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似乎是哂笑了下。
看着邓尔槐后悔至极的眼睛, 她心中并没有强烈的怨怼或者愤怒,只有几分无法出口的疲惫。
好像无论她做出什么努力,也无法改变轮回者们根深蒂固的思维, 她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就像让他们舍命去保护一个游戏角色一样, 充满疯癫的滑稽, 并且不可能做得到。
她不怪邓尔槐, 也不怪没有听话的红晨曦, 在生命面前怪来怪去的就太矫情了, 说到底,是她没有选哪条对所有人更好的路,她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不可能成为同伴。”南门珏说,“不要再跟着我, 生死这事我看不开,要是我想不开要为红晨曦大开杀戒, 你们就是第一批亡魂。”
她低头摸上张芝的头,语气温和,“别怕,我不会把你送去那里的。”
她很想去隔离所寻找姐姐留下的信, 但现在看着害怕的张芝,她改变了主意。
说完她继续去杀寄生者,不再理会呆立在原地的几人。
她散发的气场太决绝, 连莫归都没有马上跟上去。
在她走远之后邓尔槐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看着南门珏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
南门珏没有说什么狠话, 最后那句也许是威胁,但比起她一贯的说话风格来说,那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她只是这么平静地和他们一刀两断,就像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从来不曾存在过。
浓烈的酸涩中,陆云霄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别伤心,我觉得南门说这些话,还是为了保护我们。”
“什么?”邓尔槐哽咽地问。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就是陆云霄猜中了南门珏的真实用意,还让南门珏差点恼羞成怒,她连忙抹了把眼睛,充满希望地看向他。
这么看着他的人不止邓尔槐一个,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分析。
“呃……”陆云霄突然有点压力,“我们都知道,南门自己身边就全是麻烦,不说其他人,程秀夜和机械姬都和他结了仇,如果他们都没死,想必南门不会太平。”
“我们都可以帮他啊!”邓尔槐说,“但他恐怕不会相信了。”
陆云霄摇摇头,“他不会把我们牵扯进来的,他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我们没人理解他的用意。”
关俊人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想起来南门珏进入这个世界后剧变的态度,她一开始并没有理会他,只把他当成普通的路人那样对待,是他太蠢,一直执着地想要找她寻求一个答案,她才会说出那些尖锐的话来。
她想要把他逼远!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全是危险,所以她不想让他表现出和她认识的样子,她在保护他!
关俊人颤栗起来,这一瞬间他的大脑无比清晰,把所有的事全都想明白了。
是他运气好,醒来之后遇见的是邓尔槐和陆云霄他们,这些人没有坏心思,在知道他和南门珏之间发生过什么之后也只是安慰他南门珏那种杀人狂魔合该就是这么脾气古怪,他也只当她是在故意羞辱他,根本没有细想。
但凡他遇见的全是单鹏那样的人,是程秀夜那样的人,他会怎么样?
南门珏几次救他,说明是在乎他的,如果是那样的人,那他就会被利用起来,南门珏会受到他的掣肘,甚至可能会因为他而受伤,丧命……
这个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南门珏会对他的死活视而不见,一次次的生死危机下她都给出了回答,同一种回答。
其他人没有关注关俊人的怔愣,魏充儒接着分析:“所以现在除了他自己的麻烦,又多了一个张芝,这在这个世界里可以算得上是顶级的大麻烦了吧……”
“巨大的麻烦。”陆云霄捏捏高挺的鼻骨,皱起眉,“熔炉基地发生的事一定会传出去,张芝的特殊能力也会被传出去,到时候恐怕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来,不止是轮回者,还有军队。”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一直都有意无意地知道南门珏的处境危险,只是详细一看,才清楚地知道她究竟都在面对着些什么。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关俊人和邓尔槐的建议并不损害什么,除了张芝的利益,一个小小的,npc女孩的生命,然而南门珏宁愿以一刀两断来做这个决断,也不愿让自己好过一点。
莫归没有参与谈话,一直远远地望着南门珏离开的方向,此时说:“你们说,珏哥会害怕吗?”
其他人一愣。
南门珏会害怕吗?这真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没有人能把南门珏和害怕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总是笑着游走在生死一线之间,做出种种在其他人眼中堪称疯狂的举动。
“我觉得南门哥会害怕的。”季程英小声说。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季程英缩了缩脖子,语气反而坚定大胆起来,“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杀人犯,无论你们说多少次,我都不能把这个身份和他联系起来,他杀的都是坏人,他是个有感觉的人,他会笑,会痛,会难过会伤心,他几乎要为红姐流泪了。”
南门珏眼尾通红的模样映入回忆之中,众人眼神复杂。
“他的手很冰,但他的温度很明显。”季程英说,“更何况,他是那个白衣圣者的弟弟啊。”
这句话提醒了大家,刚才发生的事太多,这件爆炸性的消息反而没人提。
白衣圣者和南门珏是一家人,这就和南门珏是个大好人一样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两件事偏偏都是真的。
“我觉得,那个被南门哥毁灭的世界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季程英眼神坚定,“主神又不是人,他的话又怎么能信?所以现在是整个轮回空间都在欺负南门哥,就因为一句不知道真假的罪名。”
“那你们相信吗?”关俊人突然说,“关于南门说过的,这些轮回世界都是真的那些话。”
“如果主神在说谎,南门才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倒反天罡,那这件事的真相,会不会也是反过来的呢?”
