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你听见冬日落雨 > 50-60
    夜空明星


    蕴含着丝丝缕缕的无孔不入钻入她感官的气息, 江月停对于他常常一言不合就想做某事的性格,始终适应不过来。


    她的半边身子远离座椅,被他咬住又松开的指尖连同手臂都僵在半空中。


    莫寻鹤说罢, 便一眨不眨的观察着江月停的反应,似乎是希望从她细小的微表情中探寻可不可行。


    投过来的直白眼神, 江月停觉得自己被圈住的手指都在他逐渐升高的体温中熨热。


    感受到凉风侵袭,江月停动了动身子, 放在腿上的袋子也随之发出塑料口袋摩擦的声响。


    落到两人耳中, 均投过去视线。


    她低头看过去他还握着的手,慌也似的抽回来, 摸出两颗樱桃往他嘴里塞。


    声音亦是被情绪所感染,带着很明显的紧张,“我……我不喂你了,你自己吃。”


    团吧团吧就要将那一口袋抬手放到中控台上, 以为这样就能打消他突如其来的,要这种奇怪喂法的念头。


    观看了全过程的莫寻鹤微哂,目光移到她的裙子上,渗出袋子外的清水洇湿小块布料,他向旁边稍一探过身。


    江月停的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 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 声调不由自主的扬高几度:“你要做什么?”


    莫寻鹤掀眼看她,没应声,而是拿开那一口袋的樱桃,从底下抽出被压住的纸巾, 在她话音刚落的那刻, 伸过去擦她腿上的水迹。


    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盘踞着几条青色血管,因为蜷起用力的缘故, 鼓出令人为之脸红的骨骼感。


    傍晚因为修门锁与换电灯,他挽起了半截衬衫袖口,露出劲瘦小臂,像是能承托一切般有力。


    暮春时节穿的裙子并不厚,长度也仅仅是到小腿中部,随着莫寻鹤细致的擦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往上滑了好多。


    冷丝丝的风贴在腿上,江月停打了个寒噤,摸索到车门把窗关上了。


    顿时隔绝开外界的所有动静,只余两人的车内静谧至极。


    一簇簇落下的光影盖住男人垂下的眼睫,映出半圈黑影,显得他做的这件事情极为认真。


    若不是感受到莫寻鹤逐渐变热与用力的手掌,江月停可能还会以为他是真的在替她擦干净。


    不含任何旖旎情.态。


    可是她了解他,绝对不是。


    江月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遏制他的动作,嘟囔一声,“就一点点,不碍事。”


    语毕,莫寻鹤还真的就收回手,目光坦然到江月停怀疑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讪讪道:“好了,走吧,我们先回家。”江月停低头拍拍自己被勾上来的裙子,强装镇定。


    其中的某个字眼戳到莫寻鹤,他降下车窗,问她:“想不想看星星?”


    江月停疑惑看过去,“现在?”


    “嗯”,莫寻鹤说:“今天还没结束。”


    那就代表着,私奔当然也要继续。


    江月停有一瞬的怔然,她以为得来的半天清闲已经算自己赚到了,怎么看上去莫寻鹤比自己还要在意与喜欢?


    脱口而出的问道:“去哪里?”


    莫寻鹤重新系上安全带,这一次开了导航,江月停什么也没问,拍拍脸平复随着他的话而开始加速的心跳。


    目的地是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山,经常会有天文爱好者来这里拍摄夜空。


    江月停打开手机,开到山脚下时,墨蓝幕布般的夜空已经能清晰的看见许多银白星星,像条长长的银河自远方流淌而来。


    车窗重新降下,微凉晚风裹挟着林间的虫鸣齐齐钻入耳朵,她捕捉到夜空底下男人的浅笑。


    唇角上扬,连漆黑的眼睛也映出点点繁星,按住拍摄的手指轻抖,闪光灯亮起。


    莫寻鹤的手臂搭在窗外,这种格外自在的氛围迫切想要在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清风穿过指缝,留住片刻柔和。


    忽然被刺激到,莫寻鹤眯了眯眼,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在拍我?”


    江月停扫过已经拍好的照片,利落锁屏,“你挡住我的镜头了。”


    莫寻鹤身后的是朦胧夜色,斜靠在车窗上撑起侧脸,被闪光灯晃过时,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闻言也不在意,嗓音散漫:“嗯,过来拍,这边视野更开阔。”


    江月停狐疑的看过去,好像他那边的位置观赏起来确实更漂亮些,于是低头解开安全带,手撑在中控台上,往外面瞧。


    莫寻鹤往后仰了仰,不动声色的将座椅往后调,隔出方便她的位置。


    见她费力支撑良久,莫寻鹤撩下眉峰,旋即启唇:“累不累?”


    江月停闻声看过去,想说还好,身子就突然腾空,脑袋发懵一瞬,眼前的景物骤然变换。


    不是黑色车框与微动的竹林,而是近在咫尺的坏笑。


    车内的顶灯早在看星星时为了更好的观赏氛围而关掉了,可此刻月光挥洒进来,将他明摆着的坏心思照的无所遁形。


    这样的坐姿让她比莫寻鹤高上半个头,像是怕撞到车顶,江月停还往下趴了趴,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莫寻鹤抬脸,去寻她的唇,一触即离。


    他的嗓音低沉,含着笑意问:“好不好看?”


    江月停尚未来得及去感受,更没多余心力去计较如何谴责他,就发觉他的气息辗转去了别处。


    扑簌簌落在胸口处,几不可察的颤了下,她答:“……好看。”


    不知道是在说星星,还是在说他。


    像是不满意她的回答这么简单,莫寻鹤泛凉的手掌箍住她,以不容抗拒的姿态不急不缓地沿着腰际轻抚。


    没有目的,全赖兴起。


    江月停咬着舌尖想保持冷静,可他太熟悉她了,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实则处处饱含心机。


    脊椎发软,只想滩成一团。


    江月停从后面按住他的掌,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要,我不想。”


    他淡淡瞥她一眼,两只手停在她后腰,堪堪在危险地带上面半寸的距离。


    掩于夜色下的神色看不清晰,他又问:“不要什么?说清楚。”


    “你好烦。”江月停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有他脸皮那么厚,只说出来句不痛不痒的话。


    撑着他想要起来,但膝盖卡进莫寻鹤与中控台之间的狭小缝隙中,完全不得退路。


    长裙凌乱的堆在他身上,小V领边缘是纯白蕾丝花边,细细密密的刺意刮蹭肌肤,她不舒服地扯了扯衣领。


    拍拍他的肩头,“位子挪远点嘛,我起不来了。”


    莫寻鹤颇觉好笑的重新按下她不安分的腿,声音危险,言明道:“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说了谎,我会轻易放过你?”


    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眨眼也慢了下来,江月停声音发虚:“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男人自得的看着她,也不恼,略微颔首:“没关系,随你怎么说。”


    同话音一起落下来的,是莫寻鹤挑明之后不加掩饰的行径。


    江月停的双手被他单手制住放在两人之间,她徒劳地挥手抓了把他腹前的衬衣。


    “低头,亲我。”幽幽声音在车内回想,江月停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没动。


    莫寻鹤扬眉,叹声:“确定不亲?”


    身不由己,犹豫两秒后江月停俯首去啄他的唇,不自在的想蹭开他的手,带着讨好之意,“干什么呀,你生气了吗?不是要带我看星星的吗?”


    莫寻鹤面色平静,与她接吻也没有波动,闻声才说:“现在也能看。”


    “嗯?”这样怎么看?


    很快,耳边传来窸窣撕开湿巾的声音。


    江月停疑惑的低头去看,只见莫寻鹤打开了车灯。


    随即抽出湿巾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手掌,手指,指缝……一处都不放过。


    所有动作都在她眼底慢倍速播放,修长手指弯曲又打直,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手部姿态,仍无端让她生出赧意。


    江月停生怯,脑中盘旋几个念头,兜兜转转都告诉她,不可以。


    外面还有隐约可闻的虫鸣,婆娑摇晃的竹影,她转来转去,理智告诉自己他只能是擦方才溅出来的果汁。


    但经验使然,江月停摇头:“不,不行。”


    莫寻鹤抽出干燥纸巾擦好,掀眼,“什么不行?”


    江月停嘴唇嗫喏两下,尚未组织得体的语言,就听莫寻鹤继续道:“是在这里做不行,还是骗我行?”


    他没有刻意咬着字音,除了略微沙哑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也就是这样漠然的状态,江月停心口猛跳,她喃喃,:“莫寻鹤,你别这样……”


    有点吓人。


    瞳孔黑,声音低,语气平淡得不行。


    莫寻鹤轻嗤一声,搔在她耳边带来阵酥麻痒意,将双手制住背在她身后。


    他启唇,抛出听起来简单,实际困难得要死的条件,“现在八点过,你要是争气点儿,今晚早点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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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落,江月停还没理解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感受到莫寻鹤明显的存在。


    莫寻鹤打开半边车窗,晚风吹进来携来些许凉爽,他垂眼,目光只落在她脸上,接着去啄她的脸颊。


    轻轻柔柔的吻,她以往最是喜欢。


    此刻却因旁的羞赧不已,肩颈绷直,只因他突兀且着急的怼动完全不复往日温和。


    莫寻鹤盯着她从脖颈往上蹿红的脸,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埋住自己的错觉。


    他牵唇轻笑,随即收回手。


    江月停撑着他的肩头不住往后退,可身后是方向盘,压得后背很难受。


    莫寻鹤松开制住她的手,掌住她的侧腰,抬眼看向一旁口袋里的樱桃,说:“喂我。”


    眼睑下还坠着点点泪光,江月停急促喘息一声,脑袋发懵,被他的话牵着走,发软的手寻到塑料口袋里的,艰难地递到他嘴边。


    莫寻鹤一直保持旁观的姿态,见她理解错意思也不解释,索性低头伸舌裹到嘴里。


    垂眼便看见他这样,像是想到什么,江月停动了动身子,不想莫寻鹤径直抬眼,将她的动作定在原地。


    不多时,他重新放进,等她受不住时,莫寻鹤方才解下漂亮的裙子,纯白.内.衣同样有着花边。


    夜风从窗缝拂进来,激起江月停又一个寒噤,莫寻鹤循着某处,江月停唇瓣咬得发疼,想离开,又贪恋。


    几经辗转,抬手抱着他的头小声啜泣,“……好难受。”


    莫寻鹤熟练地解开,低声:“亲我,就不难受了”。


    江月停喉间“呃…”出声,短短的头发快抓不住,无意识靠过去。


    都在被欺负,她稍稍欠身,恼火般发泄地咬住眼前的耳垂。


    贝齿厮磨而过,从脊椎深处蹿上来的酸麻让莫寻鹤的轻咬顿住。


    不过片刻,他沉沉呼出一口气,眸光渐暗,唤道:“月停。”


    随着话落,莫寻鹤抚着她放松,接着沉而重地放进,不过一小部分,江月停抬起来就想离开,“呜……不要,”


    被她挤出来,莫寻鹤重新尝试半晌都不行。


    知道她是害怕这个姿势,以往不是没试过,除了第一次狠心想教训她,其余时刻都不舍得她疼。


    忽然,莫寻鹤牵着她的手往下放在两人之间,哄道:“试试?月停很棒的。”


    江月停眨眼速度变慢,心脏没出息的随着他的话而抑制不住的雀跃起来。


    旋即几颗眼泪滑到他敞开的胸膛处,洇出一道弯曲痕迹,她深呼吸,安慰自己缓缓坐下去,到底是不习惯,揪着他的衣领,掉下更多眼泪。


    “对的,月停好聪明。”莫寻鹤低声谓叹,喉咙阵阵紧缩,压出磁性低沉的嗓音。


    像磨砂颗粒刮过她的耳朵,江月停无意识哆嗦一下,莫寻鹤瞬间沉哼出声。


    箍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他顿住片刻,缓缓凝眸,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捏着。


    亲密如交颈天鹅,而体型大只的天鹅俯首,游动间破开暮春的小溪,扬起旁边小天鹅的哭腔。


    憋屈的跪坐着,有限的空间,以及身上处处撩.拨的热掌。


    江月停被迫起伏,带着哭腔胡言乱语:“阿婆要打你,你又,又欺负我。”


    “这也算欺负?”不坐得挺舒服的么。


    莫寻鹤凑在她耳边,浪.荡的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每每这个时刻,江月停都说不过他,全靠自己胡编乱造,想到什么都编到他身上,此刻也不例外。


    背后被方向盘压得极疼,江月停用力咬住他的脖颈,“你就是,就是故意的。”


    无需否认。


    他低声叹息:“这不算故意。”


    颈部蔓延开她带来的疼意,莫寻鹤停顿瞬间,自己离开。


    骤然失去他,江月停睁开浮上雾汽的眼眸,不安又紧张,什么不是故意?


