话听起来太过耳熟。
她上一次就是这么问完他后,哄骗得他理智尽失,第二天转眼就逃走搬离他。
沉暗环境里,莫寻鹤朝着窗外的侧脸冷然,挺阔的身形从始至终都稳稳托着江月停。
他掀眼,环在她腰上的双手收紧,沉声警告道:“又想挨打?”
“……”江月停瘪瘪嘴,讨厌他一张嘴就破坏氛围。
莫寻鹤动了动腿,作势要把她丢下去,吓得江月停连忙攀住他的脖颈。
她随口问道:“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莫寻鹤没回答,只说:“秘密。”
接着又补充道:“明天你就知道的秘密。”
“哦。”她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好多秘密了,至于他特意藏到明天的,她还真的没有特别好奇。
“就哦?”
江月停卡住他的喉结,虎口上下滚动摩擦,“嗯呢,哦怎么了。”
脖子被她的手心围着,莫寻鹤上下滚动喉结,招得江月停新奇不已,凑近去观察。
想起来一句话,她歪歪头,说:“据说喉结漂亮的人,嗯,那个也会很漂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哪门子的胡话,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倨傲般的扬了扬脸,莫寻鹤又去蹭她的手:“嗯,那我的漂亮吗?”
江月停沉吟片刻,在腰间的大掌逐渐收力以示警告中,毅然决然的诚实摇头,坚定道:“丑。”
不屑嗤笑一声,莫寻鹤托着她直接起身往外走。
过程中坏心眼的几欲放手去吓她,江月停接连捶打他,要他别太过分。
莫寻鹤眯眼:“我过分?是不是你先说丑的?”
双腿勾在他腰上,感受到地下逐渐热起来的地方,她不经意的调整姿势,无辜道:“可是,真的很难丑嘛——”
话还没说完,江月停就感觉自己摔到了沙发上,随之而来的还有重得要死的莫寻鹤。
胸口一痛,骂他:“你干嘛,要砸死我啊?”
莫寻鹤哼哼唧唧不说话,稍微起来点,然后挤到她的颈间,嗅了嗅,小声说,“真的很丑吗?”
“……丑。”其实也还好,江月停脸红红的想。
莫寻鹤彻底安静了,转而从她身上起来,独自躺到沙发另一边。
背影看上去孤独又寂寥,大受打击的一副模样。
她坐起来,先整理了下衣服,才分出去点注意给他,往他身旁挪了挪。
戳他肩膀,“干什么?”
没反应。
“我走了。”
动了下。
江月停憋着笑,默然一阵,从沙发上起来,抓着他的袖子扯了下,然后往外面走了两步。
起来了。
两双眼睛在微暗的房间里对视上,江月停眼含笑意,眉眼弯弯的俯身看着坐起来的莫寻鹤。
不太真心的说:“好吧,其实不丑。”
莫寻鹤面无表情,下一秒,江月停重新扑到他怀里。
重新正名的小鹤对江月停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莫寻鹤几个动作间就将她剥了个干净。
冷空气凉得她一直往莫寻鹤身上贴,抱着他的脑袋或轻或重的亲吻,像在玩一样四处都想捏一捏,碰一碰。
莫寻鹤没管,只要她好好坐着就行。
忽然,江月停咬在他的肩上,眼角瞬时飙出泪,控诉道:“混蛋。”
莫寻鹤伏在她脖颈处,对着她的耳朵落下热息,“混蛋今天也在爱你。”
深林蝴蝶
莫寻鹤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抚摸, 等江月停喘匀气后,盯着她今晚格外紧张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下午出去过吗?”
江月停一惊, 卡壳一下,真假参半道:“啊, 是,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不叫我买, 还出去跑一趟?”莫寻鹤这样问着。
平日里除了上课,下班回来就懒得很, 还能想出去买东西?
他又问:“买的什么?”
她哪里知道她买的什么,江月停随口道:“不告诉你,秘密。”
莫寻鹤扬眉,“秘密?学我?”
他刚刚也说明天要带她了解一个秘密, 江月停想起来,她攥着他的衣领往下拽,说:“少自作多情好不好,谁学你了?”
闻言,莫寻鹤盯着她看, 把人看得发毛时, 才把视线放到底下自己半露不露的胸膛处,意味很明显。
“……”
夜深,江月停静静盯了会儿他阖上的眼睛,很少有她清醒着, 莫寻鹤睡着的情况。
今晚算例外, 主动叫停又催着她快点上床睡觉,连她想要回一下文化节小群里的信息都急得不行。
连拖带拽地拉着她躺好, 仿佛很高兴一样,让她躺下后,自己又刷的起来,跑去外面,把睡得正香的盘盘抱过来。
盘盘迷茫不已,爪子在空中舞了下,不明白自己一只安静乖巧的橘猫怎么就突然被抓起来,被迫加入坏人的喜悦中。
莫寻鹤唇角扬起,她和盘盘大眼瞪小眼,最后齐齐打了个哈欠,莫寻鹤才反应过来,把猫放下,轻轻踢了脚它的屁股。
不满的对着他叫,盘盘跳上来,窝到床尾蜷起尾巴闭眼重新酝酿睡意。
房间里响起橘猫呼噜呼噜的细小动静,江月停摸了摸垂下来,搔得脖子痒痒的头发,然后倒头躺下。
莫寻鹤观看完她一系列连贯的动作,笑起来,没出声。
避开盘盘睡的位置去挤江月停,等她窝到自己怀里,他伏到她的脖颈处,轻声说了句:“晚安。”
江月停应:“晚安。”
房间安静许久后,江月停的困意逐渐消失,睁开眼看了半晌黑漆漆的窗外。
耳边莫寻鹤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她的小腹上还搭着他的手臂。
重力明显,还很烫人。
江月停摸过床头的手机,堪堪凌晨一点多。
缓缓心神,她放轻呼吸,慢吞吞将莫寻鹤的手拿过去。
莫寻鹤动了下,她抬手眼疾手快地塞进他怀里一只枕头,莫寻鹤眉心微蹙,似乎是因为闻到她的气息,又睡过去了。
江月停松口气,轻手轻脚的下床,去了卫生间。
