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你听见冬日落雨 > 70-80
    坠落湖底


    那是江月停从未见过, 从未听说过的女人,方才沿路悬起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此刻坠落湖底。


    她看见许芸惊讶的目光,像是没料到她在外面, 张了张嘴,没能听见许芸说了什么。


    放下手, 江月停看向平坦的病床,轻声问:“他去哪儿了?”


    不等许芸回答, 手腕忽然被握住, 她下意识回头,莫寻鹤微微偏头看她:“回来了?”声音有些哑。


    仰着往后看的姿势不太舒服, 江月停看了看应该是洗过澡散发浅香气味的他,又看向屋内。


    莫寻鹤朝许芸说:“我带她出去吃饭。”


    说着就要拉走江月停,许芸一愣,连忙追出来:“欸, 我都带来了,你们出去干嘛呀?”


    莫寻鹤听不见许芸说话,头也没回,牵着江月停的那只手很紧,进入电梯后只有他们两人。


    “想什么?”


    想什么, 想许芸说的话, 想那个女人是谁,想那条挂坠……


    思绪交缠萦乱,江月停闷声开口:“回去吧要不然,你妈妈特意准备的晚饭。”


    “她叫许嘉仪。”莫寻鹤低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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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反应。


    他叹口气, 说:“是我舅舅的女儿, 也是我表妹。”


    昏沉的步伐刹那间踩到实地,周遭尽是他的气息, 须臾陷入的深渊随着他淡然的一句话开始天明。


    刷的抬起头,江月停“啊”了声,“那你妈妈说她……”


    莫寻鹤好整以暇地捏她的手腕,“说什么?说把她当亲女儿对待?”


    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江月停磨磨蹭蹭地跟着他往外走。


    住院部后面有餐厅,江月停不想他走远,两人找了角落吃饭,都是些清淡口味的营养餐。


    在蛋羹上浇几滴醋,莫寻鹤推到她面前,“慢慢吃,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文森特说了不宜多动,理应在床上好好休养,她吃饭的速度加快,随即眼巴巴望着莫寻鹤。


    想催他,但人现在又听不见,等于白说。


    男人动作慢条斯理,即便在江月停灼灼目光中,也闲适自然,好不容易吃完了,他起身去自助贩卖机买了盒牛奶。


    两下拆开吸管递到她眼前,淡淡奶香在口中蔓延,病房里早已没了人,她坐在沙发上看莫寻鹤换衣服:“你要喝吗?”


    莫寻鹤过来,撑着后面的长桌,也不说话。


    江月停摸摸他的衣摆,起身去拿床头柜的笔记本,佯装有正事的般,低头写下:[现在,立刻,马上睡觉。]


    她无意识抿着唇,又在后面画了个Q版的恼怒小表情,怼到莫寻鹤面前。


    莫寻鹤收回眼,朝她牵唇:“明天出来,你会在外面等我吗?”


    角落的手机蓦地震动一声,江月停下意识看过去,脑袋刚转了半圈就被莫寻鹤拦住。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下颌微微绷紧,同样的白色病房,隐约的消毒水气味,以及落在二人周遭的银白光影,都让他感到不安。


    许是他的神色太过平常,江月停并未意识到他的额外情绪,仰着头,“当然啦,你不想我在外面等你吗?”


    “想。”他抬手捋开她的碎发,温声说。


    翌日,文森特来得格外早,他交代直系亲属注意事项,交代护工,也交代莫寻鹤放松心情不用紧张。


    接着便是手术开始前的漫长等待,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


    9:00整,莫寻鹤换上病号服被推进手术室。


    令江月停意外的是,叶汶来了,老太太风尘仆仆的赶来,面上疲意明显,走廊外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许芸埋怨叶叔不称职,连忙带着叶汶坐下。


    叶汶杵着手杖敲地:“我孙子做手术我不来看看?都安静点。”


    于是这一整层楼再次陷入焦灼的安静中,数道视线盯着紧闭的大门,悬挂的浅色手术中灯牌未灭,忐忑席卷每个人心头。


    不知道按揉了多少次掌心,粘腻湿淋的汗液从未如此多过,江月停坐在角落,直到有人坐到她旁边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腿已经发麻。


    许嘉仪说:“他会好起来的。”


    江月停抬起脸看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话,“会的,文森特很厉害,手术会成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许嘉仪眼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走?”江月停蒙圈一瞬,反驳她。


    可许嘉仪的目光过于直白,说的话也越来越咄咄逼人:“骗子,我都看见了。”她指着江月停身边的手机。


    江月停忙拿起来,屏幕上弹出购票软件的提醒,喉咙忽然干涩不已,她点开软件解释:“只是弹窗,我没打算买票回去。”


    压抑的争吵吸引了里面一群人的注意,许芸皱着眉过来,看向许嘉仪:“闹什么,在医院还耍脾气?”


    许嘉仪站在许芸身旁,还瞪着江月停,姑姑和姑父都昏了头,表哥是因为这个人才会受伤的,小时候对她那么好的哥哥如今却因为这个女人躺在病床上。


    “姑姑!你为什么还不让她走,哥哥做完手术好起来后,难道还会跟她在一起吗?”许嘉仪拉着许芸撒娇。


    闻言,许芸更是不悦:“嘉仪!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甚少被人这般吼过,还是最亲的姑姑,许嘉仪一跺脚,不由分说的拉着江月停去走廊尽头。


    江月停踉跄几步要挣脱,许嘉仪咬牙切齿:“你怕什么,我跟你说些话而已,急什么急!”


    许芸想跟上来,这丫头脾气倔,指不定脾气上来说什么昏头话。


    可手术还没结束,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守在了外面,莫继远过来揽着妻子的肩,轻声安慰只是小孩子玩闹罢了。


    走廊尽头。


    许嘉仪身高一米六出头,站在江月停面前矮了半截,输人不输阵,张口就来:“你必须离开他!”


    “凭什么?”短暂的愣神过去,江月停恢复了以往平静,轻飘飘反问回去。


    “你还问!就是因为你,哥哥才会受伤,你还这么过分,他人都还没出来你就想着要回国!”许嘉仪气得脸颊鼓鼓。


    “我说了,那是弹窗。”


    “我管你什么弹不弹窗,你就是嫌弃他听不见,你连他手术都等不及做好!”


    江月停试图和她说通说明白,而许嘉仪死咬着那条讯息不松口,一副她是负心女的模样。


    “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我不跟你说了。”江月停抓狂道,推开她的手就要回去。


    “你不许走,你马上和他分手!”许嘉仪拦住江月停不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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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病吧?又不让我走,又要我和他分手?你是他妈还是他爸?”管这么宽,况且他爸妈都默许了。


    “你骂我!我要告诉哥哥,你就是表里不一的坏女人,我要去揭穿你!”许嘉仪笑。


    “……”


    江月停深呼吸,“放手,你想你哥一出来就看见我们在这里吵吗?”


    搬出莫寻鹤来,这句话果然奏效,许嘉仪懊恼看着江月停离开的背影,又想起表哥昨天和她交代要看好江月停的事,更是忿忿不平。


    表哥真是在国内呆久了,脑子也糊涂了。


    将近五个小时,手术室大门打开。


    护士隔着口罩闷声让他们让开,文森特率先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


    一群人在听见“顺利”一词后,均傻在原地,还是莫继远沉稳上前和文森特握手道谢。


    跟着移动病床离开的江月停,余光里留下的是这位中年人微弓的背。


    莫寻鹤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过来,两只耳朵都包裹着白色纱布,静静躺在病床上。


    几名护士围在床边插好心电检测仪,跟他们说术后的注意事项。


    “两只耳朵都有创口,不能侧睡。”


    “定时换药,防止发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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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醒来会有一定程度上的不适,头晕恶心,感到无力,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的。”


    一一记下后,护士便离开了,许芸搀扶着叶汶坐到外间的沙发上,老人刚坐下,自己的腿就发软,江月停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搀住,“阿姨!”


    检测仪滴滴答答的电子音像是安抚剂,莫继远推门进来,和他们一同坐在外面。


    “文森特说,只要好好调养,慢慢适应下来,寻鹤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的。”莫继远复述文森特方才的原话。


    “好好……好啊。”叶汶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听得其他人,包括江月停在内俱是酸了鼻腔。


    等时间差不多,护士进来给莫寻鹤醒麻醉,又是一阵喧闹,莫继远却在角落里喊江月停随他出去。


    屋内无人注意到此,江月停心跳加速,不想离开,却也无法拒绝莫寻鹤父亲的要求。


    就在门外,莫继远说:“坐,我和你谈谈。”


    心中有所预料般开口,江月停没有坐下,指尖陷入指腹,传来痛意,她问:“您也想让我离开他吗?”


    莫继远沉默了,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透着倔强,如果换在以前,他只会觉得这人愚昧可笑,可这一个月来,江月停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得清楚。


    像是堵着那口在江沅医院受的气,两个年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闹腾,有时候他劝许芸放宽心,可他自己却没做到。


    莫继远身形宽厚,她想莫寻鹤有很多地方都遗传了他父亲。


    他说:“小江,你来过公司,应当清楚有很多人等着他回来。”


    江月停木然看着雪白墙壁,思绪是木的,眼眶是木的,连在喉间滚来滚去的话也变成木的。


    在公司想来说一不二的董事长,莫继远难得感到自己在欺负一小姑娘。


    他的声音低沉,说:“你走吧,我会帮你彻底解决你父亲带来的问题,如果你想升职,滨市的小学很不错,你去待几年回来会大不同的。”


    “他的未来不会蜗居在百来平的房子里。”


    “你们的人生轨迹并不相同,这半年来,我替他谢谢你的帮助。”


    “他的奶奶年纪很大了,老人家心疼孙子不舍得说,可她熬不住你们这样的折磨了。”


    一墙之隔,江月停听不见除此羞辱之外的任何话,年长者即便是劝告也如此得体。


    而她却恍然被隔空打了脸般,烧得脸颊连同脖颈都开始发烫发红。


    她好像也开始耳鸣,灌水般进入模糊掉她的视线。


    远处西山日落,斑驳余晖映在地板上,她仰起脸,眼睛被余韵未消的刺目白光照射,所有酸意瞬间回涌。


    江月停在原地怔了许久,她忽然笑起来,“好,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给您们添麻烦了。”


    走廊再次空下来,地板重新被拖干净,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落地江沅


    飞机在傍晚时分落地, 等江月停出机场坐上计程车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扑面而来的潮热气息,江沅凌晨下过一场雨, 经由一整个白天的曝晒,处处弥漫着雨后烈日的泥泞味道。


    抬手作扇给自己降温, 江月停开机给池和景发消息:[一个小时后到。]


    紧接而来的就是接连不停的消息震动,一扫这两天的阴霾, 她揉揉眼眶, 等池和景发的差不多了挑着回复过去。


    长时间飞行精神身体都很累,池和景早早在楼下等着她, 计程车刚停稳她扑上去一个熊抱,“想死你了啊啊。”


    “我给你带了礼物,走走走,上楼去。”江月停被搂得往后仰天看。


    行李箱挺重, 幸好有电梯,池和景:“我还是点的麻辣小龙虾,配冰啤酒,我腾了一整天肚子等你呢,要是不够咱再点烧烤。”


    说着搓搓手, 江月停靠着电梯, “好,我想吃好久了。”


    进门后江月停找出换洗衣服进浴室洗澡,池和景顺手替她把箱子整理出来,里面乱七八糟的, 看样子的确回来得匆忙。


    她是在昨天接到的江月停的电话, 说她马上回来继续接力文化节的任务。


    当时还纳闷,这段时间莫老板不是在做手术吗, 她怎么抽得出空回来。


    兜兜转转还是没有问出口,顺着说:“那陈舒那群人可得狠狠压榨你了。”


    今天周六,江月停出来后和池和景在客厅盘腿而坐,电视在放某档综艺节目,夸张的背景音效下辣得两人嘴巴通红。


    灌下一大瓶冰啤,辣椒姜沫炸出更多滋味,虾脚酥脆吸满汤汁,青脆黄瓜解腻爽口,撑得两人直往沙发上仰,肚子鼓鼓。


    “好饱,好爽,好久没这么过瘾了。”池和景谓叹一声。


    江月停试着摘下一次性手套,偏过头和她说:“下次休息我们继续。”


    “欸,主任是不是老催你来着,要我说他就是太过追求完美,明明陈舒他们已经排练得差不多了。”


    “没,主任还让我不用担心呢,他人很好,就是我觉得老是这么麻烦陈舒他们不好,早点回来帮帮忙。”江月停摇头说道。


    池和景倏地凑过来,两人身上都是浓重的小龙虾味道,吃饱之后再闻稍微有些腻,江月停往后挪了挪,笑:“干嘛呀你这是,打算兴师问罪呢?”