    她启唇想叫他,“莫——”


    声音陡然卡回喉间,莫寻鹤垂眼,抬高她两秒,在她出声的瞬间,重新挤进。


    “啊!”江月停疼到尖叫,眼泪径直滑落眼眶,转眼抵达,轻微颤动着倒在他身上。


    耳朵似乎浮上层朦胧困雾,什么也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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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她与他的温热交织混合,莫寻鹤才往下顺着她发抖的脊背,大掌安心有力,江月停靠着他平缓过来。


    晃眼瞧见什么,他看向窗玻璃上的蒙蒙雾气,凌乱映出她的手掌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显得甚为……


    她的紧张似乎还停留在身上,莫寻鹤摸索着探寻,碰到什么后,不禁牵唇,回道:“这才是故意。”


    江月停察觉到他的动作,呜咽一声埋住自己,声线不稳的骂道:“我看错你了……你跟以前一点也不一样。”


    莫寻鹤动了动,沉默下来。


    不多时,感受到他又一次的热情,江月停惊慌起身,一掌拍到他身上,“不许!”


    只见莫寻鹤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目光坦然,扫过底下的风景,说出不算提议的提议:“换个地方。”


    闻言,江月停吓得要跑回副驾,却不想直接被莫寻鹤扛起,踢开车门,丢去了更宽敞的后座。


    想逃,莫寻鹤拽住她的脚腕往面前扯,缓缓摩挲着柔软腿肉,声音蛊惑:“试试后面。”


    故地重游


    回到景苑时, 江月停已经靠在副驾睡着了,停车时轻微的后坐力将她吵醒。


    揉揉眼睛,她拿下盖在身前的外套, 嗓音发哑:“到了?”


    莫寻鹤:“嗯”,说完下车绕到副驾抱过她, 同时把外套围在她腰后,紧了紧手臂。


    困意浓重, 江月停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又抱住他, 埋在颈窝阖着眼假寐。


    莫寻鹤托稳她,稍微俯身正要拎起那双歪歪扭扭的高跟鞋, 正要关车门,就感觉江月停抬起头,想起来:“我的手环,还没拿。”


    那串他做的波斯婆婆纳手环, 江月停怕弄坏,从老宅出来没多久就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悬挂在中间的后视镜上。


    莫寻鹤探身进去,江月停自己取下来,勾在食指弯上, 走动间在空中漾起蓝紫小波浪。


    地下停车库乘电梯直达所住的楼层, 临近凌晨一点,走廊只有叠着两人重量的沉稳脚步声。


    莫寻鹤侧过身让她输密码开门,等躺到舒服的大床上,江月停翻滚一圈卷起被子, 闭着眼蹭了蹭枕头。


    莫寻鹤出去找到两身睡衣, 哄着江月停起来洗完澡。


    她困得不想动,强撑着精神洗完出来后, 顶着一头湿发就要躺下去。


    莫寻鹤眼疾手快揽着她的肩头,靠在自己身前,低声道:“先靠着我,吹干再睡。”


    暖热的风声呼呼响起,江月停将脸搁在他腹前,揪住衣角,说:“其实你奶奶挺关心你的,你以后不要老是不回家。”


    叶叔也只是与她讲了些莫寻鹤小时候的趣事,什么小小年纪装老成,顶着爷爷充满威压的目光也能面不改色的藏起玩具,掏出数学书,应对抽查对答如流。


    据其描述来看,莫寻鹤的爷爷对他要求很严苛,的的确确是当作启元的接班人来培养,她都想象到莫寻鹤七八岁时书房里乖巧坐着写奥数题。


    至于那场车祸,叶叔没有向她透露太多,江月停理解,只是会不禁猜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大致说道,他的父母亲被绊在国外暂时回不来,董事长也因气急攻心住了院而生命垂危,隐于家庭多年的叶汶不得不重新出山以平稳人心。


    叶叔说,莫寻鹤进公司锻炼了两年,所施展的能力从一开始处处可闻的唏嘘,到最后已经收获许多追随者。


    她隐约能猜到是莫家自己的人搞的鬼,叶叔半遮半掩的说了个大概,她自然不好表现出过多的求知欲。


    但是春节那段时间,郑隽给自己的资料上,一笔带过了启元集团在五年前,也就是莫寻鹤出事的时间段里,内部曾有过高层人员的变动。


    高层变动,好比抽取底部的夯实地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做他们难道不知道难以□□公司的发展吗?


    连她一个普通人都有着模模糊糊的概念,遑论莫继远与老董事长,可他们还是这样做了。


    守旧与创新,莫寻鹤本来平衡得很好,直到一出牵扯到邻省的跨企业合作,临到交货期却给不出。


    叶叔说,那段时间莫寻鹤一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四处探寻与搜查,才知道是公司的二把手李之晔搞得鬼。


    因为不满他的整改,李之晔就想带着手下们跳走,但在启元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空手离开,在接到这一单后便联系到对方,提前做计让莫寻鹤上任后的第一个项目就出错。


    莫寻鹤自然没那么蠢,干脆将计就计诈出更多浑水摸鱼的人,以肃清内部他早就看不顺眼的裙带风气。


    李之晔便是个口子,不是想踢走他么,那他便走到他面前,看是他先倒还是李之晔自己先滚。


    老董事长并不赞同莫寻鹤以身犯险,况且李之晔算老股东了,公司里自有他的拥簇者,即便要清算也不该拿项目做利刃,容易两头倒。


    为着多年来积蓄下来的口碑,毅然将莫寻鹤扣了下来。


    关于茶生意,启元对标的一直是中高层客户,有三四年前便在他们这里订下的老客户,品质成色方面自然得层层把关,都通过了方才能供给对方。


    大概是长时间的紧绷与公司传来的风言风语,随行人员亦耐不住焦躁,在那趟被运输中真被李之晔钻了空子,以次充好,直接打脸启元。


    不仅带走了许多骨干人员,还踩着启元的脸跳槽到别家公司,一家叫做斯特的快饮企业。


    老董事长鞭长莫及,在公司里收到毁约消息时,当场心梗,被员工送去医院后,莫寻鹤才得以出来清算一切。


    万事最可恨的便是时差,如果能早日拿到李之晔勾结旁人,早有异心的证据,老董事长也不至于被这个临头消息气到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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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李之晔,一边是初出茅庐的孙子,几番考量之下还是选错了路。


    万幸莫寻鹤警惕,留有转圜余地,李之晔前脚跳到斯特,后脚家就被他一手端掉。


    贪.污收礼、买卖名额、海外洗.钱,平日里看起来朴素,谁能想到这么和善的一个老头会做这些。


    说是为了家中子女,不像,都是成年人,每天吃喝玩乐没看见谁有能力。


    有个儿子李杰在公司混了个主管的位子,莫寻鹤初入启元时并未言明自己是谁,他拿到几个项目后对方才急了,又是卡财务申报又是挡着他往上走。


    某次意外在得知他是老董事长的孙子后,李杰表面上有所收敛,但几次部门聚会出去,都安排了女人送到莫寻鹤住的酒店床上。


    这才触及到莫寻鹤的底线,一纸举报信递上去,直接滚回家待业,出去泡妞充面子的职业没了,老爹又被送进去喝茶。


    李杰气红眼,在莫寻鹤出差去海城时,乔装打扮对他的车动了手脚。


    这便是,莫寻鹤出车祸的根源。


    叶叔说罢,可能是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又扯了写莫寻鹤小时候的事聊,刚说到他偷藏玩具,莫寻鹤便过来了。


    话题虽然止住,江月停心里仍在钝钝的疼。


    ……


    莫寻鹤按停吹风机,低头笑她:“记吃不记打?我没问你她跟你说了什么,你倒还来替她说话?”


    手边的触感真实,江月停仰着头去看他,正好撞进他的满眼笑意,不由抬手抱住他的腰,轻声道:“她是你的奶奶嘛。”


    因为是他的奶奶,是他的亲人,所以她并不介意叶汶的逼问。


    莫寻鹤笑意微止,放下吹风机,手掌盖住她的后背,“说的很好听,但我还是不高兴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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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困了。”她利落收回手,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后,扭头倒下卷起被子,只留下毛燥燥的后脑勺对着莫寻鹤-


    新的一周开始,江月停前两天完全睡不够,回家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犯困,莫寻鹤几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


    不止,江月停那晚回去睡醒后,直接搬回了对面,还防范于未然似地改了密码。


    白天上完课,加上排练的强度越来越高,她一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打瞌睡,泡的花茶越来越不顶用。


    可能是莫寻鹤平日里煮的茶味道极好,从池和景那里顺来的茶包口感不大行。


    打开保温杯,闻一闻玫瑰花茶,江月停再摊开课本,挣扎两秒后,决然地趴在桌上补觉。


    “啪——”头被敲了下,江月停不耐烦的抬头,眼前朦胧,“做什么啊?”


    池和景拿着一卷试卷,围着她的位子转了两步,啧啧道:“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得节制啊,你看看你现在跟犯春困的猪一样。”


    江月停一头黑线,损回去,“烦不烦,也不知道这礼拜谁又被主任抓到两回,站在校门口傻不愣登的。”


    是的,谁迟到一次便记录下来,超过三次就上校园板报墙旁边的丢人榜。


    鉴于池和景是惯犯,陈坤林知道让她丢脸也没用,干脆把人抓过去站校门口维持纪律,自己也松活些。


    “……”池和景翻白眼,说正事,“下个月文化节就要开始了,我刚刚听主任说这周六到下周二,我们要去海城飞春实小进修,他们刚好在举办校运动会,主任的意思就希望我们多学习学习。”


    “运动会跟文化节有什么关系?”江月停清醒过来,手机振动一下,是主任刚发到群里的消息。


    她点开,是一份进修名单,里面有她和池和景,往下翻了翻,还有王瑾他们几个。


    连同何霜白几位老教师也在内,不等池和景说话,有老师进来叫他们上七楼会议室开会。


    大课间的时间段,基本上江月停眼熟的老师都过来了,陈坤林大致扫一眼底下。


    讲道:“刚刚我在群里发了份进修名单,这一次的多校联合学习是学校为大家争取来的一次宝贵机会,留在学校里的老师继续带班上课,名单上的人这两天收拾收拾,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啊,难题这些都汇总下。”


    陈坤林顿了顿,话筒滋滋冒着电流响动,以最原始的修理方法,拍打两下,话筒恢复正常,继续说:“飞春实验小学在海城排在前列,届时会有许多学校的老师过去,不求大家过去表现得有多出彩,只希望各位认真对待,学习他们的长处,回来共同交流,让附小也能更上一层楼。”


    语毕,底下掌声响起。


    陈坤林欣慰的点点头,目光掠过坐在后面的江月停等一众新老师,朝他们笑笑。


    是真的希望附小越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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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停也是,她感谢这一份工作,让她认识了好朋友池和景,优秀的前辈,严谨但不呆板的主任。


    最重要的,是她认识了莫寻鹤。


    所以,海城又如何,她又不是见不得人,当作重游故地罢。


    两男较量


    捱到周五下午, 江月停他们留下参加文化节的十位学生,去附小两条街之外的体育馆进行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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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礼拜学校便提前约好了场所,趁着他们去海城之前, 看看排练的效果如何,也好有针对性的学习, 回来再改改不尽人意的地方。


    江月停和同事们带领学生准备的是一首古典舞《采茶》,不出意外的话, 会出现在六月中旬的文化节开幕式上。


    抵达体育馆之后, 何霜白组织同学们按照排练位置站好,音响播放乐曲, 江月停他们站在前后两侧先观看整体如何。


    不比学校里的教室更让学生安心自然,这是大家第一次在大众视线中跳舞。


    各自的手上只有箩筐与仿茶道具,有点简陋,但胜在童声清脆, 别有一番春涧叮呤的滋味。


    《采茶》属于民间歌舞,歌曲优美动听,舞姿则契合学生的灵动,轻盈的天性。


    其实接下任务的初期,他们还在发愁选什么歌曲, 毕竟这算是学校在江沅展露风头的大好时机。


    思来想去, 恰巧那段时间江月停经常受莫寻鹤的热茶熏陶,给办公室的同事也带了一些去,讨论着讨论着,直接嘭, 灵感火花的碰撞。


    又想到江沅的茶文化在几年前申报了非遗, 此次文化节同样围绕地方特色来展开,他们一致认为与其图新颖, 倒不如根植于江沅底色,将茶文化融入节目之中。


    学生大多是五年级的,女生的个子高挑纤瘦,舞步走动间如林中山雀般灵巧轻快。


    第一遍过半,同学们的动作确实不如在学校放松,随着路人越来越多的聚集过来,舞姿也开始略显僵硬。


    到最后完全失去了灵性,紧张的缘故,动作放不开。


    江月停和舞蹈专业出身的陈舒老师对视一眼,下一遍开始前,各自脱掉束缚上肢运动的外套,一左一右站在学生面前开始指导。


    跃动前奏响起,伴随着女声时不时响起的欸呼轻喊,江月停顺手拿过何霜白递过来的竹编斗笠。


    《采茶》是通过舞者的动作表现采茶女“妆点”“越山”“采茶”等生活细节,说唱舞皆有,所以对表演者的要求也高。


    身柔力韧,脚尖交叠轮转,时而抬腿腾空一瞬,她再旋着斗笠进入乐境,上臂收紧勾勒出曲线,下肘衣袖如翩云翻飞。


    一曲结束,围过来的的路人鼓起掌来,陈舒转过头时,余光感受到镜头的存在。


    出于专业的敏感度,她又狐疑回头巡视一圈,却没发现异常,凑过去和江月停嘀嘀咕咕,“奇了怪了,我怎么感觉咱们好像被拍下来了?”


