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殷蔚殊是欺负小狗的……


    紧锣密鼓用完午饭之后, 这一次就连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都没有逗留,一行人趁着日照最强烈的时间段,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第五节点里面同样早已空投物资, 殷蔚殊手中有大致路线,估算时间之后果断出发。


    穿透那面比之其他污染区, 更显得幽深暗沉的临界点,众人看向第五座污染区的目光, 眼底的凝重拉满到极致。


    那面诡异黝黑的临界点薄膜,仿佛一扇呼吸的肺面, 向几人散播黏稠的灰色气息,诡诱每一个注视者进入其中。


    进入的那一刻, 车轮仿佛粘在半凝结的石油上那样,行走都变得异常艰辛。


    环境也变得陡然昏暗,如万年不透光的深林,里面的每一根藤条都布满青苔,每往前一步都需要破开茁壮油绿的植被, 纸条剐蹭车辆的声音绵绵不觉,尖利刺耳。


    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那是一种来自‘非人’的被观测感, 他们甚至感受不到其中的太多恶意,身为污染区, 等级高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屑于散发恶意,没人会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蛋糕做出狩猎的敌对姿态,它好整以暇、静待吞下食物。


    邢宿的瞳孔已经缩成细细的一条缝。


    眼白的部分浓红发黑,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蛇瞳,浑身上下绵延的恶意取代了来自外界的注视感,那股不善的气息将殷蔚殊笼罩其中, 轻柔的缠在他身边,不让任何一缕来自污染区的食欲沾染到他。


    殷蔚殊反倒显得悠闲。


    到了这一步,让邢宿自主发挥是最优解,他们只能尽可能的缩短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将安全问题交给邢宿负责,实力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机制,而其他影响因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而这种受到限制的感觉……殷蔚殊算不上喜欢。


    从前这样的污染区他和邢宿并非没有单独进入过,即便没有邢宿在身边护卫,那时候的殷蔚殊也自信能应对。


    只不过那时候的殷蔚殊身上还有异能就是了,他这次进来正是要恢复自己的能力。


    被保护和能自保并不冲突,只是在很多时候他都不喜欢亲自动手,大概是一种骨子里遗传下来的傲慢。


    邢宿很好用,但他不会允许自己无用。


    所以哪怕有一定风险,或许可以选择等一等、等手中有了被掌控的一级污染区,再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进入。


    亦或选择等级不那么高的污染区,觉醒没那么强悍的异能……这两个选择殷蔚殊同样不喜欢。


    这对于总是过分紧张他安全的邢宿来说,似乎是有一些不顾虑他的感受。


    殷蔚殊仅有的一点心软,也用在了邢宿身上。


    现在见他反应这么大,殷蔚殊直接抬手按在邢宿眼前,邢宿本就紧贴殷蔚殊,伸手盖在他眼前之后,便像是将人拥在了怀中。


    掌下的身体紧绷又顺从,耳朵尖还在时刻关注外面的细微动向,身体已经在竭力贴合殷蔚殊的动作了,微微仰起脸,弧度暴露在他掌下。


    殷蔚殊按在他后颈,指腹缓慢轻抚几下,语气无奈轻笑:“你明知道这里威胁不到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邢宿僵硬的身体稍稍软化,挪了挪,抬腿搭在了殷蔚殊膝上,又伸手环抱,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埋在殷蔚殊肩上头也没抬的反驳说:“这怎么能是一件事呢,威胁不到我就能让别的坏东西靠近殷蔚殊了吗?


    ……我也没有在怕。”


    殷蔚殊失笑,拍了拍邢宿后背:“嗯……能看出来,是炸毛了。”


    因为太过在乎,所以紧张到炸毛的小狗,接下来的一路都不肯从他腿上下来,口中坚持说:“这样就谁也不敢靠近你了,殷蔚殊是有小狗保护的。”


    殷蔚殊低头看了眼他全身依赖的姿态。


    含笑颔首,一面抚拍着邢宿的后背,认可道:“这样我身上都是小狗的味道。”


    邢宿就着在他怀中的姿势点了点头,鼻尖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明显喜欢这种说法:“是的,殷蔚殊再抱紧一点。”


    等他们行驶到一号营地的时候,时间一共才过去大半小时,邢宿压皱了殷蔚殊的裤腿,还在紧张之余,分神沿着鼻尖掠过的那条线,在殷蔚殊颈侧舔吻,留下一道濡湿。


    到达营地之后,殷蔚殊神色自若,邢宿照旧冷着脸守在他身边,其他人的脑门上都是一层汗。


    ……总觉得这一路上,除了污染区本身暗中窥伺的目光,还有另一道压迫感更强,而且蚀骨随行的气息就在身旁环绕。


    很是吓人,让人腿软,下车后的好几人都在暗中揉捏小腿,这一路紧绷的差点抽筋。


    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并不陌生。


    药剂从急冻箱中取出来后,表面瞬间凝结一层水汽,队医在手中摇了摇,淡蓝色的药剂注入针管中。


    仔细看,液体中还漂浮着许多颜色深些,细小如蜉蝣的漂浮物。


    队医神色郑重,和殷蔚殊两人各自点了点头。


    他微抬手,示意其他人在周围警戒,带着邢宿进入帐篷。


    坐下后拍了怕邢宿手背,示意他别太紧张,而后对队医再度颔首,在一片肃穆中,声音平静:“开始吧。”


    “好,药物最初今日体内时,会感觉到明显的冰冷刺激感导致呼吸困难,伴随轻微刺痛,这是正常的……”