    池和景竖起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nonono,我是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沉默须臾,江月停又倒了半杯冰啤酒:“也还好吧,这么明显吗?”


    池和景一巴掌拍到她大腿上,“我就说!你满心满眼都是人莫老板,连假都请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半途丢下人回来!”


    继而语重心长道:“跟我你还装什么,说吧,是他妈还是他家老太太?”


    江月停知道自己这一回来肯定逃不过这个话题,旁人也就算了,对于池和景她倒也没真想瞒着,况且人家还大方收留自己。


    ……


    可能是酒意上头,江月停不知不觉靠在池和景肩上说了许多。


    最后感慨句:“嗯……他爸爸说得也没错,我和他在一起的确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可能拖他后腿。”


    “你就不觉得浪费吗?”池和景摸着她的没吹干还泛着潮气的发尾问。


    “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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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头,和江月停掰着手指数,“对啊,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嗯,反正也差不多吧,你们经历这么多事,付出精力与时间,悄悄掉过多少眼泪,结果眼见他要好起来了,他家人就一脚踢开你。”


    “靠,我刀呢,我要干掉他们!”越想越气,池和景刷的起身,骂骂咧咧去的厨房找刀。


    没了支撑点,江月停往下栽了半截,好笑的看着池和景歪歪扭扭的走路,酒精稀释掉烦恼,“那可不行,到时候我还得去捞你,好丢脸。”


    “你嫌弃我?!”池和景腰一扭,又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仗着占领高地优势挠江月停痒痒肉。


    江月停无招,连声告饶:“好好好……我错了我捞我去捞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


    两天折腾完下来,江月停躺在床上入睡得极快,脑袋也空空什么都没去想,池和景刷个牙的功夫回来这人已经呼吸匀稳了-


    用了一天调整状态,江月停和池和景出门重新办了张电话卡,里面只存了池和景和学校几个同事的号码。


    池和景在旁边:“有必要吗?这不应该他们躲着你才对吗?”


    江月停动作一顿,不在意的说:“总不能食言,我拿了好处就该做到。”


    池和景啧啧,抬手揽住她的肩往自己面前靠,“行,新的不去旧的不来,还有半个多月文化节就要开始了,等结束我们再好好玩。”


    迈入六月头,天气热得人心浮躁,参与演出的几个同学练到一半总会莫名开始兴奋,江月停来之后另外两个同事得空提早下班好好休息几天。


    而江月停在和主任深度聊过后,把全身心的精力都放在了文化节上,几乎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刷昨晚排练的视频,抠细节,挖不足。


    白天等学生上完课,再集合起来去小音乐厅继续排练,可以说进步明显。


    但长时间紧绷,别说学生,连参与的几位同事都快绷不住,每天嗓子冒烟儿,说话声音都哑,池和景给送她送遗忘在家的保温杯时,还笑他们这是老鸭开大会。


    翻了个白眼,江月停拧开盖子灌下温水,嗓子润泽活过来,没有接茬。


    辛苦归辛苦,成效是显著的,得益于江月停精益求精的精神,主任在看过他们最后一次排练后鼓励道:“继续保持,相信会取得成功的。”


    有了这句话,江月停才算稍微松懈点,最开始回来她还怕自己拉大家后腿,耽误进度,从而辜负学校对自己的信任。


    幸好,这十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演出前一周,他们带着行李前往邻市入住主办方安排的教师公寓。


    说来凑巧,江沅今年的文化节在滨市举办,文件下来时她只关注到后面的参加条件,还是陈舒大呼一声,她才把目光落在顶上靠右的那列长名上。


    说不上来的感觉,明确拒绝过的地方又以另一种形式降落头顶,仿若冥冥之中牵引着她往那个方向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抵达滨市的当天,下了场暴雨。


    来得毫无预警,早上出发时还是晴空,刚出车站众人就被淋了个彻底。


    主任和学校几位资历老的前辈也随行而来,拥着被围在中央避雨的学生先上车送去此次承办文化节的私立小学。


    这所小学建校多年,经历过的风雨不少,因为滨市自五六十年前便极重视小学教育,所以发展至今上头亦很关注。


    占地面积越来越大,学校各类设施齐全,体育馆,音乐厅,演播厅……样样齐全,最关键的是师资力量排在江沅前列。


    实际上江月停从海城回来时,也曾考虑过这所小学,但因为专业不对口第一步就被卡在门外。


    不过现在想来,其实不同的选择经历不同的故事,也很不错。


    教师公寓与学生宿舍呈对角而立,江月停他们跟着主任去安顿好几位学生后,撑着伞回对面。


    这里的教师公寓远比池和景他们分到的要好上许多,倒不是有多高级,而是处处透着人文关怀气息。


    随处可见的绿植,路过小喷泉时还能瞧见绿化带上懒洋洋躺着的小橘猫,毛发油光水亮的,一看就喂养得极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捷双眼放光,问主任:“咱们公寓底下什么时候也发猫啊?你看看,一看到这些猫,让我离开学校半步我都舍不得。”


    陈坤林轻嗤:“还发猫呢,我看你就是最近懒骨头又长出来了,去去去,跟小江小陈他们抓紧时间排练去。”


    “我随便说说嘛,当真了还。”闻捷挠挠头说道。


    “别想,没门,到时候被猫抓了还得找我请假,不准去逗它们。”陈坤林了然看着这群年轻人。


    原打眼色计划主任进门后他们就出来逛逛,这会儿各自耸肩,叹口气上楼准备歇歇。


    这栋公寓是刚修好通完风的,滨星下学期新招的老师大概会住进来,陈舒开玩笑:“先让咱们这些外人进来吸走甲醛。”


    江月停吸吸鼻子,“还好,味道不重,最多一礼拜,文化节结束咱们也就解放了。”


    两人门对门,另一个女老师她不太熟,打完招呼各自进房洗热水澡换衣服。


    男同事住在下面一层,女同事住在上面一层。


    差不多到下午四点,估摸着大家休息好了,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出来去学校里的音乐厅看看别的学校排练。


    跟摸底似的,一行人呼啦啦前往目的地,其他老师都是当了少说五六年的同事,江月停还不太能和她们敞开聊天。


    逐渐的,陈舒,闻捷,江月停三个人落在他们后面,稍落后聊天。


    陈舒眨眨眼:“有点紧张,你们呢?”


    “先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我再决定紧不紧张吧。”闻捷笑着接话。


    闻捷和江月停是同期进来的,不过他是专业出身,又往上读了研究生,再加上教师行业面试时男生吃香,进校后经常看见他到处溜达逗趣。


    从六岁小学生到六十岁老大爷都能逗得开。


    这会儿也是,闻捷毫不见外的背过身,倒着走:“你呢,江老师?”


    他问得太过自然,江月停想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我还好,有一点。”


    “是吗?感觉江老师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呢?”闻捷笑着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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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皱着眉,提议道:“老是叫你江老师好见外,我能跟陈舒他们一样叫你月停吗?”


    江月停随口道:“……可以的。”就是个名字而已。


    非遗节目


    临近音乐厅, 陆续有别的学校老师进去,江月停他们到的还算早,原本没打算往前排坐, 但是主任和其他前辈与别的学校来的人交谈甚欢,聊着聊着就挨一起坐前排了。


    这次文化节是以“非遗茶韵”为主题, 近年来的江沅不仅全力推动茶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还在积极探索其他道路, 其中的茶旅融合一线便发展得极好。


    江沅作为四大茶区之一, 在前两年“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后,相关部门亦是做出众多努力, 大家都有目共睹。


    因为具有优渥的资源优势,江沅在近来众人眼中,算得上是茶旅融合的佼佼者,还有兴起的“围炉煮茶”逐渐进入大众视野, 越来越多人开始了解茶文化。


    就连江月停在几个月前,都还跟着学校大部队去参与江沅举办的“遗脉再相传,沅是茶香来”的博览会,前前后后认识好些新朋友。


    再加上几起深入群众的茶文化体验活动与文旅茶融合的优质旅行路线的展示,更让他们坚定了要做好这次文化节的信心。


    他们不是技艺传承人, 能做的只是将这样一份备受冷落的瑰宝捧到大家面前。


    如果问江月停, 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小学老师,在半年前她也许会回答:“安心。”


    而现在,多上许多诚心。


    可是台上的节目越来越出彩,他们不知道那一群小小的孩子排练了多久, 样式简单的校服底下小腿倒腾得快且灵。


    除了歌舞之外, 还有模样可爱但神情正经的学生一步一步进行煮茶,江月停以前看过几次莫寻鹤做过, 男人性子温和做出来的动作也显得平缓,拂去心头浮躁。


    学生的指导老师应该是简化过一些动作,步骤没少,搭配着童声哼唱,整体看下来流畅又养眼。


    茶为国饮,以茶会友,以茶入诗,以茶传道……小朋友不仅把《茶经》用诙谐幽默的传诵形式搬上幕前,更有甚者同江月停他们想法相似,将茶百戏化成歌舞表演,自编舞自创曲。


    江月停和陈舒,闻捷在后台近距离看下来,深感压力,按抽签顺序快到他们了,没时间郁闷,忙去安抚一群经验不足的小崽们。


    好在他们进行过许多次脱敏练习,十个小朋友紧张是有的,毕竟前面好几场的表演肉眼可见的出色,他们能很快调整过来进入状态,也算不错,得夸夸。


    拢共有十二所学校参加,加上滨春小学出的两个节目,一共是十四场儿童歌舞表演,外加请来的专业歌手打头热气氛,排场是足够的。


    按他们收到的文件来看,表演开始前主办方会开放观演通道,线上直播与线下齐头并进,最大的音乐厅可容纳千人。


    其中五分之一是参加的孩子家长与学校老师们,另外五分之一是相关企事业单位的负责团队,包括地方台记者等等,剩下的则是江沅在一个月前发布的公开海报,欢迎大家前来观看的热情民众。


    集专业与娱乐,融非遗与传承,汇于此次节目,拿不上名次回去了就等着池和景数落自己吧。


    江月停摇摇头,和同事带着学生找教室继续去排练。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边提着心复演,一边还得哄着学生不要紧张,放平心态。


    连好不容易躺在床上,江月停都能梦见自己在演出当天,当着一众评委的面缩在角落示范动作……嗯,然后被人请出去。


    示范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她再这么紧绷下去,陈舒说她离进医院也就不远了。


    表演前一天,主任走了两趟,看了看节目效果,大手一挥,批准他们休息半天,带着几个孩子去公园散散心,也开导开导他们。


    有报销一切好说,有七位学生的家长有陪同,得知可以休息后提前各自带着孩子出门逛逛,剩下三位学生,刚好他们仨一手拉一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乘公交半小时抵达湿地公园,早上天气比较凉爽,他们到的时候,远远望去人头攒动,跟排列组合一样,两高一矮,来三组能玩消消乐了。


    陈舒忙拍闻捷,“小点声吧你,听见了人回头打你我们可帮不了忙。”


    “哎呀开玩笑嘛,看你俩这两天,一点点风吹草动吓得……”闻捷单臂搭在栏杆上,吊儿郎当的笑着。


    “你懂什么,有压力才有动力好不好。”陈舒呛声,拉着学生跟江月停往里走。


    早晨来散步晨练的大爷大妈挺多的,沿路设的凉亭三三两两站着人,运动器械上基本没空闲。


    路过煮绿豆甜粥的小摊,他们一人要了一份,刚出锅的绿豆粥清香扑鼻,隔着纸杯还微微发烫。


    入口化沙,稍微晾凉一会儿,他们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进去。


    公园最中间是一片湖,周围栽种的树绕成一圈,庆幸这是早上,没有蚊子骚扰他们。


    湖中央跨着石板桥,底下有划桨的船,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只在桥中央留下了合影。


    直到太阳出来,他们沿路返回,午餐是和主任一起在学校吃的,吃完带着三个小同学回宿舍午休。


    叮嘱完不要闹腾后,江月停回教师公寓的途中,看见别的学校也差不多跟他们一样,要不早上带孩子休息半天,要不选择下午。


    养精蓄锐,适当休整。


    江月停难得睡不着,捱到八点,最后腾的坐起来打算去隔壁找陈舒聊天。


    还没走出门,就听见闻捷跟主任逗嘴。


    “哪能这样啊你,我们为学校争光来的,回去连场庆功宴都没有吗?”


    “吃吃吃,这两天我看你快吃傻了,还没争上光呢,倒先来要奖励了。”陈坤林没好气道。


    “你不懂,我正在长身体,吃少了以后我老婆嫌我矮怎么办?”闻捷很较真,咬着自己刚毕业还能蹿一蹿的老话和主任闹腾。


    江月停:“你们怎么上来了?”