    江月停一惊,“不会吧?这又不只我们来排练,有什么好拍的。”


    可是她刚刚真的感觉到了,陈舒四处瞧了瞧,迟疑的说:“好吧,可能我太敏感了。”


    掌声与赞赏表情是最好的鼓励,学生们看过许多遍老师的示范,还是忍不住感叹老师跳得真的很棒。


    大家望了望不远处的球网,面面相对互相打气,预备要克服心理紧张。


    第三遍开始时,江月停和陈舒不再示范,退离学生的主场,只在看见哪位学生又犯了强调许多次的易错动作时,才进去纠正。


    江月停去后面的座椅上拿水杯,看了下墙上实时显示的温度,傍晚了居然能有二十度往上,难怪她觉得跳个舞下来这么热。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嗡鸣一阵,她咽下水,盖好盖子,从里面掏出来想看是谁发来的。


    刚一解锁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电话就自动挂断,划到微信界面,她给莫寻鹤发消息。


    [在体育馆排练,不用等我。]按照目前进度来看,可能会比预计的晚一些,回去再收拾行李这些,可能都得到半夜去了。


    莫寻鹤坐在茶店二楼的办公室,也是才想起来江月停昨晚告诉自己要排练这件事。


    至于不等她,邮箱里又没新工作,那他去等江月停下班?


    好像很久没有同她一起回家了,趁着今天凑巧,体育馆离这也不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寻鹤起身关电脑,路过休息室时,进去拍了掌睡懒觉的张景一,“再睡扣奖金。”


    闻言惊坐起,张景一揉了把脸,赖笑着,“欸哟老板,你看看你这就见外了,咱们认识多久了,说这可多伤感情。”


    莫寻鹤:“少来这些,这段时间你和文禾两个人好好看着店,有问题就找程亦。”


    “啊?那你去哪儿啊?”张景一站起来,接着吐槽道:“程先生不来捣乱就算好的了,前段时间他还打着您的幌子做活动,给自己的店宣传呢。”


    确实是程亦干得出来的事,莫寻鹤没回答他的问题,说了句:“随便,反正这段时间别来打扰我。”


    出门下楼,留下潇洒背影给原地苦哈哈的张景一。


    老板他要去哪儿?-


    一直到六点半,排练结束,叮嘱完每位学生按时回家后,江月停和何霜白几人落在最后闲聊着。


    陈舒回了几条消息,拎着包,向她们挥手,“家里催吃饭呢,明早高铁站见啊,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一晚。”何霜白笑道。


    去完洗手间,江月停站在镜前整理有些凌乱的碎发,打湿纸巾擦了擦汗津津的脖颈与脸侧。


    白皙脸颊透着绯红,嗓子还干干的,最后几次练习没有小喇叭,她全靠提着一口气讲话。


    凑进镜子,江月停目光停留在唇角边两颗对称的小痣上,用纸巾擦了擦。


    冷水凉,擦完它也没有消失。


    很小,考上表演系后她想过要不要去点掉,都走进医院了她一听这两颗痣有辨识度,用不着点掉,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加上她怕疼,见过好多脸上点痣留疤增生的案例,后怕地不再提这件事。


    不过现在看来,会不会点掉之后,她看起来会比以前好得多?


    ——“很漂亮的痣。”


    脑海中突兀地划过她那次在车里亲吻莫寻鹤时,他按住她的唇,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很紧张,也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路人认出来她就是某某小糊星。


    害怕听到他们说原来很久没见过她是因为她回老家了,带着可怜唏嘘,带着看热闹的语气。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出门都会用遮瑕膏遮住痣——尽管被认出来的可能性极低。


    娱乐圈更新换代的速度远比她费力遮掩更快,一开始或许会有同事好奇来问她拍戏有什么特殊之处,久而久之发现江月停与他们并无两样后,自然也就不再谈论这些。


    于大家而言,上班拿工资,抽空摸鱼,时而磨课与拖堂才是生活的常态。


    因为她没有拥有过安稳的,宁静的生活,所以才会想要去海城感受出名爆红的滋味。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江月停再抬手按了按唇边,露出点笑意,擦干手,出去找霜白姐她们。


    洗手间出来的走廊头顶是斜着依次垂下来的座椅,透过缝隙能看见进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


    目光漂移寻找池和景,江月停忽然抬手遮在眼睛上面,微微眯眼。


    网球区。


    欣长挺拔的背影随着打过来的网球利落一接,劲瘦手臂举平拍子,绕半弧线径直将球拍过网。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经受重力拍打的网球,划过空中留下的风声。


    力度极大。


    江月停一步一步朝着那边走过去,将手搭在池和景肩上,赞叹,“好帅。”


    “我也觉得。”池和景点点头。


    “你说谢赫宁还是莫寻鹤?”江月停看清莫寻鹤对面的人是谁后,问道。


    池和景轻咳一声,“我还是更吃这种内敛稳重型。”


    那就是谢赫宁了。


    对话间,莫寻鹤和谢赫宁又打了个来回,互不服输的势头极为抓眼,引得旁边许多人往这边看,场地外陆陆续续围起人墙。


    何霜白从外面进来,给他们买的矿泉水,喊了声:“打两局过过瘾就得了,今晚我们还得早点回家呢。”


    这话在理,谢赫宁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原本是听姑姑说她们一行人在体育馆彩排才开车过来的,谁想到停车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个人。


    莫寻鹤脚步微顿,看清驾驶位是谢赫宁后,干脆站在那里,腔调散漫:“谢总不忙着公司上市,还有闲心来体育馆放松?”


    “比不得你一边准备出国,一边还要吊着别人。”谢赫宁锁好车,直接呛声回去。


    闻言,莫寻鹤敛色,嗤道:“倒不知道谢总如此关心我,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哪儿来的这么大脸。


    两人一言不发的进体育馆,中间隔了老长的距离。


    没看见江月停,何霜白眼尖,朝这边招收手:“欸,我们结束了。”


    莫寻鹤脸上挂着的笑意变浅,看着不远处的网球场,说:“来一局?”


    ……


    来着来着就不对劲了,绿色网球成为他们的发泄代替品,何霜白捡起落在脚边的球。


    原本平整的球面变得毛毛躁躁,没落地几回,很干净,就是摸起来糙糙的。


    可想而知这两人打得是有多用力。


    何霜白将两瓶水递过去,转过去对场外看戏的江月停和池和景说:“干脆今晚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好了?”


    池和景没意见,捏了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小声,“问你呢,能行就应,不行我就打哈哈过去了。”


    这人,江月停无奈,现在也不好说什么,朝着莫寻鹤看去,目光询问。


    只见莫寻鹤两步走过来,勾住她的肩,说:“我都行,就看谢总有没有空了?”


    谢赫宁目光停留在他们相靠的位置,没人察觉,“可以,走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往外走,他们落在后面,江月停转手牵着莫寻鹤,小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了?”


    总不能是因为得知谢赫宁要来这儿吧?他有必要这么警惕吗?


    莫寻鹤稍俯身,唇瓣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尖,“我都一整天没有看见你了。”


    临行前夜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 主要是何霜白她们几位老师在明天要早起赶高铁,便也不多耽误时间。


    池和景预想里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出现,谢赫宁和莫寻鹤表现得极为得体, 桌上谈论的大多是海城的人文风貌。


    差不多八点,晚餐结束。


    吃饭的地方离家不远, 江月停和莫寻鹤选择了步行回家。


    “拜拜,明天别迟到啦!”池和景坐在谢赫宁的后座, 朝他们俩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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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停:“拜拜, 别熬夜。”


    车子缓缓摇上窗驶离后,江月停才小幅度晃着莫寻鹤的手, 轻声说:“明天我就要去海城了哦,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盘盘。”


    江月停忽然定住,这算叮嘱?有一种大人出门强调要小孩看好家的感觉。


    莫寻鹤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脸上浮起抹笑意, 故意道:“所以就只关心盘盘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少给我扣帽子。”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按向自己颈间的项链。


    紧贴皮肤那一面已经染上了体温,她举起来,因为短只能举到嘴前一点,垂眼借着街边路灯的光细细观察着。


    最底端是一圈蕾丝花边银链, 下面缀着颗切割成水滴状的钻石, 光线一照便熠熠生辉,链身很细,所以戴上负担并不重。


    江月停转过头,“你那天怎么会想到要送我项链呀?对了, 我记得我之前把那条袖扣项链落在你房间了, 但我之前没找到呢?”


    或许是今夜氛围轻松,她吸一口拂过来的晚风, 大脑也浸过清凉般,像要把以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一股脑都问出来。


    莫寻鹤正在想如何回答,就听到她的下一个问题,“还有哦,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是不是忘记了?总不能是被你奶奶吓回去了吧?”


    说着她还真的沿着莫寻鹤被叶汶吓到不敢再开口的场景想象,不知道他小时候会不会怕叶汶。


    头顶忽然被敲了栗子,江月停回神,不满的看着罪魁祸首。


    莫寻鹤气定神闲地收回手,缓声说:“还能因为什么,我想送就送了,让你开心不是我应做的吗?”


    当然,他不可能说是因为那条袖扣项链放去了别处,从衣服上拆下来的袖扣,影楼里的廉价链条,哪一样都不适合她。


    单就她预备拿袖扣项链作诀别物,他就恨的牙痒痒。


    沉吟片刻,莫寻鹤垂眸,将交握的手退出来,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没有空隙的与她贴紧,“我原本是想带你回家,奶奶她虽然严苛,但对于我的感情一直持包容态度。”


    江月停一愣,意识到他即将要说什么时,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回握住他,指间传来微疼。


    “嗯……大概是因为我的耳朵不好,她这几年很少强迫我一定要出门,一定要回公司,我觉得也挺好,随便吧,安静点。”


    莫寻鹤说到此,神情蓦地柔和起来,“之前说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是真的,你不要老是嫌弃我跟以往不一样。”


    他也怕自己脱离了一开始接近她展露出来的脆弱模样,江月停会觉得上当受骗,然后拍拍屁股又离开他。


    闻言,江月停如实说:“可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嘛。”


    以前会委屈巴巴地撒娇,想她也不好意思讲,经常顾左右而言他,绕来绕去她得猜好久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等到想听的问话,莫寻鹤轻轻挑了眉尾,意味深长的说:“变的不只是我,月停。”


    “?”


    还想看莫寻鹤狡辩争论来着,怎么话题好像又旋回她头上来了?


    莫寻鹤眉宇间明晃晃的愉悦很是灼人,江月停忽而噤声,随即挣了挣被牢牢握住的手,恼道:“闭嘴,不许说了。”


    再过一条街就能到景苑了,莫寻鹤正色道:“至于秘密,我想你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原本我想要自己亲口告诉你,但奶奶她既然能单独找你出去,可能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


    想到那份资料上写的,莫寻鹤曾在处理完李之晔的事情后,去海城出过差一事。


    那时的启元明明还很危急,是什么让莫寻鹤特意抽出时间去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会跟他锁骨上的纹身有关系吗?