白天里叶汶说的话始终让她梗在心里,莫寻鹤回来得太快,她连好好去查查这些东西都来不及,心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大概。
备忘录上的记录很凌乱,前言不搭后语,有些连拼音都拼错。
一一将这些陌生词汇放入搜索引擎里,江月停坐在马桶上,露出来的小腿与手臂开始变冷,她凝眉往下滑。
过于专业的解释晦涩难懂,她看得一知半解。
原本抱着莫寻鹤非先天耳聋也许治疗起来的成功率会更大一些的侥幸,也在越来越多文献的解释以及国内外医疗界对这一类手术的看法下,逐渐沉到谷底。
这样难度极大,可循病例极少的手术,不仅对操刀者的能力要求极高,对病患的心理与生理也有着极大的考验。
透过叶汶给的资料来看,莫寻鹤光是接受术后的心理治疗都花了快两年。
要去适应无声的世界,要去接受自己听力下降,还要学着戴助听器。
要在耳朵里放进,冰冷的难受的象征着残缺的助听器。
可他原本是健康的。
江月停垂着眼,无声落泪,屏幕上已经堆满泪珠。
这是第一次,她为莫寻鹤而难过。
像是迟来已久的一场失重,逼仄卫生间里响起呼啸而过的无声台风,是捂着嘴憋着气也难以抑制的崩溃。
为什么要让她去剖开莫寻鹤已经结痂的伤口。
为什么,为什么。
指缝渗出滚烫眼泪,手机咚的一声砸到地上,凿破她短时间辟开的小空间。
她拿下手,弯腰捡起来。
静默良久,重新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到脸上,江月停看着镜中的自己。
慢慢的,抬起食指堵住自己的耳朵,用力到不留空隙。
滑落凹槽的水流化为沉闷,胸腔里的心脏鼓动,如同千万只深林蝴蝶振翅而来,停在指尖携她进入莫寻鹤的世界。
缓缓退出一点手指,她凝神感受,耳朵里面受到挤压,雨落一地,失力蝴蝶艰难扑腾着翅膀要与她共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求救,是自救。
寂静深夜里,早已落幕的电影重又转动齿轮咯吱作响。
江月停抹掉镜中的水珠,她真的要因为叶汶的一句话而去规劝莫寻鹤尝试这一场连她都不看好的手术吗?
如果成功了,当然皆大欢喜。
可失败了呢?这样微乎其微的治愈性……
她不想让莫寻鹤难过,一点难过都不想他去承受。
江月停望着镜子长久出神,无意识的屈指轻叩,在夜晚显得有些突兀。
她倏地收回手,轻声推开门去查看床上的动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动过。
她忘记了,莫寻鹤晚上睡觉是要摘掉助听器的,只不过以前她睡的比他早,这会儿才没有及时想起来这件事。
原地站立一会儿,江月停放轻脚步安静出去。
被窝里被他的体温烘得温暖,她躺回到莫寻鹤旁边。
莫寻鹤一直保持半侧躺的姿势未变,等她抽出来枕头时,才稍微睁开眼,见她起来过的样子,无意识的说了句:“嗯?”
“没事,睡吧。”
江月停主动往他怀里挪,最后环抱住他的腰,将耳朵贴上他的胸膛,稳健的心跳离她如此之近。
全然看不出曾经受过伤。
腰上重新搭过来他的手,莫寻鹤闭着眼在她头顶用下巴蹭了蹭。
江月停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趋利的。
一眼望得到的平庸人生她不喜欢,于是转学表演,希望站在大荧幕前获得观众的喜欢,名与利,她都想要。
最后也的确赚到过对她前半生来说看起来很多的钱,纸醉金迷的生活仿佛一抹浓墨重彩的画卷,在那几年带给她极高的虚荣心与满足感。
看起来最想得到的,仿佛什么都有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每晚回到合租房后,躺在床上时的莫大空虚与迷茫,怎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触及到了自己从前渴望的独立与自由,远离了江明颐,远离了那个家。
好像,也远离了最初的自己。
江月停默然一瞬,凑过去啄了下莫寻鹤的唇角。
翌日九点过,两人起床洗漱。
早饭是他们一起做的,莫寻鹤做的三明治,她去热的燕麦牛奶,本来想去怼一怼莫寻鹤的手让他出错,结果到头来自己手抖,牛奶差点变成稀饭。
莫寻鹤连勺子都快搅不动了,对着故作无事的江月停道:“也挺独特的。”
没什么威力的瞪他,江月停选择保持沉默。
吃过早饭后,江月停回对面换了身衣服,衣柜里的衣服好些都搬去了对面,里面空了小半。
巡视着里面挂起来的衣服,最后找出身适合今天出行的长裙穿上。
没多会儿,她熟练的按密码开锁,见莫寻鹤还在房间里也没多注意,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看玩玩具的盘盘。
盘盘快四个月大了,她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觉得它有些轻。
转过头对从衣帽间出来的莫寻鹤说:“你是不是在对它控制饭量啊?”
莫寻鹤扣严纽扣,闻言掀眼看过来,“正常的,吃太多对它的身体不好,它受不住。”
托着盘盘的上肢,江月停面前顿时出现一条长长的猫,皮毛顺滑,猫脸干净。
好吧,他说的有道理。
出门时,莫寻鹤照常牵着她,江月停捏着他的胳膊,问了句:“今天是要去约会吗?”
江沅现在的气温在十七八到二十度起伏,江月停外面套了件小开衫,里面的长裙和莫寻鹤的外衣颜色相近,看起来像特意穿的情侣装。
出门的时候莫寻鹤没开车,而是找了叶叔来接他们。
江月停昨天刚见过叶叔,这会儿冷不丁看见对方转过来冲着她笑,一时之间脸上只能僵硬的扬起勉强的笑。
叶叔朝她点点头,说了声:“江小姐好”,或许是察觉出对方的不自在,他很快扭过头跟莫寻鹤说话去了。
江月停坐在后面抠手指玩,指甲最顶端是薄薄的,开学前她卸掉美甲后还没有长出新的来。
有些脆弱,她想。
车子平稳驶离景苑,莫寻鹤问叶叔:“奶奶这几天怎么样了?”