……
南门珏的动作很快,即使还要保护张芝,这些刚刚诞生的低级寄生者也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基地里走了一圈,砍断菌丝,击杀寄生者,居然就把情况清理得差不多了。
因为走了一圈,那些痛苦和惨状也都被她看了个透彻,她还看到了之前在档案管理室见过的那个瘸腿女孩,她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还记得她的脸,在她看到她的时候,女孩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地被压在倒塌的墙下,已经失去了呼吸。
她没有被感染,是建筑被炮火轰碎后一整片墙体都压在了她羸弱的身体上,她腿瘸着,想来想跑也没跑掉,于是就被压在了下面,半边身体支离破碎,成了肉泥。
张芝已经不会因为这种惨状而惊吓了,她贴着沉默的南门珏,轻声说:“哥哥,你为什么在愧疚?”
连张芝都知道,南门珏救不了所有人,她也没有义务去救所有人。
“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南门珏声线沙哑,“这是个很强悍,很安全的基地,他们本该在这里安心地生活,她本该在这个时间拿着早餐打开档案室的门,开始一天枯燥而平静的工作,而不是躺在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芝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南门珏前所未有的脆弱神态。
像是结了霜的玫瑰,南门珏神色间没有了一丝强横与锐利,她怔然地低着头,嘴唇微张,眼尾红着,眼睛里含着晶莹,却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这场内乱,是因为我而起的。”南门珏轻声说,“程秀夜想要杀我,聚集了这基地里的一半军队,郝宏想要保我,又聚集起了另一半,然后血肉的味道吸引了那棵母树,最后付出代价的是这些普通人。”
该死的不是他们,是她。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扫把星,去到哪里都会给人带来厄运。
如果她没有来熔炉基地,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所有事。
她想要说出这些,就像对着神明说出自己罪恶,但她太痛了,身上的伤好像全都一起痛起来,她慢慢地蹲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张芝。
刚才张芝把她当成水中浮木,这会张芝倒成了她支撑住自己的稻草。
她不能倒下,不能崩溃,张芝还要靠她。
一个小小软软的怀抱抱住了她,张芝抱着她的头和背,轻轻拍她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哥哥,错的是那些坏人。”张芝抑制住哭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温柔地安抚,“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想要救所有人,所以你才会这么痛苦,杀他们的不是你,你也救不了大家。”
南门珏忽然抓住她的衣服,“如果我,本来能够救他们呢?”
张芝愣住:“什么?”
“如果我本来能够在一切发生之前,把所有人全都送走呢?送到一个没有寄生者,没有菌丝,没有程秀夜那些人存在的世界。”南门珏的神色掺入些疯狂,着了魔般喃喃,“我能这么做,但我没有做,我怕了,如果这么做了我可能会死,所以我一开始就放弃了这个可能性……”
“南门哥哥!”张芝哭了出来,“没有这种可能呀!”
南门珏沉默下来,她的手微微发抖,神色苍冷。
“是有的。”她低声说。
第67章 菌骸狂潮28 分道扬镳。
张芝不明白南门珏说什么, 南门珏也没有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疯癫,她回到母树所在的地方,之前她特意把昏迷的金健放在了这里。
站在树下, 南门珏仰头看着这些差点要了她命的枝条,现在显得如此无害, 如果不是枝干上万鬼嚎哭的干尸, 这一幕甚至有些唯美了。
她问张芝:“这棵树真的不能移走么?”
张芝皱起小脸, “它不走, 不听我的。”
南门珏若有所思:“你是只能和它交流, 却无法直接命令它?”
张芝点点头,“起码现在它不听我的。”
南门珏说:“那我们离开之后,它还会活过来继续污染这块地方么?”
张芝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确定,它现在动不了, 可能等我们走远之后,它就会摆脱我的影响吧。”
南门珏明白了, 张芝还是在命令母树的,只是她现在太小,能量不够,所以无法让母树完全听命, 但能命令母树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风声鹤唳了。
张芝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否则不知道她会面对什么,但她也不能离开这里太远, 起码要等到这里剩下的人全都撤离出去。
南门珏在心里想清楚了这点,弯腰把金健扛起来,碰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一瞬。
南门珏停顿住,“醒了还装什么?”
金健虚弱地睁开眼, 目光复杂地看向南门珏,“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来救我。”
还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也要保护他。
为之拼生拼死的人想要他的命,只是一见之缘只有口头承诺的人却不顾一切地保下他,金健心中翻涌,忍不住呛咳起来,咳着就咳出口血。
“悠着点,我身上没什么好的止血东西,只堪堪抢回了你一条命而已,想继续活下去还得靠你自己。”南门珏淡淡地说。
金健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神更加苦涩复杂,他看了眼旁边的小女孩,收敛着说:“我……已经暴露了,程秀夜不会再信我了。”
南门珏歪了下头,似乎在问“然后呢?”
金健顿了一下,自暴自弃地把话捅出去:“我是说我已经没用了!就算你救了我,我也没法按照你的要求去卧底……咳咳咳!”
他激动之下又咳起了血,南门珏把张芝拽到自己身后,免得被溅上血迹。
“既然程秀夜知道了,那就把他杀掉不就好了。”南门珏说,“合作继续,你还是得回去上班。”
金健咳嗽的声音一顿,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南门珏。
他很早就失去了意识,只记得南门珏为了保护他甘愿被程秀夜锁起来的那一幕,接下来南门珏和程秀夜的对峙战斗全都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光拼纯粹实力,南门珏甚至可以碾压程秀夜。
南门珏说:“还能站起来吗?”