    “我能问一下,你当年为什么会去海城吗?”原本平和的眼神浮起几缕涟漪,怕他闭口不谈,怕他直言不讳。


    前者她会以为莫寻鹤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前人,后者却又担心自己被梗住。


    电梯上的数字不断攀升,模模糊糊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站在一起的画面。


    问话落下几秒的时间,江月停却恍如觉得隔世般难捱这种寂静氛围,替自己找补着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我就是想起来随意问问而已。”


    陡然意识到这件事关系到他受伤的直接根源,江月停面露悔意,懊恼地捏上衣角,叠起摩挲着。


    莫寻鹤垂眼,便看见这一幕,心脏也像是被她捏皱,泛起压出酸汁的疼惜。


    悬在头顶的声音带着些许空渺,江月停听见他的语气似乎很犹豫,自己也跟着紧绷起来。


    “月停,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其实当年我去海城是因为想见一个人,她……”


    电梯门叮地打开,把自己也锤回了现实世界,江月停突然踮起脚,抬手捂住莫寻鹤正欲继续说下去的嘴。


    不仅眼中泄出逃避意味,连嗓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好了好了,不说了。”


    “不提了好不好。”她不想听了,也不想让他再回忆一遭那场车祸。


    莫寻鹤缓慢地眨了下眼,没再开口说了。


    江月停开门进屋,找出行李箱收拾后面几天要穿的衣服,莫寻鹤先是靠在门口,刚刚把盘盘抱过来,不断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嫌烦,干脆蹲下去让它自己玩儿。


    四肢轻盈一跳,跳到了摊开的行李箱上面,江月停忙着叠衣服,没注意到盘盘进去了,衣服直接搭了上去,压得盘盘叫出声。


    莫寻鹤笑了声,过去把盘盘抱出来然后塞到江月停怀里,说:“坐着,我来整理。”


    盘盘嗅了嗅江月停的胳膊,仰着脑袋叫了两声,这是想吃猫条了,见莫寻鹤整理得挺像样,她去外面客厅底下找出一条来。


    撕开小口,一点点往外挤,就蹲在电视柜底下喂它,晚上不能吃太多。


    莫寻鹤给它养成了习惯,乍一得到美味,先是犹豫了两秒,没感觉到莫寻鹤的气息,跟江月停一样胆大的张嘴舔走。


    江月停小声制止,“吃一点就行了啊,不能吃太多。”说完,把还剩下大半的猫条举高,找了根夹子夹好放到柜子上面。


    重新转身进屋里,盘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咂巴着嘴喊着喵喵,还想吃。


    放到沙发上要穿的衣服都已经被莫寻鹤叠好,工工整整地放进了行李箱,见她进来,说:“再拿两件外套过来,夜里温度低,有外套才不冷。”


    “哦。”江月停放下环抱起来的手,咽下了那句他收拾东西很诱人的打趣,找出两件薄外套折好递给他。


    收好完成,莫寻鹤将箱子拖到门口玄关处,对着跟他一块出来的江月停说:“明天我送你过去,几点的票回来?”


    江月停翻开手机看了下购票信息,说:“17号下午五点半,我自己就能回来,不用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天。”莫寻鹤抬手将她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说,他们要分开四天,四天见不到面。


    江月停伸手去蹭他的下巴,指尖微勾,觉得手感还不错,顺口回道:“准确来说,是五天。”


    “嗯?”


    她解释说:“因为行程安排得太赶啦,所以我和霜白姐他们商量了下晚一天回来,刚好我们第二天会调课,不用跟着大部队急着回来。”


    莫寻鹤伸出手圈住她的腰,眼眸漆黑,听完她的话后神情也变得多了几分低落,“好吧,那我每天给你发的消息,要记得看。”


    虽然不知道他会发什么消息,但并不妨碍江月停此刻觉得他像留守儿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煞有介事的做了个敬礼动作,江月停笑盈盈的说。


    莫寻鹤悠然散漫的往后靠了靠,紧挨着玄关,上半身往后没有着力点,“完不成也没关系。”


    “真的?”


    圈住她腰身的双手微微用力,憋得江月停吸了吸肚子,晚上吃的饭有点多,肚子也鼓起来一点点弧度。


    莫寻鹤不紧不慢的沿着里面的打底衫轻轻摩挲,旋即将掌心覆盖到她的小腹上,渡给她一阵温热。


    片刻,江月停盯着他认真的模样,意会到什么后,松了那口气,肚子与他的掌心接触得更多。


    莫寻鹤表情放松,眼神赞许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到时候每天结束你大概会很累,你要是想起来就回我,想不起来就好好休息,精神不要太紧绷了,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不是不讲理的要她回消息,也不是让她时刻在他面前保持体面,可以忘记与忽略,更可以放松自己。


    心情不好没关系,小肚子没关系,比起示于人前的体面规范,他更希望江月停在自己面前是轻松的。


    光影融融,夜色浓稠。


    江月停垂下手,从他的臂弯伸过去环抱住他,侧脸贴过去,耳边尽是他的心跳声,烘来安稳感。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动,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宁静定格。


    莫寻鹤看见她的刘海盖住了长长眼睫,挺窄的鼻梁晕开暖融灯光,在侧脸映出微弱黑影。


    他抬手抚上后背,拇指来回蹭了下,叮嘱着,“无论如何,要好好睡觉。”


    后顾之忧


    按照行程安排来看, 他们中午到海城之后要先去酒店放行李,稍作休整。


    这一次来飞春小学的除去江沅几所小学外还有周边几座城市的老师一块过来,江月停和池和景在人群之中并不打眼。


    带他们进去的负责人是位气质雍容的女性, 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尽管鬓角生白, 所展露出来的谈吐却极让人舒服。


    简单参观他们特有的活动室、板报这些。


    因为是周末,小学里面没有学生, 除了沙沙作响的梧桐树, 校园处处都很安静。


    先去的是会议室,一同听了场欢迎仪式, 每所学校带队的人相互介绍下,大家认个脸熟就好。


    一直到下午四点,一群人再转移到专门用于进修示范演讲的会议室,由飞春小学的老师上去先行示范说课。


    语数英以及美术, 音乐等等都有,说课时间都把握在十分钟左右,为了她们看得更清楚些,电子屏放得极大,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下。


    江月停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收获, 结束一场后会凑过去和池和景咬耳朵。


    “他们给我的感受就是那种, 经验老道,教了很多年的样子。”池和景低声说。


    她默默点头,仅仅是对着她们这群成年人都讲得引人入胜,何况年纪小的小学生。


    不能仅仅说他们的设备先进, 还得看这些老师直观的教学效果。


    头两天的任务就是熟悉环境, 大致了解飞春小学的学情等等。


    订的酒店离这里有二十分钟的车程,结束之后江月停和同事们在酒店附近寻了家家常菜的饭店解决晚饭。


    昨晚睡得很晚, 再加上坐了一早上的高铁,以及接连两天的观课工作,江月停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要是能有一张床,她能直接躺上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陈舒坐在江月停旁边,感慨道,“难怪主任老是嫌弃咱们迟到早退的,这对比太强了,回去后我都不好意思面对主任了。”


    “其实也还好啦,说课这种东西都得提前准备,见真章得等周一周二,看学生状态如何才行。”何霜白安慰大家。


    说的也是,毕竟这件事情早就提出来了,能准备的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


    于是江月停几人不再纠结这些,总归她们是来学习的,好的坏的,得用眼睛认真看,想想哪些值学习。


    第二天则因为时间充裕,她们把精力更多的花在了对己方在教学中所出现的问题的探讨交流上。


    更多可感悟的细节,这样的机会难得,大家不讲资历,不看年龄,只要有所想有所悟均可发表自己的看法与见解。


    借着去洗手间的空当,江月停打开手机,翻了翻这两天莫寻鹤发来的消息。


    昨天是太累了,一回到酒店她只来得及回一句“晚安”就彻底睡了过去,所以这会儿才看见莫寻鹤在后面还发来了几条消息。


    有两张照片。


    [M:小猫喝水jpg.]


    [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天一整天都在找水喝,你有什么头绪吗?月停。]


    江月停微赧,不会是那天晚上她喂的那小半部分的猫条造成的吧。


    距离莫寻鹤发的这两条消息到现在,已经快半天了,


    她打字过去:[你现在在做什么?]避口不谈是自己做的,嗯,虽然看样子他知道。


    但台阶,总归是要自己找的。


    等了会儿,对面应该是在忙,江月停不好一个人在外面多待,关了静音重新进去听课。


    江沅下午四点。


    裤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莫寻鹤搭在膝前的手指动了下,却没立即打开来看。


    不大宽敞的沙发上,他敞开腿,神情平和,而旁边已经枯坐了半刻钟的江明颐显得格外拘谨。


    振动的轻响似乎是打破僵局的信号,江明颐喉间来回滚动的拒绝终于吞吐出来。


    扫过桌面上那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他沉下心,说:“她是我养大的,就算你是她对象,也断没有让父女断绝关系的道理。”


    房间里不止他们两人,在莫寻鹤下午登门来此的时候,江明颐便有所感似的让简仪带着江澈进卧室去了。


    并未压低的声音很轻易就传了进去,简仪让儿子好好待着写作业后,自己出来,默不作声地去烧了热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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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了口:“莫先生,我们一直都很感激你对月停的照顾,但今天这件事,你有跟她商量过吗?”


    温和的言辞中透着不满,像是长辈教训小孩般带着说教意味。


    莫寻鹤双腿微微交叠,闻言也不急,而是伸手将那份文件翻开到最后一页,从容不迫道:“还希望你们能看完这份协议,里面的条件对你们来说有利无弊。”


    简仪坐在江明颐身旁,两人对视一眼,江明颐面色沉沉的翻到最后一页。


    吃惊于协议中开出的条件,一时都没有说话。


    见状,莫寻鹤短暂停顿,似讥似讽继续道:“里面写得很清楚,并不是要您和月停断绝关系,只要您们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至于江澈的就学问题,以及今后的房子搬迁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并且无偿给予你们足够今后二十年生活无忧的金额。”


    “我只有两个条件,一,签字,以法律形式保证你们无故不得打扰她;二,迁出她的户口。”


    半掩的窗帘遮住外头的日光,莫寻鹤双目微垂,嗓音疏淡而冷静。


    说是协商,实际江明颐没有半点可谈的余地。


    条款简单清晰,利益的的确确是倾向他们这边,只是不联系,又不是真的断绝关系。


    说不上来的,江明颐好歹是松了口气,心底还生出就算这个人厌倦了江月停,他们分手后,那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的,江月停也有义务赡养他的想法。


    江明颐面上神情几经变换,莫寻鹤看得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心底隐隐作疼。


    是为她,自己也懊悔。


    是他那段时间太想当然了,只顾着头脑一热筹划着拉她去登记,却忘了他最应该做的应该是解决她的后顾之忧。


    这样的家庭从头到尾都只会让江月停过得不安难过,想逃离这样的家庭,却又总是心软。


    谈判取胜的技巧便是如此,给予他们希望拥有的,再剜走他们并不在意的。


    他们不在意的,他最在意。


    莫寻鹤的话一说完,客厅里便陷入了安静,抬眼望过去,只见那份协议的边角已然捏皱。


    简仪拉了拉江明颐的袖子,低声说:“这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说我们卖孩子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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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比江明颐要拎得清,莫寻鹤不急不缓的开口,“不签也可以,只是这学期过后,江澈还能不能继续上学……”


    不用再接着说下去,江明颐狠狠拧了下眉,一掌将文件拍到桌上。


    年岁久远的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响,像是将过往彻底与江月停斩断。


    只听江明颐说:“好,我们签。”


    一式两份的协议,签字即生效。


    莫寻鹤带着江明颐找出来的户口本,欣然坐上车回老宅。


    开车的是叶叔,门关后启程离开这里,他从后视镜看了眼从上车就噙着抹笑的莫寻鹤。


    心底直叹气,发愁的说:“您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东西都办好了,万一江小姐不领情怎么办?”


    不怨他杞人忧天,他活了快六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不乏江小姐这样家庭出身的姑娘。


    虽然嘴上说着要独立自强,但最后父亲母亲泪汪汪的一开口,指不定少爷到时候两头难做。


    莫寻鹤飞快翻过前面几页,指尖停留在印有江月停名字的那一页。


    再寻常不过的身份信息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听叶叔这么说也没担心,顺口回道:“谈不上领不领情,她能开心就好。”


    说完,自己先略微发酸的挑了下眉,干脆低头研究这一页薄薄的纸。


    [姓名:江月停;性别:女]默读过去,没问题。


    [身高:143]乍一看到这,莫寻鹤眼底泄出几分笑意,这什么时候上的户?


    他翻到最前面盖章那一页,算了下时间,得是小学三年级的时间段。


    神色变得不虞起来,不耐地往后翻,是江澈那一页,崭新。


    他没记错的话,江澈上户口时是在月停念大学期间,江明颐都不知道替她更新下信息么?


