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闲聊?”程秀夜问。
“只是闲聊。”南门珏语气肯定。
“这么说, 倒是我误会你们了。”程秀夜说,“我以为他被南门先生的风姿深深折服,已经转投门庭了呢。”
南门珏盯着他的脸, 慢慢地坐起身,程秀夜就这么看着她, 并没有阻止。
她取出个绿色的止血道具用到金健身上, 金健的呼吸立刻强健了一点, 南门珏气血翻涌, 在那口血要吐出来之前, 又强行咽了回去。
这个止血道具和之前用过的蓝色的是同一系列,只是作用弱一些,副作用也弱一些。
蓝色的是吐血一百毫升,绿色的只要吐五十毫升。
程秀夜冷眼看着,“先生真好心, 居然舍得用道具治疗敌方的人,还把副作用转到自己身上。”
以他的身体数据, 当然能感受到南门珏吞下了一口血。
南门珏笑了,她那么白,唇边还沾着点血,这一笑在黑夜里明艳动人, “你不是邀请我加入衔尾蛇吗?怎么,隔了十来个小时,这话不算数了?”
程秀夜目光一动, “你是想改变主意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南门珏指指外面,“不然你先处理了这个,然后我们慢慢谈?”
程秀夜看向外面, 目光发冷,南门珏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说:“你不会是想把他们全杀了吧?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两个多月呢,你不怕引起他们的反扑?”
程秀夜说:“原来南门珏也会害怕这个吗?”
“南门珏也是人,不是金刚铁骨,枪炮不侵。”南门珏手指搭在金健的颈动脉上,随口回答。
幸好金健牺牲了大量积分在拉高身体数据上,否则这一次真是生死难料。
她感受着一条人命在手指下逐渐跳动,一股压抑在她心口膨胀,她压低声音,“程秀夜,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那看来是不知道了。”南门珏低笑,“只是怀疑而已,就想要跟了你这么久的人一条命,经历得越多,人就越来越不像人了吗?”
程秀夜歪了下头,非常诧异南门珏会问出这种问题,“如果换一个人问我这种问题,我会嗤之以鼻,但你可是南门珏,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别人?”
杀了所有同行的轮回者,毁灭了整个轮回世界。
这是主神给南门珏扣的判词,南门珏辩无可辩,只能让这滔天的屎盆子扣到自己脑袋上。
南门珏嗤笑一声。
程秀夜皱起眉,挥了下手,微微远离的枪杆又凑近过来,几乎戳上了南门珏的下巴。
“先生见谅,你名声太盛,不得不防。”程秀夜说得客气,做起事来却极尽侮辱,“用手铐把他拷起来。”
南门珏一动,程秀夜又说:“如果先生不想和我和平地聊聊,那就只能让人把你的朋友们也请过来一起聊聊了。”
南门珏动作顿在半空,霍然抬眼看向程秀夜,她目光平移,见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三个紫名果然不在。
她蓦地笑了出来。
“好,好,好。”
南门珏伸出向前伸出手腕,看到程秀夜的目光,她明了地转为把手背到身后,冰凉的手铐扣在了她的腕上,尖刺勒进了她的肉里,有濡湿流到掌心。
南门珏脸色一点没变,她笑意吟吟,紧盯着凑近的程秀夜。
“这是道具,不是那些普通手铐,想挣脱的话,尽管试试看。”程秀夜嘴唇凑近她的耳边,耳语般地说。
“还没见到人的时候,我不保证自己那么听话哦。”南门珏笑着说,“你最好先保证眼前这个活着。”
程秀夜呼吸一停,目光瞥向倒在地上的金健,“我简直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南门珏,就算他刚才真的去向你投诚,你居然真的信了?不但信了,还主动送上门来救他,你居然真的这么在乎他这条命?”
他弯下腰,向金健凑近了一些,似乎极力想要看出来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值得南门珏这么看重。
“他是条命,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南门珏说。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程秀夜盯着她看了片刻,亲手把南门珏从地下拽了起来。
“把他一起带进来。”他吩咐其他人。
程秀夜看着瘦削,手劲却极大,他的指节几乎扎进南门珏胳膊上的肉里,南门珏被拽了个踉跄,阴冷的眼神在程秀夜脸上一闪而过,在他望过来的时候,又露出一脸好看的微笑。
“我亲自护送你进去,”程秀夜说,“聊聊。”
他们正要进去,门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郝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程秀夜警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要调动我们熔炉基地的军队?”
熔炉基地的最大负责人亲自前来询问,程秀夜不得不停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又看向南门珏,“这老东西一贯都不管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南门先生,你有没有什么思绪?”
南门珏说:“兴许是被你欺负得太狠了吧,都在人家的地盘里舞刀弄枪了。”
程秀夜微笑一下,眼里神色极冷,“不过是人形的怪物罢了,也有这些寡廉鲜耻吗?”
“人形的怪物。”南门珏轻声重复,“这就是你们眼里的他们吗?”
程秀夜没管南门珏的轻音,拽着她回过身来,郝宏已经在军队的保护下走进院子,看到南门珏被制住的状态,露出担忧的目光。
他沉声说:“他做了什么,要用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他?”
程秀夜诧异地看向他,“你是为南门珏而来?”
南门珏轻轻眨眼。
郝宏说:“程警长,我和这个年轻人有些渊源,不知道你是否可以给我个面子,不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会亲自向隔离所发一封信解释。”
郝宏要保南门珏的意思十分明显了,程秀夜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想必他东想西想,也万万没想到最后出来搅局的居然是个npc。
这些东西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角色定位上,在不需要他们提供信息的时候就充当个背景板吗?为什么会特意出来保护一个轮回者?
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对于碍事的npc,轮回者们有一个有志一同的观念,那就是杀掉就好了。
至于掌权人死后基地会不会陷入混乱,会在这场冲击下死多少人,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程秀夜薄唇张开,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南门珏轻佻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就算你手里有熔炉基地的一半兵力,那还有一半在人家厂长身上呢,莫非你才是十八铜人,不怕大炮起兮轰你爹?”
程秀夜目光慢慢地落到她含笑的侧脸上,“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帮你,才这么大张旗鼓地冲进我的院子。”
南门珏微笑着默认了,“人缘好,没办法。”
她看似胸有成竹,实则绷紧了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如果程秀夜真的有什么绝对的自信,可以从枪林弹雨中来去自如的话,那么……
掐在她胳膊上的手收得越来越紧,以南门珏的身体强度,居然被他弄出了血来,可见他的数据起码不会比南门珏差多少。
胳膊仿佛要被拧断,南门珏一声不吭。
忽然,这股力量松懈下去,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程秀夜怕了。
她微笑着垂下眼。
然而就在这时,程秀夜举起了另一只手,手中握着一把枪,正正指向郝宏的方向!
“一半的军队已经在我手里,如果他死了,另一半群龙无首,不也会落入我的掌中吗?”程秀夜轻声说。
南门珏瞳孔骤缩,她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丧心病狂!
就在他要开枪之前,南门珏当机立断地抬起膝盖,用上了全身力气,踢向他的跨间!