叶叔不止是司机,他在启元也有股份,不过不爱掺合公司的事,所以才继续回莫家,平日里有需要就主动开开车。
莫寻鹤对他同样尊敬,叫了十几年的叔叔,自然不会只把他当司机对待,何况他对自己与对亲生孩子无异。
叶叔看了眼后视镜,回道:“还是高血压的问题,饮食方面有控制,就是这两天一直觉得头疼,又觉得疗养院还不如在家舒服,昨天已经回去了。”
莫寻鹤默然,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车内重新恢复安静,江月停不自觉握紧手,紧张导致的。
窗外的景很陌生,莫寻鹤是要带她去哪儿?今天是叶叔来接的他们,他是要带她去见叶汶吗?
莫寻鹤低头,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来回揉捏着,消磨那点她自己弄出来的红印。
前段时间他跑回来逮人,在酒店待了好几天才回去老宅,奶奶理都不理他,见他回来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让他坐下吃顿饭。
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细小动静,一直到吃完他才站起身跟着奶奶进了书房。
这也是他爷爷生前的书房,自从他去世后奶奶便不复从前在家安生养息的状态,主动出了门和莫继州一同打理公司事务。
对于任何一家企业来说,掌权者的去世绝对是一场引发动荡的严重危机,关乎人心稳定,也关乎到集团内部的架构体系是否会随着分崩离析。
但那个时候莫继州与妻子受制于国外突发的紧急情况,紧赶慢赶回来时,启元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而莫寻鹤也因为出差时车子被人动了手脚,躺在医院里抢救。
父亲离世,儿子听力受损,年近五十的莫继州以大刀阔斧的姿态重进启元力挽狂澜。
确实是重新坐稳了莫家的位子,但人心难安,众多股东与员工并不愿意让一位听障人士代表公司的脸面。
所以……
莫寻鹤蜷起手指,五年前的种种重映脑海,奶奶的悲恸,父亲的沉重叹息,都如山一般压在他的身上。
母亲怨他为什么要在公司最危急的日子跑去海城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无法回答,只有沉默。
他的耳朵很疼,牵扯到脑后神经,像凿进骨髓的刺疼让他彻底难眠,许多冰冷的止疼剂注入身体,长久卧床休养连同他的心理也逐渐承受不住。
耳朵听不到,那就用眼睛看。
找出谋划这么大一场局的阴沟老鼠,是要权还是钱,他有,但并不代表自己愿意被人设计而拱手让出。
弥漫的血腥、惊惧嘶吼与求饶……他面无表情的观看一切,迫切想要撕碎所有的情绪翻涌搅动,直到视线触及到熟悉的画面。
他转眼,赤足踩过破裂玻璃药瓶,捕捉到电视中一晃而过的熟悉画面。
电影落幕,刺疼从脚底传来,莫寻鹤低头,想起来,他听不见声音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一切,去重新认识他的飞鸟。
可他在去认识她的路上,失去聆听飞鸟盘旋而过煽动翅膀的听力。
世界沉闷无声,他已经配不上她。
喉间蓦地蔓延酸楚,挤压得心脏惊惧难捱。
莫寻鹤意识到自己,开始渴望疼痛,那样陷入肌肤的疼痛,是降予他的清醒。
他没有想过,锁骨上私自占有的飞鸟,有一天会停靠在他肩头。
亲昵的唤他的名字,那一刻他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归他所有了。
……
“莫寻鹤,你怎么了?”江月停担忧的叫他,凑过去抓他的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安静下来。
手心传来的力道微重,莫寻鹤回神,刚好望进江月停装满他的眼睛,他摇摇头。
江月停嘀咕一声,见他没事便继续低头玩他的手。
柔和晨光照进车内,阴影逐渐被驱散,偕同江月停身上的温暖气息裹住他。
莫寻鹤垂眼望着江月停的侧脸,安静平和的氛围缓缓流淌开来,唇角不自觉扬起。
思及前几天与奶奶的谈话,稍微紧了紧握住她的手。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想要让她名正言顺的待在他身边,让她知道,他永远是她的后盾,再也不要生出逃离想法。
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结婚。
具有法律效应的关系,会让彼此更安心,江月停也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外人,随时想着和他互不相欠-
莫家老宅是古朴的中式园林建筑,门禁识别后自动抬起,车子平稳驶进,绕过重重假山流水后停在宅院外。
踏过绿丛夹道的青砖石板路,江月停手心生汗,她晃了晃莫寻鹤的手,问他:“是回你家了吗?”
周围或远或近的站着些老宅里的洒扫工人,江月停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瞥过来的目光。
太多了,她不由心惶惶,躲闪地避开他们的目光,只看眼前的路。
她今天来这里,叶汶会不会以为她就想死死扒住莫寻鹤,既然可以不费吹飞之力拿到自己的联系方式,那江明颐做过的事是不是也了然于心?
交握的手心冒出些汗,莫寻鹤稍稍拉靠近些江月停,低声在她耳边安慰:“有我在。”
江月停欲哭无泪,憋了又憋才调整好表情。
一同进入主屋,叶汶已经坐在沙发上,换了上副银边眼镜,手里捧着本什么东西在研究。
莫寻鹤顿住,而后牵着她站定在叶汶面前,开口喊道:“奶奶。”
凑近之后江月停才看清叶汶手里拿着的是本书,已经翻了小半部分,卡着张木制书签。
莫寻鹤喊完后,叶汶将书签放进去她方才读的那一页。
抬眼朝江月停看过来,这一眼饱满打量,远比昨日更要让她有压迫感。
莫寻鹤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性地往她身边靠拢,手掌收力,无声告诉她,一切有他。
江月停不由自主地屏息,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她看不出叶汶在想什么。
或许是嫌弃,也或许是厌烦。
总归不是什么好的看法。
思及此,她心头蔓延出涩然,随即跟着莫寻鹤喊:“奶奶好。”
所幸叶汶并未为难她,朝她点了点头,“坐吧”,接着问莫寻鹤:“特地回来一趟,总不会是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的吧?”