    ……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微小的吱呀声,莫寻鹤屈指轻敲座椅,目光掠过旁边那一栏。


    [血型:O型]。


    难怪招蚊子咬,一不开心还总是冤枉他招来的。


    嗯,他记得O型血容易惹蚊子,转而又想到这样的血型不好输血,会融血。


    思及此,莫寻鹤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拿出遗忘许久的手机。


    刚好江月停发来信息,说她结束了。


    堪堪下午六点的样子,比以往要早,莫寻鹤回复过去:[今天回老宅。]


    后天她就能回来了。


    天色渐暗,叶叔跟在他身后一块进了主屋。


    知道他们今晚回来,叶汶朝阿姨招手,示意可以开饭了。


    饭桌上,莫寻鹤直言:“后天我要去接她。”


    叶汶吃饭的动作微顿,将调羹放回去汤盅里,磕出闷沉响声,“你爸妈马上要回来了。”


    莫寻鹤点头,“嗯,这并不妨碍我要带她领证的想法。”


    “你爸不会答应的。”


    “这是我的事。”莫寻鹤平静回道。


    空气也陷入停滞,过往闭口不谈的事被端来桌面,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继续开口。


    良久,莫寻鹤说:“奶奶,这是我的事。”


    是强调,也是平和的讲述一个事实。


    是他要娶江月停,是他要扫清她的后顾之忧,至于旁人,他在意的是江月停。


    跨江大桥


    周二下午结束, 大部队乘坐下午的高铁回江沅,最初何霜白要留下来和江月停几人一同逛逛海城的,不想家里突发急事, 只得重新买了票赶快回去。


    临走前叫住池和景和江月停这俩年轻人,叮嘱道:“注意安全, 进门反锁,别上黑车。”


    “好好好, 霜白姐你先走吧, 我和月停都知道的。”池和景无奈拉着何霜白的行李箱说着。


    时间差不多,何霜白跟着大家一块先回去了, 等人一走,江月停和池和景稍作收拾,约着去了海城热度居高不下的餐厅犒劳这两天的辛苦。


    包括第二天也是,吃与喝, 逛街购物,给身边人带礼物,挑挑选选到下午才算作罢。


    步入五月,摸到了夏季的尾巴,沿海的海城感觉尤甚, 在外面步行一段路都觉得难捱热温。


    坐上回程的高铁缓和一阵, 江月停抬手作扇给自己降温,随口应道池和景的问话:“我就不来了,想回去早点休息。”


    “不急的呀,你等周末再做决定嘛。”池和景翻着群聊消息, 是陈舒她们昨天回江沅后, 觉得哪哪都差点意思,琢磨出来是差一场酣畅淋漓的聚会。


    江月停不好扫兴, 只说:“我回去再整理下这两天写的资料,等周五开早会的时候,主任肯定会要的。”


    乐上头的池和景一拍大腿,“嘶,我这忙忘了。”


    这些东西等不得,再想去的聚会都得靠边站。


    身旁彻底消停下来,池和景拉上眼罩,脑袋一歪开始补觉。


    困意席卷而来,江月停敲了敲手机屏幕,过隧道信号不好,刚刚是看见莫寻鹤发来了消息,但具体是什么还没有看清。


    嗯,她之前就说过不用他来接,应当就是叮嘱她注意安全这些吧。


    江月停兀自琢磨了会儿,再看一眼屏幕上方的红色方框,探寻的想法作罢。


    调整了下坐姿,阖眼养神去了。


    莫寻鹤前晚同叶汶吃过晚饭后,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带走了自己的户口本,一个人开车回了景苑。


    即便江月停说不用去接,他还是准备好了一切,果腹的零嘴,酸奶,以及洗过澡的干净盘盘,统统塞进了车里。


    他摁亮手机,江月停坐的那班高铁是下午三点过的,差不多六点半就能到江沅。


    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心跳得那么快,思来想去只能将这种感觉归为迫切想要见到她。


    至于想见她的原因,想坦白他多年的喜欢?亦或是太久没有抱过她?


    都有,莫寻鹤抚上额角,极为蠢笨的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一圈。


    车的副驾、后备箱、后座,以及窝在后面的盘盘周围,都堆满了他精挑细选的玫瑰。


    由嫩白过渡到斑驳鲜粉的艾莎玫瑰,副驾上硕大一捧厄瓜多尔玫瑰,豆粉惹眼,黑色包装衬得更醒目。


    指腹轻触花瓣,细腻触感微凉,滑过指尖留下浓香。


    目光乍一和后面舔毛的盘盘对上,莫寻鹤停在原地看着它,俯身将它捞起来。


    他重新上楼把它放回房间里,心情颇好的顺着毛,垂眸笑着说:“大人的事,你就不用参加了,好好看家吧。”


    房间陷入黑暗,盘盘从窝里蹦出来,肉垫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成细线的瞳孔注视着驶出景苑,汇入外面车流中的熟悉车辆。


    喵得叫了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极为尖利。


    徒劳的挥着爪子在纱窗网上抓了几把,留下两道明显的白色爪痕。


    须臾,尾巴高高竖起,跃到了沙发边,蜷起身子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五点临近下班的时刻,前面堵了长长一条车流。


    莫寻鹤看向旁边导航预计的时间与剩下路程,显示后面几个路口都是红色,拥堵不通。


    隔着紧闭的车窗,他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敲在脆弱的耳膜中,像在他大脑里拉锯般难受。


    红灯亮起,他调转方向,打算从年初修好的那条跨江大桥过去高铁站。


    导航电子女音适时响起,“您的路线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等绿灯时他停下来打开手机瞧了一眼,猜测江月停应该是在补觉。


    隔了快两个小时才过来的信息,还是在回答他最开始发的那句[上车了没]。


    她在后面配了张放小桌板上的纪念品包装袋,说:[这家茶店生意爆满,我排了好久的队呢,等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好喝,还是你煮的好喝。]


    这人,虽然没明说,但在莫寻鹤看来,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她对他煮的茶的盲目自信。


    怎么这么乖。


    莫寻鹤牵唇,手指弯曲搭在方向盘顶端,懒散的敲打抓握着。


    编辑了条消息过去:[我来接你,等我。]


    江月停下车后,信号才彻底好起来,排队过安检时刚好弹出莫寻鹤这条消息。


    看清写的是什么后,整颗心都不由得雀跃起来。


    虽然一直说的是不想麻烦他来回跑,但这人嘴上不说,一声不吭跑来接她的行为,实实在在的撞她心坎儿上了。


    像是细水长流的生活中,乍起一朵浪花,不大,但足以令她驻足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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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站内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堵着出路,她偏过头去找池和景的踪迹。


    就在她旁边那一队列,弯眼启唇道:“待会儿莫寻鹤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吧。”


    池和景托着行李箱回来,闻言赞道:“这么好啊,那我把滴滴上面的单退了,转老半天都没人接。”


    高铁站不好打车,人多拥挤,都习惯拼车捡人,一等二,二等三的,她们早有所体会。


    莫寻鹤来接的话,其实挺方便的。


    按照莫寻鹤发来的地址,她们先乘扶梯去地下停车场,私家车和网约车都从这里等。


    距离高铁到站快有二十分钟了,池和景和她站在上车点稍远的位子,戳她:“莫老板是不是堵在外面了?”


    江月停低头打开手机,莫寻鹤让她们等着的消息还挂在一个小时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习惯聊天时拍一张身边的照片,像她上车后会拍纪念品给他,目的是告诉他,她已经平安坐上高铁,不用担心。


    莫寻鹤说来接她的消息后面,也发了张等红灯的照片,一同入镜的还有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想来是聊天框直接拍摄的,看起来有些模糊。


    池和景凑过去,刚好看见她点开那张图片,思索了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年初她和家人散步的照片。


    来回对比周边的景物,说:“这里……嗯,我没记错的话是耗了几年才建成的跨江大桥欸。”


    “什么?”江月停脑袋空白一瞬,某些记忆划过,她一时怔然。


    池和景将手机递过去给她看照片,开口解释道:“喏,你看上面显示的地名,跨、江、大、桥,再看旁边那座帆船型的酒店,不就是莫老板开车来的路吗?”


    说不上来的心慌,江月停那点雀跃顿时被打得一干二净,只余不安忐忑,她抓着池和景的臂弯,语无伦次道:“怎么会是跨江大桥,他,他不该走这种桥的啊?”


    手臂传来刺疼,江月停面上神情慌乱无措。


    池和景回握住她的手,语气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能走跨江大桥?”


    “这条路也能通向高铁站啊,比从拥挤的市区过来应该要好一些吧?”


    起伏不定的心绪难安,江月停下意识摇头,嘴唇嗫喏两下没能说出话来,手在发抖,好艰难才找出莫寻鹤的电话拨过去。


    嘟声叠着嘟声,江月停握住手机的手极用力,蜷起的指骨泛白,半分钟的时间恍若隔世般漫长。


    池和景再怎么粗线条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转身朝旁边等车的路人寻求帮助,用了三倍的价钱向她们换取叫到的网约车。


    池和景费力拉着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把抓着江月停上车,尽量让语气平缓,“师傅,去跨江大桥,我们有急事。”


    司机师傅皱着眉系安全带,看后视镜的位置,“跨江大桥?欸呀你们早说嘛,我就不接这一单了,啧。”


    江月停的电话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最后的无法接通,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见到莫寻鹤她一定要狠狠打他。


    可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她现在只想知道莫寻鹤在哪,为什么按照车程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见他们确实有急事的样子,司机利落踩油门出去,挂在旁边的手机自动播放着司机群里的语音。


    断断续续夹杂着口音,听得不清晰。


    池和景按住江月停发抖的双臂,问师傅:“师傅,您为什么不想接跨江大桥的单子啊?”


    “也不是不接,主要是今天下午,那边发生了起车祸,两辆车抢道还是怎么来着,一块撞上了护栏,警车救护车都堵着呢。”


    做司机的一整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自己也锻炼出一副嘴皮子功夫。


    继续说:“嗐,要我说现在这些有钱人,没事瞎跑什么,你们可不知道,那辆车……啧啧,千万豪车就这么报废了,人也不知道怎么样,可惜咯。”


    江月停心口一窒,忽然急促喘息数次,出口的声音竟冷得令人胆寒:“……这辆车,车牌是什么。”


    司机只当她们是好奇,没多想,顺口说道:“我记得是沅A,后面是对顺子,678来着吧。”


    话音未落,池和景先震惊瞪大眼,惊呼:“那不是莫老板的车吗!?”


    “你们认识啊?”


    胸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袭来,甚至来不及去思考源自什么,手心里便传来一阵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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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停慌忙点开,不是他的,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请问你是莫寻鹤的家属吗,请赶快来二院,他现在正在抢救……”


    甜腥花瓣


    二院属于专科型医院, 拥有更专业的治疗团队与更加精细化的治疗器械,当初叶汶所在的疗养院就是二院新辟的。


    让司机掉头前往二院,下车后江月停一路上差点腿软跑不动。


    长长甬道的尽头紧闭, 手术室大门头顶高悬着鲜红的[手术中],机械电子钟表滴答跳动数字。


    江月停只来得及晃眼看见墙上不断更迭的秒钟, 池和景把东西往护士站一推,赶上来。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以及焦灼在门口来回走动的女性。


    听见脚步声, 他们齐齐抬眼望过来。


    莫继远脸上的表情沉重,原本妥帖齐整的西装此刻被压出几条褶皱, 自周身蔓延开来的威压令江月停呼吸微窒。


    身后又迭来遑遑脚步声,她撑着墙往后看,叶汶由叶叔搀扶着过来,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


    带起的一阵凉风拂过墙边站立的江月停, 贴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她走过去,却在半途卡住,因为叶汶说的话而僵在原地。


    “到底为什么会出车祸!他为什么会去那架桥!”叶汶用拐棍用力敲击地板,发出沉闷落入众人心头的响声。


    为什么要去那架桥, 他不可能会是医院电话里说的开车抢道那种人, 就算着急也不可能去做这种危害生命的事。


    何况,谁都知道那一年莫寻鹤因为撞上大桥护栏而留下了至今未愈的伤。


    耳边进进出出都是忙乱的动静,玻璃瓶碰撞,胶带撕扯, 还有鞋底摩擦过地板的刺耳。


    江月停动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池和景朝她摇头, 无法说什么,只是想要拉住她,却被江月停垂眸,按住手移开。


    “奶奶……”她站在叶汶面前,声音都要跌得快与地齐平。


    叶汶缓缓转过头,沉下嗓子,厉声开口:“你别这么叫我!”


    脸色刷的变白,江月停嘴唇嗫喏两下,反驳无能。


    都知道,都知道他是来接她的路上出了车祸。


    全都是因为她,她是麻烦精,是他的拖累。


    良久。


    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祈求,她局促又不安的问:“莫寻鹤怎么样了?他进去多久了,医生……医生怎么说的?”