这一下甚至带起了细微的风声,在程秀夜提升后的五官里分外清晰,他瞪大眼睛,顿时顾不得什么,极力向后撤去,堪堪躲开这狠厉的袭击。
下一秒南门珏倾身向前,双手被束缚,她就直接上嘴,咬住了程秀夜的耳朵。
砰。
程秀夜开了枪,但不是朝向郝宏,而是对准了南门珏的胸口,南门珏硬是不松口,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射出子弹,即使有衣服挡住,那股力还是作用在她的肋骨上,尖锐的闷痛在胸口扩散,南门珏死盯着程秀夜的脸,发出赫赫的低笑。
一枪又一枪射出,南门珏感受到衣服的耐久度在逐渐降低,只要衣服的耐久度降到最低,下一枚子弹就会打穿她单薄的胸膛,射入她的心脏,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死咬着口中的猎物,像濒死的鬣狗。
口中满是血腥的味道,刚才程秀夜从她身上剥夺的血,现在都被他还回来了。
两个人都在赌,赌对方先后退。
在这场交锋中,先承受不住的是程秀夜,他低喘一声,手肘压向南门珏的脖颈,南门珏腿上用力,一脚踹向他的腰。
**撕拉的声音逃不过两个轮回者的耳朵,程秀夜捂着耳朵噔噔噔后退几步,半张脸鲜血淋漓。
南门珏也向后踉跄了一下,她吐掉嘴里咬下来的耳朵,眼神里带着狰狞的笑。
“南,门,珏。”程秀夜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狂怒从他眼睛里流出。
两人对视,要把对方啖其血肉的狠意没有了任何太平粉饰,战意一触即发之际,突然一枚子弹横空出现,正正击中程秀夜的心口。
两人同时一怔,抬头向子弹路径方向望去,有人爬上了院子墙头的树梢,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
居然是红晨曦!
他们不是应该撤走了吗!
南门珏立刻向四周望去,却并没有看见邓尔槐他们的身影。
红晨曦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心口中弹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露出清晰的惊讶,她再次举起枪,但这次程秀夜不再给她机会。
“动手!”他大喊,“杀了这里所有人!”
他对树梢上的红晨曦抬起手,胸前传来猛烈的撞击。
南门珏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肩膀狠狠撞上程秀夜的肚子,这一下坚决又狠厉,程秀夜吐出几口胃液,伸手抹去。
“你很好,南门珏。”
程秀夜摘下眼镜,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不管昼以明是什么态度,你都死定了。”
“他听到你这么僭越的话了吗?”
南门珏双手还被束缚在身后,身形却极为灵活,她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和他对歭。
“他会理解我的,一个想要杀我的新人,和为他奋战相伴多年的我,你说他会怎么选?”
程秀夜扔掉手里的枪,一把匕首出现在手中,南门珏目光凝在上面,锋光刚丽,在黑夜与火光中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
确认过眼神,是同样改造过的武器。
转瞬之间,程秀夜已经来到眼前,南门珏向后弯腰,强悍的核心力量让她将腰弯折成夸张的拱形,带动她的身体向后跃起,堪堪避开正朝她脸上划来的匕首。
只是刀风擦过,就割断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在杀气中飘然落地。
“好刀!”
南门珏大声夸赞,同时敏锐地滚离原地,避开程秀夜毫不停歇的追击。
“我也自己做了把小刀,要升成这样不容易吧,你花了多少积分?交流交流呗!”
她急转后跳,程秀夜紧追不舍,程秀夜几下进攻不成,露出阴鸷的冷笑。
“你还在拖延时间?等你那些蓝紫名的朋友们?”他的动作让他梳理整齐的大背头发丝落下,搭在他疯狂的脸上,“就算他们还活着,你怎么相信他们会来帮你呢?”
双手被束缚还是影响到了平衡,高手对决,任何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南门珏一个躲闪不及,被匕首扎进了侧腰。
“嘶……”
南门珏的动作慢了一步,险而又险地躲开朝她脖子划来的匕首,“很痛啊!”
程秀夜停在原地,看着南门珏留在他匕首上的血液,染血的脸上,瞳孔突突颤动。
忽然他伸出舌尖,舔去刀上的血。
南门珏一阵悪寒,大声说:“先说好,我对你没兴趣!”
程秀夜笑了出来。
从低声的冷笑,到疯狂大笑,南门珏胸口喘息,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不用伤心,喜欢我的人比讨厌我的还多,我一个都没答应。”
“南门珏!”
这一声不是程秀夜叫的,他停下笑,南门珏愕然的目光看向院门口。
邓尔槐,魏充儒,莫归,关俊人,陆云霄,全都冲了进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
比程秀夜更先响起的,是南门珏的怒喝。
“别说,你那只乌鸦真好用,它啄瞎了一个人的眼睛,不然情况就危险了!”邓尔槐隔着混乱的人群,大声对南门珏喊。
“张芝呢?”
“别担心,小英带着她躲起来了,你的乌鸦和她们在一起,它很聪明。”
陆云霄是最先挤到南门珏身边的,南门珏看出来,他虽然只是个蓝名,但身法非常专业精妙,同样实力不俗。
“珏哥!珏哥我来啦你想我了吗!”莫归的大嗓门冲破炮火,居然十分兴奋欢脱,“走开你们这些愚蠢的npc,影响到我去找珏哥了!”
陆云霄已经开始麻利地想办法给南门珏解手铐,“咦……好硬,砍不断,钥匙在哪里?”
听着这脱线的问题,看着这些人融在战场上向她靠近,南门珏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失去伪装的表情后,她的神色称得上冷漠。
程秀夜问:“你们把他们三个全杀了?”
“没,就杀了一个,另外两个逃了。”陆云霄从南门珏身后探出头,很诚实地回答。
“逃的是谁?”
“我告诉你的话,他们就死定了吧。”陆云霄说,“逃都逃了,就别追了。”
程秀夜意味不明地说:“南门珏,你的人和你一样奇怪,你救npc,他们放敌人。”
南门珏张张口,想说这不是她的人,又闭上嘴,沉默地望着他。
程秀夜的耳朵还在流血,他伸出舌舔去流到嘴边的,说:“我看到你眼神里的意思了,你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你的人,所以你想把我杀了,这样连解释都不用了,对不对?”
南门珏没说话。
程秀夜又笑起来,“你以为多了这几个人,就能杀得了我了?”
陆云霄解不开南门珏的手铐,索性站到前面来,摆出战斗的架势认真地说:“就算打不过,也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后退,离开。”南门珏头也不回地说。
陆云霄一怔,“是在跟我说话吗?”
“我是在跟你们所有人说话。”南门珏的声音里压抑着什么,“我不是让小诺告诉你们赶紧走,别回头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陆云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来帮你啊。”
“我不需要。”南门珏用肩膀挤开他,下颌绷紧成锐利的线条,“快走!”
“南门。”陆云霄声音无奈,“就算你很强,你这不是也需要帮忙吗?还是你不相信我们,觉得我们要一起来杀你?”
“和那些都没有关系,我让你们快走啊!”南门珏突然大声,她瞥到程秀夜嘴角露出诡异的弧度,一咬牙侧身而过,用自己挡在了陆云霄的身前!
反正她衣服的耐久度还没有用光,不管程秀夜是要用枪还是用道具,她起码还能挡得住。
然而程秀夜瞄准的目标不是陆云霄,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轮回者。
黑夜之中,程秀夜手上光芒一闪而过,他扔出了手中的匕首,而目标正是——
南门珏意识到了,但她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追上那把匕首,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划过刚直的轨迹,直直地插进了红晨曦的心口!
红晨曦闷哼一声,从树梢上一头栽落下去。
“不!”
南门珏拔腿往那边跑,但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红晨曦就要落到地上脖子摔断,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过,莫归接住了掉下来的红晨曦。
南门珏就在下一秒赶到,她提前跪了下去,用膝盖滑行到红晨曦身边,来不及多想,直接用嘴把剩下的最后一个蓝色止血符撕开,贴到她的胸口,然后用脸贴上红晨曦的颈动脉,感受她的脉搏。
“红晨曦,别睡,撑住,我会救你,别睡!”
陆云霄和其他人也赶了过来,看着南门珏用脸紧贴着红晨曦的样子,纷纷露出震惊复杂的眼神。
程秀夜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们。
“南门珏,你痛苦不安的样子,比笑起来要好看多了。”他说。
南门珏根本没工夫理他,仔细感受着红晨曦的脉搏。
那把刀插进了红晨曦的心脏,断了她的心脉,光止住血没用了,除非能有更高级的,起死回生的道具,否则神仙难救。
南门珏猛地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谁有能救她的道具,拿出来,我愿意……唔!”