    “欸你来得正好,给你和小陈打电话说不清,你叫上她一起,我们去楼下小花园聊聊。”陈坤林朝江月停招手说道。


    说完陈主任先拽着跟上来的闻捷进电梯,江月停对他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转身去喊陈舒一起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花园里躺着那天的橘猫,人过来也不怕,还伸拦腰打哈欠,陈舒蹲下去用指尖一点点蹭它的脑门,想起来问:“你们家的猫也是橘猫来着对吧?”


    “对的,不过她身上的橘毛比较少,都集中在背上,这只腰周围都有。”江月停点头回道。


    “这要是我们公寓底下的,我肯定就带回去养了,说不定还能和月停家的盘盘成对呢。”


    江月停也蹲着,闻声抬头,最后犹豫道:“应该不太行,等回去得给它绝育了。”


    “……”


    闻捷闭嘴了,这下好生坐着听主任教训了。


    惯例清清嗓子,陈坤林打开手机相册,给他们看这两天他记录下来的其他队伍的表演。


    “s市二小,自创茶百戏舞曲的,你们说说你们的竞争力在哪?”


    闻捷:“自编自创?融合更早前的非遗项目?”


    茶百戏比传统制茶技艺这些要早五年申遗,再加上前几年的电视剧频频出现,大众对这一类了解得更多。


    那相较于他们以制茶技艺为主题的节目,受众就要多些,届时节目结束后的打分,观众投票都不太占优势。


    陈坤林点头,认可闻捷的话。


    “但我们的优势也很明显呢。”陈舒立马接话,陈坤林看过来:“说说看。”


    “这次文化节说白了就是焕新貌,传源知,纵使我们猜测大家更喜欢茶百戏表演,但也不能忘了这次的主角是谁哦。”


    江月停接话:“是学生。”


    茶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而他们怎么可能会允许学生去喝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自制力,万一饮用不当,不止家长要崩溃,老师第二天更怕他们在课堂上打瞌睡。


    “但二小的表现还是很精彩,不能掉以轻心。”江月停继续说。


    “好啦好啦,我倒觉得茶百戏可以放到后面,你们不觉得滨春的节目制作规模特别牛吗?”陈舒托腮感慨。


    第一天下午的预演,滨春在他们后一位,原先他们一场节目下来,台下收到的反馈还挺不错的,都觉得有望在之后正式演出时取得好成绩。


    但是滨春一出场,身后偌大幕布播放着专业摄影团队拍摄的匠人手作视频。


    不是没有人和滨春想法类似,但呈现出来的制作远不及专业团队来得漂亮精致,滨春的每一帧暂停下来是能当壁纸那种。


    闻捷大叹一声:“好了打住,咱们看看自己好吗,怎么光长他人志气去了?”


    “就是,我们的节目也不差好嘛。”陈坤林关掉手机,拍桌子的动静吓得底下蜷着的橘猫弓起脊背,一溜烟儿跑远了。


    今晚分析几轮优劣,将细节拆开揉碎来,一直到九点过闻捷的手机电话响起来,陈坤林开口:“行,今晚大家聊聊吐吐苦水就行,明天哈,大家加油,坚持下来就是胜利。”


    主任先进去,想起什么回头,皱着眉问:“你干嘛呢,不想睡觉?”


    闻捷摊手,弯下半边身子捶腿,无辜道:“没啊,我腿麻了,先歇歇。”


    没当回事,陈坤林见状,“早点睡,明天要来的人多着呢,一个二个精神面貌都给我紧着点。”


    莫名躺枪的江月停和陈舒停在原地,陈舒偏头:“能行吗你,你这行为可是偷窃啊,得抓进去喝茶的。”


    江月停看向桌子底下被闻捷摁住嘴的橘猫,附和道:“这种应该没打疫苗吧,小心被抓了。”


    闻捷嘿嘿一笑,“不碍事不碍事,我离它远着呢,咬不到我的。”


    但一直这么做也不是办法,江月停看不过眼,给他提建议:“你明天要不要去问问门口保安大叔,这猫是有主还是无主的,看能不能买下来。”


    “欸,你这主意好,如果可以,咱们还能成为亲上加亲嘿嘿。”闻捷松开手,橘猫没反咬他,高贵的喵了声走了。


    “……我家猫是女的。”江月停说。


    闻捷:“嘶,忘了,那我打完针看看它是不是男的,不行我们能结拜。”


    打完针也不行,盘盘还那么小,她拒绝。


    陈舒看了全程,揶揄道:“你不对劲啊小闻同学,怎么一直想要这只橘猫啊?还一定得给它找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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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停察觉到这气氛不对劲,转身想走,就被闻捷接下来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闻捷站起身,跺了跺还在麻的脚,认真回答:“ 我还挺喜欢小动物的,但是我妈猫毛过敏,一直没养成。”


    “江老师,你能教教我怎么养猫吗?”


    盛夏蝉鸣


    日暮里的海洋掀起短暂风浪, 沉寂数日的钟表恢复走动。


    外面的洋梨树枝桠依旧哑黑,叶子鲜绿带来盛夏难得的荫蔽。


    树下的长椅四周飘来几片落叶,来人并不计较, 抬手拂开,又弯腰捡起一片举在阳光之下。


    墨色瞳孔微眯, 叶子盖不住眼睛,洒下同样燥热的蝉鸣。


    一声接一声, 连续不断, 混着风起时的花香,渗入每处感官。


    手机响起, 快挂断的前一瞬划开:“你干嘛呢!等你老半天了耍我是不是?”


    程亦站在医院楼下,接收着进进出出的人的打量,终于忍无可忍。


    “看风景。”男人捏着手机,不咸不淡回了句。


    “看风景!?老子在楼底下快被当成猴儿了, 你还有心思看风景!”程亦尖叫。


    莫寻鹤稍微拿远点手机,回答:“哦,忘了说,我刚离开那。”


    “……”程亦深呼吸,面朝玻璃镜看清自己一大早精心打扮, 为了庆祝他出院特意穿的新衣服。


    车身前的果篮, 是他跑了几条街才找到华人开的店买到的,单脚斜斜撑地,黑色机车在日光下亮的刺眼。


    出来丢垃圾的小护士看见,上前开口:“你好, 这里不让停车。”


    “你好, 我要挂急诊。”程亦从被抛弃的情绪中抬起脸,面无表情道。


    小护士心口一跳, 她刚上岗,经验不足,忙问:“是哪里不舒服吗?心脏还是别的地方?”


    恨恨拍下莫寻鹤的罪证,程亦点击发送,继而抬头,“手不舒服。”


    “有点痒。”他现在想打人。


    “啪——”小护士涨红脸,甩了甩反作用震麻的手,斥道:“臭流氓,赶快滚!”


    “……?”程亦捂脸,也顾不上找莫寻鹤要地址了。


    水果配机车,莫寻鹤看了眼程亦发来的照片,眼睛疼得慌。


    [不约,别见。]


    发完消息直接锁屏,莫寻鹤原地坐了会儿,起身拖着行李箱离开。


    黑色行李箱里面空空荡荡,唯独夹层里放着一个笔记本与一支笔。


    滚轮轧过细小灰尘,那片落叶翩飞入绿草从,等待下一场雨。


    手机在关机之际接收到不止程亦发来的消息轰炸,而这一切与摒弃所有外界打扰的莫寻鹤无关。


    天际划过绵绵航迹云,江月停推开窗看了眼天气。


    抓紧时间洗漱完换好衣服,带着化妆包和陈舒赶去学生宿舍给学生上妆。


    因为经费有限,再加上时间不够,滨市比较好的化妆师早早被旁人订下,好在江月停以前拍戏基本都是自己化,功夫说得过去。


    奈何十个学生的工作量太大,陈舒在整理完他们的演出服装和工具后,加入进来一起帮忙。


    到八点,基本准备好,主任和闻捷给大家带来早餐填肚子。


    “大家不要紧张,就当作我们之前每一次的排练那样,放轻松,老师们都在下面等着你们,不会离开的。”


    临去音乐厅之前,陈坤林叮嘱两句,小半年的排练即将取得成绩,安慰完学生,他自己在进门前先打了个磕巴。


    江月停和陈舒带着学生去后台准备,按照抽签顺序他们排在第11位,每个节目七分钟左右,到他们的话差不多临近饭点,说实话,有点吃亏。


    但好在是每三个节目结束便评分,中间能休息十五分钟,这个空当则有主持人进行放松聊天,活跃气氛。


    其中包括抽奖小活动,邀请来知名嘉宾上台,技艺传承人展示作品……


    江月停最感兴趣的还是抽奖小活动,这些奖品已经摆在了音乐厅外面的宽敞大厅里。


    透明玻璃罩底下有精致小巧的茶盏,可试饮的包装新奇的茶饼……


    点茶师傅陆续到场,只等中场休息有观众出来时一展技艺。


    毕竟是学校,后台不大,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挤得慌,陈舒待久了喘不上来气。


    从洗手间回来后,找到江月停,小声说:“我出去看看外面热不热闹,待会替你。”


    江月停点头:“好,你去吧。”学生围着江月停问个不停,只来得及分心和陈舒说句话,又被学生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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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老师,我们也想出去看看。”


    “老师,我好渴啊,我想找我妈妈,水杯在她那里呢。”


    “老师,我又想去洗手间啦。”


    江月停一个头两个大,只盼着陈舒透完气赶快回来。


    “当当当,看这是什么?”闻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身边的小朋友一窝蜂拥上去,若不是裙子与漂亮发型不方便,她们也许能直接扑上去瓜分掉那些好看的挂件。


    闻捷自费去外面的展台买了二十来个挂件,Q版小茶壶最受欢迎。


    江月停来的时候想买几个,但周围围着的人太多,她又急着来后台和小朋友录采访,遂决定中场休息时出来看看。


    “这么多?你不会把人家存货都买光了吧?”


    闻捷晃了晃手里叮哩咣铛的袋子,拿出剩下的递给她:“你也有,不用谢。”


    客气礼貌,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虽然被拒绝了,闻捷也不觉得灰心,照常和人说话,这让江月停松下大口气。


    “……”她无奈:“很可爱,我很喜欢。”


    闻捷送完她,就转过身和那群小朋友聊天,江月停坐在旁边,时不时看看哪个同学的发型乱了,她好重新理理。


    差不多到八点半,文化节正式开始,音乐厅里播放前奏,后台准备的表演人员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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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舒端着两杯热茶饮回来,空调房待久了她有些冒冷汗,喝下几口,顺着喉咙熨过胃部。


    “咦?这什么茶,口感好特别。”江月停举起纸杯,想拆开上面的盖子看看。


    “我看去的人多,才拿回来的,好像说是哪家公司赞助的?”陈舒抱臂站着,顺口回道。


    “哪个展台呀,我待会儿也去看看。”江月停猛吸一大口,好喝到想躺下。


    “欸欸,别喝了,快到我们了。”陈舒一直在关注着台前的表演,看到排在她们前两队的人回来,忙拉着江月停起来。


    好巧不巧,原本按照三队一组的表演顺序,她们明明可以和滨春小学的隔开,倒是没有到畏惧的程度,就是觉得吧,如果不小心和他们一组,稍微有那么一些心梗。


    工作人员随着刚下台的表演队伍过来,神情焦急:“现在哪个学校的准备好了?第十组的学校出现一些状况,上不了场。”


    没有人愿意出头,本来抽到了后排上场,大家心知肚明这样才有可能在最大程度上在观众和评委里留下深刻印象。


    可三场表演下来,第一队再精彩,经由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平息沉淀,本来有望能与其他两队竞争,就因为顺序不好,评分便够不上预想中的。


    工作人员又急又慌,谁能想到原定的学校出了问题,如果是服装工具什么的都还能抢救一下,可这回是其中一个学生紧张得浑身颤抖。


    随行医生早就过去看了,他们最初还以为是吃坏肚子,吓得要死,结果医生一看,这纯粹是紧张的。


    这也没办法,又不是人为可控的,更不能强逼着小孩上去,这会儿心理医生正在给那位学生做开导。


    眼看时间来不及了,她才跟过来过来后台看看有没有学校关于帮帮忙。


    屋子里剩下的有江月停他们学校,S市二小,以及已经表演一场的滨春小学。


    闻捷蓦地轻笑声,陈舒横眼过去,他忙收笑,小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工作人员听到动静看过来,眼神求助闻捷。


    陈舒和江月停一时没有说话,如果去了这算他们救场,名声是好听了,可万一卡在倒二组,名次低下去怎么办。


    学校里不止他们三人为这次演出出力,各部门的协同帮助,主任跑上跑下找体育馆排练,还有前辈们的指导。


    闻捷摊手:“妹妹,有点难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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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员闻言快哭出来,又忙将目光放在S市二小几位老师脸上。


    其中一位头顶秃,脑门发亮的老教师开口和工作人员周旋。


    江月停记得初来那天陈坤林还和他聊过天,说的话也和现在一样,来回几句无用的建议,踢皮球一样落不到实处。


    “我们去。”


    陈坤林推开门,手里还拿着几个个彩色水壶,花花绿绿的缠在手心里,重力压出红痕。


    闻捷皱眉:“主任。”


    陈坤林置若罔闻,把那群孩子的水壶放到桌上,过去问工作人员:“介绍词要改,这是你们出的事故,台下不允许出现哄闹声,我们的学生都是我们带来的好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敏感得很。”


    工作人员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这是当然,我们还会在节目开始前设置互动活动,感谢感谢。”


    闻捷听完又坐回来,轻嗤,这算哪门子补偿。


    大家又不是傻子,随后而来的主办方负责人与出问题的小学负责人过来,又是一番客套。


    江月停沉默着和陈舒出去安排已经排好队准备上场的学生。


    关上门,重新扬起笑脸,她们都看见排在她们前面的服队伍里面有个同学被医生带走了,隐隐猜测起来。


    尤其是江月停和陈舒一起出来,其中有人举高手,忐忑不安的问:“老师,我们是不是要提前上场了?”