    深吸好几口气,叶汶方才喘过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痛心疾首,那眼神看得江月停心惊。


    敏锐察觉到叶汶面色不正常,叶叔忙不迭倒出降压药,和着温水让叶汶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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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莫寻鹤被送来的途中,莫继远当初为莫寻鹤养的医疗团队就准备好了。


    江月停得不到回应,没人应答她,池和景咬牙,拉着她坐到角落里不断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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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线斑驳,疲惫不堪的身躯站不住,她的唇色亦是惨白,江月停紧紧握住自己的另只手,期许它别再抖了,她好像快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了。


    手术室仍然紧闭着,清晰可闻的消毒水味,短暂出来又匆匆进去的医生。


    所有消息都隔绝开了她,像陌生人一样被排挤在外。


    ——[手术中]暗掉。


    主治医生先出来,莫继远和妻子许芸迎上去,医生摘下口罩:“手术成功,先去ICU观察三天,醒来看看有没有并发症。”


    知道他们最关心什么,温医生直接道:安全气囊很大程度上保护了他的头部,加上他有意识的往回掰方向盘,才不至于进一步使听力受损。”


    听到最后一句话,许芸忽然啜泣出声,连连点头,“好好,幸好幸好。”


    莫继远揽着妻子的肩,支撑着她,凝声问:“温医生,那下个月的手术还能继续吗?”


    作为莫寻鹤的几年来的主治医生,自然也知道莫先生规划的这场原定在六月中旬的听力重建手术,


    温允辞严肃认真道:“莫先生,当务之急是要等患者渡过危险期。”


    VIP病房。


    并不允许外人探视,程亦凌晨赶来时也被叶叔拦在了门外。


    “没事吧,手术结束了,是没事了的意思吧?”程亦在外面来回踱步,抓耳挠腮的往里面看。


    刚输完营养液出来的护士瞪他,警告道:“安静点。”


    叶叔抓住程亦退远些,“医生说很成功,程亦少爷您也安静点,别闹到里面了,先生在呢。”


    接连被要求安静,他看了圈走廊,来回走动的护士像踩着云一样又稳又轻,自觉噤了声。


    目光忽然停在门外缩成一团的人身上,刚要张口又被叶叔眼疾手快地拉住胳膊,想要制止他。


    程亦手一甩,走过去站在江月停面前,拧眉,“你还在这做什么?”


    江月停没应,她稍微动了动麻掉的腿,短短几步走得极为艰难。


    她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莫继远漠视她的存在,许芸临走前恨恨看着她,警告她识相的话最好离莫寻鹤远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太晚了,没让池和景久留,她让她带着东西先回去。


    程亦看着这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说什么,又碍于她是莫寻鹤喜欢的人,最后都咽了回去。


    他隔着两步距离跟在她身后,一同从门外往病床上看,方方窄窄的透明玻璃只能看见白色床尾。


    病房里只有莫继远在里面,温医生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抬手将输液的调慢了些。


    “我们会时刻关注着他,您放心,后续还需要您和太太在,隔壁有家属休息室,您先休息下吧。”


    心率监护仪平稳波动着,莫继远最后看了眼床上的莫寻鹤,同温医生一齐出门。


    扒着门的两人猝不及防与莫继远对视上,程亦讪笑声,“莫叔叔,寻鹤怎么样了?”


    莫继远点点头,口吻平和:“应当没大碍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哪里的话,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并不作伪,程亦说道,天知道他在公司加班,听到他爹打来电话时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跨江大桥的事故发生时众人只以为是惯见的车祸,不知道是哪位路人拍下了事故现场,好事地传到了网络平台,同城一刷直接顶到了三十开外的热搜。


    只因为莫寻鹤开的那辆车除了是辆连号布加迪外,在撞毁之后,里面迸开的艾莎与厄尔瓜多玫瑰挥洒一地。


    沥青大桥上翻飞出鲜红花瓣,脆弱花瓣上斑驳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血液,宛若凋零一地的血色玫瑰。


    玫瑰与血液的气味交织。


    掰扯出痴情富公子为爱殉情等乱七八糟的假故事。


    他们这一圈一传十,十传百的,早就都传开了,还有人和莫继远同一航班的,亲眼看见他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加上有人眼熟这是莫家的车,一推敲……若不是他最近被他爹按在公司坐牢,他早就赶来了。


    莫继远略微低头,对着江月停开口道:“江小姐,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说罢,他先一步朝另一头的休息室走去,江月停心急莫寻鹤的情况,但知道这场对话无法拒绝。


    “程先生,要是他醒来,您告诉我一声可以吗?”声音很低,像是怕莫继远听到。


    “别管这里了,想想怎么顾着自己吧。”莫继远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想到此,他看着跟在莫继远身后的江月停,无奈叹口气。


    这都算什么事啊,糟心-


    休息室里除了莫继远以外,还有去而复返的许芸。


    分坐沙发两侧,见她进来,莫继远先开口:“请坐,江小姐,不用紧张。”


    大家都从下午熬到了现在三四点,许芸原本被丈夫劝回去稍作休息,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好的儿子又受了伤,还是因为旁人,当初一声不吭跑去海城,她就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全家注意力都在如何治疗他的耳朵上,没有精力分心。


    莫继远轮廓硬朗,年近五十肩背也挺直,哪怕是坐着气势也足。


    想来莫寻鹤遗传的多是来自父亲,唯独那双眼睛与许芸相似,潋滟黑瞳,会说话般。


    江月停安静坐在一角,喊道:“莫先生,莫太太。”


    莫继远“嗯”了声,开门见山的说:“你们两人不合适,他下个月就要去E国了。”


    房间陷入沉默,江月停贴在膝上的手微微抓紧,“您是要我和他分手吗?”


    “不然还等着你再一次伤害他吗?!”许芸胸口起伏着,被丈夫刻意按住的脾气顿时炸开。


    莫继远蹙眉,“好了,谈话吵什么。”


    许芸又看了眼江月停,小声埋怨道:“我都说了国外那些事都交给别人,我们早点回来,不然寻鹤现在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说完要抬手抹眼泪。


    “江小姐,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换位思考下吧,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个借助听器度日的聋子。”莫继远平静说道。


    某个字眼惹到许芸,她剜了眼丈夫,这会儿心情平复许多,有了空去观察江月停。


    前两年启元步入正轨后,她与丈夫又重新回到了国外,那里才是他们的主阵营。


    又揣着寻找治疗方法的不死心态,他们等寻鹤做完手术,心理疗程也开始后,便离开了江沅。


    所幸国外近年有几例听力重建案例,他们去实地看过,治疗方案与医疗团队都很成熟,只需等那位文森特医生的排期。


    对方在国外拥有神经首刀的称号,早就不缺这点医疗费了,等了好多年,又尝试从文森特家人方面入手,他们方才获得看诊的机会。


    这还只是看诊,并非是答应做手术,具体要不要做还得看文森特本人的意愿。


    江月停竭力维持着体面,不动声色的深呼吸,“莫先生,您的意思我懂,您和夫人的顾虑我也清楚,可如今更要紧的不应该是等莫寻鹤醒来吗?”


    同时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如针扎般令人难捱,打好的腹稿烟消云散,江月停稍显慌乱,“我……就算,要分手也得等他亲口来说是不是。”


    莫继远眼皮轻抬,“江小姐这是威胁我?”


    心口猛跳,江月停摇头,“您误会我了,我和您一样,只希望莫寻鹤能好起来,何况您说他要去E国,可莫寻鹤从未对我开口说过这件事。”


    那就代表,莫寻鹤并不愿意去做这场手术。


    莫继远沉眼看着这位年轻小辈,母亲告诉他,寻鹤在江沅有了个喜欢的姑娘,还荒唐的想要娶回家。


    他从未当成一回事,原因无他,哪怕莫寻鹤现在需要戴助听器,离开公司也很久了,可并不代表他愿意放弃莫寻鹤。


    适合他的,只能是与他家世性情相当,能推启元上一阶的人,断不是江月停这样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


    须臾,安静到空气近乎稀薄的时刻。


    莫继远忽然笑了声,说:“江小姐还真是单纯,看来在海城了拍几年戏,如今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浑身血液瞬间上涌,遮遮掩掩的过往被毫不留情的点出来,强撑出来的底气顿时消散。


    她喃喃开口,脸皮浮上羞耻的红晕,摇着头:“……我没有。”


    没有,她没有装作.爱他。


    从来没有。


    揉碎不安


    入目是雪白干净的天花板, 江月停阖了阖眼,将被褥踢开一些,侧身枕着枕头看向墙壁。


    她和莫寻鹤房间都装有淡黄墙布, 所以长久盯着眼睛也不会觉得疲累。


    窝在床上的姿势保持太久,江月停将手盖在眼皮上, 缓慢刮揉着,想要消去些许躁意。


    “我希望江小姐能换位思考下。”


    “为人父母, 只愿孩子身体康健。”


    “他不是非你不可。”


    ……


    莫继远的话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 她想用枕头去抵御却止不住在心里反复咀嚼。


    枯坐在长椅上等不到他的一点消息,从一开始看见护士进出门的紧张, 到最后的麻木心态。


    眼睛又干又涩,喉咙也干,动动嘴唇,很快又尝到淡淡血腥。


    今天是莫寻鹤在ICU里住的第三天, 厚着脸皮在外面守了整整两天,是程亦看不下去,说:“快回去歇一晚上吧,就算你想见他,是不是也得让自己有个人样?”


    所以她昨夜回来了, 对着浴室里的镜子, 才看清自己那副邋遢模样。


    身上穿的是回来那天的纯棉长袖,皱皱巴巴活像被拧来拧去的灰毛巾,凑近一闻,消毒水夹杂着汗液发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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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程亦看她的眼神很嫌弃, 来回挤了好多沐浴露才算让自己过去心理那关。


    又出神的想, 幸好莫寻鹤没看见,不然也得嫌弃她。


    可能, 也不会。


    飘飘然躺到床上前她还记得设闹钟,预计睡几个小时再去医院。


    还以为脑子里装着这么多事铁定睡不好,没想到一夜无梦睡到现在。


    窗外天未明,江月停打开手机,设好的七点的闹钟还有五分钟才响,朦朦胧胧的微白光线投进来。


    从17号回来的那天下午到昨天,她没能进去看一眼莫寻鹤,只知道那位主治医生出来和护士交代换药事项时,提到他醒过来一阵,很快又陷入沉睡。


    那一层护士站有几位护士见过她,或许是碍于莫家的威严,一开始面对她的询问并未作回应,后面不知道是因为见她等得可怜还是什么,换完药出来朝她点点头。


    她看懂了,起身想要谢谢对方,而对方看上去很急,步履匆匆乘电梯离开了。


    再后来就是程亦来了,莫先生和莫太太并不欢迎她在这里,学校那边她让池和景把资料都带过去了,自己找学校请了一礼拜的假。


    这个关头其实并不好请假,好在主任通情达理,问过原因后让她调整好自己再想着上班,至于旁的,还有何霜白和陈舒几位老师在,就是得麻烦她们辛苦排练了……


    盘旋绕过许多念头,最后都凝成墙壁上圆圆小小的一点,脑袋彻底放了空。


    闹钟响起,起床洗漱换衣服。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程亦有没有发消息过来,空空如也,没消息也算好消息吧。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啊。


    快速眨了下眼,江月停呼出口气,逃避似的往底下翻,好多同事给自己发了消息询问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


    不可否认的是,换在以前,她绝无可能受到这样的关心。


    似有暖流淌过心间,融开这几日的不安,她找到池和景的电话拨过去,对面很快接起来。


    风风火火的声音传过来,“月停!你怎么样了?还在医院吗,我待会儿来找你!”


    熟悉的语调,江月停莞尔:“没,我昨晚回来了,没在医院。”


    池和景:“回来啦?那莫老板现在醒过来了吗?”


    没法做到在外面干等,有时候她会发消息告诉莫寻鹤的情况,换了药,护士说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脑袋上的纱布还没拆,得等药融进去才行……


    所以池和景知道莫寻鹤还没有彻底醒过来,江月停:“快了吧,我今天再去看看……”


    “欸欸,你现在别去了,我在赶来你家的路上。”池和景连忙拦住她,“我得跟你说个事儿,你等我。”


    “啊,电话里不能说吗,我…我想去看看他。”江月停迟疑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能!我要说的就是跟莫老板有关的。”


    电话飞快挂断,江月停还能听见对面隐约拦车的声音。


    她握着手机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圈,最后从冰箱里拿出盒牛奶,放入微波炉热好后,简单解决完早饭。


    还不到七点半,天色渐亮,从阳台朝下俯瞰,浓绿榕树枝繁叶茂,早晨的风打在皮肤上还很冷。


    江月停瑟缩了下胳膊,推门去对面看盘盘。


    在医院的第二天,她拜托程亦过来喂下猫,也不知道盘盘怎么样了。


    密码锁的电子音甫一响起,她就听见爪子挠门的声音,打开门,盘盘噌地一下顺着她的腿想往上扒。


    爪子太尖,江月停只穿着单薄休闲裤,能感觉到它的心急,俯下.身抱到自己怀里兜着。


    “喵喵——”盘盘扯着嗓子嚎,江月停笑出声,这再想她也不该是这种像要把嗓子要嚎破的架势吧。


    盘盘现在的体重在五六斤之间徘徊,抱起来后它就一直抓着江月停胸前的衣服勾着。


    眼尖江月停皱眉要训它时,身子灵活一转,借着旁边的柜子往下一跳,肉垫踩在地上往莫寻鹤的房间走,脑袋还往后转看她。


    ……这是要她跟上?江月停失笑。


    莫寻鹤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整洁与干净,床上的被褥齐整铺开,窗帘拉开一半,露出落地窗外的露天阳台。


    江月停按在门把手上,飘转的思绪忽然被一声响动拉回。


    凝神望过去,是盘盘跳到了桌上,碰掉类似于牛皮笔记本的东西才发出的声音。


    “啧,等他回来教训你吧。”江月停一掌拍到它头上,复又低头捡起来掉落两个笔记本。


    方才站得远,她只看见笔记本的正面扣在地板上,直到此刻她翻过来一看。


    这……不是户口本吗?