止血符的副作用,再加上在原住民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道具,惩罚降临在南门珏身上,她吐出一大口血,痛得躬下了腰。
“珏哥!”
莫归惊慌地扶住她,看向其他人,“珏哥问你们话呢,你们有没有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说他们手里有没有这么高级的道具,首先红晨曦只是个原住民,谁会把保命的重要道具用在原住民身上?他们不理解南门珏此刻的付出。
“南门,放弃吧。”邓尔槐轻声说,“她只是个……”
她的话终止在南门珏抬起来的眼睛里,那眼尾殷红,却没有一丝妩媚,蕴含着失望和戾气,冲击感令人触目惊心。
红晨曦吐出口淤血,嘴唇开合着:“南,南门……”
南门珏立刻俯身,将耳朵贴向她的嘴唇,“我在。”
“对不起。”红晨曦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她咳嗽几下,艰难地说,“我不是故意……被击中的,我不是故意,影响到你……”
南门珏怔住了,她的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慢慢地看向女人漂亮的眼睛,那里面已经蔓延上死亡的灰色,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灰色。
在张楚惜的眼睛里,在吴青的眼睛里,在赵怀仁的眼睛一样的灰色。
“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你帮了我呢,原来你枪法这么好,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是、是吗?”红晨曦说,“那我,太高兴了。”
她失去焦距的瞳孔凝固在南门珏的方向,满脸是血地笑了,又像是在哭。
“好可惜啊,我其实还挺想……活下去的。”
红晨曦向南门珏伸出手,南门珏却没有手能握回去,只能凑近自己的脸,在碰触到她的皮肤之前,红晨曦的胳膊掉落到地上,不动了。
南门珏的姿势还停留在向前倾身,其他人屏住了呼吸,一时不敢出声。
然而他们不说,有人要说。
鼓掌的声音传来,程秀夜愉悦地走近。
除了南门珏,所有人警惕地抬起头,程秀夜没管他们,只是盯着南门珏低垂着被发丝遮盖的脸。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南门珏,没想到让你痛苦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他的声音里有着几近兴奋的颤栗,为他竟然这么快就抓到了南门珏的弱点。
“我看出来了,不管是什么人,你就是见不得有人因为你而死,我说得对不对?”
轻到发狠的笑声从低垂的发丝下传出,极尽嘲讽。
咔咔的声音响起,程秀夜眼神一顿,流露出愕然的神色。
南门珏跪在地上,身形如一张拉满的长弓般弓起,暴涨的气息显示出她此刻用上了多大的力气。
“这不可能!”程秀夜脱口而出,“这是连金名都能……”
他的话没说完,绑住南门珏的手铐被她硬生生地挣断了。
南门珏抬起几乎露出骨头的手腕,把断裂的手铐扔到程秀夜脚下,站起了身。
“程秀夜,你就站那,对了,别跑。”
第62章 菌骸狂潮23 这样的世界真的有存在的……
南门珏悍然冲向程秀夜。
程秀夜只来得及召回插在红晨曦胸口的刀, 肚子上就挨了锋利的一击,他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向后弓腰,疼痛才从腹部传来, 他缓缓地低下头,发现一道细长的伤口横贯在他肚子上, 如果不是他闪躲得快, 这一下足够把他开膛破肚。
南门珏就在他面前, 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手术刀。
“这不可能。”程秀夜瞳孔震颤, “你往这骨头上加了多少属性?”
任何一点升级都要用钱, 一般轮回者会优先选择提升等级或者身体数据,能分给武器的就很少了,他的匕首之前能扎中南门珏的侧腰,是因为在打斗中南门珏的衣服下摆掀了起来,光凭匕首, 扎不穿南门珏的衣服防御。
他自己的衣服当然也有防御,所以他没想到那把细而薄的白骨刀真的能够伤到他。
回应他的, 是南门珏更加犀利的进攻。
“我不告诉你。”她说。
在这种情况下,程秀夜还是忍不住一怔,这一刻他奇迹般地对接上南门珏的脑回路,刚才的战斗里她也问过他的匕首升级用了多少积分, 但他没回答他。
程秀夜轻轻笑了声,“你这人,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他敏捷地后躲, 却还是略显狼狈,眼中极其凝重。
从一交手就能看出来,南门珏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完美符合她的性格, 那出招就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把敌人斩于刀下的决心,出手大开大合,压根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程秀夜的出手虽然阴险,但他还是惜命的,对于南门珏的这种战斗方式有些难以招架。
之前南门珏双手被绑着都能和他周旋,现在她双手解放,更是压迫感极强。
在一旁,莫归焦急地抓住魏充儒的领子,“你们能不能上去帮帮珏哥啊!那可是个橙名啊!”
“我、不是、不是想帮……你看看清楚啊!”魏充儒被晃得两眼金星,气得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没好气地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南门大哥那是需要人帮忙的样子吗?”
莫归一抬头,正好看见南门珏一抬长腿,凶狠地将程秀夜踹飞出去。
“……咦?”莫归瞪大眼睛,流露出难以控制的惊骇,“珏哥……也是橙名?”
“我们插不上手的。”邓尔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战斗,“这种等级之间的战斗,哪里有其他人插手的机会,这太少见了……”
“那看来,不用太担心了。”莫归松了口气,两只手圈起来举到唇边,大喊,“珏哥加油!珏哥干掉他!”
“你拉拉队啊!”
陆云霄却没他们那么乐观,他一直在向天空张望。
关俊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我们这是在末世啊。”陆云霄说。
关俊人蒙了,“所以呢?”
“所有人在末世里都应该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要在末世里的夜晚发出太大的声音。”陆云霄轻声说,“所以你们在兴奋什么呢?”
众人从接连的冲击中陷入兴奋的大脑霎时冷却下来,纷纷僵硬地看向炮火狼藉的四周。
南门珏和程秀夜还在缠斗,程秀夜的周身已经被划出不少伤口,但就像金健给的情报,他的身体数据拉得很高,就算战斗方式没有南门珏生猛,但也足够抗揍,南门珏一直没能给他致命一击。
两人五官灵敏,都听到了陆云霄的话,程秀夜瞪大眼睛,只是一个犹豫,就被南门珏抓住机会,正中踹中胸口,倒着被踢飞出去。
南门珏深谙别让反派说太多废话的规律,扑上去用膝盖将程秀夜抵住,手中骨刀旋转几圈,握住就往他胸口里扎!
程秀夜瞪大眼睛,狼狈道:“等等!”
南门珏恍若未闻,骨刀扎中他的心口,正对着心脏。
她没能扎下去,程秀夜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抵住她的动作,让她难以前进。
但南门珏动作坚定,她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一点一点地把刀尖扎穿了他的衣服,扎进他的皮肉,殷红的血渗透出来,程秀夜脸上表情灰败下去,眼睛里流露出濒死之人的狰狞。
“真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南门珏。”程秀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识字,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写。”南门珏对他轻柔一笑,手上没有半分退缩和犹豫。
既然已经把敌人逼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再退后?那她甚至对不起刚才拼命的自己!