    “同学们听老师讲啊,前面有一队和你们一样大的小朋友突然生病了,没办法按时上场……”江月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温声解释方才那场小事故。


    陈舒拍拍手,调动大家沉默的态度:“提前也有提前的好处是不是,待会儿表演完,老师带大家出去玩好不好呀?外面好多好玩的和好吃的呢。”


    候场的狭小通道挤满了学生,陈舒咧咧有些干燥的唇,正绞尽脑汁想说什么时,幽幽光下的通道里忽然冒出一只只小手,白生生如笋尖冒芽。


    “老师,我们愿意!”


    “我爸爸等了好久,我要给爸爸妈妈看我的漂亮裙子!”


    “江老师给我编的头发特别好看!”


    “陈老师喂我喝的豆浆是最好喝的!”


    ……


    “接下来出场的是,来自江沅附属小学的……她们是初春一抹新绿,是盛夏长鸣不止的……”


    莫名的眼酸,江月停吸吸鼻子,侧过头刚好对上同样看过来的陈舒。


    陈舒:“我好像,得一辈子在附小当牛做马了。”


    江月停绷不住笑,纠正她,“说好听点嘛,我们是辛勤的园丁呢。”


    她在等待一场花开,等待幼苗参天。


    过程有点坎坷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声音含醉


    舞台正中央, 镭射灯晕染台下人的五官,江月停站在临近门口的侧边,隐在黑暗里。


    台下漆黑, 只观众手里的荧光棒微微发亮,江月停双手抱臂看台上, 也看台下观众反应。


    “晚上去吃饭?”闻捷也从后台绕过来,站到她旁边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月停没闲聊的心意, 只点头:“我都行”, 又想起来问,“你说服主任了?”


    “他就是把架子摆的足, 我不说他还是要带我们去吃饭。”闻捷笑笑。


    这确实,江月停不再说话,注意力全放在了舞台上。


    原以为这群孩子赶鸭子上架容易心态失衡,犯错误之类的, 但目前看来所有动作都比先前的排练要流畅自然。


    节拍进入得顺利,数次强调换位也要有的美感都表现出来了。


    闻捷啧啧两声:“感情她们跟陈舒一样,越有压力表现越好?”


    江月停闻言,不满的瞪他一眼,“你这什么话, 人家排练这么久, 表现得好不正常吗?”


    说罢自己也忍俊不禁。


    “好好,是我失言。”闻捷顺着她的话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闭嘴不开腔了。


    总共五六分钟的表演很快结束,镜头定格最后一幕, 江月停隐隐能看见她们起伏的肚皮, 随着观众一同鼓掌。


    学生从右边下台,主持人上来继续互动, 江月停有些忐忑最后的评分,心跳剧烈,最后摇摇头:“算了算了,我去后面看看她们。”


    “行,那我在这儿听。”闻捷说。


    陈舒早就回来了,学生拿着自己的小水壶补充水分,见江月停回来,朝她招手:“快来快来,一起拍照。”


    先前紧张于表演,大家连水都不敢多喝,现在耗费三个多月的排练终于结束,后台里叽叽喳喳跟放飞的鸟雀一样。


    见到江月停回来,更是欢欣,一个个扑过来抱着她问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表演,整个房间热闹得不行。


    最后一组的学生已经去外面准备候场了,估摸着前两组已经开始表演了,原先表演完的队伍大多去了外面的展厅。


    江月停去卫生间整理了下着装,调整好情绪,重新出来和学生拍照,刚拍好几张,房间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闻捷站在主任身后,“收拾收拾吧,得上台合影咯。”


    陈舒和江月停顿在原地,房间陷入安静,江月停缓慢眨了下眼,问:“出来了?”


    陈坤林沉步进来,捞起沙发角落的包,大家都看着他的动作。


    怎么这么严肃,陈舒快被这气氛磨死了,张张嘴,最后看向吊儿郎当的闻捷,咬牙问:“快说啊,到底多少分!”


    闻捷耸肩,忽然垂头,“我们的分数……”


    “……”


    急死了,江月停偏过头去问主任,声音发虚:“总不会低,得离谱吧……?”


    陈坤林从包的侧边拿出保温杯,猛猛灌下半杯,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目光一一巡视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朝夕相处的学生,越来越顺眼的新同事,偶尔得气自己两回的后生,陈坤林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在观众席看了全程,从第一个节目到我们这一组结束……”


    其他人再抓心挠肝,往日对陈坤林习以为常的说教在此刻都显得那么难得。


    他停顿下来,吸了大口气,正式宣布:“目前为止,我们的分数排在第一。”


    安静空气被痛呼打破。


    “我靠!”


    闻捷叫出声,面露痛苦,“你掐我干嘛,你掐自己手!”


    陈舒置若罔闻,面无表情转头,“所以,我们起码能拿第三?”


    学生顺着陈舒的目光看向陈坤林,等待肯定的回答。


    陈坤林抚着杯身,笑眯眯看着大家。


    江月停起身,脑子飞快划过几个学校的表演,能有这样的成绩不意外也不意外。


    紧张惊喜参半,她开始语无伦次,绕着化妆台走了两步,最后说:“是的,我打算带她们出去玩。”


    陈舒连忙制止:“二小和滨春马上结束了吧,等等结果再出去?”


    江月停被闻捷按回来,学生也不闹着要出去了,乖巧坐在椅子上小声交头接耳。


    窸窸窣窣的动静徒增几缕压迫感,终于,他们听到主持人的麦克风响起。


    听不甚清楚,屋里陆陆续续回来结束表演的学校队伍,她们也不好再说这个,开始闲扯其他话题。


    心思不在这里,江月停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了,开始有别的学校过来和她们聊天。


    差不多时间,工作人员带她们出去,评委评分,观众投票,线上投票,三项综合来看,按比例进行最终评比。


    坐在台下将近二十来分钟,江月停的注意力早就飞到手握最终结果的主持人身上。


    “我们于夏日相会,从茶香心悟古意,由今及古……本次文化节旨在弘扬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经由评委考核各项要素评分,观众投票,以及线上的反馈,正式宣布……”


    “本次节目的优秀奖获得者,A市第三小学、D市第一小学。”


    “三等奖获得者,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编自创,于歌舞中融汇古人智慧……他们是——S市第二小学的《茶百戏古舞》”


    江月停忽然凝眉,陈舒同样难以置信,喃喃问:“他们拿第三?不是……”


    按住陈舒的手,江月停咬住下唇,缓缓呼气,大胆猜测:“也许我们能拿第一呢?”


    于她们而言,最有竞争力的是S市二小和滨春小学,她们要是如果发挥正常最差也是第三。


    可这次明显是超常发挥,江月停现在就后悔提早回去没能看看二小和滨春的,不知对方发挥得如何。


    主持人话音刚落,最前方S市小学坐的那一小块隐隐有欢呼声,后面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走神之际,主持人已经宣布完二等奖获得者。


    不是她们,是滨春小学。


    江月停抬起头,心跳骤然急促起来。


    “最后,本次文化节的一等奖获得者……有那么一曲舞,清脆童声歌颂茶山景色,灵动步伐跃出诗情画意的采茶生活……她们来自——江沅附属小学。”


    声落,全场鼓掌,底下观众高呼“江沅”与”“附小”,江月停和陈舒坐在其中,这一刻显得那么不真实。


    好像说的并不是她们,好像连续三个月的汗水在顷刻间蒸发,脚踩不到实处,身下的座椅太软了,快站不起来。


    陈坤林笑骂一声:“啧,这点奖还把你们吓到了?”


    说完,推着她们俩和闻捷上台领奖,江月停回过神,“不不,您是负责人,您上去。”


    “对啊主任,我们俩上去露怯啊,您老老当益壮,精神矍铄,那上去倍儿有面儿啊。”陈舒刚往外走了两步,听见这话立马刹住脚。


    “你们去你们去,年轻人精神,拍出来贴报好看。”陈坤林摆摆手,不想去。


    闻捷让江月停和陈舒一边去,男人胳膊有力,揽主任人的肩,“走吧您嘞,这会儿还客气起来了。”连说带劝的把人送去了台上。


    负责人领奖,一一谈谈想法感悟,接下来则是地方台记者去会客室等待获奖团队,进行获奖采访。


    内容大多是选取该节目的原因,排练中的困难与趣事等等,


    这次陈坤林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闻捷更不愿意面对镜头,总觉得自己一看到那黑漆漆得镜头跟施了定身术一样,浑身别扭。


    所以最后的采访则是由江月停和陈舒作主要讲话,镜头偶尔带过闻捷。


    逃是不可能逃的,主任在门口堵着呢,时不时甩眼刀过来,闻捷告饶,打起精神应对。


    学生早就由家长带着离开,原先那三位落单的小朋友,家长也在今天正式表演时赶来,这会儿应该以已经带着孩子去外面展厅逛了。


    采访开始前,她们随意对付了两口盒饭,这会儿结束,实在坐不住,跟主任对完今晚聚餐地点和时间后,江月停和陈舒一起离开去外面展厅看看。


    临近三点,展厅里人不是很多,江月停打定主意一一逛完,挑选购入了牛皮纸袋包装的茶叶,两份浅淡绿茶香味的香薰蜡烛。


    途中接到池和景道喜的视频,也给她买了两份礼物,和她同款不图案的杯子。


    逛得差不多,江月停和陈舒回公寓休息,时间还早,洗完澡还能睡半个小时。


    不过江月停没打算睡,洗完热水澡出来,她拿出精油在发尾抹匀,最近熬夜太狠,眼下也泛起了青黑。


    找出展厅买的面膜,看完种种功效,她颇为新奇地敷上,绿茶浅香,也不黏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江月停揭下来重新进去将脸清洗干净。


    至于今晚的着装,主任提早去饭店订了两间包厢,她挑了身得体大方的衣服换上。


    长款连衣裙,及至小腿中部,因为是吊带样式,江月停加了件薄外套,白天防晒晚上挡风。


    底下则是双浅口银色单鞋,白色花边袜,后跟有枚小蝴蝶结露出来。


    订的两间包厢,但中间是打通的,江月停和陈舒坐在老师这边,饭还没吃上几口,就被热情的家长敬了好几杯酒。


    主任也喝了酒,尤其是跟几位家长聊开了,那瓶酒呼呼往肚子里灌。


    闻捷劝得头大,庆幸学生在另一边,隔得远,见不到主任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好歹维护住了岌岌可危的脸面。


    幸好家长也有顾虑,浅酌两口便放下了,只是可怜了她们这一桌,几乎被敬了个遍。


    很少喝酒的江月停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拿了一等奖,采访也会被剪上地方台,什么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陈舒吃饱喝足,扭头一看,惊讶:“乖乖,你脸怎么那么红?喝多了吗?”


    额头上贴来一只手,冰凉刺激得江月停坐直身子,晃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声音清清泠泠的:“没有啊,我……喝酒就是容易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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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吗?”陈舒多看了她两眼,净白的脸颊映两团绯红,难不成是灯光原因?


    怎么江月停眼睛看起来迷迷瞪瞪的?