    对于身体有可能出现的感受,殷蔚殊同样不陌生。


    等最初的冰冷刺激消化的差不多之后,人会不自觉的困倦。


    上一次有这种感受时,他一人身处陌生的世界,为了避免自己在最虚弱时身边不会出现变数,他不相信任何人,独自为自己注射药剂,并全程保持清醒,忍过药剂生效后的漫长的钝痛和困乏感。


    熟悉的昏沉再次侵蚀意志。


    殷蔚殊阖眼缓缓深吸一口气,眸光回转,含笑对上邢宿一言不发紧盯着他的目光。


    他的小狗一路上都在过度紧张,却在这种时候为了尽可能的不干扰殷蔚殊,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坐在不会碰到他的位置降低存在感,整个人端坐肃穆,安静乖巧。


    他招了招手,微凉的声音已然染上倦怠:“过来。”


    邢宿克制的蹲在他身边,视线在他手腕上暗蓝的针孔上停留片刻,悄无声息一只手掐住自己相同的位置。


    仰起脸面容专注,轻声问:“殷蔚殊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顺手将邢宿按在身边坐好,拉过邢宿那只手腕,指腹圈住上面崭新出炉的掐痕抚摸。


    手中的肌肤似乎又变得僵硬,只是这次似乎是因为不一样的紧张。


    他垂眸,在如温水包裹般的困乏中,语气越来越懒怠,看了一眼邢宿手腕上的逐渐被抚平的掐痕,低沉的嗓音微哑,说:“有点困。”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他冷冽的眉眼半垂,是不同于以往的放松惬意。


    邢宿感受到他散漫把玩着自己的手腕,心中乱跳,一时慌乱,下意识想抽回手:“那,那我不打扰殷蔚殊,你先——”


    他轻“嘘”一声,额心与邢宿相抵:“陪我睡一会儿。”


    身前的气息温度冷淡,但又仿佛火舌燎烧,将邢宿的耳尖烧得滚烫。


    邢宿尝试动了动僵硬的指尖,他被殷蔚殊忽然的靠近和温情弄得头晕目眩,几乎感受不到神经末梢的存在。


    压低声音说:“那我不说话了……殷蔚殊要不要抱着小狗?”


    “嗯,”殷蔚殊的声音无限逼近于无,他闭上眼,轻吻了吻邢宿唇角,任由疲惫占据上风:“晚安。”-


    营地外,几人搓了搓手:“真冷啊。”


    但再看温度,居然还保持着适中的温暖气温,只不过所有人的体感温度越来越低,诡异的湿冷无视气温和衣物隔绝,就像是将人的灵魂抽出来,放入空旷的风洞中,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无望恐惧。


    等待的时间既看不见殷蔚殊又看不到邢宿,以往能给他们安全感的主心骨没了,每人都莫名产生一种不适应。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那微妙的惧意,纷纷通过警惕四周来转移注意力。


    “奇怪……”


    不知是谁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里的石头都能动?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乱动,会不会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声音虽然压低,但还是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吸引来了几人的注意力。


    那石头刚才还在他脚下,一会儿没注意的时间,居然都到了前方半米距离了,石头还能长脚了不成?


    成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块巴掌大的石头,二话不说便出手劈过去,细密绚烂的雷光将石头炸成齑粉。


    抱怨的那人登时抱怨声更大了:“咳咳……你看着点啊,炸成灰了吹我一脸。”


    他的脸上俨然一层灰色的粉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双手拨开面前的粉尘,试探着靠近石头:“为什么石头也能成为异化体?我以为污染不管无机物……诶?”


    说着说着,他拧眉看向地面:“不对劲吧,就是普通石头。”


    老罗还在看笑话,不在意的问:“仔细看看,劈成灰了不好分辨。”


    那人坚持说:“我没看错,就是普通的石头。”


    “说什么胡话呢?”老罗不相信,直接走过去看:“大家不要疑神疑鬼,是不是你刚才看花眼了。”


    “不对……”


    不远处,慕子真低声惊呼一声,看着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脚印:“石头真的会走……不,是地面在动。”


    那脚印,刚才还在自己的脚下,而脚印现在所处的方位,是慕子真从一开始就没有涉足过的位置。


    慕子真僵硬看向自己的脚下,脑中更是瞬间炸开,脸色难看到极点:“我的脚印没了,它自己跑了。”


    她的脚下空荡荡,就像是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外面的几人脸色发白,看着自己的脚下头皮发麻。


    帐篷内,殷蔚殊睁开眼,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困乏感消失,对身体的掌控感全数回归。


    在感受到体内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之后,他微不可查的皱眉。


    邢宿一直没敢睡着,他见殷蔚殊的神色有了变化,从他怀中探出头,谨慎的开口说:“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殷蔚殊还困不困,还有没有不舒服?”


    殷蔚殊若有所思,捏了捏邢宿后颈还未说话,邢宿便先安慰上了:“殷蔚殊别伤心了,就算弱一点、失败了也没关系,有我在……唔唔。”


    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意志。


    瞪圆眼尾惊悚的发现一股无法违背的意志侵入脑中,取代了自我的思维,让他心悦诚服开口:“以后再也不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出门了,真讨厌他们霸占殷蔚殊,要是刚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出意外死掉才好呢,小狗不干坏事,主人不用愧疚,殷蔚殊只能命令我一个小狗……”


    邢宿不受控的说着,双目震惊,不可思议看着神色戏谑玩味的殷蔚殊。


    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的能力回来了,不弱于从前,正在对自己进行操纵。


    怎么能这样!


    殷蔚殊无声挑眉看向他。


    电光石火间,又是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殷蔚殊是欺负小狗的坏人!”


    话音落地,邢宿霎时瞪圆眼尾,双手捂嘴:“我没有想要说出来的!”