    就这么放在外面?江月停咕哝着,“怎么这么粗心大意,也不怕盘盘咬坏了。”


    盘盘适时喵了声。


    可是怎么会有两本?


    江月停微微皱眉,拇指卡在中间往上一顶,扉页写着叶汶的名字。


    这是,莫寻鹤的户口本。


    她又把目光放在另一本上,那这是谁的?


    “喵喵——”盘盘冲着门外的人叫。


    江月停闻声回头,是池和景进来了。


    她依在门边,脑袋歪了歪,“做什么呢,门都不关,不怕进坏人了啊?”


    池和景朝她努努嘴,“出来跟你说个事。”


    “哦。”江月停应声,手上还拿着那两个户口本。


    去了沙发上坐着,池和景将挎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又顺手捞过盘盘放到怀里。


    还记得她是熟人,盘盘虚虚挣扎了下,盘起腿蹲在池和景腿上。


    池和景从江月停手上挪开视线,清嗓说道:“嗯,我给你说这事,你听了别激动哈。”


    “你说看看,是关于他的什么事儿?”江月停抚上额角,应道。


    “莫老板前几天去了你爸家,他好像……想要等你回来求婚。”


    猝不及防被“求婚”两字砸了个晕头转向,江月停一时反应不过来,“……求婚?!”


    “是的没错。”池和景点头。


    江月停张了张嘴,须臾后,找回自己声音,“可是,他没告诉过我啊。”


    “对啊,既然是求婚他怎么可能告诉你。”池和景说,“你知道我妈她平时就爱跳广场舞,认识的小姐妹很多。”


    池和景告诉江月停,她昨晚从池母那里听来的消息,“这一群小姐妹里面就包括你爸爸的二嫂,也就是你的二伯母。我妈是知道你爸不是个东西的,所以那天她跳广场舞的时候,听这位二伯母在说她儿子沾了你爸的光,进去当了个小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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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一听这不对劲啊,那江明颐哪来的这么大脸还能塞人走后门,我妈就和朋友去套话。”


    江月停脑袋懵懵的,这会儿听池和景这么说,像有所糟糕预料般,问道:“然后呢?她怎么说的。”


    “你二伯母说……是莫老板给了江明颐他们家一笔可观财富,然后换取你的户口。”


    倏地低头,江月停意识到什么,径直翻开那一本合上的户口本。


    扉页赫然印着江明颐的名字。


    神情凝滞,江月停喃喃问:“他为什么要……拿户口本走?”


    池和景似是觉得不忍,过去拉住江月停掐自己的手,沉声:“月停,莫老板还没醒来,可他一家人都在拦着你不允许你见他,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你爱他,却又一直患得患失,你总把不开心藏着,有时候连我都看不出来你到底是真开心,还是为了让我们开心而开心。”


    池和景一根根掰开她的蜷紧的手指,拿走户口本,“啪”地落在茶几上。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说莫老板并非你以为的迟早会离开,你看,他一个人安排好了这么多事,就只是希望你回来时能无忧无虑的跟他在一起。”


    “你试着相信他,好吗?”


    ……


    房间陷入长久宁静,盘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另一头过来蹭她的裤脚。


    柔软猫毛划过脚踝,痒酥酥的。


    蒙上水雾的睫羽眨动,江月停缓缓看向茶几上暗红户口本,心口似浸润过酸柠般冒着涩意。


    池和景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荡,有时是莫继远威严目光,有时又是叶汶让她不准再叫她奶奶,还有程亦不赞同的语气。


    可她要怎么办才好。


    盘盘窝进她怀里,涩然眼眶触及到温热体温,她再也受不住的用力阖眼。


    连日来撑出的坚强彻底被他换来的户口本揉碎。


    薄薄几页纸却像剜进她灵魂深处,切割开她的动容,以及一直存在的,她以为不被知晓的不安。


    难抵撒娇


    这些情绪尚未消化完, 程亦先打来电话说莫寻鹤醒来了。


    再耽误不得,她抹了把脸,拭去也许会被笑话的痕迹, 立马叫了车去医院。


    程亦在一楼大厅等着她,一下车就朝着她招手, 语速又快又急:“醒来半个多小时了,莫叔他们在里面待着, 你先等等, 等他们走了之后我再给你送进去。”


    江月停动容的点点头,“真的麻烦你了, 他醒来后,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这人,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小腿骨折那地方得好生养着, 刚刚想起来又被许姨按回去了。”程亦引着她从一旁的安全通道上去。


    醒来后莫寻鹤便被转离了ICU,即便是普通VIP病房这一层,来往的人走路也放得极其轻,江月停和程亦下意识放轻脚步。


    再底下一层楼梯还好好的,没料到刚从尽头上来时, 就听见一间病房里折腾得吵吵嚷嚷。


    程亦一把拦住跑出来的护士, “怎么回事?吵什么?”


    “1201的患者,情绪激动要出来,医生不让……”护士认出程亦,简单说了两句。


    说完又小跑离开, 手里托盘上刚拆的绷带还残留着血迹。


    目光乍然触及到那抹鲜红, 几日来她关于莫寻鹤的半点影子都看不到,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莫寻鹤身上留下的后, 慌乱的开口:“我想去看看他,程亦……我自己进去。”


    再也等不住,哪怕被骂被赶出来,她都要去找他。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过去,程亦一个转眼没看住,江月停已经跑到了门口,低声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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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的吵闹逐渐平息,江月停稳住呼吸,按下把手轻轻推门,只见守在病床旁的几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她却浑然不觉般,只顾看着病床上的他。


    自后脑缠满额头的雪白绷带,底下的眉眼轻阖,站在几米开外她似乎都能看见莫寻鹤沉睡时的紧蹙。


    许芸不耐看向她,想要让她出去又被温医生拦住,他说:“你来试试。”


    不知道要试什么,江月停依言过去。


    “莫先生,您和太太先出去吧。”温医生看着他们两人说道。


    到底是医生的话,莫继远和许芸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程亦在外面顺手关上病房的门。


    许芸哼了声,“臭小子,是你带过来的?”


    程亦连忙摆手,“我哪敢啊,许姨,咱这不得听医生的话吗?”


    莫继远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背对他们而站的江月停。


    放才莫寻鹤的举动还映在他们脑中,许芸拉着莫继远,忧愁的说:“这可如何是好,万一寻鹤他真的铁了心不去,岂不是连治愈的可能性都没了?”


    莫继远拉住妻子的手,温热传递过去,像是安慰。


    温允辞留下两个护士自己出来了,见他们站在门外也不意外,直接说:“先去办公室吧。”


    病房里,江月停坐在床边,两只手握住莫寻鹤露在外面的手,轻声问:“刚刚不是说他醒来了吗?”


    护士在替他换药,闻言回道:“刚刚是醒来了的,但是他一直想要下床找你,结果大家一个没看住,骨折的左小腿又杵到地上,疼昏过去了。”


    护士见江月停惊得张嘴的模样,笑着开解她:“不过没大碍,及时打了止疼剂,捱不住,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许是得过旁人的指示,她们包扎换药的速度极慢,江月停再迟顿也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教她。


    一眨不眨地记下这些,胸腔内的心跳得极快,她分神去记忆她们轻声叮嘱着的注意事项。


    护士做完这些,便出了病房。


    只有她握住的手很凉,不知道打了多久的点滴,手背上冒出点点红紫小点,连青筋颜色都黯于其中。


    男人脸色苍白,缠紧的纱布在他额前印下斑驳痕迹,眼睫黑,鼻梁高挺,而底下的唇瓣没有血色,往日熟悉的脸透露出一种病态的绮靡。


    江月停轻轻抽出手,去后边接了杯温水回来,又找到棉签沾湿,一点点覆到他唇上擦着。


    略微俯身的动作将她脸上的心疼衬得更明显,眨眼间落下的滚烫落在他病服之下的锁骨上。


    触之生热,阖上的眼皮似乎动了下,江月停没有发觉。


    门外还有许多人,从房间里只剩她和莫寻鹤开始,过于安静的氛围便像倒计时般悬在空中。


    视线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握住他的手紧了又紧,拇指轻柔摩挲他的手背,鼓了下腮,原来设想过的许多话在此刻只凝成一句:“莫寻鹤,你真的很蠢。”


    低到风听不见,哑到混含不清的话,却让她忽然咬住唇,倏尔埋首捂在被单上。


    呼吸间不再是喜欢的气息,而是象征着病弱的消毒水味,可他明明不用躺在这里的。


    江月停的双肩不住轻微耸动着,无声哭泣最为难受。


    隔着棉被的声音仿若蒙上层若有似无的薄膜,让人听不甚清楚。


    江月停将眼泪都往他手上蹭,磕磕巴巴地撒着气,“我没见过你这样独断专行的人,谁让你去做这些的,想骗我上当是不是。”


    说罢,更是想要咬他,讨厌他一声不吭去拿回她的户口,也讨厌他非要走那架桥。


    可是怎么办啊,她最讨厌的分明是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贪恋他的温柔相待。


    控制不住的抽泣一声,江月停咬上他的手背,口腔里尽是薄薄肌肤上擦过的药水味。


    又苦又涩,像要透过味蕾钻进她的喉间,蔓延开她最讨厌的苦,“昏过去了还欺负我……我讨厌死你了。”江月停瘪瘪嘴,埋怨道。


    交叉的指关节间蓦地传来几不可察的绞动,江月停倏地止声,挂着泪珠的眼望向原本熟睡的人。


    莫寻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透亮的黑瞳好像看了她很久,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我都这样了,不要讨厌我吧。”


    江月停哑然张了张嘴,脑子混沌一片,回过神激动的立即起身要按床头的按铃。


    莫寻鹤费力说了句,“别。”


    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良久,叹息声,含着熟悉的委屈声调:“我醒来,没有看见你。”


    江月停想要说话,可反复想了几句,都觉得,此刻皆不宜。


    她凑过去,因掉眼泪而微烫的眼眶去蹭他的脸颊。


    家中清浅沐浴香拂过鼻尖,莫寻鹤牵唇,抬起那只同样被蹭眼泪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尖。


    “他们为难你了。”莫寻鹤肯定的语气,泛起心疼的眼盯着她脸上的湿痕。


    一个多小时前,他脑袋昏疼的醒来,睁眼身边只有他父母亲,以及医生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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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视一圈,他看见挤进来的程亦对他使眼色,无需再多问,月停在他昏迷这几天一定受了许多诘问。


    江月停坐下来,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但都缠着纱布,完全无从下手,小声为自己解释:“我怕你嫌弃我臭,回去换衣服了。”


    “腿疼吗?耳朵呢,疼不疼?还有你的头……包的好丑。”她掖好有些乱了的床被,连声问他。


    莫寻鹤只看见她的唇在动,抬手下意识想要去调试助听器的位子,却被江月停半途截停。


    敛下欠疚的心思,她没让莫寻鹤去摸自己的耳朵,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心,随即笑眼弯弯的看着他。


    莫寻鹤垂眼,顿了会儿,说:“帮我拿过来下,月停。”


    江月停没动。


    他缓慢眨了下眼,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清晰的听见他喉咙干涩,短短几个字像磨过她耳廓般酥酥低哑,预备要说的话挽了个结,江月停哪里舍得拒绝他。


    竖起来的拒绝刹那消散,她找到柜子旁边装有助听器的盒子。


    拿过来打开,不是他惯戴的那款隐形助听器,而是她以前查询过的,戴起来会更舒服的外露型。


    莫寻鹤眼中似有嫌弃,费劲别开眼,一改方才非要戴的意愿。


    “你这人。”江月停戳他脸颊,好笑又心疼的想,怎么这个样子了包袱还这么重。


    熟料莫寻鹤又转回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窗外映进来的微光如雾般浮上他的黑瞳,眨眼瞬间直接软掉江月停的心。