    江月停正要辩驳,面前突然出现盒牛奶,她仰起脸,有片刻的恍惚。


    “喝点牛奶缓缓。”闻捷低头,盒身发烫,是刚热过的。


    与那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将她拉回现实,她笑了笑,看不出醉意,“好,谢谢你。”


    闻捷:“没事,我再去拿些过来给她们。”


    江月停盯了会儿闻捷走远的身影,视线逐渐对不上焦,咬住吸管慢吞吞喝着。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从六点过到现在,江月停坐在出租车后面,侧过头靠着看窗外。


    来滨市一礼拜,好像和江沅没什么区别,吃穿住行都差不多。


    ——“你去滨市待几年会有大不同的。”


    会吗?江月停垂眼,瞳孔晃过街灯浮影,转瞬即逝,她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不同。


    到公寓了,另一位没喝酒的男教师扶着主任上电梯,陈舒从另一边下来,和江月停说:“我去旁边超市买两包卫生巾,你先上去不用等我。”


    “我等你吧。”江月停站定在原地。


    “不用不用,你先上去,我一会儿就回来了。”陈舒摆手,怕江月停真傻愣愣站外面等,指着闻捷,“你先带她上去,喝了酒哪能吹风,明天要头疼的。”


    闻捷付完钱过上台阶,看着江月停说:“走吧,累了吧,上去休息。”


    “啊?哦……要上楼休息了。”江月停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直到闻捷站得过于近,带来股陌生男性气息,她不适的往后退了半步。


    闻捷看得清楚,他笑了声,“还傻站着干嘛?明天还得早起回江沅呢。”


    是哦,江月停捏着手包链条,银链细细短短,被她握得发热。


    莫名的焦灼出现,她抚上心口,有些喘不上来气。


    闻捷:“怎么了?难受吗?”


    “没,我回去躺躺就好。”江月停摇头,按下那股突如其来的郁气。


    门口保安认出闻捷,开了门禁让他们进去,闻捷点点头道谢,和江月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楼。


    电梯数字缓慢攀升,闻捷忽然问:“你拒绝我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还是你还喜欢那个人?”


    “……什么?”江月停疑心自己听错了,茫然抬脸。


    而闻捷却像什么也没说一样,电梯到了江月停住的这一层,他扬扬下巴:“到了。”


    说完,跟在江月停后面,步步送着她进房间。


    “不用送,就两步路。”江月停回过头轻声说。


    “没,我是怕你走不稳摔倒了,讹不上我。”闻捷开玩笑。


    “我哪里会讹你。”江月停听出他在开玩笑,停下来无奈道。


    电梯门出来后是长长的走廊,不知为什么今晚的灯没开,黑漆漆一片。


    闻捷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耸肩:“哎,本来想,你要是愿意讹我,我也就顺手替面包讨个人情呗。”


    面包就是那只闻捷很喜欢的橘猫,是只流浪猫,公寓的人偶尔会给它喂食,才这么不怕人。


    “哪用得着讹,我回去推两个博主和宠物医生给你吧,她们养猫更专业,我也是照着学的。”


    闻捷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当然失落,不过他知道她已经分手了,可能时间还短,她暂时没心情开始新的恋情。


    “行啊,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闻捷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微拧的眉间,想替她展平,想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可最后都化为一句:“晚安,明天见。”


    江月停朝他挥手,弯唇,声音因为未散的醉意浸上层软润,轻轻说:“晚安。”


    教师公寓


    而在前两个小时之前, 教师公寓灯亮如昼,一切如常。


    尽管夜色吹起窗边轻纱一角,渡来的柔和也不减进来之人的静默。


    他等物业找到钥匙打开门, 才温和道:“麻烦你了。”


    接收到老板要求的小哥哪敢当,忙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莫寻鹤摇头, 微微侧身进屋去了。


    门关,开灯。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目光堪称平静地巡视过这里的每一寸地方, 空中快要消散的浅淡茉莉香,窗外悬挂着的衣裙。


    无一不在告诉他, 这是她存在的痕迹。


    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只觉得此刻房间的寂静如等待开启的催化剂。


    随即,莫寻鹤如房子主人般径直迈向卧室,床上的被子整齐铺开, 少许的褶皱代表睡过,他掀开被子探手摸去,早已没了体温。


    不过莫寻鹤并不在意,慢慢抚平褶皱,他抬手解开扣子, 自上而下, 动作不疾不徐,整个过程像是日常中最随意不过的一次脱衣服。


    直到他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张相框。


    四人合照,大概是同事,但莫寻鹤现在只会狭隘的认为旁边的男人或许便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其中一类尝试。


    重重扣倒相框, 不一会儿, 男人面无表情的拆开,将那张合照撕得粉碎。


    进入浴室, 他打量了一圈周围的陈设,又小又闷,水蒸气升腾时会喘不过来气。


    透红的眼皮,伏在他胸膛喘息,还有浸润过汗液挥发出的体香,整夜难安。


    莫寻鹤垂眼洗去一身疲惫,出来站在镜前,他把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额头,眼睛里有着数条红血丝。


    右手握着吹风机随意吹着,水珠颗颗往下滚,他又抽出两张纸擦拭耳朵,细看过去,能发现尚未愈合完全的疤痕。


    这一切做完,莫寻鹤去外面拿出那副早已没用的助听器,黑色的很明显,是那种即便没见过的人也不会误会是耳机的一款。


    在手心转了两圈,随即抛起,掉落,再重复这无意义的动作。


    暮色渐浓,莫寻鹤站在窗前,洇满晚霞的天空散去光辉,直到月升枝头,无边深墨如悬在他眼前。


    不告而别,食言在前。


    燃到尽头的香烟烫得他回过神,莫寻鹤低头按灭,踱步走到玄关处。


    不知想到什么,他关掉了房间的所有灯,只有未拉严的窗帘透出外面街灯的少许光亮。


    直到门外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步伐交叠似极为亲密,莫寻鹤动作未变,仍保持斜斜倚靠在侧的姿势。


    打火机滚轮轻响,黑暗里亮起一簇蓝尖火苗,短暂照亮男人脸上的神情,无端让人觉得这人好像等了很久。


    指尖重新亮起火星,男人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隔着门板传来那声软润的“晚安”,莫寻鹤蓦地起身,将那份用以醒神的香烟熄灭扔掉。


    薄薄缭绕的烟雾尚未散尽,顺着逐渐大开的门隙飘入江月停鼻间。


    刚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张口想喊人,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进去。


    那只发热的掌心快将她的手腕折断,江月停来不及痛呼,她并未听到任何动静,转瞬即逝的气息亦是普通寻常。


    直到滚烫呼吸洒落脖颈,江月停僵在原地,骇人也灼人的东西抵在她身后,哪怕脑子被酒浸得再蠢,她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了。


    一瞬间入室抢劫,深夜鬼魂的恐怖故事浮上脑海,可每一条都与身后逐渐开始发抖的身躯相悖。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脏在此刻落地,可继而又被捂住口鼻的大掌摁到快要失氧。


    江月停尝试拉下这只手,本以为会很困难,可出乎意料的简单,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僵硬,“你是谁?”


    背后的人仍然保持缄默,江月停敏锐的感官能察觉到这人的眼睛一直牢牢停留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夏日,而她连衣服遮挡的地方都开始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


    问话落地,男人呼吸停顿,似察觉到她的不安与紧张,顷刻间又俯身贴住。


    江月停整个人被调转方向,拥入一个夹杂烟草气与白桃香的怀抱里。


    昏暗秾深,她的眼睛开始失明,只有耳朵传来奇异的熟悉气息。


    熨热的体温渡来他的无言情绪,江月停眼眶突然发酸,缺失心脏的地方开始跳动他的心跳。


    下颌忽然被捏住,她被迫仰起脸,暗沉沉的房间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仍在努力辨别。


    借助窗外一点点的光源,目光凝在他脸上,她想要问问他的耳朵好没好,想要知道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可话到嘴边,声带像是被糊住一样又哑又涩,徒劳张了张嘴,江月停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两只手圈住那只掐住自己的手臂。


    惊觉自己的手心好凉,她又忙不迭放下,残余的热温终于惊醒了她。


    “……你怎么进来的。”生疏至极的一句话。


    莫寻鹤静立在原地,他想,也许她的脸上已经留下了他的指痕。


    皮肤薄,脸皮薄,甚至连出口的承诺也如此单薄。


    呼吸徐徐加重,不动声色地压下喉间干涩,他问:“很意外么?”


    江月停想不到要如何回答。


    而莫寻鹤也并未打算给她回答的机会,上前一步再次贴拢她,“见到我站在这里很意外,还是我打扰你与新欢相处很意外?”


    “不想说,还是不想和我说?”莫寻鹤挑起她垂在身侧的手,纤细手指沁凉,再抚去还有隐约的汗渍。


    莫寻鹤稍稍歪头,语气疑惑:“你在怕我?”


    江月停无意识抽动一下,没应声,而是抬手去摸他的脸颊,指节不自然蜷起,直到指腹摸到一片温热水痕。


    猜想得以证实,她却半点提不起精神,“你哭了。”


    在她触碰之前,莫寻鹤有时间,也有机会挡住她的手以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颜面。


    他是来寻一个答案,不是来丢脸的。


    然而黑夜里抬起的手,在感受到她微颤的腰肢时终究还是放了回去。


    他又问:“那又如何呢?”


    “你在害怕什么?”


    江月停往后退半步,“你该走了。”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凸起的喉结,一点银白的光照上去更显锋锐,感受过很多次,捏过许多次。


    所以滚动的喉结在提醒她,要快点结束这一场不合时宜的相遇。


    地点是错误的,人是不该相见的。


    片刻的拥抱早已不奢望了,她对自己的认知到位,这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随意一枚小石子丢进来,便会支离破碎,告诉她,所有都是假象。


    往后倒退半步的动作令莫寻鹤眸光渐深,腰间倏然横过来长臂,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江月停只觉得侧腰快被掐肿。


    启唇想骂他时,微弱字音被男人吞入口中,又急又狠的架势像要碾碎她的所有抗拒。


    后腰,双手,全在莫寻鹤的掌握之中,唯一能活动的腿在她预备踢开他时,莫寻鹤熟捻地俯身捞起她。


    江月停的挣扎顺着滚入舌尖的咸湿偃息,舌根被吸得发麻泛疼,幽微痛呼传入莫寻鹤耳朵里,他置若罔闻般汲取她的气息。


    浅淡酒精将他一个没喝酒的人也烘得生醉,江月停在他不设防的间隙一脚蹬开他,外套底下的吊带早已被男人的手掌蹭落肩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细密疼痛让她及时清醒过来。


    床头开关打开,骤来亮光刺得两人皆是不适,江月停将外套往中间拢了拢,竭力让自己体面一些,冷声:“出去。”


    莫寻鹤一动不动。


    江月停发软的掌心撑着床边起来,即便矮上一头,气势不足,她也毫无畏色,指着门口再次重申道:“请你出去。”


    “你对于你的食言没有半点解释吗?”莫寻鹤低头问她。


    听见他的指控,江月停的黑睫几不可察的颤了下,随即说:“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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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寻鹤脸色倏地变沉,她可以说害怕结果不如意,也可以承认他的父亲逼迫她离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并不在意她的退缩,只心疼她那一刻的孤立无援。


    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接受她现在这样半点不在意的语气。


    “好,没有也没关系。”莫寻鹤点点头,声音平和到极点。


    似乎连光线都偏爱他,江月停在这一刻抬起头,她终于看见莫寻鹤耳边挂着的黑色助听器。


    像是被轰雷砸上头顶,许久未见的人好像瘦了许久,面庞线条更锋利,她抬起手想去触摸不应该出现的那枚东西。


    “为什么……”


    莫寻鹤神色难辨,捉住她想碰又不敢碰的手,“是不是要我一直好不了,你才愿意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想,可是怎么会呢,江月停大脑转不过来,她想去摘下来,想要他承认这是假的。


    抓不到光影,亦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莫寻鹤刨根问底,压迫过来的目光被她自以为是地覆上层伤创。


    床单洇开连串的泪珠,混着男人低低喘息笼上她的愧疚与心疼。


    莫寻鹤抬指挑开肩头挂着的细带,温热掌心罩上去揉捏,力度大到江月停忍不住痛哼,“轻一点……”转而咬唇:“轻一点好不好。”


    他俯身咬住她当下只会喘的唇,舌尖探入檀口追着她的舌咬,在呼吸间隙哑声说:“想我怎么亲。”


    他含咬殷红,牙齿磨过顶端留下水痕,“这样亲吗?”