程秀夜的指甲深深抠进南门珏鲜血淋漓的手腕,她就像没感觉到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把骨刀往他心脏里扎去,距离那颗跳动的心脏更近一步,她心里叫嚣的狂怒就得以宣泄一分,她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让程秀夜死!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但南门珏眯起眼,心中仍然警觉,她记得金健说过他手里有个橙色道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作用,但程秀夜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亡。
抠着她手腕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程秀夜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南门珏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后撤,没有一丝犹豫,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她神情忽然一顿,程秀夜的脸上也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大地在震动。
对于这种情况南门珏已经经历过两次,她扭头大吼:“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数根粗壮的藤蔓穿透大地,席卷了整个人群,不管是轮回者还是原住民,全都沦为它的养料,它们把人卷入其中,拖入地里,其他人可没有当初的南门珏那种身体素质,被卷进去就意味着筋骨断裂,血肉扭转,一时哀嚎声不绝于耳,鲜血在地上流淌成河。
南门珏单手杵地迅速连续地几个侧翻避开向她卷来的藤蔓,举目向四周望去,有轮胎粗细的藤蔓横贯场中,她看不到程秀夜,也看不到邓尔槐等人。
她暗骂一声,不退反进,向藤蔓交缠最密集的方向冲去,没几步就看到了一根藤蔓要去卷走昏迷的金健。
南门珏一个虎扑,抢在那藤蔓得手之前,把金健给拖了出来。
“小诺!”南门珏大喊。
乌鸦一向不会主动参与战斗,但南门珏每次一叫,祂总会出现。
这次也不例外。
乌鸦从黑暗中出现,在她头顶盘旋,南门珏大声问:“其他人都在哪里?”
“两个在你东南方向,两个在你西边,还有一个被卷住了,在你正前方。”乌鸦说。
场中很乱,但南门珏听得清。
她扛着金健,闪身避开又一根向她卷来的藤蔓,向正前方冲去。
一根藤蔓卷了四五圈,已经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人是谁,只能看到洇洇渗出的鲜血,南门珏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既躲开旁边的藤蔓,又奋然出手,看似纤薄小巧的手术刀无往不利,自下而上切割开闭合的藤蔓,一个肢体扭曲、鲜血淋漓的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关俊人!
南门珏想要去查看他的情况,被削断的藤蔓仿佛被激发了狂怒,疯了般向她席卷而来,她不得不再次避让。
幸好这时邓尔槐赶到,她半蹲到关俊人身边,大声汇报:“还活着!”
南门珏松一口气,白骨刀在指间灵活旋转,剖开缠绕住她的藤蔓,即使扛着一个人,身形依然敏捷,她落到地上,还没等喘息,就听见邓尔槐凝重的声音。
“不好……他被感染了!”
“什么?”
这藤蔓上遍布着细密的菌丝,之前没能突破南门珏衣服的防御,南门珏自然无事,但关俊人只是个绿名,他没有任何装备能保护自己,只是简单的接触,也可能会使自己感染。
南门珏忽然意识到了这点,她向四周望去,果然还活着的人也有很多都变成了寄生者,嘶吼着扑向曾经的同伴。
再一转头,邓尔槐已经举起她的大狙,对准了关俊人。
“等一下!”
南门珏快速走近,把金健放到一边,去检查关俊人的情况。
邓尔槐看到金健的脸,愣了一下,她还记得这人是当初在会议室压着她跪下的人之一。
南门珏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拿出一个水银体温计一样的东西放到关俊人额头。
邓尔槐认了出来,“指哪亮哪?”
这是这道具的名字,看起来像体温计,但却是末世世界里比较通用的一款感染检测仪,虽然是绿色道具但很好用,副作用只是身上痒痒几分钟,被广大轮回者喜爱,一进入商店就会被哄抢而光。
南门珏能抢到,还是靠乌鸦熬大夜。
“你带了多少道具进来?还都是这些很低级的……”邓尔槐难以理解地看着南门珏,实在有些摸不清她的路数。
按理来说到了这个等级的轮回者,就算不缺这点积分,也不会带这么多鸡零狗碎的道具进来,更何况她之前看得分明,哪怕是在南门珏最想救人的时候,用出来的也只是蓝色道具而已。
若说南门珏是不想把高级道具用在npc身上,她的痛苦和执着又说不通,所以这只能说明,她身上只有这些鸡零狗碎的低等级道具,她还全都额外花积分把它们带了进来。
一个能和橙名对战而不落下风的人,身上最高级的是蓝色道具?啊?
这纷杂的想法在邓尔槐闹钟一闪而过,南门珏已经用体温计上的水银在关俊人扭曲的肢体上挨个点了一遍。
点额头的时候没亮,说明感染物尚未侵占大脑,人还活着。
她点过一遍,只有在点到他的右胳膊时,体温计一下子亮了起来。
指哪亮哪,作为一个检测道具,真是个遭瘟的名字。
“只有右胳膊感染了。”南门珏冷静地说。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轮回者,邓尔槐瞬间明白了南门珏的打算。
南门珏握着白骨手术刀,抬头看了邓尔槐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邓尔槐居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柔润的光。
她在心疼关俊人。
邓尔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着又低下头去的南门句,她忽然堪称温柔地说:“他会理解的,你这是在救他。”
南门珏已经举起刀来,闻言动作一顿。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下刀,角度极其精准,她切割开关俊人的衣物,完美避开他的出血点和筋脉,就这么割下了关俊人的胳膊,比给猪肉剔骨还要干净利索,连血都没流出多少。
邓尔槐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又一根藤蔓打过来让她不得不迎战,她都能当场看呆。
南门珏的动作太利落,太漂亮了,偏偏眼神又那么冷静,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她若是要杀人分尸也能下出这么漂亮的刀。
邓尔槐艰难地把藤蔓弄断,狼狈地落地,看着南门珏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你现实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南门珏把一张绿色的止血符拍进关俊人的胸口,又把他其他扭曲的肢体掰回原来的位置,没理会她。
即使被卸掉一条胳膊,关俊人也只是微微抽搐着,没有醒来,这止血符拍进去,他倒是“赫”的一声,霍然睁开了眼睛。
他迟钝地看着南门珏,又迟缓地移向一边,他的右胳膊正放在哪里,和他肢体分离。
“啊……”他嗓子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大脑缓慢地让他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发出颤抖的尖叫,“啊!”
“等回到大厅,这些都会复原的。”南门珏说着起身,骨刀在她指间握稳,悍然削向向他们卷来的藤蔓,“站起来,躲开!”
关俊人愣愣地看了她几秒,不等她说第二遍,眼里划过一丝决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刚刚失去胳膊,还不好把握平衡,站起来就又要扑倒,赶过来的莫归一把抓住了他。
看到他这惨状莫归一愣,“还好没死,一会结束之后给你开香槟庆祝!”
关俊人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怔然,看着少年满是血和尘土,仍然笑得粲然的容颜,他心中的惶恐和绝望忽然就淡去了一些。
原来还没有死,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关俊人被莫归和邓尔槐护着,目光看向独自一人迎上四条藤蔓的身影,竟一瞬间炫目得无法直视。
他一直留有轻微的听力,如果不是南门珏坚持,他现在失去的就不只是胳膊而已了。
和南门珏之间发生的一幕幕又回荡在眼前,那人不是嫌弃他的弱小么?但面对死去的弱小,她却是唯一一个一次次拼尽一切去救的人。
哪怕他只是一个对她起不到任何帮助,甚至会成为累赘的绿名轮回者,哪怕是即使活下去也三个月后再也不会相见的原住民。
南门珏、南门珏啊。
南门珏不知道其他人心里的百转千回,她同时面对四根藤蔓,身形仍然显得游刃有余,但脱不开身去关注其他人了。
正因为有了她在前面顶着,后面的人才有了整理和喘息的机会。
陆云霄和魏充儒也渐渐找到了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在生死危机前拧成一股麻绳,比之前分散的时候应对得更好一些。
间隙中魏充儒看向南门珏战斗的身影,瞳孔震颤地喃喃:“好强……”
他知道南门珏一定比他强,但他好歹也是个紫名了,他不太敢相信之前籍籍无名的一个人会横空出世真的强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低估了南门珏。
就南门珏现在面对的这种情况,把他扔进去就是秒死。
南门珏把四根藤蔓全都斩落刀下,一个翻滚落到几人身边,“有没有看到程秀夜?”