金健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走吧。”南门珏说。
金健也不问去哪里,反正他这条命现在算是彻底拴在南门珏身上了,如果不杀了程秀夜,可想而知他这个叛徒一旦回到主神大厅会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无非是孤注一掷,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毕竟也是跟着衔尾蛇二把手历经风霜的轮回者,被逼到极处,金健眼中反而流露出凶狠的光。
几人正要离开,南门珏忽然步伐一顿,侧眸看向一面墙。
金健想问怎么了,南门珏已经出声:“滚出来。”
两个缩脖搭脑的人你推我我推你,从墙后慢慢地走出来,来到南门珏面前,叫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珏哥。”
“南门。”
是莫归和关俊人。
南门珏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两人暗暗对视一眼,莫归轻咳一声,抬头露出大大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谄媚,“那个……珏哥,你看,我和老关这么弱小,他现在胳膊又没了一个,我们俩压根没有自保能力啊!”
他一边说,关俊人一边小心地瞥着南门珏的脸色,见她没有流露出分毫动容,心里就是一沉。
莫归还在说:“我是被你救的,老关也是被你救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会管我们的死活……”
“以后不会管了。”
“所以我们想……啥?不管了?”莫归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目瞪口呆。
“我说过了,我们不会成为同伴,也不需要同伴。”南门珏神色和声音都很冷硬,“要去哪里是你们的自由,但都和我没有关系。”
“但是……等等,”莫归一指南门珏身后默不吭声的金健,“那这货凭什么能在这里?”
他充满被始乱终弃的义愤填膺,金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也有疑惑,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于是继续一声不吭。
莫归百思不得其解,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南门珏,“珏哥,我不比他忠诚吗?你要他都不要我?我虽然不如他强,但关键时刻我可以为你挡刀,这家伙却只能捅你一刀啊!”
刚才还在演戏,这会莫归是真的委屈了。
这话金健就忍不住了,“胡说什么,我已经和南门先生达成合作关系,不会背叛的!”
“放屁,你刚不还是程秀夜的人吗!你这会在这难道是他过继给珏哥的?”
“我……”
“够了。”
南门珏阻止这场闹剧,她已经看到有许多人要包围过来,不知道是冲着她还是张芝来的,总之都是来者不善,不宜继续久留。
“别再把我当成救命稻草,我救不了任何人。”
南门珏看着莫归的眼睛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眼低着头的关俊人,牵着张芝的手大步离开。
三个人走在废弃的街道上,为了照顾张芝,南门珏行走的速度不快,倒是正好也照顾到了受伤严重的金健。
走着走着,金健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想问什么,又畏惧南门珏,没敢问出口。
张芝没什么顾虑,小声说:“哥哥,那两个人还跟在我们后面。”
南门珏当然知道,莫归和关俊人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跟着她走,也不上前也不掉队,南门珏对此也没什么办法。
她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绝,比如把他们两个揍一顿让他们无法再跟上来,也能让他们死心,如果是以前的南门珏也许会这么做的,但她现在有点下不了手了。
怎么会不喜欢呢,有人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崇拜着她,他们之间有着性命作为连接,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愿意向着她。
但不行。
她身边的地雷多到数都数不完,跟着她就相当于进入雷区,她已经够懦弱了,间接因她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去主动谋财害命。
等找个时机,比如找到辆车,就把他们甩开吧。南门珏近乎幼稚地在心里想。等追不上她,他们两个自然会回去找邓尔槐他们,那些人现在还算念情,不会不管他们的。
这么想着,南门珏也没管后面的俩人,就这么任由他们跟着,由白天走到黄昏。
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南门珏是没有带食物的,就在她想搜寻食物的时候,金健掏出了几支能量液。
“我小时候是穷苦农村人,挨饿挨怕了,所以宁愿付出点代价,也要带点吃的。”看到南门珏惊讶的目光,金健解释,“你知道哪里出品,一支能顶两三天呢。”
南门珏没有拒绝金健的好意,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金健给了她营养液,还一瘸一拐地往后走了一段,也给了关俊人和莫归营养液。
那两人震惊得够呛,南门珏的耳力能够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里面有毒?”莫归说。
金健翻个白眼,“爱信不信,不要拉倒。”
关俊人单手接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闻,莫归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是什么东西?”
“闻不出来。”关俊人说,“没有味道。”
莫归无语,“辜负我的信任,关医生。”
关俊人不好意思地笑笑,金健冷眼看着,见两人还是嘀嘀咕咕地接了过去,他就转身离开。
“喂!”莫归叫住他,充满希望地问,“是珏哥让你给我们的吗?”