话里埋怨意味明显,莫家现在就她一个人在,儿子与儿媳都去了国外,唯一的亲孙还躲在城市另一边。
因为五年前的事,她一直自责内疚,或许那一次她就不该答应让莫寻鹤出去。
如果不出去,她说不定早就有重孙承欢膝下,启元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莫寻鹤……也不会与自己生疏到这个地步。
这么想着,她又看向旁边的江月停。
莫寻鹤目光平静的看着叶汶,说:“您不是说想见见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吗,我带她回来一起看望您。”
好像自己也随着莫寻鹤的话紧张起来,肩背绷紧,她和叶汶对视上,不约而同的地咽下昨日的对话。
片刻之后,叶汶先收回目光,没有驳莫寻鹤的面子,招手让江月停坐下。
问过江月停的口味偏好,叶汶让厨师在午间做一些合她口味的饭菜。
周到的安排好一切。
江月停如同初进丈夫家门的妻子,拘谨地坐着,不时回答叶汶的问话,年龄、爱好、做什么职业,与莫寻鹤相处如何。
说着说着,莫寻鹤已经被排挤在她们之外,他就坐在江月停旁边,手靠在她身后,兴起时来回拨动她的外衫。
叶汶忍了又忍,很想忽略掉莫寻鹤那个样子,但这人非得跟她对着干似的,不仅毫不收敛,还更加肆无忌惮的当着她的面凑过去问江月停冷不冷。
不成体统。
江月停察觉到叶汶的不虞,低声推拒莫寻鹤,不明白他怎么今天这么黏人。
还当着长辈的面呢,反复几次后莫寻鹤却来了脾气。
长腿往外一伸,刚好贴上规矩并拢双腿的江月停,源源不断的体温透过裙子渡来,她接着撩发的动作警告莫寻鹤安分点。
哪成想,莫寻鹤直接拉着她起身,对着叶汶说:“奶奶带待会儿你再和月停聊吧,我带她上楼转转。”
叶汶点头“嗯”了声,颇为不耐烦的朝他摆手,自己跟着叶叔出门去后院花圃了。
江月停和莫寻鹤跟在后面从主屋出去,沿着一旁的廊道往旁边那处莫寻鹤住的院落走。
她上台阶时往后看,老人家腿脚不好,走路有些费力,显得很慢。
“看什么,想摔下去?”莫寻鹤掌住她的肩,提醒道。
“这不有你吗?”
无心的一句话,让莫寻鹤心情好起来。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带着江月停进他的房间。
有人在他们之后送进来些吃的,莫寻鹤接过来便让人先走了。
他住的地方离主屋远,除了每日打扫卫生的人,这里基本没有人来。
原因无他,莫寻鹤不喜欢别人靠近他的领地。
而今他有了江月停,这种逐渐生长膨大的占有欲更加强烈,只希望江月停连旁人都不要对看一眼,只看他。
他什么都会做,完全可以充当她的专属仆人。
日头逐渐升高,半透明的窗帘挡不住跃进来的光线,温柔落在房间每个角落。
第一次踏入莫寻鹤从小住的家,江月停按耐不住好奇的眼神,这里的布置比景苑看起来要温馨得多。
景苑的房间她嫌弃了好久,里面昏沉沉的,看着就不舒服。
每天早上醒来都怀疑还是夜晚,窗帘都是厚重的,跟压来她身后的人一样。
江月停走过去,指尖掠过干净的浅灰棉麻质地的棉被,目光落在床头的一副被透明玻璃罩罩住的乐高上。
看起来很老很旧,白色的砖已经变黄,窗户发蓝也变得模糊起来,但是莫寻鹤保护得很好。
除去因时间久远而不可人为干扰的地方,其他地方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脑海中有什么片段划过,江月停停下来,下意识找莫寻鹤。
转过头的瞬间,她发现,莫寻鹤就斜斜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放在身前。
起初他只字不言,见她一直纠结的模样,才提步过来,噙着笑问:“怎么了?”
江月停仰头,拽住他的半截袖子,“我以前也有这副乐高。”
她想起来,大学期间回江明颐那里过寒假时,简仪刚刚怀孕,家里房间又少,江明颐把她的房间改了改,做成婴儿房。
而她的所有东西都被一股脑,毫不怜惜地丢到储物间,她回去时,里面好多东西都落了灰。
小时候的童话故事书,破破烂烂的芭比娃娃,考第一名时老师送的小钱包,以及她一直没想起来是哪里来的乐高……
20寸的黑色塑料箱被塞进角落,边缘可能是被暴力搬运,磕破了一大半,露出她珍藏很多年的宝贝,打开后,里面已经布满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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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拥有的东西就不多,20寸箱子里的就是她的所有。
而在那一年,她连这些都没有留住。
莫寻鹤捕捉到关键字眼,低声问:“有过?”
“嗯呢”,江月停不作他想的点头,语气平和的说起她留在那个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打包丢进储藏间,没有自己存在的地方。
说到最后,其实江月停并没有多大感觉,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当时她年纪小,受不了这样的对待还跟江明颐发火。
现在想想,完全没必要。
就是那副乐高好可惜,都破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回去,最后她只找到个盒子放好了它的残躯。
“你说奇不奇怪?”江月停咕哝一声,“江明颐怎么可能愿意给我买乐高啊,哪儿蹦出来的啊?”
莫寻鹤声音变轻,仔细看着她狐疑的样子,旋即抬手摸上她的脑袋,“或许是哪位喜欢你的男生,悄悄送你的。”
“怎么会!故意套我话呢是吧?”江月停控诉莫寻鹤心机,接着又不好意思的说道:“嗯,也不是没可能。”
莫寻鹤眯眼,“嗯?”
“看吧,我就知道你要这样”,预料成真,江月停扑到莫寻鹤身前指控他。
莫寻鹤没有防备的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倚在旁边的桌前,江月停踉跄几步,及时撑在他身上。
莫寻鹤启唇,听不出语气来:“这样又怎么了?”