    “……”


    从始至终她都没办法抵抗莫寻鹤这样的无声示弱,原先只以为他像小学生一样心思敏感,如今相处这么久,她算是懂了。


    小学生才不会像他这样时刻蓄谋着嵌入心防,只一眼便瓦解掉她蓄起的防御,双手握住他,全揽自己身上,“好好,不戴就不戴,怪我。”


    莫寻鹤垂眸,纯白棉被上的食指去勾她的手,能够听见细微的声音。


    风过耳畔的呼呼响,纱帘扬起时尘埃漂浮,悠忽入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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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很快又湮灭,远不及助听器带来的声音明晰。


    短暂得来的独处时间很快被打破,程亦先开门轻咳了声,江月停立时起身。


    程亦引着叶汶进来,给江月停打了个眼色,她看懂,低下头收回自己的手。


    但没能收回来,疑惑抬眼看过去,只见莫寻鹤神色未变,望着陆续进来的人。


    手腕被他压住,方才还病弱无力,现在却牢牢箍住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摘了出去。


    许芸不赞成的看着他们,转而道:“寻鹤,让医生先做个检查。”


    顶着许多道视线,温医生如常过去,江月停忙不迭让出地方方便医生察看。


    这期间,莫寻鹤淡淡扫过他们,其余时刻只顾守着江月停,像是生怕他们又把江月停吓走。


    简单几项检查结束后,温医生取下听诊器,“目前看来恢复良好,至于听力方面的检查还需要去专业科室。”


    说到此,他话头停下,旋即看了眼一直盯着他检查的江小姐,程亦先耐不住,催促道:“没关系,温医生你说就是了。”


    得到许可,温医生:“好,莫老夫人和莫先生都清楚,当初让他接受治疗费了很大的功夫,如今又一次受创,治疗与恢复的周期很难估计……只能说,若真的决定要去国外做手术,术前的心态很重要。”


    许芸惶惶然,“是要重新找心理医生的意思吗,可目前最重要的是治好他的耳朵呀,我们哪里等得过来又一个五年!”


    “芸儿!”莫继远喝道,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一时安静,叶汶全程旁观,这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出声,却是对着江月停道:“你帮他戴上,我有话说。”


    “喔,好。”江月停忙转过身去拿床头的助听器。


    俯身,动作轻柔的替他放进去,除了异物感,莫寻鹤没有其余不适。


    叶汶立在莫寻鹤床边,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掌替莫寻鹤掖了掖被角,口吻平淡:“去试试吧……我不会让你爸妈去欺负她。”


    得寸进尺


    这是听过温医生建议后, 他们商量过的结果——尽管不情愿退这一步,但相较于尝试手术,这一步带来的后果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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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寻鹤还在医院住着, 身边有照应他的医生,程亦白天闲下来偶尔会过来找他。


    江月停撞上过几次, 她想要不是莫寻鹤小腿没法动,也许程亦闹腾不了这么凶。


    那天病房里的对话她似懂非懂, 但她知道莫先生和莫太太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再表现出厌恶之色。


    应该还是有的, 只是碍于叶奶奶的话而压了下去。


    “快怼我眼睛里了。”莫寻鹤靠在床上,出声道。


    被这句略带不满的话唤回精神头来, 江月停“哦”了声,将切好的苹果块往下移,塞进他嘴里。


    而后抽出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有些出神。


    莫寻鹤养了快一个礼拜, 他的手臂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动一下就疼,除了左小腿还不能动,其他地方基本与往常无异。


    她也回去加班加点赶了落下的几堂课,所幸临近期末,她的很多课都由其他老师要了去。


    江月停转眼看向床尾他打有石膏的小腿, 起来走到后面, 戳了戳上头,说:“明天你就要走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寻鹤想去拉她的手,又被江月停有意无意的躲开。


    啧,受伤就是这点不好。


    喜欢她关心他, 但他一只腿被困在床上, 动不了。


    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径直将她揽过来, 好让她窝在自己怀里好好说一说为什么出神。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对我感到厌倦?”覆在被褥上的手轻轻蜷起,他偏了偏头,戴有助听器的那只耳朵离她远。


    很细微的异常,除了他没人察觉。


    指腹磨过石膏表面的白色纱布,江月停听见这话茫然抬起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皱了皱眉,“你又在乱想什么。”


    莫寻鹤没应这声,侧过身捻了块剩下的苹果。


    在空气中暴.露过久,苹果表面开始氧化,按照以往来说,他并不喜欢吃苹果。


    削皮麻烦,不削皮难吃。


    但这是月停给他削的,两三下喂进嘴里,脆脆的声响像在他牙齿上切割拉锯般,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喉间含混着说道:“……没乱想。”


    病房门被叩响,对话打住。


    江月停去开门,是温医生过来了。


    例行查房与简单检查,很快,许芸和叶汶也到了医院进来。


    房间里又被挤得满满当当,江月停退去了靠窗那边的沙发旁立着。


    没有用得上她的地方,无所事事的翻着手机。


    今天是周六,将近十点的样子,池和景应该是刚好醒来,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池和景:好想文化节快点结束,跳脚大嚎j p g.]


    表情包是她家里养的那只京巴狗,脸上皱皱巴巴,池和景经常给她发搞怪照片,又丑又可爱的。


    她打字回复过去:[坚持住,曙光近在眼前。]


    [呜呜求求你,我只盼着莫老板赶快好起来,你也才好回来啊。]


    江月停抬眼看向病床,莫寻鹤朝她挑了挑眉,唇瓣动了动,做口型叫她的名字。


    没有出声,可是一群人都在这里呢,大家又不是瞎子。


    她嗔他一眼,撩了下散落下来的耳发,眼神警告他好好检查。


    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时间很赶,他们出院后便会直飞E国。


    温医生只负责莫寻鹤在江沅的身体检查与伤处恢复治疗,莫继远在三天前就先去了E国,只等他们后面来。


    检查结束,温医生开口:“恢复得挺不错,希望你后面也保持住。”


    温允辞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莫寻鹤时,他并不是他的主治医生,他刚从国外毕业回来,拜访大学时期的恩师时,他讲到最近接了个病人。


    说他性子古怪,不愿意接受任何生理及心理的治疗,但若是在治疗过程中用他讲一讲俗套的电影,泡沫剧,他又会一改冷漠。


    即在初见时,他替师兄坐班那一次,终于见到了这位热爱烂俗电影的怪人。


    他的疼痛阀值很高,手臂,耳后和大脑这些布满神经的地方经常扎满针孔,却不见他皱眉。


    只要放一部影片就能让他保持冷静,再沉默的接受治疗。


    温允辞自己很好奇,将那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回回看得昏昏欲睡,都弄不清这样演技差、班底差、演员不知名的电影,到底有哪一处吸引得到莫寻鹤。


    带着这些疑惑,在一个寻常的换药午后,他问了对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午后花园里的日光有些刺眼,但好在微风舒适,掠过莫寻鹤长长许多的黑发,飞进他的眼眶里。


    莫寻鹤并未在意他的冒犯,亦或是他也需要敞开的关口宣泄情绪。


    可这份情绪到底是掩埋许久,又经由听力受损的薄薄痂口,他在温医生疑惑的目光中,轻声道:


    “没办法,我只能在这里看电影。”


    怪午后阳光刺眼,直到现在,他才解了惑。


    不是电影吸引走了注意力,而是荧幕中的人让他暂时忘记疼痛。


    莫寻鹤和温允辞算老熟人,那些经历也是独一份,他听懂了温允辞的话中意,面色自然的点头:“谢谢,我会的。”-


    两日后,E国。


    米白墙壁的一栋洋房有着柔和的灰色屋顶,四面是半弧形的透明窗,正值夏日,屋外是平坦规整的草坪。


    错落有致的洋梨树往空中攀升着,黑枝桠延伸至卧房窗外。


    枝头停留了只鸟雀,啄羽毛,呷翅膀,又飞到窗台外用喙啄闪亮亮的玻璃。


    清脆声响唤醒了躺在床上的人,一夜无梦,江月停感受着身侧灼人的温度醒来。


    睁眼片刻,还以为自己在江沅,可眼前繁复堂皇的装置显而易见的告诉她,不是。


    墨绿浅黄交织出养眼的墙壁,欧式长而厚的窗帘从顶端垂到地面,中间被绸条挽起,露出方格菱窗,天亮得很早。


    他们昨日下午抵达的E国,莫寻鹤牵着她轻车熟路的进卧房要休息。


    漫不经心的态度看得她直皱眉,小腿还没好,就走这么急。


    这里的生活过的痕迹很浓,她问过莫寻鹤,知道他以前每逢假期便会来此住上一段时间。


    一是莫继远的要求,需要他尽快掌握公司的事务,二是他要躲清净。


    听到此话,她站在原地,问:“躲清净?你躲什么清净?”


    莫寻鹤说完就后悔了,回到熟悉的地方,又没有一群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说闹个不停,这才说漏嘴。


    原想找点别的话题带过去,江月停却不依,堵在门口非要他给个答案。


    不说就一直看着他生气,莫寻鹤无法,只得含混带了句,“就是公司事情太多了……又不重要,老来烦我。”


    江月停才不信,盯着莫寻鹤一开始明显慌神的眼睛,冷笑一声,“你还装,我都知道你跟别人相过亲了,是想躲这个清净是吧?”


    天地良心,等他抓到是谁在她面前捅他篓子,一定不会放过他。


    江月停往后躲开他要来亲吻的动作,语气淡然道:“哦,这是关心你的奶奶告诉我的,你去吧,我看你怎么个不放过她的法。”


    ……


    闻言,他也笑了,将碍事的手杖立在墙边,自己则双臂交叉依靠在门框边。


    头轻轻歪着,额角还贴着枚创口贴——是他非要江月停给他换药时,指甲不小心刮破皮的一处伤口。


    张了张嘴,随即肯定道:“你在吃醋。”


    “……孔雀开屏。”


    莫寻鹤问:“这什么意思?”


    “自作多情。”


    “……”


    莫寻鹤短暂沉默后,慢吞吞走到床边,与见他过来就绕到床对面的江月停对视。


    “过来。”


    江月停摇头,“你怎么不过来。”


    洋房里里外外都被打扫过,站得近了,她还能闻到被褥上散发的浅浅茉莉香,可能还晒过太阳,夹杂着暖阳特有的舒服气息。


    没理会莫寻鹤的话,环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你一直都喜欢用茉莉味的东西?”


    说完,也不等莫寻鹤回答,去靠近墙角的地方拿起摇椅上的小毯,捏着一角凑到鼻尖嗅。


    还是茉莉香。


    一个大男人这么喜欢茉莉香,说不上来的胸口憋屈,她嗓音发闷开口:“你这该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她整个人被拦腰从后箍住,径直往床上仰。


    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在弹性极好的床垫上重重颠了颠,莫寻鹤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她没反应以来。


    很快挣扎下来,江月停翻过身坐到他旁边的被褥上,一巴掌拍到他身上,震得手心发麻。


    又烦又恼的在空中甩了甩,“莫寻鹤!我最近给你太多脸了是不是?”


    仰躺在床上,莫寻鹤的样子也没太大变化,仍旧眉眼秾深,在她的角度看来微乱的头发与衣服,反而替他镀上层随性散漫。


    小表情太可爱,莫寻鹤抬起另只手臂遮在眼前,而毫不遮掩的笑唇却暴露得厉害。


    江月停恨恨丢下句,“你再笑!”威胁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出好幼稚。


    莫寻鹤拿开手,嘴上说:“没有笑你。”旋即稍微撑起来些,将她拉到怀里来。


    不习惯扭着腰别扭的说话,她换了个姿势,自己收着力道,跨坐在他大腿上。


    捏住他触感舒服的脸颊,威胁:“不管,笑也不允许。”


    垂眼看了看他们现在的姿态,莫寻鹤戏谑的盯着她,说:“嗯……不笑也可以,但是我现在,好像使不上力。”


    江月停:“?”


    怎么这么笨。


    莫寻鹤毫无顾忌的笑了声,去啄她的脸颊,口吻可惜道:“不过你要喜欢这个姿势,我可以——”


    可以个毛线。


    江月停赧然的拍他,随即利落起床,整理带来的行李,一点都不想搭理莫寻鹤了。


    不好再多逗。


    莫寻鹤不再添乱,同她一起挂好带来的衣服。


    长时间的飞行与混闹,江月停这一觉睡得极好,伴着屋外鸟雀清脆的叫声醒来,浑身都舒畅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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