金健犹豫一下,摇摇头,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的确不是南门珏吩咐他的,但作为一个优秀狗腿子,就该有这种眼力见。
虽然南门珏对这俩人话说得冷硬,但南门珏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他们,更何况之前在会议室里,南门珏为这些人和程秀夜硬刚的画面还没过去多久,他倒是还不敢忘。
总归跟着南门珏,南门珏想必是不愿意见到他们受苦的,他初来乍到,能多和“老员工”们有所接触取得好感,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南门珏不知道只是一个简单的善举,居然在金健心里有这么多百转千回,她也不多问,只是在心里的评估中给这人默默加了两分。
这是中午发生的事,现在日薄西山,根据末世惯例,他们应该找个地方过夜。
南门珏不敢离熔炉基地太远,害怕母树失控,因此他们又回到了永江市里,之前在这里走过一段,好歹也算记得点路。
南门珏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红晨曦之前的家。
倒不是为了追忆故人,只是在这座城市里,红晨曦改装过的天台是已知的最舒适安全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好像有人比他们更先鸠占鹊巢了。
南门珏停在楼下,仰头看着亮起灯光的天台,微微眯眼。
“有其他幸存者?”金健说。
南门珏向他看了一眼,他立刻会意,主动往梯子上爬,“我上去看看。”
如果上面是普通幸存者,那以金健的实力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上面有轮回者,那金健只是蓝名,看起来没有威胁,哪怕是红名,他也能周旋片刻,这时间足够南门珏上去救人了。
怎么想都不会有问题,身后站的人是南门珏,这个认知让金健产生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即使身上还有点疼,他爬上去的动作也格外有劲头。
爬到一多半,他意识到不太对劲。
有血味。
第68章 菌骸狂潮29 末世。
金健的嗅觉比听力要更敏锐一些, 血腥味优先于声音先被他感知到,意识到上面情况不对,他立刻更加谨慎。
他轻手轻脚地爬到顶层, 藏在绿植掩映之后向里面望去,待看清眼前的情况, 他瞳孔微微一缩, 当即想要下去向南门珏汇报, 然而他一动, 就引起了里面的人注意。
“什么人!”
在里面的人暴起向金健冲来时, 金健没有试图反抗,而是底气十足地朝楼下喊了一声:“老大救命!”
然后他就被按在了地上。
这两个人金健还恰好知道,臭名昭著的俩红名,就是把轮回世界当成危险的游乐场,毫不在乎人命, 只是两人都本身是紫名,实力也不弱, 人又知道欺软怕硬,从来不招惹比他们强的,要杀就把人杀得彻底,因此居然没人制裁他们。
更强的人没那份心, 不够强的人抵抗不了。
金健是个衔尾蛇的成员,如今撞破他们呢的好事,他知道自己本该是活不下来的, 但看着对方狰狞的脸,他堪称嚣张地对他们吐出一口口水,露出一抹阴森森的笑。
“等着吧,小子们, 你们真正的末日到了。”
这两个红名一个叫李罗,一个叫勾思,看到金健的表情,他俩面面相觑。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不知道,管他呢,送上门来的,不收白不收,把他杀了,尸体带回去。”
“但他说的那个老大……”
“我去看看。”勾思起身向爬梯走去,还调笑道,“就算是衔尾蛇又怎么样?不是我说,就咱哥俩这实力,有谁可怕的啊,总不能那么背,来的人正好是那几个橙……金……”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站了个人,最先冲击到的认知不是什么人能这么迅速地爬上来,而是这张脸放大之后着实令人头晕目眩。
“……名……”
勾思下意识地把要说的话补完,因为视角问题,他第一时间没有看到来人的头顶,是后方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
“南南南……南门珏?!”
“南门珏……?”
勾思下意识地向来人头顶看去,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迟缓地进入他的大脑,他的鬼迷日眼一下子变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怎么会是南门珏啊!”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心思,南门珏低估了自己在轮回者心中,尤其是红名们心中的分量,两人转身就想跑,可是唯一离开的地方就在南门珏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心一横胆一肥,一左一右闷头向爬梯冲去。
金健一个猛虎扑食,把勾思扑倒在地,南门珏信步一挪,看起来还有一段的距离瞬间消失,她单手拎住了李罗的后脖领子。
“放开我!”
李罗下意识地抬手向南门珏的脸抓来,南门珏捏住他的手腕,微一用力,就听见咔嚓声响,李罗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见状,勾思也不敢乱动了,两人瑟瑟发抖,恐惧地看着打量着天台的南门珏。
在上来之后,南门珏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之前她在这里住过一晚,那晚彩灯闪烁,酒味醇香,几人难得放下恐惧和紧张,在这里享受了一夜的宁静。
而此刻,那还让她记得躺上去多么舒适的沙发被拖到了天台中间,上面东一块西一块沾着血和不明粘液,地上躺着个年轻姑娘,脸色傻白,瞳孔圆睁,已经没有了气息。
她全身赤裸,扭曲的肢体和身上残忍的痕迹彰显出她刚刚经历过什么,以及沙发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而在红晨曦放酒和鲜花的圆桌上,趴着一个老人,手脚都被绑在桌腿上,身上也满是血迹,他还没有死,但整个人都木了,只是睁着眼睛微弱地呼吸着,也没有向众人看过来。
“这……”
莫归和关俊人也爬了上来,看见这场景两人大怒,莫归抬腿就要朝两人冲过去,被关俊人一把拽住。
莫归冷静了一下,挣开关俊人,走到老人身边给他解开绳子,关俊人则蹲到女孩面前伸手探她脖颈。
他脸色一暗,对南门珏摇摇头。
得到了已经知道的答案,南门珏慢慢地看向手里抓住的东西。
被南门珏的眼神吓到,李罗连惨叫声都停止了,只是眼神惊恐地看着她,抖得像个鹌鹑。
被金健按住的勾思也在哆嗦:“救,救……”
“这两个人都是臭名昭著的大红名。”金健说,“倒是不分对象,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尤其喜欢先奸后杀,折磨人的手段令人发指。”
连出身衔尾蛇的金健都说一声发指,可见这两个人行径有多么令人发指。
两人眼珠子疯狂在几人身上转着。
突然,勾思说:“我、我们知道你厉害!没想着和你抢,要是你们喜欢这个地方,我们现在就走!让给你们,全都让给你们!”