“刚才我看到他了,他没死。”陆云霄说。
这没超出南门珏的预料,她只是冷笑一声。
“季程英和张芝在哪里?”
邓尔槐快速回答:“之前让她们离这里远一点躲起来,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哪。”
“去找她们,然后离开。”南门珏说。
其他人都看向她。
“别以为我这是在舍己为人,你们来找我,只要我还活着,自然不能让你们死在这里。”南门珏面无表情,用脚踢了踢下面的金健,“可以的话,把他也一起带走。”
“金健?”魏充儒一愣。
陆云霄注视着南门珏的侧脸,说:“南门,你每次说真心话的时候,脸上反而都没什么表情。”
南门珏神色一僵,凌厉地瞥他一眼。
大地还在龟裂,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地下冒出,就算有基地里的火力压制,这些东西仿佛也杀不完,南门珏挡下又一根,大声怒吼:“走啊!”
其他人互相看看,莫归第一个调头就跑。
邓尔槐欲言又止,只深深地望了南门珏一眼,说:“我们去安全的地方等你。”
南门珏没空回话,只是在跃到空中时背对着他们摆摆手臂,火光描摹出她起跃的轮廓,修长而有力,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居然还透出一股凌厉的潇洒。
见他们终于不再轴于留下,南门珏心里也算松了口气,她落到地面四下扫视,想要找到郝宏的身影。
母树已经找来了,这个基地马上就会变成沦陷区,不能再留了,当务之急是赶紧阻止居民撤离,而不是继续在这里留下当花费。
场上情景混乱,炮火和飞扬的尘土遮蔽视线,南门珏一边寻找一边试图救人,在连续问了几个人后终于得到一个残缺不全的答案,半边身体被炸掉的士兵勉强给她指了个方向,说之前厂长就在那里。
“我困了,剩下的,等我、等我醒来再说吧……”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眉眼间都是稚嫩和茫然,也许是见基地里军队的待遇好才加入进来,临死之前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好人一样,回答了一个问题,瞳孔就再也不动了。
南门珏轻轻把他放到地上,面对这种惨状,现在她已经不会像在第一个世界里见到丁子浩时那样无措,但她心中有着更甚的愤怒和茫然。
这样的世界,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真的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选择吗?
这种强度的战斗还没有把她逼到极限,她却感到大脑和四肢都有些发僵。
远远地她看到了缩在废墟下,被士兵保护着的郝宏,她向那边赶去,郝宏也看见了她,苍老的眼睛里倏然流露出光来,想必他刚才也看到了南门珏的战斗,发现她居然是这样强悍的一个战士。
南门珏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警,纯靠长时间战斗累积的直觉,南门珏猛然回头,手术刀扎进一根偷袭的藤蔓,神经绷到极致。
“南门!”郝宏在叫她。
不对……
南门珏突然加速,用最快的速度朝郝宏冲过去。
“躲开——”
一声巨响,比之前藤蔓伸出大地龟裂时更要震撼人心,南门珏没能跑到郝宏那边,她脚下的地面整个突出出来,像是有什么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东西在从里面往外钻。
南门珏站立不稳,整个人被顶上了高空,在乱石迸溅中她眯起眼定睛看去,这一看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棵巨大的树从树下长了出来,树冠全是柔韧粗壮的枝条,正在疯狂抽动着,而在枝条深处……南门珏在看清的那一瞬间恨不得自己视力没有那么好。
枝条深处和树干黏连,里面嵌满人体。
有的已经被吸收完毕成为干尸,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还有的只消化到一半,被菌丝黏连着紧贴在树枝深处,在这棵树出来的瞬间,一股阴郁风声般的哭嚎成千上万地响起,似乎还附带着某种精神类的攻击,南门珏脑子一炸,其他人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母……母树!”
有人发出濒死绝望的声音。
这就是母树,孢母的锚点,在这个世界中顶级危险的东西。
它能把一座山那么大的区域全部变成污染区,吃掉里面的每一个活物,不断壮大自己。
但是让南门珏震惊的不是这棵埋藏在地下的母树终于露出了真容,她从高空跳下,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坐在其中一根藤蔓上,正对着她露出甜美微笑的女孩。
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色公主纱裙,翘着腿坐在藤蔓上像是坐在宝座上的公主。
机械姬虞晚焉!
这怎么可能?她居然没死?
南门珏落到地上翻滚一圈,又抬头看上去,发现她坐着的那根藤蔓,和她周围的几根,与其他枝条不太相同。
在火焰的映照下,似乎泛着些金属的光泽。
第63章 菌骸狂潮24 虞晚焉。
泛着金属光泽的几根藤蔓温顺地蜷缩在虞晚焉身边, 像侍卫护着王座般拱卫着她,而除了这几根,其他枝条出来后就开始肆虐, 菌丝从枝干上迅速延伸,向基地深处蔓延。
被菌丝缠上的人就如同在教堂里那样, 在短时间里变成干枯的寄生者, 游荡着攫取下一个猎物。
看着南门珏不可置信的表情, 虞晚焉捂着嘴, 发出清凌凌的笑声。
“珏哥哥, 是不是很意外呀?我没死呢。”虞晚焉圆而乌黑的眼睛弯成月牙,看上去一派天真甜美。
南门珏慢慢地站起身,“你……能控制母树?”
“母树很厉害,我只控制了这几根,一, 二,三……哎呀, 就剩下五根了。”虞晚焉两条细白的小腿耷拉下来,轻轻摇晃,“之前派出了两根想攻击你来着,断了。”
今晚南门珏斩断的藤蔓没有十根也有八根, 完全没注意它们有什么不同。
如今的情况复杂起来,原来只是危险,现在却更增添了几分不安, 南门珏低估了虞晚焉的实力,不管她本身是什么等级,她居然能够把母树的一部分改成她的傀儡,还能和母树共存, 这危险性就远远超过了程秀夜。
想到之前她被母树卷走之前对自己的诅咒,南门珏知道今天这关恐怕是不太好过了。
“你能让母树先停下攻击吗?”南门珏扬声问,“这里吵吵闹闹,我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
虞晚焉晃晃腿,“我都说啦,我只控制了这几根,想让其他的也听我的话,不太容易呀。”
南门珏立刻听出来,她说的是“不太容易”,而不是不可能。
她抬起头,虞晚焉笑意晏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燃烧着一些她不太陌生的情感。
在她还没有学会用长发隐藏自己的容貌时,总有人用令人厌恶的眼神描摹她的全身,仿佛要把她扒光般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出现在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脸上,南门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
想到这个小姑娘残忍的心性和实力,她倒是笑不出来。
动动唇角,南门珏勾起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即使她此刻因为战斗而有些狼狈,她也仍然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是最好看的。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它停下来呢?”
虞晚焉一看她的笑容,晃动的小腿就停了下来,她明明是少年的姿态,神色在这一瞬间却极为深邃,她伸出手指,隔着距离凌空勾勒南门珏的轮廓,倏地笑出了声。
“珏哥哥,那天母树把我卷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好高兴地期盼着我会死在地下?你那时候眼睛里全是杀意,我在这里混了那么久,不可能看错杀意,现在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惊讶?”
南门珏谨慎地没有开口。
“我当时好害怕啊,地下那么黑,一丝光亮都没有,我的傀儡还被你给打残了,就剩下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独自面对这么恐怖的母树,我差一点就死啦。”说着当初的凶险,女孩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灿烂,“在黑暗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直在想着你,想你那天从废墟底下走出来的时候真好看呐,好像整个人在发光一样,你还因为那些死人跟我生气,哇,真是像个天使。”
这不对。
当初虞晚焉在发现南门珏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是个视人命为草芥,把毁灭世界为己任的帅气通缉犯,那副偶像塌房而破防的疯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这时候反而露出一脸的痴迷和赞赏?