    然而为时已晚。


    殷蔚殊语气悠悠,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只是问你回去后还要不要再出去玩,你却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的!”他干巴巴的辩解。


    可是连过多说话都不敢了,只能捂着自己的嘴惊悚摇头。


    最后被逼问出眼泪,抱着殷蔚殊自暴自弃:“坏小狗也是主人的小狗!”


    第102章 第 102 章 好像有一点变弱了…………


    注射药剂后的昏睡并不安稳。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殷蔚殊的意识既要压制体内注射药剂中的污染区内成分,又要适应体内萌生出的另一种能量,他的思绪在混沌中被无限拉远, 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实感。


    逗邢宿的同时快速重新调整身体状态,感受到熟悉的掌控感回来之后, 殷蔚殊便不再浪费时间。


    带着还在震惊恼怒……并交织内疚的邢宿尽快离开这里。


    邢宿垂头丧气,蔫哒哒的道歉:“我真的没有要说殷蔚殊的坏话……”


    “我知道。”他等邢宿跟上, 两人这才掀开帐篷。


    起码用邢宿来试水的时候,即便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他也没有从邢宿的身上感受到任何排斥和抗拒。


    小狗发自本能的信任比任何解释都好用。


    踏出帐篷的那一刻,殷蔚殊随意的扫向地面, 而后眸光冰冷,眼神从帐篷脚下越至车辆的位置,面色凝沉问老罗:“怎么回事。”


    老罗等人早在第一时间围过来,在殷蔚殊身边警戒,说:“地面不太对劲, 一直在向外生长,我们往深处走了五百米就不敢深入了, 没找到源头,但从角度来看覆盖范围一定很广。”


    目前发生的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但短暂的惊悸之后, 众人早已冷静下来。


    污染区内本就不能以常理以盖之,更何况是一级污染区,或许他们的运气终于用尽了,遇到了无法揣测的敌人。


    他们就连下一步会遇到什么都不知道。


    殷蔚殊很干脆,皱了皱眉之后直接吩咐道:“尽快离开,沿着来时的车印不要走歪。”


    “好!”


    在启动车辆时,最前方的那辆车正要像来时那样在前面开路, 他们一行十二人,一共四辆车,殷蔚殊的车辆往往在第二位。


    但这一次刚刚点火,第二辆车便直接绕过前面首位,频段中响起殷蔚殊沉着冷静的声音:“我们开路,匀速跟上,老罗带成周看着后面。”


    两人毫不犹豫,成周也开口:“好,我们殿后。”


    四辆车丝滑调整次序,并未影响行驶的速度,沿着来时的车辙以更快的速度一路往回走。


    殷蔚殊从车内往外看,周遭树木深邃层叠,枝叶招摇繁茂,肉眼看去无法看出位移的痕迹,但仔细看,地面仍在慢速生长,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在帐篷中的不到一小时,起码往外扩了两米以上。


    如此恐怖的流速是幻觉,还是……生长型。


    他缓缓闭眼,‘生长型’污染区这个名字陌生至极,仅在脑中出现过一次,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正是他从前尝试调查邢宿来历时,在图书馆内部档案中看到的唯一一例。


    据邢宿所说,他有记忆以来直到来到外面世界,一直都生活在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内,至于里面有什么,他则像是脑中空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记忆越发模糊。


    至于外界有记载的记录,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只进行过一次官方开展的探索行动,二十人小队铩羽而归,随后那座恐怖的污染区便处于半封存状态。


    如果当前所处的也是可生长型,那么控制难度恐怕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对外界的干扰也未知,这件事离开之后恐怕需要先报备,着重警告其他想要入内的小队。


    很快,殷蔚殊睁开眼,眼底清醒冷锐,淡淡扫向邢宿。


    早在进来之前,邢宿就对这里表现出过恐惧的抵触情绪。


    现如今,邢宿更是坐不住,搭在腿上的双手绞紧,反复看向窗外,眼皮不安的闪烁,频率快得不寻常。


    “殷,殷蔚殊……”


    他忽然开口,惴惴不安快要急哭了,心乱如麻:“怎么办,我,我好像有一点变弱了,我感觉不到很远的地方了。”


    邢宿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紧迫的恐惧。


    来时的担忧大多只是对殷蔚殊的紧张,但在那基础上,彼时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在这里横行霸道的资格,同样有把握保护好殷蔚殊。


    但现在不同了。


    他能感知到的范围一向很广,轻松便能包围整个污染区群,可就在他们踏上返程的时候,那些无形蔓延的污染源气息仿佛遇到了压制,他对远方的感应变得模糊,而对近处却出现了越发强烈的危险直觉。


    殷蔚殊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的确前所未见。


    他招手将邢宿按在身边,捧起他的侧脸,凝眸观察邢宿的状态:“变弱了具体是什么感觉,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告诉我实话。”


    说话时一并确认了邢宿的身体状况,并未看到他身上出现明显外伤。


    邢宿摇头,脸上看不出半点血色,躲闪的目光无意间触碰到车窗外的世界后,触电一般脸色僵硬的缩了回来,吞吞吐吐:“没有不舒服。”


    “我,我还能保护好殷蔚殊的……”


    这一点他说的笃定,就好像正在怕的东西另有其人,六神无主地反复重复那些焦躁的小动作,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抠着自己的掌心,呼吸短而急促,像是恐慌发作。


    他现在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心。


    殷蔚殊直视邢宿四处躲避的眼神:“邢宿,看着我。”


    他听话的抬眼看过里,刚撞入那双浅色的瞳孔时,脑中的纷乱杂绪被无形抚平,惶惶不安的心慢慢被安全感填满,终于落于实处。


    “看着我。”殷蔚殊沉声说:“别怕,谁也不会有事,我们先离开这里。”