“对对,全都让给你们,不和你抢!”李罗也连忙点头。
“这时候倒是知道害怕了。”莫归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小心地把老人扶下来。
勾思还在说:“我不会给你们的任务造成任何影响,放我们走吧,以后见到你们我们绕路走。”
关俊人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用仅剩的一只拳头狠狠地揍上他的脸。
“你!”勾思下意识地大怒,旋即马上反应过来,低眉顺眼地低下头,遮住怨毒的眼神,“打得好,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留我一命……”
“畜生!”关俊人嘶哑地说,这个一贯温和到有点软弱的人真切地动了杀心。
他掏出匕首,就要往勾思喉咙割去,勾思吓得大叫,一把白色的手术刀比他更快地抵达眼前,干脆利落地割断勾思的喉管,带着一丝飞溅的血回到南门珏手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罗吓呆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传出,李罗两股战战,尿了一地。
“不……不不不!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疯狂哭嚎起来。
与此同时,一声带着恨意的嘶哑笑声也响起来,众人看去,被莫归搀扶着的老人颤抖地瞪着死去的勾思,笑得双眼通红,但他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笑着,猛地吐出口血。
“报应……报应啊!”老人嘶哑地说,“我早就说过,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他想要冲上来,但栽倒在了地上,南门珏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拧断了手里人的脖子,顺手就扔到了楼下。
只是两个低级紫名的水平而已,她连力气都不用费多少。
金健也有样学样,把死去的勾思扔出了天台。
老人还在撕心裂肺地笑着,南门珏走过来,先往他胸口拍了张绿色的止血符,又掀开沙发上的布,把下面干净的沙发套扯下来,盖到女孩死去的身体上。
老人已经站不住了,有莫归扶着也摇摇晃晃,莫归不忍地说:“坐下休息一下吧。”
他扶着老人往沙发靠,却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我不去那里!他们就是在那里把我孙女杀了的,我不要过去……”
声声凄厉,那是从心底扯出来的恨,莫归下意识地松开他,老人瘫到地上,又哭又笑。
“囡囡啊,坏人死了,你安心地去吧,囡囡,我可怜的囡囡啊……”
对这种场景金健已然习惯,只默不作声地站在南门珏身后,关俊人和莫归都红了眼睛。
南门珏一言不发地用沙发套裹住女孩全身,把她横抱起来,老人立刻紧张地看向她,“你要把囡囡带到哪去?”
“红晨曦很呵护她的花,把她埋在这里,有花作伴,她会喜欢吗?”这是南门珏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询问唯一不是轮回者的老人。
老人颤颤巍巍地看向花池,红晨曦种了些南门珏认不出名字的花,粉色,白色和紫色,在那黄昏的风里轻轻摇曳。
“囡囡会喜欢的。”老人说,“她最喜欢花了。”
金健已经极有眼力见地前去挖土,莫归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也不甘示弱地上前去帮忙,两人较着劲动作飞快,南门珏抱着女孩走过来,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南门珏把女孩埋在了天台的花池里。
老人通红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动作,有些激动地想要起身,却又捂着胸口吐了血。
就像那时的红晨曦一样,他的心脉已经断了,光止血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已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已经来过一次,莫归熟门熟路地点亮彩灯,在柔和灯光中几人席地而坐,老人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经历并不特殊,无非就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流浪,老人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打架斗狠的问题少年,没想到到了晚年,却连自己唯一剩下的小孙女都护不住。
仇人已经死了,老人眼里恨意退去,泛着泪光叹息,“我在四年之前就得了癌,她一直很怕我离她而去,没想到啊,到最后居然是她走在我前头……”
轮回者们默然。
老人已经要不行了,他捂着胸口吸了吸鼻子,竟是笑了,带着点怀念,“几个月前我们找到了一瓶啤酒,可惜囡囡说我身体不好,没让我喝,在她的管控下,我好几年没能喝酒了,这时候真想那口啊……”
南门珏忽然站起身,走入后面的房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瓶啤酒。
她拇指一扣,瓶盖应声而飞,她默不作声地把啤酒拿到老人面前,在他骤然灿亮起来的眼神里,喂他喝下
第69章 菌骸狂潮30 选择。
喝下这口酒, 老人大笑几声,声音嘶哑疏狂,他干枯的手掌用力地握了握南门珏, 似乎在说“好小子,真懂我”。
其他人倒也没有阻止, 给一个癌症加受重伤的病人喝酒是匪夷所思, 但大家都能看出来, 老人现在就全凭一口气吊着, 他活不过今晚了。
不过对于南门珏居然真的愿意为一个原住民费这种心, 特意满足他的死前愿望,众人还是抱有各自的心思。
红晨曦的花池子不是很深,今晚的空气里回荡着血的味道,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回事,老人也只是靠坐在阳台的边缘, 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南门珏站在他身边, 夜风吹起她的额发,她望向不远处正在和莫归玩手指游戏的张芝。
在这种温馨静谧中,老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孩子, 这里曾是你的家吗?”