改造母树的过程中虞晚焉发生了什么,把她自己的脑子置换给母树了?
见南门珏不说话,虞晚焉笑得灿烂,她伸手在母树的枝干上敲了敲,周身的五条藤蔓骤然伸长,长到将整个树冠环抱起来,紧紧锁住那些乱动的枝条。
她居然真的控制住了母树,虽然是物理性质的控制。
枝干上半消化的干尸统一张开嘴,发出惊天动地的号哭,虞晚焉脸色变了变,不耐烦地说:“吵死了。”
但她也拿这些嘴没什么办法,她垂下眼,看向南门珏。
“珏哥哥,我控制住它了,你走近点让我看看。”
事已至此,南门珏倒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她抬腿走近,仰头看向树杈上的女孩。
虞晚焉倒是一怔,“咦,你怎么这么听话,我以为你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这不让我准备好的礼物又没用上嘛。”
南门珏现在简直对“礼物”两个字过敏,尤其这个词又是出自虞晚焉嘴里。
她眼角一跳,“你又干了什么?”
“怎么说是又……”虞晚焉状似羞涩地垂下脸,又很开心地抬起头来,“这次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南门珏的注视中,虞晚焉又拍了拍母树的枝干,只见树干上的干尸和菌丝交错蠕动,这一幕说不出的恶心,但南门珏已经没心思注意这个了,在它们的交错之间吐出了两个人。
季程英,以及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张芝。
两人满身都是不知名的粘液和菌丝,菌丝挪动着往她们的身体里钻去,南门珏眼神一颤,立刻冲了过去,用白骨刀把那些菌丝全部削断。
“季程英,张芝!”
南门珏手指贴上两人颈侧,察觉到还有呼吸,心中这才一定,随即更加凛然。
“原来你认识她们啊。”虞晚焉歪头看着她们,“我以为你看见这个任务对象会很开心呢,结果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这时被束缚住的母树震颤了一下,虞晚焉控制住的藤蔓开始紧缩,似乎要被挣脱了。
南门珏抬头看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话她问得真心实意,她实在看不出来虞晚焉现在是要干什么。
要杀她?不太像,要继续把她当成偶像追随?也不太像。
虞晚焉正在不高兴地看着要挣脱束缚的母树,闻言又笑起来,“我要你跟我走。”
“然后把我做成那种傀儡吗?”南门珏说。
“你害怕了?”
南门珏轻笑,“这话问得真新鲜。”
听到她这么说,虞晚焉眼睛更亮,“对了,我就喜欢这种劲儿劲儿的态度,别低头,珏哥哥,你要是承认自己怕了,那我会很失望很失望。”
她望着南门珏,脸上的欲望和杀意都那么明显,丝毫没有掩饰,南门珏确实感到毛骨悚然,却不是因为虞晚焉泄露出来的危险。
虞晚焉只有十六岁。
这个年龄在这种世界里不容易活下来,活下来就会变成这种样子么?在这种时刻南门珏居然还开了个小差,凡是她遇见过的强者,好像就没一个正常的。
南门珏瞥了眼颤动得愈加厉害的枝干,说:“你是怎么把一个人,甚至这棵树变成傀儡的?”
“你想知道?”
“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南门珏笑得极有诱惑性,“我觉得你很厉害。”
虞晚焉心花怒放,“我有个橙色道具,叫‘朱砂契’,只要我打过他,就能单方面和他签订契约,让他成为我的傀儡。”
南门珏听着不对,“这朱砂契,能转换物质形态?”
她之前遇到的傀儡,以及如今被控制住的母树,全都是金属形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是什么,她会以为这些本就是机械产物。
“这个啊。”虞晚焉轻飘飘地说,“机械机体更坚硬抗造嘛,我就把他们改装了一下。”
南门珏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这些都是你亲手改装的?你兑换了什么?”
“在一个未来末世里学了些机械工程和人工智能之类的东西。”虞晚焉眨眨眼,“这很难吗?”
“……”南门珏陷入了震撼的沉默。
她着实没想到,这些机械产物居然都实打实地出自这个小姑娘手中,根据之前邓尔槐所说,空间里的人都以为她的道具是直接把碳基生物转化为硅基生物。
如果她是在和平世界里正常长大的女孩,难以想象她今后会取得多么惊艳的成就。
“改装这些很花时间,带傀儡进来也要花很多积分,还要养我的朱砂契,我一直好穷哦。”女孩真心实意地抱怨起来,看起来真是为这个烦恼不已,“所以为了节省积分,我一般都带工具包进来,然后在当前世界里新做傀儡啦。”
南门珏缓缓地问:“所以之前我见过的那个是?”
“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紫名轮回者。”虞晚焉理所当然地回答。
南门珏沉默一瞬,“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虞晚焉一愣,鼓着腮帮子想了想,放弃,“不记得了,这很重要吗?”
南门珏蓦地笑了,“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自己的命才重要,是吗?”
虞晚焉凝视着她,也笑,“怎么回事啊,你可是全空间首屈一指的杀人魔头,怎么在我面前倒是表现得像个烂好心的圣人,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吗?”南门珏说,“我觉得你很喜欢我呢。”
虞晚焉眯起眼,“真讨厌,被看出来了。”
她在枝干上站起身,大声宣布:“南门珏,你只能是我的,要么做我的人,要么做我的傀儡,你没有其他选择。”
南门珏只是笑,笑眼深处杀意越浓,忽然她察觉到其他气息,用不着回头,莫归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哇靠,真是伟大的宣言,还好我们赶回来了,不然想听见这种话不得下辈子了。”
有些虚,但仍然很有辨识度。
紧接着是魏充儒的声音:“你小点声啊!”——
作者有话说:感觉生理期要到了,心有点静不下来,有点少[化了]
第64章 菌骸狂潮25 张芝的能力。
这哥两个一回来, 就自带点放松气氛的性质,虽然魏充儒紧张兮兮,但奈何有莫归这个大喇叭。
想来是他们没有找到季程英和张芝, 蔓延的菌丝又拦住了路,把他们又逼了回来。
“怕什么。”莫归开朗地说, “有珏哥在呢。”
他不是在故意调节气氛, 是真觉得有南门珏在场的话什么事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于是这语气就更加理所当然, 甚至对南门珏的“桃花运”露出点促狭的表情, 看得魏充儒无奈一下又无奈一下,紧张兮兮地转头看向那位小祖宗。
从之前就能看出来了,魏充儒对虞晚焉是真的畏惧,老远看见就得掉头就跑到那种。
虞晚焉自然也看到了这一行人,她面露诧异, 张开唇刚要说什么,眼前就是一花。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 南门珏踩着枝干上突出的尸体,几步飞一般轻盈地攀上虞晚焉所在的树杈,当虞晚焉意识到的时候,眼前只有冷光闪过, 那把纤细的手术刀紧贴着她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不浅的血丝。
南门珏的动作太快了,即使她反应及时, 也难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彻底躲开,她尖叫一声,捂着脖颈仰头向地面栽去。
南门珏紧随其后,但她没能落下去, 被改装过的藤蔓凶狠地向她甩来,卷住了她的腰。
失去了阻碍,母树彻底暴动起来。
“好,好好好!这才是应该是南门珏!”虞晚焉发出好听的笑声,嘶吼却很尖锐,“如果你像某些笨蛋一样想用道理来感化我,那我就要吐啦!”
白骨刀和改装后的藤蔓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相撞的铮鸣,南门珏用了更大的力道,黑夜中几乎可见她手中挥动的残光,然后这被镀上一层金属材料的藤蔓就被割断,粘液喷涌而出。
这藤蔓虽然被虞晚焉改装,但仍然长在母树上,可见它的内里还没有改造,它们还是属于母树的一部分,如果是虞晚焉那种特质的纯金属材质,恐怕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对付得多了,南门珏也算是掌握了技巧,她没有趁机去追虞晚焉,而是在母树上跳跃,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场危机。
“邓尔槐!”