    邢宿茫然点头,怔怔说:“好。”


    停顿几息之后,终于才从忽如其来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定了定语气,又看着殷蔚殊重复一遍:“我要和殷蔚殊回家。”


    他抱着殷蔚殊的腰不放手,闭上眼不再看外面,不去想污染区深处对他的压制,只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环绕在殷蔚殊身边,用来确保车队的安危。


    邢宿双手收紧,呼吸所及仅有殷蔚殊身上冷淡而平稳的气息,他任由自己越来越依赖与眼前的一个人,就像是与世界产生关联的支点,殷蔚殊便是他一切由来的开端。


    殷蔚殊让他抱着,见问不出来什么,邢宿又怕成这样,再追问也只是给他增加压力。


    于是干脆放弃,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缩在他怀中的邢宿耳尖闻言,僵硬的脊背微不可察的放松了一些。


    用几不可闻的语气说:“……我不喜欢这里,不想要留在里面,留下就再也见不到殷蔚殊了。”


    这次换成殷蔚殊警戒外界。


    他的能力不止作用于人。


    任何与思想相关的东西在他这里都一样。


    污染区的思想中往往充斥着极端的恶意,物理污染改变吞噬的物体,精神污染改变入侵的思维,与这种东西的思想产生关联的风险,就像是殷蔚殊不愿意让邢宿贸然吞噬污染区一样。


    邢宿容易被吃掉的东西影响神智,深入接触太多强悍的污染区思想的话,不是没有玩坏自己脑子的可能。


    所以这种情况,只能作为例外。


    现在就是一个例外。


    他闭上眼。


    另一双‘眼睛’取代感知。


    目光迅速掠过车队,深入污染区的每一寸角落,不断向深处入侵,来到了污染区的深层空间,看到了无数双暗中窥视他们的眼睛。


    在这里,一切都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样,雨林枯败腐烂,不见绿意生机和阳光,遍地的黏稠沼泽,他们的车辆居然行走在沼泽中,前后各处都是冰冷的目光,环绕着车辆雀跃舞动,随时准备上前吞噬。


    但还忌惮着属于邢宿的气息。


    于是那些目光变得怨恨十足,尖啸着,恶意落到了殷蔚殊身上,他脑中一下子变得拥挤,挤满了扑面而来的不甘心。


    殷蔚殊无视这些不足为奇的威胁,以不容置疑的强势破开表面恶意,终于触摸到污染区形成的核心。


    奇异的是,穿透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恶毒,越往深处,这个往往藏着一座污染物的最核心怨恨,也是对污染区一击毙命的地方,居然显得尤为平静。


    就像穿透暴风,平静的风眼处躺着一个湖泊无波无澜,无怨无恨,只是平静的注视着来往的人。


    殷蔚殊进入了它的注视范围。


    哪怕是这样,他仍然没有感受到恶意,那道注视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堪称温和的看着邢宿。


    传递出一波又一波,泛起温柔涟漪的沉静目光。


    像是在轻轻哼唱摇篮曲,每次那目光飘荡,邢宿就跟着打一个小小的的颤栗。


    殷蔚殊皱了皱眉,少见的无法看清当前局势,手中却将邢宿搂的更紧,沉着温暖的掌心缓和了邢宿的颤抖。


    还没做些什么,前方司机的一声提醒,同时拉回两人的注意力。


    “到边缘了!前方就是我们进来时的临界点。”


    那扇暗沉如墨的浓稠大门就在前方。


    越是接近,越是能感觉到地面流淌的速度加快,他们像是想要从这个巨大的履带上下来,而地面为了留住他们,所做出的反应便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扩张,让这个污染物永无边界。


    车辆和污染区的边缘同时向临界点冲刺。


    突破临界点时,殷蔚殊始终镇定看向窗外,看到了他们进入第五座污染区前的那片湖,临界点原本就在湖岸边缘,但现在,已经被第五座污染区挤向湖中央。


    看清这一幕之后,心中的猜测得以确认,这一切并非幻觉,污染区的确正在生长。


    随着几辆车一同加速,车内广播响起几道不约而同的惊喜声音:“走出来了!”


    越过那层粘稠的临界点,尽头处湖光斑斓,司机方向盘猛拐,扎进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


    殷蔚殊却神色忽然一凛。


    他直觉不对,在车身即将穿透临界点的那一刻,锋棱如刀的异能威慑大盛,刺向污染物的核心情绪来源,争夺对污染区的控制权。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与污染区核心深处的存在直接交锋。


    能操纵人心的力量同样能操纵污染源,无形的拉锯战中,他锋芒毕露暴力镇压,终于周围的恶意窥视目光变得萎缩退却,隐隐臣服。


    而车辆还在往前冲,就在他即将夺得污染区控制权的前一刻,他们终于冲出污染区,面前视野一花。


    所有看清窗外景象的人皆是一愣。


    殷蔚殊下颌冷硬,沉沉睁开眼,晦暗冰冷的目光扫向车窗外,气息降至冰点。


    慢了一步。


    面前并非熟悉的湖水。


    他们甚至不在雨林内。


    面前是片成灰黑色的戈壁滩,地面黑褐色,很多干硬的沙石结块,风沙卷着沙砾贴地而行,扑簌簌地打在车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起伏沙丘无限蔓延,灰暗的世界一眼望不见边。


    殷蔚殊无视车内广播中其他人的低呼,径直拉开车门,踩在质感硬碎的沙石地面环顾四周。


    刚才慢了一步,没能夺得污染区的控制权,他们被卷入了污染区的深层世界,面前的戈壁滩,才是这座可生长型污染区的全貌。


    第103章 第 103 章 猜测开始成型


    车辆停在戈壁滩, 地面砾石稀碎尖锐,伴着石沙构成望不见尽头的昏暗世界。


    天上云层很厚,分明是白天, 但整个世界的色调仿佛被人为调暗,日光灰蒙蒙, 地面的石头沙砾也呈现煤炭一样的灰褐色,全无亮光。


    殷蔚殊下车后, 其他人也跟着下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迅速调整了状态戒备在他周围。


    成周已然正色,细密的蓝色闪电光点铺开范围, 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继续往前开吗?”