“是我认识的人的家。”南门珏说。
“他还会回来吗?”
“她死了。”
老人抬头看她,南门珏面容平静,刚刚轻易杀死一条生命的人, 却不见分毫凶戾之色,像个普普通通的俊秀学生。
老人又喝了口酒。
“你之前想过失去她的生活吗?”
一听就知道,老人误会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南门珏说:“我和她没有认识多久, 与其说有没有想过失去她的生活,不如说我没想过和她一起生活的样子。”
老人“赫赫”地笑起来,“她提出过这个要求,是吗?”
“人老成精,不讨喜。”南门珏说,“不过,对,她提过要跟着我,提了两次,我都没有答应。”
“年轻人,身手好,长得好,合该眼界就这么高。”老人笑眯眯地说,“太早谈恋爱的后果就会像我一样,在最能拿起刀的年纪拿起了奶瓶,然后这一辈子啊,就再也没能离开流着我血液的几个小家伙。”
他又误会了,但这次南门珏没有解释,想到红晨曦妩媚中透着倔强的眼睛,她无声地笑了笑。
“我曾经后悔啊,如果当初没有被那女孩的笑容勾了魂,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年的牵挂和操劳了,是不是就不用体会一次次的失去了。”老人还是笑着,沾上酒气透着红晕的脸上,流出点点晶莹的光,“囡囡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我之前想,还好还留着一个小闺女,等我死了还能给我填一把土,竖一个坟头,谁能想到呢,她走得比我还早几个小时。”
他笑着笑着,又吐出口血,咳嗽起来,越咳越吐,他笑着咳着,又灌了口酒。
“但到了这种时候,我一点都不后悔了。”他哑声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尽了我的最大努力去做我应该做的事,履行了我的责任,普通人总有做不到的事,他们会理解我的,我的囡囡走得那么痛苦,她也会理解我的……”
他哽咽起来,又仰头去喝酒,南门珏微微动了动身体,眼里浮现出其他人看不明白的神色。
“如果有一件事,你本可以做到,但因为太危险了,你没有去做,从而导致你想保护的人受到了伤害,你会怨恨自己吗?”南门珏轻声问。
老人咕嘟咕嘟喝了阵酒,咂咂嘴,“你说的这事,我还真的经历过。”
南门珏一愣。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吧,还是三十年前,无所谓了。”老人眼神迷离,随意地抹去嘴边的血和酒,“那时候我才二十啷当,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我有了个老婆,有了个女儿,但我还没收心,心里总还想着社会啊江湖啊一堆傻逼事,觉得有了家会让兄弟们笑话,所以我有过一段混账日子,不管老婆不管女儿,除了每个月给家里一些钱,我都不知道她们娘俩是死是活。”
南门珏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老人咳嗽几声,声音更加嘶哑,“那时候我跟的老板也是个混账,他和我打了个赌,说只要我三年不回家,他就把我培养成他的接班人,我一听这好事啊,当时我刚回去几个月,感觉三年的期限简直太短了,要做到轻而易举,何况我每个月都打钱,三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只要我赢得赌约,那前途不可限量啊!咳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之处,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
吐完这口,他一下子萎靡下去,连张开嘴唇都不行了,南门珏蹲下身,给他用了个绿色的道具。
救不回他,但能继续勉强吊住他的一口气。
作为代价,南门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远处的几人都朝她看来,莫归扬声问:“珏哥,你感冒了吗?”
南门珏摆摆手,注视着老人又睁开眼睛。
他怔然片刻,不可思议地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轻声说:“我没法救你的命,只能暂时拖一会,抱歉,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咳。”老人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继续说,“第八个月的时候,我老婆给我发消息,说女儿病了,很严重,我还是没有回去,只是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她们。”
“她死了么?”
“她没有死,但因为本地医院技术不够,她瞎了一只眼睛。”老人茫然地望着夜空。
南门珏沉默一瞬,“就算你回去了,能改变这个结果么?”
老人无力地扯扯嘴角,“在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老婆出了车祸,从此半身不遂,再也不能下床了。”
南门珏又安静下来。
“然后我就……回去了,照顾我的老婆和女儿,也不管那个赌约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南门珏,“你问我怨恨自己吗?我怨啊,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我是为了以后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给钱了……但理由无法覆盖愧疚,因为我爱她们,再多的理由也无法和感情划上等号。”
南门珏的脸色苍白下来。
“孩子,如果你也因为什么事而愧疚,就去做些什么吧,赎罪也好,弥补也好,你自己想做也好……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分得那么清楚,到最后无非就是一句想不想。”老人枯瘦的手抓住南门珏的手臂,声音几乎让人听不清了,“你是个……好孩子,你这么厉害,还心怀正义和善良,你能做的事,比你想像的要多多了……连我这个废物,都能照顾瘫痪的妻子四十年,甚至养大了孙女……你啊,比我强,强多了。”
南门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老人混混沌沌地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南门珏的模样,他含糊地说:“无论怎么样,都不要让自己遗憾,人生啊,没有回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声音高昂,另外一边的几人也望过来,老人的手还抓在南门珏的胳膊上,他脸上含笑,就这么走了。
莫归和金健把他埋在了女孩旁边的另一个花池子里,南门珏没有参与,她牵着张芝进屋子里睡觉了。
听着外面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三个人才各自找了地方休息,张芝在旁边睡着了,南门珏靠坐在床上,仰头看着玻璃天窗,在月光下寂寂无言。
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进屋子,停留在南门珏的膝盖上。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祂轻声说。
“在这里待到熔炉基地的人全部撤离。”南门珏说。
“然后呢?”