沉吟片刻,她把浑身重量都放在他身上,接着踮起脚,凑过去哄他,“可爱死了。”
“换一个词。”莫寻鹤皱着眉,想纠正她的看法。
江月停不依:“不行,我就要说。”
莫寻鹤安静下来,扭过头看拉开一半的窗帘,微风进来扬起白色海浪,外面隐约有人声响起,为这处的气氛镀上层紧张感。
眼睫轻抖,江月停撑起手臂,小声警告他:“外面有人呢,你……”
莫寻鹤闻声收回视线,落在她局促不安的脸上,答非所问的说:“你口红蹭掉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江月停信以为真,目光落在房间别别处,想要找纸巾与镜子。
莫寻鹤箍住她的上半身,微微弯腰,撞进她不安的眼睛里,说:“我来擦。”
没有纸怎么擦?江月停茫然看着他。
知道了。
嘴唇被咬住,接着探进来他的舌,足以溺毙的温柔对待,她闭上眼。
须臾,连同缠绕呼吸相撞的动静而来的,是愈发大声的步伐在靠近。
江月停蓦地睁眼,着急的抬手拍他。
莫寻鹤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让她圈好,轻轻舔咬她的下唇,“专心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月停不敢想象自己要是这幅模样被人看见,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下一瞬,莫寻鹤掀眼,看向窗外不远处即将路过小花园过来叫他们吃饭的叶叔。
他忘记说,这一扇是单向玻璃。
短暂思量过后,还是不忍心江月停这么怕,稍稍矮身抱着她往门后走。
江月停高悬的心刚一放下,背后的门就被叩响,传来叶叔的声音,“少爷,江小姐,可以吃午饭了。”
莫寻鹤没动,见江月紧张的样子,眨眨眼,坏心地把手往下滑。
混账东西
没等到莫寻鹤的回复, 叶叔等了一阵,以为他们没有听见,又继续敲门:“少爷?”
而一门之隔的后面, 江月停掐住他胳膊的手都快把自己掐疼了,哪成想莫寻鹤面不改色, 退离她的唇,顺势捉住她的手, 往下滑到她僵直的腰际。
低声询问:“还说么?”
哪能再说, 江月停摇头,趁着他力道松开的那刻, 抬手推他,自己则退离到距离他一米多远的地方。
俨然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莫寻鹤轻嗤一声,转回去抬手给她整理翻上去的衣领,不含好意的问道:“什么意思, 巴不得离我远点儿?”
“……”江月停低头撇了撇头发,恼人的催他:“叶叔叫你呢,快回他。”
怎么感觉她今天跟着莫寻鹤一起回家后,他浑身都奇奇怪怪的。
逗弄作罢,莫寻鹤转身去开门, 只露出他一人与半边房间, 应声:“知道了,叶叔,我们这就过去。”
江月停自觉妥帖后,悄悄在莫寻鹤后腰掐了把出去, 跟在莫寻鹤身旁去主屋同叶汶吃饭。
叶叔走在他们斜前方, 余光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他原以为这位江小姐是不情不愿跟着来的, 这会儿晃晃悠悠牵着莫寻鹤,看着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昨天叶汶跟江小姐说的话,也不知道她作何想法,他一个莫家的人,立场在这里摆着,确实是希望莫寻鹤能够去做手术,试试总比一直这样戴助听器好得多。
不过,旁观者总比局内人看得清醒,他现在就盼着这位江小姐是值得莫寻鹤喜欢的。
莫寻鹤与老夫人的关系在这些年愈发紧张,除了太太能在中间说些好话,劝着些莫寻鹤,外人实在插不进去手。
而太太这段时间忙着跟先生在国外处理事情,国内的事大多都交给了莫寻鹤。
因着前几年,莫寻鹤术后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特意选了下班的时间,却还是听见隔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有惋惜有可怜,而这些,都是莫寻鹤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觉得与其待在公司里面接受别人的同情,倒不如直接离开,反正缺了他,公司又不是转不动。
这是莫老爷子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他还记得,莫老爷子临终之际拉着莫寻鹤的手要他带着公司做得更好。
谁也没料到会变成如今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江月停要是能劝得动莫寻鹤重回公司,而不是只窝在他的茶店里,想必老夫人也会退一步。
到餐厅时,叶汶已经坐在首位了,见他们手牵着手也表现得泰然自若。
阿姨一一端上来菜肴,想了下,江月停坐在餐桌左边,抬眼看向莫寻鹤。
莫寻鹤脚步微顿,自如地坐在她身旁,刚好隔开叶汶能直接放过来的眼神。
“行了,我还能吃了她么。”叶汶淡淡出声。
江月停微讪,抿了抿唇,摇头示意没关系,莫寻鹤想罢,还是没动。
午餐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江月停面前是她方才告诉叶汶的淡口菜肴,有两道偏辣的是莫寻鹤后面特意叮嘱的。
知道她是突然被问话,顺着叶汶的问题直接就答了,他回到房间后抽空给阿姨发的信息。
总不能让月停吃饭都吃不好。
叶汶同样在观察着江月停和莫寻鹤两人的反应,一个习以为常的微微低头去看,一个无知无觉的吃饭。
偶尔的视线交汇像在许多年的人一样,黏人的得自然。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思及那些搜集过来的资料,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江月停是在去年十一月份租进去莫寻鹤对面的房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半年前,也就是五月份的时候莫寻鹤曾独自回过老宅一次。
深夜回来的,直接去酒窖待了大半宿。
凌晨被阿姨叫醒时,告诉她这事,吓得她高血压险些再犯,担心这孩子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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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许多空酒瓶,她气极又悲极,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情要落到她的孙儿身上。
扶着门框,她在那里站立良久,眼眶发酸。
好在莫寻鹤只是喝酒喝得多了些,并没有想要灌死自己的念头。
见她过来,莫寻鹤放下酒瓶,却是在笑,对她说:“奶奶,我开了茶店,店外有一棵漂亮的红枫树。”
叶汶默然,抬手抚上他的头发,说:“这么开心啊。”
那一夜,她只以为莫寻鹤是发泄不开心。
又等了半个月,她叫上老叶跟自己去景苑看看莫寻鹤。
光在听说他在成南区那边开了家茶店,偶尔会去店里转转,没亲眼见过,她就不相信。
从早上到夜晚,她一直守在马路对面,看见了莫寻鹤一天的状态。
八点去店里,接着上楼到办公室去,偶尔会开窗往下看看,等到六点过向几位年轻员工告别离开。
有时候会步行回景苑,有时候也会开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成年的时候他便有了驾照,喜欢买新车,如果不是她过早催着莫寻鹤进公司锻炼,说不定这小子还会自驾去西南。
叶汶想,好像从莫寻鹤听力受损后,什么事情都变得艰难起来。
驾照体检,适配助听器,下意识循着对方的口型去猜测说了什么。
她清楚,莫寻鹤快承受不住了,一边要接受治疗,一边要进行心理辅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寻鹤愿意接触外界的?