陆云霄嘶哑的嘶吼传来,南门珏抬头望去,连邓尔槐都被卷入其中,魏充儒从另一个方向进攻,但他慢了一步,藤蔓已经卷着邓尔槐向母树本体而来。
南门珏向下跳跃,正好落在卷着邓尔槐的这根藤蔓上,看似小巧,实则被改装成神兵利器的手术刀划开藤蔓,邓尔槐混合着菌丝和粘液滚了出来,身上被腐蚀得鲜血淋漓,一落地就疯狂清理身上的菌丝。
“你就在这里保护她们两个。”
南门珏留下这句话,又抱住一根抽长的藤蔓,顺势回到了树上。
“南门!”邓尔槐仰头大喊,声音悲哀,“恐怕,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南门珏向远方望去,血红的菌丝在基地里蔓延开来,就像当初在教堂那座山上,它们一点点地把这里的生机吞了下去,人们的哀嚎声是它的佐证,它在向世界宣布自己才是新的主宰。
虞晚焉站在树下,躲在她控制的一根藤蔓下,仰头对南门珏巧笑倩兮。
“珏哥哥,母树要控制不住了,你确定不跟我走吗?”
南门珏不答,只凶狠地斩落藤蔓,虞晚焉又说:“别管他们啦,你想走的话,一定能走得了的。”
纤长灵活的身影终究寡不敌众,十几根藤蔓同时向南门珏袭来,南门珏闪躲不及,被包裹在了其中。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发出紧张的悲呼。
“南门!”
“南门大哥!”
“珏哥!”
到了这种程度,改装后的藤蔓也护不住虞晚焉了,她擦去脖子上再次流出的血,深深看了眼那十几根藤蔓交缠而成的大茧,抬手拍了下胸前。
一阵液体般流动的光泽包裹住她娇小玲珑的身体,形成了一件轻薄的金属铠甲,她转身跳进母树长出来的地下裂缝中,不见了踪影。
其他人也顾不得她,纷纷拼尽全力地向这边凑近。
“珏哥!”莫归想要往树上爬,被一下抽了出去,跌落到地上,吐出口血。
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付这些藤蔓,所以一直和受伤的关俊人老老实实地待在靠外的地方,防止两人被菌丝寄生就行了,但是看到南门珏落难,两人都忍不住冲了进来。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在抓住南门珏之后,母树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感,那些乱动的藤蔓全都收了回来,不再攻击其他人,而是一层层地缠上裹着南门珏的那层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这是在干什么?”魏充儒目瞪口呆。
“南门被裹在里面了。”陆云霄凝重地说,“我们对付不了这么多藤蔓。”
邓尔槐焦急地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周围一片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索性放声大叫:“乌鸦阁下!你在吗乌鸦阁下!”
陆云霄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南门珏那只乌鸦?那不是她的道具吗?”
“我觉得它没那么简单。”邓尔槐说,“还记得它来叫我们离开的时候么?它不但会说话,还对答如流,有自己的脾气,那一定是个高级道具,说不定有南门珏留下的后手!”
“如果是南门大哥的后手,这时候也该出来了啊!”魏充儒焦急地说,也跟着仰头大喊,“乌鸦!别躲了你主人要死了啊!”
他们同时大喊,乌鸦没出现,倒是把昏迷的季程英和张芝给叫醒了。
“发生了……什么?”季程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一切,顿时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张芝。
随即她就发现,张芝颤抖得比她更加厉害。
即使她自己也怕得要死,她还是下意识地安抚张芝:“别怕,别怕,南门哥不会出事的……”
张芝猛地打了个哆嗦,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嘶吼响起。
“放开他——”
声线被拉扯得尖锐,穿透每个人的耳膜,普通人尚不觉得,邓尔槐和魏充儒等人诧异地向张芝望去。
在这声叫喊里,他们竟然感受到了精神方面的冲击。
接下来的一幕,则彻底让人惊在当场。
只见那蠕动着包裹的巨茧就像听到了什么命令,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撤了出来。
树干上没消化的干尸同时开始悲嚎,犹如万鬼同哭。
这一幕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轮回者都头皮发麻,几人不禁向后退去,张芝再次嘶吼出声。
“放开——”
这次藤蔓撤退的动作快了很多,很快露出里面一截染血的小西装,然后南门珏整个人从里面掉了出来。
“南门!”
邓尔槐第一个冲上前,接住掉下来的南门珏,一看之下她十分惊愕,南门珏居然还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裸露的皮肤被腐蚀了些许,她扶着邓尔槐稳住身体,伸手揪住正往她耳朵里钻的几根菌丝,一把扯了出来。
看到她还活着,其他人都大喜,南门珏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地上发抖的张芝。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刚刚这个所有人都当成任务对象的小女孩做了什么,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而惊恐。
她刚才,是控制了母树吗?
南门珏拨开围拢而来的人,来到张芝面前蹲下,轻声问:“你能让它离开吗?”
张芝恐惧地摇头,“它,它已经扎根了,离开的话它会死,它不愿意。”
它不愿意,莫非这母树有主体意识?
南门珏又说:“那就让它静止在这里,不要再蔓延,也不要再伤人,可以吗?”
张芝眼里闪动着泪光,看着南门珏和之前一样,没有流露出惊恐活着排斥的眼睛,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还有些躁动的母树居然真的逐渐静止下来,连那些哭嚎的干尸都变得安静,然后它垂下藤蔓,不动了。
如果不是诡异的外形,倒像是一棵真正的老树。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倒吸口气,南门珏的眼睛也微微张大,随即她的袖子被人小心翼翼地牵住。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南门哥哥,就是我和那个姐姐被抓住的时候,我发现我能和它沟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也不是我让它这么做的……”女孩害怕极了,抽泣得话都吐字不清,“不要丢下我,我真的不知道……”
南门珏无言地把女孩抱进怀里,女孩立刻紧紧地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一场很有可能被团灭的战斗终结在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所有人都觉得不太真实。
天际亮起了熹微的光,残缺不全的战场被镀上一层靛蓝的色泽,让菌丝和血流淌在地上的血红更加扎眼。
意识到真的没事了,所有人都瘫坐到了地上。
莫归和关俊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也坐在众人旁边。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南门珏,也看向她怀里蜷缩着的女孩。
一片寂静中,邓尔槐哑声问:“南门,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她被藤蔓整个卷入进去,又没有南门珏那么逆天的衣服,身上被烧坏了不少,声带也受到了影响。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满身是伤,情况最好的反而是一开始就被母树吞进去的季程英,因为和张芝在一起,基本一点伤都没受。
邓尔槐问出这个问题很委婉了,任谁都能想到,张芝暴露出这种能力,会来找他们的就不只是轮回者了。
能号令母树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根本不必多言。
南门珏还没说话,怀里的张芝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要把自己和她融为一体那样,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状态不太好,调整一下下ww
第65章 菌骸狂潮26 不答应。
每个人都在等待南门珏的回答, 从某种角度来说,南门珏在此刻做出的决定将影响到这个世界的命运。
是遵从和死去神父的约定,继续把张芝隐藏起来, 还是顺应世界的发展,把张芝暴露在所有势力和轮回者的面前。
不用多说, 肯定是后者对南门珏更好, 她自己都是麻烦缠身, 再带上一个更大的麻烦, 就算南门珏再强, 她还能面对整个世界的追击和强迫吗?