“然后去杀程秀夜,时间差不多了把张芝送去宁德镇。”
乌鸦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祂眼神平静,在月光下有种恍惚的温柔感。
“那隔离所呢?那里还有你姐姐的信。”
“不去了。”南门珏说得没什么犹豫。
“就……不去了?”乌鸦轻声说,“你姐姐就是你来到轮回空间的目的,现在明知道有她的消息,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总要有所取舍啊。”
南门珏侧头看向熟睡的张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和眼神都很柔和。
“我不放心把张芝交托给任何一个人,总不能带着她去自投罗网。”
“你再想保护她,也只有这三个月而已。”乌鸦一阵见血地说,“等你离开这个世界,你总归是没有办法再保护她了,早几个月晚几个月让她落到那些人手里,有区别么?”
南门珏说:“姐姐的消息还会再有,如果张芝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她没有回答乌鸦的问题,只是强调着自己的答案,让乌鸦意识到,她这个决定做得很痛苦。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她选择了张芝。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远比一条消息更重要,这就是南门珏的选择。
真伪善啊。她在心中嘲讽自己。
那不然怎么办呢?她真的不是救世主,她只想找到姐姐然后回到现实,如果现在再开启空间门,主神就会意识到她和乌鸦绑在一起了,到时候祂会再用出些什么手段?她还能不能面对比现在更危险的境地?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就没敢睡过觉,短暂的休憩无法涵盖她高战斗的损耗,她现在很累,而一旦被主神关注到,她今后只会更累,她走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起舞,如果要问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找到姐姐。
但,总要有所取舍。
她已经选择了一种懦弱,如果救不了所有人,起码要保下这一个女孩。
“起码……在我还在这的时候,我总该履行我的承诺。”
南门珏把脸埋在膝盖里,轻轻地回答了乌鸦的问题,她把自己缩起来,显得很小的一团。
第70章 菌骸狂潮31 他是个医生。
每天乌鸦都去熔炉基地打探情况, 人们逃离母树的动作比南门珏预想的更快,三天之后,他们就撤离得差不多了。
南门珏翻出两张躺椅, 摆在天台上,对着埋着两具尸体的地方, 和张芝一人一个, 躺着看花在风中摇曳。
其他三人也一直没有离开, 因为知道南门珏在意红晨曦, 他们也不敢把天台弄得太乱, 只是生活了两三天,还是多了些生活的痕迹。
南门珏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看天上的流云飘过。
这几天过得很安稳,或者说过于安稳了,如果不是关俊人残缺的手臂, 她甚至会有她已经回到现实的错觉。
但这里终究不是现实,她侧头看向在小桌子上不知道玩什么游戏的两人, 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太有存在感,那两个人明显都有些反应,但因为不知道南门珏想干什么,硬生生地装作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南门珏笑了下, 冷不丁地开口:“再不回去,就赶不上邓尔槐他们了。”
另一边交谈的声音停下来,莫归说:“珏哥, 还没打消主意赶我们走呢?”
南门珏就像没听见他的话,“距离太远的话,哪怕他们等你们,赶过去的过程也可能会碰上危险。”
莫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回头看看同样紧张起来的关俊人,僵硬地清清嗓子,“珏哥,你在说什么呢,哪有人等我们。”
南门珏斜斜地瞥他一眼,莫归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心虚,再回头看,关俊人脸色煞白。
“你脸白什么啊,便秘了?”莫归胳膊肘怼他,“正常一点!”
关俊人吞吞口水,“那个,我实在不会说谎……”
“你这人!我当时就说了我自己过来就行,你非说有话想对珏哥说非要跟过来,结果最先掉链子的就是你!”莫归跳起来,“肯定是你先露馅的!”
关俊人无辜地摆手,“你以为你自己的演技就很好吗?只是问了一句话而已,你看起来就要全盘托出了。”
“我这是战略!战略!”
金健完全没弄懂他们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保持沉默。
“好了。”南门珏说,“别演了。”
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尴尬地停了下来。
两人扭扭捏捏,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都试图躲在对方身后来到南门珏面前。
南门珏要被他俩逗笑了,“干什么啊,就算骗了我,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这都是莫归的主意。”关俊人抢先说,“我只是响应了一下。”
莫归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向关俊人,跳起来就往他身上爬,“好你个老关!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的时候了!出了事先卖兄弟是吧,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给打断!”
关俊人踉踉跄跄,眼见要朝南门珏压下来,金健看不过去地上前,把两人一手一个拎着站好。
关俊人表情无辜,莫归怒瞪着他。
“这事真是莫归的主意。”关俊人无视了莫归,对南门珏说,“他说你心软,让我们两个老弱病残过来,你说不定会收下我们,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就能给邓姐他们发消息,他们也好帮一帮。”
“真是这样?”南门珏说。
“我发誓,我说一句谎话就天打五雷轰!”莫归举起一只手,神色焦急,“珏哥啊,我们也不是非要赖着你,就是实在不放心,这馊主意的确是我出的,但他们也都同意了啊!这锅怎么也不能只让我背吧,要打的话,把老关一起打了!”