    有人问:“我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身后也没有临界点那样的出口,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寻找出口。”


    立马有人跟话:“这里是沙石地,我们的轮胎速度开不快,而且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贸然往前走的话,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预测。”


    “总不能停在这。”


    这里半分人烟都没有, 死亡之地大概便是如此,名为绝望的荒芜感吹刮着众人, 很快侵蚀他们的心神。


    宁愿冒出来几个被污染物,或是地面再次动起来,他们好歹能看到努力的方向。


    意见不一的几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直到殷蔚殊微一抬手,制止躁动气氛:“可以了。”


    人声戛然而止,风声陡然变大。而几人顺着殷蔚殊目光凝沉的方向看去,皆是眉心紧皱,敌意大盛。


    不远处的沙丘后, 不知何时走出来一队步履缓慢的人,无声无息的沿着沙丘直行,只看一眼就感受到他们各自沉重的脚步。


    看起来精疲力尽的一群人。


    慕子真抬眼先看殷蔚殊的脸色,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短时间内感应到的判断:“二十人,男女都有,都很年轻应该是作战人员,都有异能,我只能感觉到能力很强,每个人都不在成周之下……手中的一些设备像是探索队配给,设备很齐全,不亚于我们。”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但并未避开其他队员,老罗和成周几人都听得真切,又是眉心狠狠拧紧。


    不亚于成周……那几乎是世界顶尖的战力了,而看慕子真的意思,对面二十人都是这种存在?


    好几人都自惭形秽的吞咽一口口水,暗中蓄力。


    然而殷蔚殊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有闲心拉过邢宿,低头确认一眼邢宿的状态,而后才侧过脸,饶有兴趣的反问慕子真:“眼熟吗。”


    慕子真很少见他这么和缓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反应慢半拍:“什么……”


    另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俨然笃定道:“眼熟,我以前见过这种打扮的队服,是——”


    成周顿了顿,对上殷蔚殊扫来的目光无端的有些紧张,躲闪几下后和慕子真对视上,这才缓和。


    他再次开口之前,暗示的扫了一眼老罗等人,对慕子真解释:“是以前在家的时候,所有城中公开举办的探索队都是这种装扮,他们直属城主府,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三角标识。”


    慕子真张了张嘴,眼眶无声瞪大:“你……”


    她猛地看向沙丘附近那群人,仔细辨认:“这怎么可能。”


    家中,城主府……是他们从前的世界,城中运转高度依赖城主府,一切权利也集中于此,遇到大型污染区,的确会由城主府出面组建探索队伍。


    她本能的不信,可事实如此,按照指示仔细看去,发现对方一行人的装扮虽然和印象中有些许出入,但的确出自城主府的制式风格。


    她不可思议,“幻觉?单独针对我们?”


    说完就自顾自的否认:“不是,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们和这片戈壁滩世界是一体的。”


    既然是一体,那么不管他们现在身处怎样的时空,这群人起码是真实存在的。


    慕子真和成周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殷蔚殊再次平静的扫了一眼那越来越靠近的一行人,目光在其中一个麻花辫的女人身上停顿片刻。


    女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当前距离不足以看清她的面容,发辫在风沙中甩荡,步伐沉稳矫健,状态看起来比其他人要好些。


    殷蔚殊额外多看了一眼她的麻花辫,心中微动。


    他没多说什么,回头示意邢宿跟好,又提醒慕子真两人:“仔细辨认。通知其他人,我们跟上他们。”


    二人讶然,可受到那句‘仔细辨认’的提醒,且殷蔚殊正低声和邢宿说着什么,明显没有继续搭理他们的意思,只好继续浑身冷汗直竖的观察那一行人。


    然后得出惊人的发现。


    他们和那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按理来说,对面的实力远超己方。


    然而那二十名顶尖高手,居然没有一个做出反应,全都继续行动呆板,气氛低迷的往前走,脚步仿佛灌了铅。


    那群人没有发现……或者说,看不到自己这些闯入者。


    慕子真两人对视一眼,此时也看不出两人之间不合的迹象,连忙转身和其他人汇合,低声转达殷蔚殊的决定。


    跟上那群人,兴许能找到从这里面走出来的关键。


    “还好吗。”殷蔚殊低头温声问邢宿:“感觉怎么样?”


    邢宿不在状态已是肉眼可见,殷蔚殊自然的接过了判断处境的主导权,他的能力本就举世罕见的强悍,否则从前也不会有带着邢宿一起离群索居的底气。


    邢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大片大片昏暗的画面和声音想要挤入脑中。


    他被殷蔚殊温和的语气唤回神。


    被哄了,这次却不觉得窃喜,只有浓郁愧疚。他没想让殷蔚殊担心的。


    邢宿故作镇定的摇摇头,软声说:“殷蔚殊不用担心,小狗没事的。”


    说完像是要证明什么,抬头环视四周,瞳孔内迷雾翻涌——


    殷蔚殊抬手遮住那双眼:“好了。”


    邢宿恶狠狠的表情被猝然掐断,他半张着嘴,踮了踮脚将眼睛越过面前的掌心,挪出半张脸:“殷蔚殊不要现在出去吗?”