是那场酒醉,他说他想去找枫树。
而他开的那家茶店门口,便有一棵红枫树。
叶汶没想通,一棵红枫树这么重要?那她早就在他房间外面栽满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一直到午餐吃完,桌上都保持着安静,安静到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等阿姨收走碗筷,端上来餐后甜点后,叶汶开了口,直接对着江月停:“江小姐,你能接受一个一辈子都要靠助听器度日的人吗?”
突兀的问话打得江月停措手不及,莫寻鹤瞬间皱眉,绷紧的手背彰显出他的不安,欲图打断她,“奶奶。”
不是应该谈论结婚的事情吗?
叶汶没理他,继续追问:“你可以说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答案,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我是他奶奶,也不喜欢他现在这样。”
话落,桌上几人皆是沉默,连同端来茶水的阿姨都放轻脚步,放好后接着默默离远。
转眼间屋内只有他们三人。
长久的缄默更是让莫寻鹤心底抑制不住的焦灼,他下意识去捉住她的手,想说没关系的,他不在意的。
他听不见是事实,要靠助听器生活也是事实,但这并不妨碍他爱她。
江月停的手背紧贴着他的手心,感觉到他很凉,也渗出了薄汗。
她往莫寻鹤脸上看,对方直接扬起笑,和最开始想要和她亲近,又不好意思的神态没什么两样。
江月停心里不是滋味,不同于以往她见到莫寻鹤这个样子还会心生逗弄之意,现在只觉得难过。
叶汶的言外之意,她听懂了。
所以她应该是知道莫寻鹤今天要带她过来,才会在昨天邀她谈话,告诉她,莫寻鹤的耳朵有治愈的可能性,但他因为后遗症或者手术失败概率高的原因而拒绝去国外。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江月停身上,她盯着中间冒着袅袅热汽的茶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喉间来回滚动那句回答,能与不能。
答不能,莫寻鹤会伤心;答能,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心,她怕,怕自己自私,更怕莫寻鹤心有隔阂。
须臾,江月停反手握住莫寻鹤的手,对叶汶说:“不管您相不相信,我从来没觉得助听器有什么不好的。”
“那场手术我了解到,成功率极低,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手术失败而产生远比如今严重的后遗症。”
江月停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莫寻鹤落在自己身上堪比枷锁压下来的目光,眸光闪了闪。
接着说:“下雨的时候,他的耳朵会疼,用手捂着也抵不住。”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唯独握住的那只掌心给予她磕磕绊绊说下去的理由,“无论他做还是不做,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会陪着他,下雨我会陪他,天晴也会和他出门散步,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尘埃落定。
叶汶面色沉了些,而莫寻鹤意外的高兴,随即牵着江月停起身往外走。
叶叔不知在外面守了多久,莫寻鹤脚步顿住,让江月停先等等,他回去一趟。
江月停抬手遮住日光,看见莫寻鹤急切的背影,一时怔然。
叶叔则过来引着江月停去旁边的小亭坐下,“应该要一会儿,江小姐先坐着歇会儿吧。”
赶回去时,叶汶已经起身慢吞吞往楼上去,莫寻鹤从后面上来,扶着她上楼。
难得的机会,一步一步被托着上去后,叶汶话音一转:“去书房。”
重新落座,她打开桌底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来,翻了翻,推到他面前去。
偌大书房里响起叶汶的声音,她看着桌面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家五口,她和老爷子,儿子与儿媳,以及刚毕业的莫寻鹤。
想起了什么,叶汶不急不缓的开口:“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孩子遇到再多困难都打不倒,小时候你被人欺负,抹抹眼泪,忍着疼回家都不说。”
“……你以为我还能在你面前晃悠几年?”叶汶像是不满,冲着直挺挺站在眼前的莫寻鹤问。
莫寻鹤蹙眉,“奶奶,您说这个干什么?”
“行,我不说了,说多了你嫌烦。”
叶汶指着这些文件,“拿回去看看,不管你做还是不做手术,总归要有条后路,等你父亲回来,我想管也管不动了。”
莫寻鹤垂首,一目十行的看过去,是爷爷留给奶奶的一半股份,可以说,若是转入他名下,他能直接成为启元持股过半的第一人。
“那位江小姐为人如何我不清楚,说的话有几分真心我更无心探究,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仅仅是你一厢情愿,就能感动她吗?”
沉默许久,莫寻鹤抬起头,问道:“奶奶,您还记得我九岁那年,被班级同学排挤的事吗?”
叶汶抚平坐下时压皱的衣摆,不明所以,“怎么?现在想起来埋怨我们没来得及关心你?”
叶汶当然记得,那时候启元正值转型的关键时期,她和他爷爷忙得连家都回不了,只得托老叶抽空送他上下学。
他们对莫寻鹤很放心,男孩子嘛,又开始懂事了,进入新学校应当也能很快适应,自然也没多花精力去时时刻刻盯着他。
直到后来,有天老叶提前去接莫寻鹤,才发现莫寻鹤浑身脏兮兮,一问才清楚,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与孤立了。
莫寻鹤摇头,“不是,我是想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们吗?”
闻言,叶汶不禁拧眉,“什么意思?”不是不敢告诉,而是故意不告诉他们?
“因为她见到我的第一次,就是我浑身受伤的模样。”莫寻鹤冷静的开口。
……
叶汶错愕不已,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一掌拍到桌上,震得手心发麻,她骂道:“混账!你竟然……竟然!”
她抖着唇,指着莫寻鹤,“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故意骗江月停,连我都算进去了是不是!”