    “还是这样亲?”莫寻鹤来到她的锁骨处,上面凌乱挂着细带,靡靡夜色中徒增几缕情意。


    江月停用力咬着发疼的舌,希冀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身下之人只会四处拨弄,弄得她难捱至极。


    分不清他是故意的与她对着干,还是不小心听错她的话。


    艰难从他的攻势中喘息匀净,“不是亲呜……”


    莫寻鹤顿住,旋即拨开她的死守之地,答:“不喜欢轻?”


    男人垂眼,单手按住她抗拒的双手,倾身压下让她逃不开挣不脱。


    “那便如你所愿。”


    随着他的话而来的,是骤然调亮的灯光,与愈发重力的手指。


    除了他之外无人造访的清泉汩汩渗出润液,江月停难受地蹬着腿,无意识踢到男人。


    等反应过来时,她撑起身子想道歉,却见莫寻鹤停下动作。


    长指沾染的水泽缓缓往他掌心流淌蔓延,而莫寻鹤只凝着她的眼睛,忽而朝她牵唇。


    在江月停无措目光中,缓缓摘下那枚黑色助听器,宽大掌心被它占据小块,像狰狞的恶兽耀武扬威。


    她的心肝不自觉发颤,连带着双腿也开始动不了。


    莫寻鹤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指腹摩挲她的侧脸,“乖,别怕我。”


    万籁俱寂


    身后软枕凹陷下去, 失灵感官在看清他掌心的助听器时瞬间清醒,沿途白色茉莉盛开,情与爱于她而言始终飘渺。


    昼和夜更替, 明与暗交织,她抬起手, 握住还停留在脸侧的手腕,“没有怕你。”


    不知道是在回答他的第几次问话, 但莫寻鹤显然受用, 目光柔和少许。


    可下一瞬,他却感受到她用蛮力拽下自己的手。


    蓦地扯唇轻笑, 莫寻鹤看着她,继而冷声陈述:“你是不怕我,只是想离开我。”


    江月停被他这句话弄得快要掉眼泪,不想又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可现在她真的连半句解释挽尊的话都说不出来。


    倔强咽下那股难受,偏过头不看他,亦懒得再解释半句。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食言是不争的事实,想要离开他也是事实, 自欺欺人的躲在工作里去逃离一切更是无从辩驳。


    遑论选择如他意去撒个娇, 哄骗他这一时半刻。


    她真的很累,从心到身,工作到感情,从一开始的相遇, 再到如今难以收场的局面。


    开心是真的开心过, 而所有难过却也不曾假装,说她矫情也好, 没心也好。


    她真的没有精力再去维持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局面了。


    沉默太久,莫寻鹤站起身,身上衣服不见半点凌乱,除了略微急促的呼吸看不出任何异样。


    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通红的鼻尖与下巴,屈指挑过她的下巴,“看着我。”


    江月停半阖着眼皮,如影随形的气息快要让她透不过气来,舔了舔逐渐干涸失去血色的唇。


    “既然想离开我,那为什么留下那样一页的剖白?”莫寻鹤眯眼问道。


    江月停的脸上的表情出现空白,蜷了蜷手指,说:“……那是我随便写的。”


    狭小房间顿时陷入沉寂,仿佛连呼吸都静止。


    良久,莫寻鹤收回了手,“原来你的感情这么不值钱。”


    落在头顶的话像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她好像呼吸不到氧气了。


    江月停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说:“是的,我的感情从来都是廉价的。”


    “租你的房子是我贪图便宜。”


    “接受你的追求,是我虚荣心作祟。”


    “你还想知道其他的吗?”江月停歪了歪头,脸上神情看起来格外温柔,问道:“你难道以为我是真的爱你吗?”


    “闭嘴!”莫寻鹤攥住她的手,警告她不准再说下去。


    可这一次,江月停不再听他的话,借助他的力道慢吞吞起身,抽不回自己的手,粲然一笑,继续说:“莫寻鹤,你这人真的可怜。”


    “你以为我那是爱你吗?”


    逐渐呵在他脸上的香气,带来江月停的真心话,她嘲笑道:“爱你的,从来不是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见你那么可怜……”


    剩下半句无需再说,莫寻鹤已经被她气到呼吸加重,少见的失去体面。


    本就消瘦许多的身子被他狠力一攥,手腕那里早就疼得慌,可江月停就是不想示弱,面色不改的与他对峙。


    或许是莫寻鹤此刻的状态取悦了她,江月停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锁骨,“你说,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是自作多情呢?”


    “你想和我求婚?”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江月停还是那副温声细语的模样。


    莫寻鹤的脸,锁骨,胸膛,都在江月停的手下,手心里的助听器已经攥出汗渍,黏糊的很恶心。


    他一字一顿威胁道:“我说,让你闭嘴。”


    江月停定定望着他,随即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抱住双臂靠在墙边,微乱的黑发随意贴在莹白肌肤上。


    她却浑然不觉,平添媚.态,自顾自的说:“我在想,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啊,有点麻烦,还有些难收场。”


    莫寻鹤周身似凝了层沉沉雾霭,滚烫的掌心不知何时变凉,骨节透出冷白,嗓音又哑又冷:“江月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伤害你分毫。”


    被点名的江月停微微拧眉,像在疑惑:“不是你不相信么,我只是在告诉你真相啊。”


    又仿佛是觉得不够彻底,她再次说:“我爱的只有钱,只有你的讨好,以及你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接着添加猛料,她含着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是拍戏的呀,装作喜欢一个人还不简单吗?”


    莫寻鹤的舌尖紧抵着齿关,双目现出几分赤红,墨黑长睫盖不住象征疲惫的红血丝,他一步一步走到江月停面前。


    虎口卡住她的下颌,一挑便抬起,问:“你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装的?”


    江月停不偏不倚的与他对视,心脏仿佛在沁血,她勾唇,“是啊,不然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聋子。”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聋子,所以你才毫不犹豫的丢下我,是吗?”莫寻鹤手上用力,看见她痛苦的蹙起眉。


    江月停被捏得嘴唇微张,不错眼地望着他的脸。


    她有一点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揭他伤疤,损他颜面,还要踩着他的血肉换自己的脱身。


    颊肉生疼,江月停忽然很想哭,为他。


    为什么现在还要为她留有转圜余地,为什么他要自以为是地捏着她的脸不让她出声。


    嗓子眼干涩发痒,她闭上眼,近乎是气音的回答:“……是。”


    “我讨厌……听不见声音,我……讨厌残疾。”


    莫寻鹤心生无力,他想让她疼,要她再也说不出他厌恶的任何字。


    可他找不到任何语言来为她开脱,她好像打定主意要离开自己了。


    手上逐渐脱力,莫寻鹤声音低哑,他说:“江月停,我的确是残疾。”


    江月停浑身僵住,好像有什么遮住了她的视线,


    莫寻鹤单手捧着她的侧脸,声音又缓又慢:“这个残疾听不见你的声音,所以从未奢望过你爱他。”


    “你第一次亲吻这个残疾,他又慌又怕,担心你受人指点,担忧他什么也做不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第一次在这个残疾面前掉眼泪,他除了带你去看医生,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连你嫌他冷漠也反应不过来。”


    “你第一次带他出去旅行,他守在房间里看了一场又一场焰火,他没觉得不高兴,只是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


    “江月停,我是残疾,你不是,你离开是对的”,莫寻鹤轻轻揉剐了下她的脸颊,“……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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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什么要从她手中溜走,江月停的眼泪早在他自认残疾那一刻成串往下落,浸透衣裳,灼伤肌肤。


    “不,我……”她摇着头,想否认她不是这个意思,可莫寻鹤,只是抬手用最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拭去她的眼泪。


    一颗擦完,又滚落,莫寻鹤平平移开视线,如同看客一般,那席话仿佛说的不是他。


    “江月停,我好像很少叫你名字。”莫寻鹤垂眼看着她说。


    江月停张了张嘴,未知的恐惧令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努力睁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是在做梦吗?所以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原来梦里她也会哭。


    莫寻鹤轻声解释:“总觉得,月亮离我太遥远,我好像再努力,也够不到它。”


    世界万籁俱寂,他一如初见那般温和含笑。


    “你解脱了,江月停。”-


    江月停抱着双臂站在原地,冷寒的夜风吹进来,她冻得瑟瑟发抖。


    地板上的水光逐渐干涸,房间里连他残留的气息也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为什么夏天会这么冷。


    桌边摆着一个笔记本,江月停飘忽无定的目光终于如有实质的落在那上面。


    起身很缓慢,短短几步路被她走得极为艰难,他好像忘记带走了。


    江月停没有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而是懊恼自己力气不够,居然连翻页都翻了好久。


    这是当初在医院用以交流的笔记本,江月停一页页翻过去。


    无聊,乏味的对话。


    为什么能写这么多,她的手指快木掉了,搓不开页尾,翻不到下一页。


    好没用啊。


    半掩的窗帘透过街灯昏黄的光亮,为她的发丝镀上层朦胧光晕。


    她忽然看向手中捏住的内页一角,发皱打卷的页角透着只有长久触摸才会有的使用痕迹。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的手指发着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入目是她那时候在医院留下的笔记,也是莫寻鹤今晚怀疑自己说谎的根据。


    而薄薄纸页背面透过浅浅字迹,江月停整个人仿若被吊上了过山车,心脏剧烈跳动着。


    笼在她身上的光影逐渐暗掉,只剩淡淡一缕,将灭未灭。


    窸窣翻着页,背面字迹遒劲有力,上面写着——


    《回给我爱的月停》


    亲爱的月停,好久不见。抱歉,这样的开场白可能有点老土,但我想,这是最正式的一句,希望你不要嫌弃。


    醒来后,我有点难过,没有看见你,他们说你回国了,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我知道你只是身不由己。


    我托程亦帮我看看你在国内有无困难,怨我醒来太晚,脑子混沌好几天,方才彻底清醒。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委屈。


    在看到你写的这一页笔记之前,说实话我撒了谎,没看见你不止难过,其实我还很生气,你又食言离开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快养好了,这一次我来好好哄你。


    月停,我是胆小鬼。不敢与你表露心意,也甚少说我爱你,你曾埋怨我不懂浪漫,也不会说爱你,很惭愧的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月停,你于我而言,是从未奢望过的荣幸。如今你愿亲昵唤我名字,乖乖抱着我说喜欢这样……我想,这辈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死皮赖脸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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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你,月停。


    昨日夏至


    这一夜在她的发怔中度过, 江月停不敢让这张纸有丝毫毁损,可即便察觉到眼眶模糊后迅速拿开,也避不可免地晕开了末尾的字迹。


    两页字迹不尽相同, 却又在某些段落相重合。


    用手抚上透出凹陷痕迹的纸背,江月停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一封比她还要深刻的剖白的。


    往日怀疑他,不信他, 埋怨他连句好听的也不愿张口, 现如今得到了,她却无半点欢欣。


    猝然起身, 带动厚沉椅子往后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地板声,江月停浑然不觉,手里还捏着这页纸。


    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总不会是傻愣愣待在这里。


    连鞋都来不及换, 江月停冲出房间,不停重复地按电梯,数字像存心与她对着干一样久久停留在上面的高层。


    一咬牙,她绕着旁边的安全通道径直往下奔。


    江月停住过老破小的七楼,也住过合租房的六楼, 二者都没有电梯, 纯靠两条腿往上爬。


    她还记得最初接到第一个剧本时,兴奋得恨不得绕着小区跑三圈,可惜这样的劲头一日日被消磨。


    很累,睁眼看不到未来, 那份职业对她来说, 已经是累赘了,尤其是每天回家, 等待自己的首先是那漫长又狭窄的122级台阶。


    躺在窄窄小小的单人床上,热气烘出浑身的酸疼,第二日还是要挣扎着爬起来去剧组。


    上廉价的妆,穿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戏服,最后再演绎别人的人生。


    后来回到江沅,她的工作有了保底,即便是在爬楼梯,即便邻居不太好相处,即便通勤时间有点长,她却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她盼望了许多年的。


    她读过许多年的书,看过天桥下流浪的小孩,也被好手好脚的乞丐索求过,她会袖手旁观,亦会心生怜悯。


    实在是讨厌自己的共情力,自己快要捱不住这份剖白毫不留情刺进来的尖刃,却也不愿意就此沉默下去。


    花园里又蹿出来一只小猫,快速奔跑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站在原地。


    江月停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保安室里的人探头,疑惑的问:“干嘛呢,姑娘?这么早就走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月停手上还拿着牛皮笔记本,她转过头去,慢半拍的说:“现在是第二天了。”


    昨晚他值班,所以记得江月停的脸,保安大叔起身出来,不明所以,但还是开口说道:“昨天就是夏至了,你看这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咯。”


    江月停顿了顿,看见空无一人的街道,也看见了蔚蓝色的天。


    保安大叔眼尖,大呼说:“欸哟,你这姑娘出来咋不穿鞋呢,赶着出门呢?”