    殷蔚殊微一侧目,又看到了不远处的队伍,末尾的女人看起来形单影只。


    而面前小狗发尾飞扬,倒是和那女人的麻花辫有几分相像,同样的迎风猎猎震荡,一丝不苟的身影中透着几分倔强执拗。


    他内心轻叹一声,垂眼抚过邢宿侧脸,眼底是邢宿看不懂的复杂:“陪我再等等。”


    邢宿谈不上失望,“哦”了一声,跟着他再次上车。


    他仍然不关心周围其他,一应事物在他眼中,无非只有殷蔚殊和‘其他’的区别。


    一行人谨慎跟上几乎与黄沙昏黄沙暴融为一体的小队。


    他们开着车,速度更快,路上居然没有遇到阻碍,顺利的坠在了小队的身后不远处。


    殷蔚殊所乘坐的第一辆车甚至能清晰看到末尾女人的发辫纹理,发质粗糙黯淡,像是历经风霜的模样,和她的小队中大多数人差别很大。


    包括殷蔚殊在内的一行人,大多都注意到了女人和其他人的区别,似乎不仅仅是不合群这么简单。


    他们在后方跟着的同时也在观察。


    同样是隶属城主府的探索队,最基本的作战服没什么不一样,但问题出在细节。


    大多数人装备精良,除开制式作战服,随身携带的还有不少有污染区加成的武器,护具,乃至昂贵高级药剂。


    这些显然不在城主府的配备范围内,因为起码麻花辫的女人手中没有。


    二十人间的氛围也有些奇怪,他们麻木的往前走,很少交流,仿佛除此之外有别的目的,仅有的几次交流短暂且泾渭分明,装备精良看起来养尊处优者,并不和以麻花辫为例的普通队员交流,以社会地位为标准,无视低于他们阶层的存在。


    这一幕落在殷蔚殊一行人中着实可笑,像是看着一群过家家攀比名牌的幼稚园小孩。


    且不提探索队进入污染区后是一个整体,想活下去之能相互依靠,他们身处被污染的空间,或许一整个世界只有身边人是真正可信任的清醒人类。


    更何况无论从步履的从容程度,还是对周围的警惕心,都明显那几个被无视的没有高昂装备的人更胜一筹,如今他们却被排挤忽视……


    “像是标准的镀金探索队。”


    广播中,慕子真的语气中嘲讽意味十足,嗤笑道:“城主府一直很喜欢打造明星异能者,他们造神。


    权贵后代本就因为药剂和财力有机会觉醒更强大的能力,城主府可见其成,正好可以借此宣扬高贵血统奠定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的佐证巩固地位,便为这些人颁发各种头衔,在报纸上不吝夸奖,找佣.兵护送他们进入污染区镀金,事后又是一项功绩。”


    同样的实例套在眼下,小队中的怪异气氛便有了解释。


    共用设施大多由佣.兵背着,他们的私人物资背包看起来并不充盈,有几个堪称干瘪。


    可见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物资几乎耗尽。


    邢宿见殷蔚殊总是看向末尾的麻花辫女人,暗中凑近殷蔚殊,几乎贴着他,狐疑盯了女人一眼。


    没能看出什么端倪,干脆无聊的低头把玩手指,握着殷蔚殊的手十指交错,抿着唇唇角上扬。


    邢宿能敏锐的察觉到,来到这里之后殷蔚殊对自己的容忍度直线上升,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很顺滑的顺杆往上爬,享受着殷蔚殊当下的纵容。


    至于原因……小狗不想这个。


    广播中再次响起的杂音打搅了邢宿。


    他不高兴的茫然抬头,发现殷蔚殊也皱着眉看向外面。


    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徒步在戈壁滩的一行人终于打破了死寂麻木的气氛,正慌乱的营救一只手,而手臂的主人,半边身子都陷入流沙中。


    他们听不到那一行人都在说些什么,就像是看一出默剧,焦急的神色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放缓,他们从车窗,感受着突然变故带给一行人的错愕和隐隐的激动。


    首当其冲拉住那只手臂的,是麻花辫的女人,她在队伍最后面,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了那个险些被流沙卷走的人。


    人群慌乱一会儿,纷纷上前搭救,但流沙自带拖拽力,等他们好不容易将陷入其中的人拉出来时,麻花辫的女人反倒因为惯性,在那人被拉上去的一瞬间位置调转,被推了下去。


    再一通忙活,等女人被拉上来时,身体已经被流沙里面的不知名污染咬去了半边身子。


    鲜血将流沙坑染成金红色,又在地面拖拽出一条长长的柔红飘带。


    她躺在地上,有些躯体已经露出腿骨,鲜血在沙地中无法蔓延,只是身.下的黄沙越来越红,变成深红,只有上半身是完好的,腰间破碎染血的衣料在身上做出狰狞的分界线。


    其他车辆的广播中,传出几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邢宿眼底只有漠然,他转头看向殷蔚殊,甚至想要遮住殷蔚殊的眼睛,轻轻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说:“不要看了。”


    殷蔚殊的视线在女人被咬碎的腰间多停留片刻。


    对方的小腹安然无恙,但全身这幅样子,又在物资匮乏且小队人心不齐的情况下,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就这么死了?