平地扔惊雷,莫寻鹤语气平淡,将那份文件推回去,说:“奶奶,您别再找她了,说到底,她才是我强求来的。”
“错的只有我,贪婪的是我,自私的也是我。”
“而她完全无辜。”
莫寻鹤找到降压药,就着温水喂叶汶吞下去,很久之后方才继续轻声道:“奶奶,我不能没有她。”
近似呢喃的话,叶汶却听得心惊肉跳。
半晌,阖了阖眼,摆手让他滚出去。
一树樱桃
莫寻鹤出来的时候, 在台阶上,便远远看见凉亭底下坐着的江月停。
叶叔坐在她对面,应当是在聊什么, 歪头的动作看起来聊得挺入神。
他没出声,慢步走到她身后, 叶叔抬起眼想喊他,又被莫寻鹤摇头示意不用。
本来是罩在外面的薄衫, 不知何时已经被她脱了下来盖在腿上, 右手随意戳着石桌上的棋盘,指盖敲出来的声音莫名带来股紧迫感。
阳光斜斜洒进来, 江月停觉得晃眼睛,抬手遮住半边脸,浅笑着和人讲话
因着是坐下的姿势,裙摆被拉高了小截, 露出纤瘦小腿,曾握过的脚踝被裸色高跟鞋衬得极性感。
莫寻鹤整个人都被笼在了假山后的阴影里,无端让他想起过往的某些时刻。
深夜里的啜泣,止不住的推搡着他,要他离开。
无意识动了动手指, 他在微鼓的外衣口袋磨过一瞬, 随即迈开步子上去,抬手搭在江月停肩头。
江月停仰头,问道:“要走了吗?”
他“嗯”声,“聊什么, 这么开心?”
江月停和叶叔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莫寻鹤心下了然,叶叔讪笑一声, 委婉说道:“现在回去吗,我开车送你们吧。”
莫寻鹤看一眼腕上的手表,抬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改变主意:“不用了,叶叔,我开车就行。”
叶叔没强求,答:“好。”
下午三点过的样子,为时尚早,莫寻鹤索性牵着江月停散步。
当作消食罢,江月停想挣脱他的手,发烫,很热。
目光停留在她来时便注意到的花圃里,蝴蝶花毛茛盛开得正好,色彩浓重得如泼墨油画。
石板路的缝隙里也恣意生长着细小花蕊,江月停蹲下去拨弄了下,这些只能算作小野花,奇迹的是,同样散发着香气。
莫寻鹤落后她几步,不急不缓的声音落在她头顶,“是波斯婆婆纳,晚上去看,它们会变成地面的蓝色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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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蝴蝶花毛茛要小上许多,若不是她看得仔细,这一片她都会忽略过去。
闻声,江月停更好奇,以前在路边她也见到过,不过并未放在心上。
它像景观树,像人工铺成的草甸,随处可见。
“原来它也有名字啊。”江月停用手指去戳它的花瓣。
毫无预兆的掉下来,想要再去碰的动作顿住,她迟疑的开口:“……外来的花这么脆弱吗?
莫寻鹤同她一块蹲下来,拈起掉下去的那朵,托在手心里,“掉了就掉了,还有许多,可惜什么。”
“你这人……怎么那么冷漠。”江月停用手肘去杵他,没杵动,自己反而蹲不住,眼见着要往边上倒。
莫寻鹤连忙去拉,好笑道:“你真的,有时候动嘴就算了,怎么如今还要碰瓷?”
江月停低头,可惜的看着被自己踩了脚的婆婆纳,“不稀得跟你说。”
半园盛开的花,莫寻鹤一开始只是想带她来看看蝴蝶花毛茛。
它们更漂亮,颜色更绚丽,茎干也高,一眼瞧过去便能勾住视线,在阳光照耀下,单瓣与重瓣都近乎均匀地浮着层珠光。
莫寻鹤扶着她站稳,自己蹲下去捡起已然掉落许多的波斯婆婆纳,快把左手兜满才算作罢。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江月停看了看,把外衫脱下来,让他放进去。
“跟我来。”莫寻鹤说。
江月停一头雾水,他这是要干什么?
疑惑归疑惑,还是跟着他走了。
只见莫寻鹤找阿姨要来了针线,去到花圃外的凉亭坐下。
把兜着波斯婆婆纳的外衫摊开放到桌上,莫寻鹤找到针孔稍大的针,往里面穿进根结实不易断的线。
“伸手。”
江月停依言伸手,掌心摊开。
莫寻鹤轻叹一声,翻转过去,将长线垫在她的手腕下,估摸着差不多,复又低头挑选好花朵。
沿着花蕊中间穿针,一枚又一枚落下的蓝星星在他手中串成浅紫偏蓝的花朵手环。
视线逐渐偏移,微垂的眼睛专注手上的动作,江月停记得,每一次他认真做事或者处理工作时,不仅神情会肃然起来,连同腰腹也会挺直。
她不止一次想笑莫寻鹤这模样很像一丝不苟的老头,最后都忍住了。
嗯,说出来怕打击到他。
手腕蓦地传来些凉意,江月停回神,低头看过去。
“波斯婆婆纳的花语是,健康快乐。”莫寻鹤的指尖轻拂过她露出来的肌肤,同往日的接触不一样。
江月停觉得此刻的情绪似乎也被他的声音感染,像踩上层飘忽松软的泥土,和着花蕊的浅香,随着他的触碰而心跳怦然。
戴好,江月停抬起手,晃了晃手腕,手串往下滑。
“莫寻鹤,要不要和我一起私奔。”她盯着晃动的手环,眉眼染上喜悦之色。
莫寻鹤答:“好。”-
在风和日丽的这天私奔。
有她喜欢的人,有她心动的一瞬,有一串掉落地上重被捡起做成漂亮手环的波斯婆婆纳,还有突如其来的却仍被肯定的奇怪想法。
车窗完全摇下来,驶向远离城市的近郊。
电台缓缓泄出舒缓的轻音乐,江月停抱着外衫在怀里揉来揉去。
侧过脸去看正在开车的莫寻鹤,歪歪扭扭的朝他那个方向转,也不说话,就撑着下巴盯着他看。
时间一长,莫寻鹤忽然扫一眼后视镜,说:“我在开车。”
江月停乖巧的“哦”了声,但坐回去没安分多会儿又侧过去。
她身下的坐垫发出窸窣轻响,莫寻鹤放慢车速,看见一处白墙灰瓦的院落,墙外延伸出茂密树桠。
落日沉入西山,近郊的天空蓝得澄澈,那是一树野樱桃,缀满了枝桠,地上零落堆散着不堪重负,摔下来裂开的红樱桃。
地面湿迹斑驳,掌心大的,连成片的,看上去黏乎不已,江月停扒着车窗,仰头看探出墙头的樱桃树。
将所有颜色尽收眼底,赞叹道:“好漂亮的樱桃树,我想吃樱桃了。”江月停扭过头对着莫寻鹤说。
莫寻鹤点头。
江月停发现,从她说的那一句私奔开始,莫寻鹤就表现得很从容,牵着她去车库,再开过市区,沿着路标往郊区开。
没有开导航,像是真的要把这一次的“私奔”贯彻到底,远离喧嚣与人群。
只有她和他。
莫寻鹤自无不应的,同她一起下车,里面应当有住户,生活的痕迹很明显,两人过去敲门。
稍微等了会儿,里面慢吞吞出来一位阿婆,隔着门喊:“来了,外头谁啊?”