    话音未落,脚心传来尖锐的刺疼,什么时候她的痛觉神经这般迟钝了。


    婉拒了大叔的帮助,江月停步履如常的往回走。


    或是连轴转吃不消,再加上裙子发皱,伶仃挂在她的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许多。


    遥遥相对的对街一角,无人注意的黑色车辆缓缓离去,半降的车窗泄出袅绕白烟,呛得那人猛咳好几声。


    万幸一路上去没有人看见她,不然她真没用理由怎么跟别人解释她赤着脚出门。


    低头闻了闻自己,昨晚残余的酒气发酵,嫌恶的皱眉,江月停找出衣服快速洗了个澡。


    脚底沾满灰尘,热水冲刷走一夜的疚歉,只剩下脚底钻心的疼。


    楼道太黑,她没能看清台阶上的细小石砾才踩进去的。


    直到看见渗出来的血,江月停吸口气,憋回所有情绪,用化妆的镊子夹出来,再仔贴上创口贴。


    只要走路别太用力,就还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也很好-


    同乘高铁回江沅,江月停提着行李还是回了池和景住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是期末考试,池和景要监考和改试卷,按照学校的安排监考完最后一门,江月停待在教师公寓没再出门。


    每天浇浇阳台的多肉,搬来搬去躲烈阳,再等待送菜上门,照着教程尝试做菜。


    小半个月后,学校的工作彻底结束,和池和景在家里待了没两天,江月停和陈舒她们就跟着主任跑了趟外出任务,补录文化节的幕后采访。


    来回折腾人,原本就抱着麻痹自己的心态,很多活儿她都抢着干,结果没料到这一次是真的累倒了。


    刚出站还没坐上计程车,她就当着一众人的面倒下去,吓得主任话都说不利索,还是陈舒眼疾手快托着江月停的腰没让人真的倒地上去。


    进医院检查完,医生说她是近来太过操心有些低烧,再加上低血糖,一时没缓过来才晕倒的,回去后好好吃饭注意养着就行。


    可到底是进了医院,江月停在满目病白中醒来,身边没有人,手上扎着针,生理盐水缓慢流进血管。


    江月停看了许久,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又阖上眼。


    池和景提着外面粥铺打包来的晚饭进来,絮絮叨叨的说她:“老早就让你注意休息注意休息,看吧,出去两趟给自己作成什么样了?”


    江月停闭口不言,其实也没力气说话,右手拿着一次性勺子慢吞吞往嘴里喂。


    青菜粥也就颜色看着好看,吃到嘴里什么味也没有,甚至还发苦。


    池和景说了两句也闭上嘴,原本江月停从国外回来都还好,人看着没瘦没变化,还以为去滨市走走能好点,怎么也没想到两趟下来直接干到医院来了。


    江月停一病倒,说好回江沅办的庆功宴也往后挪,她现在不想听任何有关滨市的事,主任来电话的时候,她婉言拒绝,斟酌着用词想借病情推辞掉。


    可陈坤林一听这哪行,人是他催着从国外回来的,病也是去录采访的路上犯的,让他不管江月停,还不如说让他别再拿着记录本逮迟到早退了。


    江月停停下,最近胸口总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池和景挤眉弄眼的朝她打眼色,她最后问了句:“真的可以吗?”


    陈坤林看在她生病的份上,哈哈两声大笑,答:“不行。”


    低烧没见退,反而在夜里又发起了高烧,病去抽丝,连着打了三天吊针终于把这反反复复的烧压下去。


    一从医院离开,江月停站在停车场,等池和景开车出来,顿觉这尾气也比消毒水好闻。


    池和景闻言,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想起来:“送你回去后,我得去回我妈那里,你一个人能行吧?”


    江月停当然点头,“你放心吧,我这么大一个人了。”


    “那就行”,池和景按下转向灯,汇入车流,“对了,别给多肉浇水了,我还以为你养得多好呢,感情都是夸海口来着吧。”


    江月停不说话了,她已经看到池和景发来的多肉惨状,土壤潮湿,多肉底部跟泡烂了一样发黑。


    她是想着夏天温度这么毒,有时候起晚了来不及挪地儿,便补偿性的给它们浇水。


    大概补偿太多次,再好养活的多肉也经不住她这么毫不克制的糟蹋。


    开车途中,池和景接到池母电话,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对方的着急,江月停等她挂掉后,“你就在前面停,别开进去了,还得绕。”


    池和景也着急,没跟她客气:“行,我这几天可能得待在她那儿,你一个人注意着点安全。”


    江月停点头,下车后拎着自己的单肩包等红绿灯,池和景让她注意安全倒不是真的把她当病人看待。


    而是教师公寓出来的那条街拐角的烂尾房最近在拆迁,周围围起了铁板作阻隔,为了压下灰尘,里面喷洒的水不停顺着风往外边滋滋冒。


    里面招的工人很多,安全帽一戴谁也不认识谁,听池和景说,那群人鱼龙混杂的,还有外地口音听都听不懂。


    教师公寓周边都是些老房子,住的基本都是老人小孩,年轻人都选择离学校远一些的,毕竟学校每天准时响起上下课铃,她们想补觉都补不进去。


    江月停避开那段路,绕了条斑马线,去一家水果店买了些脆桃和切好的西瓜。


    扫码付款的时候出了错,店里老板娘不在,是一个做暑假工的小妹妹,江月停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现金,最后是刚好出来的闻捷帮她付的钱。


    闻捷低头看她:“病好了?”


    江月停点头,或许是刚出院还不太能清醒应对社交,表情看上去愣愣呆呆的,说:“那我待会儿转给你。”


    “跟我这么见外?”闻捷又问:“不用给,你教教我怎么和面包亲近起来,当一点点学费行不行?”


    正经要求江月停没办法拒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只桃子递给闻捷,“别客气,也是你买的。”


    闻捷忍俊不禁,郑重其事地收下,“好,你也别客气。”


    闻捷外出有事,江月停同他告别后提着轻了一点的袋子往回走。


    刚刚挑选桃子的时候,手指沾上了些小绒毛,搓搓指腹,她闻到还残留着桃子的甜香气息。


    电梯没有信号,她和池和景报完平安后收起手机。


    锁屏的前一瞬,手机震动了下,她以为是什么推送消息没有去管,而是盯着数字不断往上攀升。


    直到进门后看见锁屏界面亮起,余光一扫,上面自动显示着一条短信息。


    [你的东西还要不要]


    江月停呼吸微窒,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删掉了他的微信,也删去了电话号码,唯独在拉黑那一栏犹豫不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过要和他说清楚,可最后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做了缩头乌龟。


    以为这样刻意忽略就能彻底掩埋这段没有叫停却又心照不宣斩断的感情。


    她垂下眼,回复:[不要了,你都扔了吧。]


    做贼心虚


    江月停盯着信息界面看了许久, 对面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莫名地松口气,她开始准备今晚要吃的晚饭。


    其实她的脑袋还有些晕乎, 她把桃子切好放到果盘,红粉饱和色调极高, 看着养眼。


    客厅与厨房隔着一道玻璃门,为了防止油烟钻出去, 江月停关紧门, 结果在里面待了没多会儿就开始出汗。


    江月停没管,憋着闷热做了份爽口的凉拌小菜与清粥出来。


    料汁丰富, 偏酸口,这是她以前常做的一种,简单好上手。


    回来之后便很少做了,今天再尝试, 味道起来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碗碟腾空,清淡小粥也喝得干干净净。


    像是按部就班的给自己安排事务,江月停吃完后进厨房洗碗,再找出拖把拧水拖地,这一通折腾下来身后又冒出薄汗。


    想起医嘱, 也担心自己这一冷一热会再次生病, 江月停及时停下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刚出来就接到陈舒发过来的视频电话,得益于文化节同吃同住的缘故,再加上“生死之交”,两人的亲密程度逐日递增。


    因为在吹头发, 她单手点开, 停下听陈舒讲话:“你的烧退了吗?”


    江月停点点头,“嗯, 退了,今晚胃口也好多了。”


    陈舒凑近镜头,笑眯眯的说:“那就好,主任怕打扰你养病,就让我来和你讲,咱们的庆功宴安排在下周一晚上七点左右,这个时间可以吗?”


    她是没有什么安排,刚退烧想倒头睡两天的话,那这个时间安排也合适,江月停没有多犹豫,直接道好。


    “其实,我还有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小,小小的忙。”陈舒比划出小小的手指动作,力图证明这真的是小小的一个忙。


    江月停把湿发往后捋,开玩笑:“你先说看看,我能不能帮?”


    陈舒哼哈一声,说:“……嘿嘿,我想找你陪我去逛街,为了这个文化节,我已经好久没出门买新衣服了。”


    “行啊,我给你做参谋。”


    就这么说定,电话挂断后,江月停继续吹头发,直到躺在床上,她盯着顶灯微弱的光,逐渐合上眼。


    或许是在医院连着睡了好几天,她现在压根儿睡不着,房间里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江月停叹口气,抚上心口,感受它在手心里的跳动,靠在一起时是闷闷的与平和的,未掀起半分她以为会出现的任何波澜。


    睁开眼,入目是不见轮廓的黑,喉间蓦地发痒,江月停摸索着打开旁边的台灯,灌下半杯变凉的水。


    杯子是那种有极有重量的大号玻璃杯,她喝得太急,有一串小水滴顺着她的下巴往衣服掉。


    江月停觉得是晚上吃太多凉拌小菜,不然没法解释这一杯灌下去怎么还是渴得慌。


    凉水透过衣襟紧贴着皮肤,她不适的往外扯了扯,原地思索片刻,爬起来想换一套睡衣。


    可是打开衣柜,她才发现印象中那两套经常穿的睡衣并不在里面,往旁边翻了翻,仍旧没找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去哪儿了?她没有乱扔衣服的习惯。


    经常用的东西,江月停总是会固定放在某个地方,像每天换洗的睡衣,她习惯挂在靠右边的位置,方便拿取。


    几个片段划过脑海,江月停扫过另一件睡裙,是很漂亮的款式,但但前襟的花边会刺皮肤,并不适合晚上睡觉的时候穿。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床边的手机震动一瞬,她关上柜门,慢吞吞地坐到床边。


    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熟悉到一眼能认出归属于谁的号码发来了今天的第二条消息,短短几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陈述句:


    [没空扔]


    江月停鼻间哼出低低一声嗤笑,想也没想的劈里啪啦打字:[我难道有空来?]


    发完后不久,她盯着末尾的问号,顿觉自己失了份。


    这不满与抱怨是不是太重了些?江月停反思了下,最后像烫手山芋一样丢开手机,伸手拿过枕头盖住脑袋警告自己不许再去想。


    胡思乱想没有好结果,做人就应该洒脱,想着想着江月停逐渐在这个诡异的姿势下沉沉睡过去-


    没有人声吵闹,没有工作烦扰的一晚睡得极好,江月停神清气爽的过了几天平静日子,临出门前往体重称上一站。


    最后面无表情的将最后一颗桃子裹起来放进包里,计划待会儿塞给陈舒。


    她们约定在商场门口碰面,陈舒昨晚就和她聊了小半宿,从一开始要去哪几家她经常去的店,到最后她决定拉江月停入伙,从头到脚都得换一身行头。


    她们的假期接近两个月,过了生病难受的那几天,江月停现在的心情就跟被锁铁笼里的鸟儿一样,迫不及待要呼吸新鲜空气。


    这一口新鲜空气呼吸到了晚上的孜然烤肉,陈舒戳着她的带钻指甲递过来酱料,江月停犹犹豫豫地蘸了大半,转头将酸梅汁换成了柠檬温水。


    能救一点是一点吧。


    陈舒受不了的吐槽:“咱们都来吃烤肉了,半杯柠檬水能有什么用?还不如晚上回去多跑两圈。”


    江月停叹口气,“少说风凉话了,这么热的天跑下来我得灌一壶水才补得回来。”


    陈舒咧嘴笑,她原先和江月停接触不深,一直以为她走高冷那一挂的,原来这么接地气啊。


    两人吃得差不多,等待司机接单的期间随意聊了会儿天,按照路程先送陈舒,陈舒离开后江月停侧过脸靠在座椅上。


    降下大半车窗,晚风还残留着温热,拂过脸颊像柔柔的手心。


    神思放空,琐事也远离,除了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怀疑这一幕曾出现过而致使自己走神以外,一切都在沿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三两好友,双休假期,厄运渐褪,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攒出一丛角落里的花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个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


    江月停闭上眼,有点模糊的影子。


    可是这样的生活她需要走多长时间,还需要跨过什么样的台阶才能抵达。


    理智将她拆分成两半,一面为她铺开她曾畅想过无数回的理想,一面又让她坠落现实的海底。


    深蓝色的无人问津,透明小鱼儿摆着尾巴游过眼前,吐出一颗颗水泡,圆鼓鼓的把她罩进去。


    是要彻底让自己沉溺,还是戳破这层易摧阻隔。


    想不到,懒得想。


    得过且过,顺着生活的脚步走吧。


    会走偏,亦或是绕远回到原点,她都无所谓了。


    可是生活再风平浪静也会经受骤来的台风侵扰,而这一场毫无规律可循的风浪将江月停未来的计划彻底打乱。


    小时候关于梦想为题的作文,她写下:要成为合格的大人。


    她想拥有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万物,需要足够舔舐伤口的勇气,而前提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屋子。


    遮蔽风雨,掩盖羞惭。


    这天下午,江月停收到中介发来的信息,点开放大看着购房进程卡住的关键那一栏,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需要朝那人低个头。


    猛地合上手机,她坐直身子尖叫一声,随后反复深呼吸,告诉自己需要保持平和心态。


    要冷静,要镇定。


    ……


    冷静不到位,江月停最后在池和景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回到卧室翻箱倒柜,找出前两周逛街时买的新裙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放出去的狠话需要收回来一半么,江月停加快速度给自己上了个妆,小声开解自己。


    这一刻才后悔自己这两天乱七八糟的吃得太多,下巴处冒出两颗小小红红的痘痘。


    算了,不遮了。


    江月停记得自己的户口本放在她住的房间里的,不记得具体塞到哪儿的,可能莫寻鹤根本没有发现?