    他皱了皱眉,顺着手边轻轻的力道向邢宿看过去。


    关于邢宿,关于他对这里的恐惧……脑中的猜测开始成型,但还不完整。


    殷蔚殊思索时轻点指尖,望向邢宿的目光带着探究,他本能的排斥这种眼神中的疏远,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殷蔚殊……”


    “没事。”


    他轻笑一声,瞬间收敛所有的思量,安抚似蹭了一下邢宿不安的眼尾:“不想看就不看,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国庆在值班,太悲伤了写不动


    第104章 第 104 章 情况特殊,纵容了他无……


    天色渐晚, 小队面面相觑很久,终究没有放弃下半身都快被啃光的女人。


    他们拆了一个帐篷,将女人喂了药之后裹在其中, 污染区内提炼出来的药物有奇效,居然神奇的维持住了女人的升级, 然后由两人一组在前面拖拽,帐篷的防水布在地面上拉着往前滑动时, 发出沉闷让人烦躁的噪音。


    不断的有血水从帐篷布中渗出来,他们低着头毫无目的的赶来, 血水也就在队伍后面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女人的体内仿佛有永不干涸的血液。


    看得久了,老罗一行人皆瘆得慌, 低声交谈起来:“天快黑了,他们究竟要去哪?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怎么看起来阴森森的。”


    “看他们的状态,起码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以上……但是身上没有战斗痕迹,就像是这一个月只用来赶路。”


    “他们的食物应该是见底了, 自从我们发现他们一直到现在,起码半天时间过去一直在赶路, 中途就进食一次,二十人分两包饼干, 一人就分到一片,我没有看到谁喝水。”


    “我觉得这不叫赶路,叫无头苍蝇乱转。”


    一行人分明连个目的地都没有,迷路也不该是这种状态。


    殷蔚殊听到后缓缓睁开眼,将广播的声音调小了些,视线落在车窗外。


    女人被裹在帐篷布中没有声响,她的队友们也反应冷漠, 喂了一次药之后就不再关注她的状态,换人拖拽的时候就无声接过绳索,极度忽视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伤员,倒像是——


    有人在广播中低声庆幸:“他们准备驻扎了。”


    日落之后的天色黑的很快,天幕呈现深不见底的幽蓝,篝火被风吹动,在夜色中烧的旺盛张扬,橙红的色彩张开獠牙铺在天幕的深邃背景中,獠牙还在变大。


    殷蔚殊隔着车窗,冷眼看着那群人捡起附近越来越多的干枯树干。


    干燥的树木遇到火就火星四射的燃烧,篝火很快烧的比人还高,按理来说不该在野外贸然升起这么大的火,但一行人显然谁都默契的没有停下,直到那火苗冷静下来,吞噬了躺在帐篷布中的重伤女人。


    其余十九人围着火堆,或站或坐在火堆旁围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默契的宛如进行一场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祭祀,他们的面容被火光打上一层跳动的阴影,面无表情,又狰狞不安。


    空气中飘出肉被炙烤的诡异焦香,于是那些漫无表情的人,脸上似乎也随之生出惬意。


    香味一直飘进停的不远的车内,广播中不知道是谁干呕了一声,匆忙说了句‘对不起’,咣当一声开合车门下车吐去了。


    殷蔚殊干脆暂时关了广播,


    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邢宿,邢宿似乎没能明白这一幕,茫然又有些不安的张了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殷蔚殊大概知道,所有此时对待邢宿,心中多了怜悯和真相即将揭晓的恍然大悟。


    他并未遮掩,直接对邢宿解释:“那是食物。”


    他们没有食物,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重伤昏迷的队友是个累赘。


    一行人原先拖拽女人的姿态,也不像是对待一个重伤需要妥善安置的队员,倒像是猎人从陷阱中捡回一个猎物,拖着猎物的肉亟待宰杀。


    邢宿听完,先是下意识乖乖的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了,他没有怕,只是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但恍惚颤抖的眼皮藏不住情绪,尤其邢宿反复扣指尖的小动作。


    殷蔚殊没去戳穿,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不悦冒了出来,围在火堆旁等待饱腹的那群人看起来也就越发碍眼。


    他的小狗乖巧直白,这次担惊受怕的已经够多。


    殷蔚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屈指点了点腿上,对邢宿说:“过来。”


    邢宿双手环抱在殷蔚殊腰间,脑袋也埋进颈窝,猛吸一口气后,默不作声咬住殷蔚殊衣领不松口,心中未知的不安这才踏实了些。


    半晌,抬头闷声问殷蔚殊:“他们,没有别的食物才这样的吗?”


    闷热的语气中有不解,和试图理解的混乱思绪。


    他不是不明白生存的残酷,小狗以前见过很多,所以也才会如此紧张殷蔚殊,而从前不管见到什么,邢宿都没有体验过像现在的惶恐。


    就好像,自从进入这个污染区,小狗自己都变得陌生,他觉得自己有些坏掉了。


    于是迫切的想要从殷蔚殊这里得到答案,眼尾微红,等着他的解答。


    殷蔚殊默了一瞬。


    就算事先知道,但有时还是会惊叹于邢宿不经濡染的体贴。


    他试图理解并接受发生的一切。


    殷蔚殊轻拍了拍邢宿后背,反问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邢宿趴在他怀里低声说:“他们不吃东西会死。”


    “死亡是个无解的理由,我无法反驳。”殷蔚殊漫不经心的抚拍,一下一下动作散漫,语气也平缓:“污染区是独立世界,这里和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生存需求摆放在每个人面前。”


    缓慢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对生存需求的恐慌急速蔓延,造成的结果是挤压后天性道德与社会需求。”


    邢宿力道轻轻的拽了拽殷蔚殊腰侧衣摆:“daddy……”


    小狗在抗议,殷蔚殊低头吻了吻他藏起来的额头,缓声道:“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克制,法律约束行为,道德约束自我,但污染区内没有审判,从人到动物的选择只在一瞬间,每个选择都有要面对的代价。”


    “那他们的代价呢?”