“阿婆,我们开车路过这儿,看见您家院里的樱桃长得好看,想问您买些回去。”莫寻鹤掌心里来回捏了捏她的手,对着门里说着。
阿婆打开门,念叨着,“咋不早点来,我都要睡下了,自个儿摘啊。”
莫寻鹤与江月停对视一眼,察觉出点不对劲,他说:“谢谢阿婆,借您的凳子一用。”
樱桃树下有圆石桌,江月停坐在阿婆旁边,肉眼可见的坑坑洼洼,想来年岁久远。
阿婆从房间里出来,端来盆清水放在地下,对着莫寻鹤喊:“大牛,多摘些回去,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可别又跟小时候似的,还和你媳妇儿抢,不嫌害臊的。”
江月停坐在石凳上默默嘲笑,看出来阿婆把他们错认成旁人了。
听到“大牛”,莫寻鹤意识到阿婆是在喊自己后,嘴角微抽,见江月停憋笑都憋不住,干脆应声:“我知道了,阿婆,肯定不会跟我媳妇儿抢。”
末句被他咬得重,江月停脸色微红,冲着他扬拳,心慌慌的和阿婆开了话头聊起来。
当班主任半年多,对于这种家长里短的话题江月停算熟悉,拉拉扯扯的聊下来,知道了阿婆和老伴儿一块住,只不过老伴儿今早去了市区,明天才回来。
“阿婆,你怎么认出他是大牛的呀?”江月停憋着坏心眼问道,声音还不小。
阿婆:“欸,这有啥认不出来的,我年纪大可不代表我老眼昏花啊,瞧他稀罕你那股亲热劲儿,可不是大牛嘛。”
嘀嘀咕咕唠嗑许久,院落里拉起了灯,映出模糊的光影。
摘下来的樱桃过水洗净,阿婆带着江月停进屋找了个塑料袋,好装着回去,絮絮叨叨叮嘱丫丫别和大牛闹矛盾,实在气不过打一架就行。
莫寻鹤用海沾着水珠的手弹向江月停,笑道:“这太冤枉我了,阿婆,我哪里敢欺负她。”
“阿婆,你看他!还说不是欺负我。”江月停往旁边躲,还找准时机往他嘴里塞了颗青色樱桃。
眼神威胁他,敢吐他就完蛋了。
阿婆看得开心,招呼他们坐下吃她烙的蛋饼,还剩一些,他们推辞不得,况且这蛋饼厚软鲜香,比起外面也不遑多让。
吃过后,江月停陪着阿婆继续聊天,找到阿婆说不出声的老人机,调高声音。
见状,莫寻鹤转身出去,从后备箱找到螺丝刀拧紧门锁,又找到颗高瓦数的灯,换下院外原来光照不足的老灯。
来时阿婆便说她要睡下了,他们没有多留,天擦黑的时候向阿婆告辞,驱车离开。
一整袋的樱桃,有些泛青,很酸,江月停试探性的咬破一点,酸得掉牙。
秉持着不浪费的精神,抬手想喂给莫寻鹤吃,也不确定他还愿不愿意吃。
“酸。”说归说,莫寻鹤舌尖卷过,面不改色的咽下。
江月停仰靠座椅上,心情颇好的打开电台。
大概是这边信号不好,传出来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声音。
“很开心?”味蕾全是酸意,莫寻鹤顶了顶齿关,问旁边调电台也能调出意思来的她。
算了,安静会儿也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月停收回手坐好,揶揄他:“大牛不开心吗?今晚的蛋饼你可没少吃。”
天色已经暗下来,夜晚的风吹得发凉,莫寻鹤提醒道:“关窗,吹感冒了怎么办。”
江月停咕哝一声,“娇气。”不情不愿的关上。
吃了好半天,也还有一大袋,阿婆给他们装得很多,每颗不大,有些半甜不酸的。
其实也挺好吃的,酸甜参半。
莫寻鹤看过屏幕上的时间,逐渐放慢车速,停靠在路边。
重复刚才的问题:“说谁娇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牛。”不假思索的回答。
车内沉默下来,江月停放下手,意识到不对劲了。
只见莫寻鹤姿态散漫的解开安全带,眼神透着她莫名熟悉的意味。
江月停话头微哽,揪下短短的樱桃梗,“……那个,要不我喂你吧,很甜的。”
说罢,她把还沾着水珠的樱桃递到他嘴边,无意识启唇,教他张嘴。
莫寻鹤没动,漫不经心的的掀了下眼皮,尾音被拖长,“知道错了?”
知道,但不改。
江月停敷衍地点头:“错了,不是你娇气,你是关心我。”
那样子哪里像知错,莫寻鹤打开手机重新看了眼时间与温度,腔调懒怠道:“喂我吃。”
“不要酸的。”看见江月停又准备随手塞给他明显酸的小樱桃时,补充说。
计划被识破,江月停挑了颗红透的喂过去,不想莫寻鹤咬走樱桃的同时也含住她的指尖。
四周皆是夜色,唯余车顶的小灯笼在他们周身,目光忽然对上,莫寻鹤牙齿轻微用力,咬着不放。
手指感受到他舌尖舔过来的湿濡,沿着遍布微小神经的地方不断往她心口缠与绕。
莫寻鹤自然感觉到江月停的僵硬,但他仅仅是在没等来她的拒绝后,很快用发酸的舌去咬她。
浅淡的樱桃气息,指尖残留着她的味道,莫寻鹤垂眼,慢慢松开齿关。
“要这种喂。”莫寻鹤移开半寸,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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