    毕竟是户口本,就算要扔……也不至于恨她到这个地步吧。


    这人还是体面的吧。


    这一念头刚出,江月停想到什么,打了个寒噤,结果手一抖,只见口红溢出唇周,烦躁地抽出湿巾擦干净。


    收拾好自己,她又生了退缩之意,万一被赶出去怎么办,又或者他早就删掉了自己的人脸识别?


    池和景举着颗水蜜桃,狐疑地问:“你做贼呢?走来走去当遛弯儿啊?”


    江月停闻言望过去,顿了顿,随即感动道:“……池老师,我第一次觉得你这人聪明绝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被江月停的目光吓到,池和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好气道:“滚蛋。”


    江月停依言滚蛋,并在出门前拍了拍包里轻微响动的一串钥匙。


    人到位,工具到位。


    可是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莫寻鹤白天也许会待在家,现如今他接任了叶汶的职位,应该会忙于公司的事?


    而景苑距离启元很远,她查过路线,不堵车的情况下来回一趟得两个多小时。


    到底是做贼心虚,江月停下车后并未直接进景苑,而是抬了抬赛脸大的墨镜,脚步一转,进了小区对面的咖啡厅。


    她去的是二楼,巨大落地窗能清晰看见景苑进出的车辆,看不清的她也会调出摄像模式对比。


    面前的咖啡见底,江月停跳进消息弹窗告诉池和景她今晚不一定能回来吃晚饭,让池和景自己先吃。


    池和景像住在手机里,回复过来:[你不对劲,你不会真的做贼去了吧?]


    物归原主的事怎么能算做贼,江月停哼哼两声,嚼碎一颗冰块,终于确定莫寻鹤不会再会回景苑了。


    冰块在嘴里很快热化,口腔由热转凉再复热,她搓搓自己的胳膊,利落离开咖啡厅。


    拂过耳垂


    暮日西斜, 红橘余晖遮掩住匆忙人色,江月停面色如常的跟在同进景苑的陌生人进去,免去了被门禁拦在外面的丢人场面。


    只是她不太确定莫寻鹤有没有改掉那间房子的密码, 或许这人做绝了会连门带锁的全部换掉。


    进一楼的时候大厅有三两的工作人员在闲聊,江月停没摘墨镜, 看清了其中一人是当初“送温暖”的小青年。


    也不知道上班在开心什么,江月停别过头以防对方认出自己来。


    大厅明亮宽敞, 虽然没有设计什么感应灯之类的, 但现在毕竟不是上下班的时间点,尤其是江月停完全失策, 临近傍晚还戴墨镜任谁看了都得多瞧一眼。


    其中的温暖小青年已经止住话头,盯着手中平板与江月停来回好几次,挠头的严肃模样让江月停怀疑他已经认出自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她拐向电梯的中途, 青年拍了下脑袋,举着平日用来登记留存的平板快步过来。


    江月停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刻意往下压低:“有事?”


    青年不知道是急得还是什么,眼眶透着诡异的红:“你是江月停?”


    这下半点侥幸也没了,江月停的心跳短瞬加快, 他们知道没什么, 只要莫寻鹤不知道就行,于是镇定下来:“嗯,我回来取东西。”


    “我就说呢,啊, 你看你看”, 青年把平板举到江月停面前,上面正播放着一档地方台的纪录片, 口吻兴奋:“我上个月还去滨市看了的呢,我爸贼喜欢你们摆出来的茶具。”


    要不说人不能做亏心事,一听到这人嘴里的“贼”,江月停凑过去的动作僵住,意识到他说的只能算副词后,才恢复正常。


    这是江沅本地的节目,江月停前段时间和主任去滨市出差补录的采访就是青年正在看的纪录片,里面还穿插着排练期间的花絮片段。


    没想到这么快能播出,更没料到这样的年轻群体会看,江月停昨天还在和池和景感慨,到时候这种类型的纪录片能看的大概只有孩子家人了。


    至于他口中的茶具,她最多算个参赛者。


    茶具茶叶之类的都是展出的手作人提供的,因为精美特殊她自己也购入了一套,现在还放在池和景那边。


    不过很快她就能给漂亮茶具换新家了,问过青年没什么事,他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后,江月停先一步离开抓紧时间去楼上。


    青年乐滋滋的重新拉到传承人讲过往那一段鸡毛蒜皮的节点开始看,又一次上头后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一眼认出江月停来了。


    搡着旁边同事的胳膊,拧眉急声问:“你看看23层的住户先前发来的消息。”


    ……


    江月停刷卡到所在楼层,出电梯,脚步放得极轻,因为漆黑一片,她摘掉墨镜缓了缓才适应过来,循着记忆到自己房前。


    借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按密码,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细小尖利的“开锁成功”时,江月停觉得莫寻鹤这人可能真的体面到了极点。


    居然连房间的密码也没改。


    抿了抿唇,她轻手关上门进屋找户口本。


    先去的客厅茶几,江月停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池和景赶来告知她莫寻鹤的打算的那天,是在客厅来着。


    但是里里外外翻了两个来回都没有找到,江月停直起身,按照不大清晰的记忆回卧室寻找。


    开门那刻怔在原地,卧室干净得像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张床垫明晃晃摆在那里。


    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江月停站在原地好一阵,彻底接受莫寻鹤也许并不是个多长情的男人的事实。


    翻找的动作带上发泄之意,抽屉被她推来推去发出噪音,床头柜没有,床脚沙发底也没有。


    书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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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练室,没有


    ……


    站在阳台,江月停感受迎面扑过来的凉爽夜风,鬓角黏着几缕浸透汗液的湿发。


    这一回不仅热得发闷,还有着她自己都嫌弃的不爽闷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说心里只有她,早知道就应该把他那颗总是撒谎的心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有几分真意。


    深呼吸几次,江月停攥了攥拳头,从包里掏出那枚钥匙,破罐子破摔似的径直去对面开锁。


    手下能清晰感受到里面的机械齿轮在某个地方顿住,轻轻往右一压,这一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江月停没来得及多想,扑面而来的空调冷气携来凉意的同时,还带来熟悉的男人声音,像轻飘飘降落在她头顶的纯色羽毛。


    弱弱又存在感极强地搔刮着耳垂,霎时间浮上薄红。


    莫寻鹤靠在入户处的大理石桌角,环抱着手臂,垂眼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低沉声线还带着倦意:“哪里来的贼?”


    完全忽略不掉的戏谑意味,江月停甩了甩手上那枚钥匙,面无表情的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来拿我的户口本。”


    “你是谁?”


    江月停这下抬起脸,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是她出尔反尔在先,尽量让自己不带情绪的再次重复:“户口本,我有用,打扰你我很抱歉。”


    莫寻鹤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随意模样,“你姓什么?”


    “……”


    确定了,他就是在阴阳怪气。


    没有一个成年人会在和前任分手的一个月内忘记对方名字。


    如果有,那一定是这人脑子有病。


    浅浅吸口气,江月停说:“我姓江,现在可以把户口本还给我了吗?”


    随后礼貌地补充了句:“很抱歉打扰到你。”


    莫寻鹤放下只手,握着旁边的水杯随意转动着,闻言望过来,看着江月停,笑了声,“你也知道你姓江,那还找我一姓莫的要什么户口本?”


    江月停结舌:“……?”


    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态,能做到神色自若地扯谎,明明就是他拿走了户口本。


    理智上江月停觉得莫寻鹤不会乱扔这种证件,所以才会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的与他商量。


    她麻木的想,但现在没有理智的好像是莫寻鹤。


    江月停好气又好笑:“你很闲吗?不上班就为了在这里逮我是吗?”


    莫寻鹤惊讶看过来,“你很爱我吗?不上班就为了关注我的踪迹好偷进我房间?”


    学人精是吧,江月停的胸腔起伏了下,说:“现在难道不是你藏着我的户口本吗?到底谁是贼!”


    “你。”


    干净利落,字正腔圆。


    江月停哑然,对话就此停下。


    而莫寻鹤始终直视着江月停的眼睛,让江月停误以为他方才那副做派只是像以前那样与她拌个嘴而已。


    好像他们还在一起。


    闷头袭来的一记警告,江月停转过脸,从门后取出那枚钥匙:“还给你,我以后不会再来。”


    莫寻鹤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手心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手指慢悠悠蹭过去,很快又拿开。


    江月停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收回手,想了想,保证道:“我只是想拿要回户口本,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哦。”


    江月停觉得自己在暴走边缘了,她皱眉,“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知道了啊。”莫寻鹤朝她瞥来一眼。


    这是无语的表情吧,是吧。


    “那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能还给我了呢?”


    莫寻鹤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知道跟答应你有什么必要关联吗?”


    “莫寻鹤,我跟你有仇吗?”江月停抓着单肩包的带子,出声问道。


    谁料这句话让莫寻鹤瞬间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他拿过旁边的水杯,仰着头一饮而尽。


    上下滚动的喉结牵扯出莫寻鹤轻微吞咽声,是冰水,底部还有几颗冰块碰撞滚动。


    莫名觉得不自在,江月停贴着门往后退了小步,又偏过头看旁边。


    玻璃杯磕到大理石,清脆一声“嘭”,莫寻鹤舔了舔发干的唇,他走近躲躲闪闪心里有鬼的江月停,“原来你以为我们有仇?那是什么仇?”


    越凑越近的男性气息带着他自身的体温越过她竖起的边界,江月停蹙眉,烦躁地抬手推开他,“你有必要这样吗?”


    莫寻鹤顺着她的力道往后站定,勾了勾唇,“那也比有些人嘴上说着不要,背地里还要悄悄回来得好。”


    “我没有要回来!”江月停解释说,声音不自觉提高。


    “我说是你了吗?”莫寻鹤脸上的笑容依旧玩味,“还是你自己对号入座了?”


    江月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盖不住因为他这番话而起的愤懑与委屈,水光一闪而过。


    莫寻鹤觉得很像方才冰块融化的瞬间,泠泠闪着光,是潮热夏日里的一抹凉意。


    喉间兀地发干,是行走在烈日下甫一见到凉水便止不住地想要得到的渴望。


    莫寻鹤转过眼不再看她。


    江月停却以为这是厌恶,她闷头说了句“我自己找”后自顾自进去翻找户口本。


    同样的寻找路径,原本不抱任何期待能找到,只是堵着一口她自己都觉得微妙的气才选择进了他的卧室。


    进去瞬间仿佛置身于由他包裹着的怀里,在闻到陌生的不再是茉莉香的气息时,裸.露出的肌肤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江月停松开门把手,一眼便在桌子上看见了自己的户口本。


    暗红色摊开在桌面上,如果没有刚才那一番对话的话她可能还会以为对方对自己痴情不改,而现在她只觉得这人从骨子里就是混蛋。


    捉弄她,嘲笑她,欺骗她。


    最后还要故意让出地方,好让她明白自己这一出做贼把戏才是真的没有他看得开,人家早就将她剔除了他所圈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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