南门珏垂着脸,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也没人敢催她。
周围还活着的原住民开始陆续活动起来,清理战场,寻找还活着的同伴, 杀死还在移动的寄生者,晨曦亮了起来, 炮火留下的火焰还在一簇簇地燃烧着,任何光明都照不亮他们脸上的灰暗。
母树静止在这里的一幕着实诡异,他们默契地不靠近这里,但好像也并没有人对此有太大反应, 他们麻木地行走,或跪在死去同伴的身前痛哭,或抱着自己的伤口哀嚎, 众生如地狱。
这一幕血淋淋的末世场景让经验不够丰富的几人都脸色苍白。
天还黑着的时候看不清四周,又在生死一线忙于战斗,他们还没这么大的冲击。
季程英忍不住干呕起来,空气中满是身体燃烧的味道。
张芝还在啜泣, 南门珏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把她推出自己的怀里,这种态度令人捉摸不透。
忽然,南门珏抬起头来,顺着她看向的方向,众人看到一个狼狈的老头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正是熔炉基地的负责人郝宏。
经历过昨晚那么惨烈的战斗,这个老人居然没死,只是胳膊受了伤,他拖着一条手臂,一步一瘸地向南门珏走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离她不远的地上。
“完了,全都完了……这个基地完了,大家都……完了。”
初时还有些呆滞,吐字略显生涩,声音沙哑得好像许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嚎叫了一整夜废了嗓子,随着几个字吐出,郝宏好像逐渐从一场噩梦中清醒过来,蓦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嚎。
“都完了——”
那是从心底深处撕裂出的痛苦哀嚎,即使是不把他当活人的轮回者,闻声也不由心中震动,情绪上涌,纷纷跟着红了眼眶。
昨晚的一战不用统计,光听那彻夜的惨嚎就知道死了多少人,这个基地现在还剩下多少活人?二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
成千上万人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轻易消失,被末世吞没了。
郝宏悲嚎过后,居然用膝盖前行几步,向南门珏靠近。
“南门先生,南门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救救这个基地的人?”他苍老的眼中满是泪水,又于泪水中蕴含着希望。
其他人不解他为什么会向南门珏求救,南门珏却明白。
“你要我怎么救?”她轻声说。
母树就在这里,她无法把它连根拔起,让定在这的威胁彻底消失,她也无法挽救在昨夜死去的生命,让他们干瘪的皮肤重新充盈起来,继续对哭泣的亲友露出微笑,她更无法带着他们离开这里,找到一个春暖花开,没有菌丝没有寄生者的地方重建被冲击得稀碎的生活,为什么要求她?
她还能做什么?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郝宏扶住她的膝盖,佝偻着俯下身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但你是那个人的弟弟啊,她曾经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出现,一身白大褂,让我一直记得……你们都是不平凡的人,你们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救救……救救我们……”
不说其他人对于这番话有多惊讶,那白大褂的指代有些明显,再加上南门珏之前对白衣圣者表露出的在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南门珏……是白衣圣者的弟弟?
啊?
南门珏定定地看着郝宏花白的头发,拉着张芝站起了身。
“我能做的对你们最好的举动,就是离开这里,离你们越来越好。”
她转身要走,郝宏嘶哑地说:“这个小姑娘……”
南门珏浑身紧绷。
“也许这个小姑娘就是这个世界苦苦等待的希望……把她送到隔离所去吧,南门珏,像你姐姐一样,救救这个世界吧……”
南门珏闭了闭眼睛,又闭了闭眼睛,还是无法抑制住倏然上涌的怒火,她转过身,眼尾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匍匐在地上的老人,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搬出我姐姐来压我,是吗?她救过你们一命,你们就惦记着把她推上神坛,剥夺她作为人的所求,虎视眈眈地等待下一次流血就一拥而上,像蚂蚁一样吸食她的血液,啃食她的骨髓,却要高呼神明救世本就理所应当。”南门珏笑了,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姐姐不在,连她的家人都要继承这个身份吗,怎么着,这神明还是世袭制的?”
郝宏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向瑟瑟发抖的张芝,“你做不到的,她可以,我刚才都看见了,她能控制母树……”
“那又怎么样呢?”南门珏尖锐地说,“你们想要活下去,她就不想吗?谁规定有能力的人就一定要救其他人?你们已经把我姐推上神坛了,继续去求她吧,那放不下第二个人了。”
郝宏无力和她争斗,他闭上眼,老泪纵横地再次俯下身去,“天降乱世,人心不古啊——”
南门珏扭头就走。
轮回者们纷纷跟上南门珏,但南门珏没有马上离开,她取出手术刀,一刀扎进游荡的寄生者大脑里。
她在帮这里清理狼藉。
又或者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即使是低等级的寄生者,她也用上了些力气。
把话说得那么狠,却又转头做着这种事,轮回者们默默无言,一时都有些语塞。
看着看着,莫归也跟着杀起了寄生者,然后大家都动作起来。
关俊人断了一只手,行动有些不便,这会调整了一下,已经不会摔跤了,他歪歪扭扭地靠近南门珏,心里紧张着,南门珏手术刀挥过来,他下意识地一躲,却见她扎死了他身后的一只寄生者。
关俊人心里安定了一些,凑上前去,轻声说:“把张芝送到隔离所去,也不一定意味着她会有危险,或许反而会更安全。”
南门珏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见她愿意搭理自己,关俊人心中更是一喜,“我只是觉得,既然张芝如此重要,那要是对她做什么,不是自掘坟墓吗?就算有人想做什么,其他人也不会同意吧。”
他说得有道理,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南门珏听进去了他的话,一时没有吭声。
其他人也在关注着他们说话,见状邓尔槐也说:“我同意关俊人的话,南门,我们把张芝带到隔离所,然后一直在那里留到三个月之后,隔离所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也比较安全,这是现在最保险的做法,你什么都不会损失。”
南门珏的骨刀扎进一只寄生者的脑子里,却没有马上拔出,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扎这么一只低级寄生者用不上这么大的力气,她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
南门珏还没说话,张芝哆嗦着哭出来,恐惧令她顾不上太多,一把抱住了南门珏的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去隔离所,爸爸对我说过不要去隔离所,不要去任何一个人类基地!南门哥哥我不要去,你答应过爸爸不让我去那里的!”
小小的张芝还不是很明白一旦去了这些地方她会面临着什么,哪怕再聪慧,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教堂,但她了解爸爸,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心里。
在场的人全都面慈心善,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死活,她的命运,这所有的人里只有南门珏在乎她,在为她而愤怒,为她而痛苦,只有她把她当成了个人看。
八岁的女孩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了,她死死抱着南门珏的腰,就像落水的人抱着唯一一根浮木,她不敢放开,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张芝的爆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家动作停下来,愣愣地看着小姑娘奋力地哭叫,稚嫩的声音在朝阳下传出,回荡在废墟上。
南门珏拔出了那把还插在寄生者脑子里的刀。
“没有‘我们’。”她低声说。
邓尔槐没听清:“什么?”
“我两次信任过你,两次你都没能给我想要的结果。”南门珏抬起头,眼里没有尖锐也没有愤怒,只是这么看着邓尔槐,“红晨曦死了。”
邓尔槐张口结舌,“那……那个是……”
她想说那只是个npc,在生死关头下谁会多在意他们的死活?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这个理由放在任何一个轮回者面前都会被给予理解,哪怕是再挑剔的轮回者也不会因为一个npc的死亡而苛责其他人。
但她还是颓然地闭上了嘴。
如果她不想做,当初就不该答应南门珏保护红晨曦和张芝,结果她谁能没能保护得了,她可以说她是因为担忧南门珏的安危才擅离职守,但这事终究是她错了。
她失约了,红晨曦确实死了。
想到那个巧笑倩兮眉目流盼的女人,她的眉眼那么生动清晰,从来没有因为npc死亡而有所波动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更多的还是惶恐,邓尔槐近乎哀求地看着南门珏平静的眼睛,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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