他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关俊人倒是在看着南门珏,他比莫归要会察言观色一点,看出来南门珏根本没有生气。
南门珏只是在抚摸怀里的乌鸦。
盯着这只乌鸦,关俊人知道了怎么回事,他苦笑一下,“倒是不知道你这乌鸦这么神通广大,距离那么远还能打探消息。”
南门珏会知道他们搞这一出,是因为小诺在去熔炉基地巡视的时候看见邓尔槐他们还没走,就偷听了他们的讲话,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出了破绽。
莫归睁开眼,惊愕地看着这只小小的乌鸦,一脸的无语凝噎。
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南门珏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紧绷的气势就消失了,莫归咬牙切齿地又瞪了关俊人一眼,小跑到南门珏面前,蹲到她膝盖边,仰头望着她,杏眼眨巴眨巴。
“珏哥,我们没有害你的意思。”
“如果你们有这个意思,现在已经变成花肥了。”南门珏轻柔地说。
三人同时心里一寒,不由回头看了眼随风飘摇的鲜花,总有种它们开得比几天前更艳丽的感觉……
“他们现在还在等你们吧。”南门珏的声音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回去吧,一般的危险威胁不到我,能威胁到我的你们来也没用。”
莫归烦恼地皱皱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不能这么做人啊,珏哥,你不顾危险救了我们那么多次,要是明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却还什么都不做,我会鄙视我自己的。”
南门珏抬眼看向关俊人,“你想和我说什么?”
关俊人微微一愣,他略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身形不由站得笔直,像在接受首长检阅的新兵一样。
“南门,我……我能保证,我从来没有主动杀过人,任何人。”他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应该听不见他们讲话的张芝,压低声音,“之前我的确像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些世界都是假的,但自从你说了之后我一直在仔细地感受他们,现在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
南门珏惊讶地抬起头。
看到她的反应,关俊人的涌上来更多的勇气,他声音很小,语气却更加坚定,“我也觉得他们是真的活人,不只是因为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南门珏下意识地说:“你的感觉?”
“我是个医生!”关俊人抬起头直视南门珏,这大概是认识南门珏以来他最坦诚勇敢的一次,他用骄傲的语气说着自己的职业,带着和平时的软弱截然不同的光辉,就像之前在车兜里,他充满自信地推测出南门珏的年龄一样,“在急诊科,我接触过很多很多人,受伤的,病痛的,健康的,我对他们的气息很敏感,其实我第一次进入轮回世界,我就怀疑这些都是真的,但所有人都告诉我不是,现在你说他们是真的,那我相信。”
南门珏望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个从一开始就说相信她,追着她要一个答案的青年,最终也没让她失望。
他是个医生。
南门珏想起父母,想起姐姐,他们在说起自己职业的时候,也是和关俊人如出一辙的神色,骄傲坚定,自信坦然,他们承担了医生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对得起这个称呼。
说完这些,关俊人为数不多的勇气又飞快地泄露,碰触到南门珏柔和的眼神,他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整个脸到脖子,连锁骨都红透了。
莫归小声说:“老关,你看起来像一只熟透的基围虾。”
关俊人:“……”突然好想攮死这家伙。
他脸色没有那么尴尬了,变成不满。
莫归说:“珏哥,我感觉比较迟钝,这世界是不是真的这回事吧,我一向是无所谓的,既然你说它是真的,那我就信你,合着我还能信别人不信你吗?”
比起关俊人,他的理由就随意了很多,南门珏也没在意,她还不至于强求一个未成年高中生的认同来带给自己些许安慰。
关俊人的陈情倒是的确给她带来了一些安慰,她对关俊人本就有点心结在,她倔强地不愿意解释,现在他亲手把这个结给解开了。
南门珏低头笑了笑。
“回去吧。”她说。
关俊人和莫归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莫归:“不是,珏哥,还是要赶我们走啊?这都是肺腑之言,我们真没骗你!”
“正因为你们相信我,所以才不能跟着我。”南门珏抬手阻止他们着急要说的话,语气却并不是命令,“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冷酷杀手,你们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出事,就像看着红晨曦出事一样么?别对我这么残忍。”
两人都沉默下去,金健脸上也露出些许动容。
这种话从南门珏口里说出来太令人意外了,尤其是对真心对她的人来说,真心换来了真心,莫归和关俊人甚至有股想哭的冲动。
不只是感动,更是突如其来的心疼。
原来南门珏对身边人的离开是这样痛苦,她在求他们不要这么残忍。
原本准备好的那么多话,在这时都失去了意义,不用说了,再多的话也比不上这句话的重量。
他们怎么忍心。
南门珏平静地移开目光,只有乌鸦能感觉到,她放在祂丰厚羽毛里的手指在微微发着颤。
南门珏现在的情绪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回去吧。”她轻声重复一遍这句话,站起了身。
“珏哥……”莫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讷讷地叫了一声。
“会再见的。”南门珏温和地说。
忽然,她目光一变,迅速将站在面前的莫归拉到身后,手术刀滑到指间,目光如鹰隼,直直地望向对面的楼层。
“张芝!”她出声,“过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意外惊住,南门珏眯着眼向远方望去,一道身影正站在隔了五栋楼的天台上,她的目力隐约看到对方穿着长长的斗篷,正在望着他们。
南门珏面朝着那个方向拔出枪,对着天空鸣了一枪。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