    邢宿飞快的回头看一眼,心中惶惶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殷蔚殊单手按在邢宿后颈处轻揉几下,制住了他有可能的扭头。十九人已经开始了分食,他们将帐篷布从火中取出来,每个人沉默着有序上前撕扯,不知道为什么,率先挑选的人都避开了柔软的腹腔位置。


    最后一个人别无他选,抱着腹腔时,麻木的神色寸寸龟裂,处于崩溃边缘。


    小狗还想往后看,殷蔚殊按在他后颈的手微微施力,说:“这本身,大概就是他们的代价。”


    “他们做错事所以都要付出代价?”邢宿又问。


    殷蔚殊却摇摇头,这说法不对:“污染区内,动物界,不存在做错的说法,这里不存在社会道德规范,他们的行为不过是生存本能。”


    “那,”


    邢宿试着理解,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殷蔚殊也不会想要一个野蛮小狗,于是惶恐起来:“可是小狗好像也没有很多道德。”


    “嗯?”殷蔚殊为他急转的画风停顿片刻。


    仅仅一个犹豫,就让邢宿更着急,双手抱的更紧,两条腿也缠在他身上,仰起脸追问:“殷蔚殊也不满意小狗?那怎么办,我在学了……”


    动作间一阵乱蹭,碎发顶着殷蔚殊的下颌颈侧急躁轻拱,他皱眉在邢宿后颈轻抚几下,说:“好了。”


    邢宿不再乱动,趴在他肩头轻声吸鼻子,“可是我在学了啊。小狗的道德就一点点,要是没有很多,是不是也不知道对错?”


    “我知道,”殷蔚殊叹了口气,念在现在情况特殊,纵容了他略显无理取闹的举动,安慰说:“你有我。”


    邢宿身体微顿,猛地收紧手臂,深深埋在他胸前藏起微红的眼眶,闷声重复一遍:“daddy喜欢小狗就够了。”


    篝火旁的一行人安静瓜分食物,邢宿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既然殷蔚殊不想让他看,于是不再试图回头,情绪低落之下,趴在他怀里没一会居然睡着了。


    分食之后,那些人仍然没有交流,各自散开沉沉睡去,火焰燃烧的余烬与暗星照映,他们好似身处无穷虚空,十九顶帐篷围着火堆排布,拱卫他们的残火祭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深蓝的夜色稍微有了点白光,哪怕没有火光也能看清周围景象。


    邢宿睁眼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迷蒙的大脑登时清醒,还没能续上昨天的记忆,就急忙爬起来找人。


    他有些慌乱的起身:“殷——”


    话音未落,帐篷帘子从外打开,殷蔚殊见他直直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干脆退出来:“该走了。”


    邢宿长出一口气:“好。”


    他踏出帐篷,借着朦胧天色下意识看一眼污染区内小队的篝火方向,火焰的最后一抹残留也没了,那些人也已经准备动身,各自收起睡袋帐篷,打眼一扫一切正常。


    邢宿不再看,正要去找殷蔚殊,脚步却忽然后知后觉的顿在原地,猛地回头再看篝火旁的帐篷。


    二十顶不多不少,在柴火的灰烬外围了一圈,每顶帐篷的主人都在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邢宿无声张了张嘴,飞快的寻找一圈,看到本该死在其他人腹中的女人照旧束着麻花辫,面色沉静的熟练背起背包,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第一反应是告诉殷蔚殊,然而连忙找过去时,对上他了然的眼神,邢宿哑然息声,只伸手浅浅指了指已经出发的小队方向:“多了一个…回来了。”


    殷蔚殊淡淡“嗯”了一声,递给他早饭:


    “先吃,吃完我们跟上。”


    几人有车的情况下不担心跟丢,一直到吃完早饭出发,提前半小时出发的小队还没能走出他们的视野。


    开车很快跟上。


    接下来便是昨天的重复,他们放慢速度跟在小队旁,只是比起昨天的百无聊赖,今天众人都亲眼看到已经被分食的女人完完整整走在黄沙中,不免有些瘆得慌。


    今天的死寂中,多了几分没人提起但默契的等待。


    他们观察着二十人,发现这些人虽然昨晚饱腹了一餐,但状态并没有好多少,仍然和昨天刚见到时那样颓废,脚步沉重的硬拖着自己身体往前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再次看到饥肠辘辘的二十人分吃两包饼干,再次眼睁睁看到昨天掉入流沙中的那人又一次被流沙卷走,大声呼救——


    而其余人居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吸取教训的防范心,又一次露出和昨天一样的慌乱神色,手忙脚乱的救人。


    昨天的一切重现,第一个掉进去的人被拉上来,而伸手救人的女人反被推入流沙被啃食,裹在帐篷中拖拽,再听一次厚硬的帐篷布摩擦声,那股烦躁呼之欲出。


    殷蔚殊从广播中时不时便能听到其他队员的低骂,邢宿没能理解烦躁在何处,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然后在殷蔚殊凉凉的目光中默默转过头,捂耳朵:“daddy没教,小狗不学这个。”


    二十人小队和昨天一样,于入夜前驻扎,点燃火堆,干柴被晒出很多空腔,遇到火便噼里啪啦的升腾。


    老罗几人在各自的车中面面相觑,时不时就坐不住的回头看一眼殷蔚殊的方向,纠结好几次,到底没有出声询问殷蔚殊就这样又跟了一天究竟是何用意。


    车门开合的闷响,终于打破死水一样的气氛。


    殷蔚殊平静下车,面容冷肃,并未犹豫朝着火堆的方向走去,要不了多久那火就要将重伤的女人吞噬。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无边无际的黑夜裹挟而来,浓郁的夜色仿佛挥舞触角的庞然大物,几乎转眼便将殷蔚殊两人吞噬。


    他们走入漫涨的迷雾,与身后的慕子真几人,渐渐不像是身处同一个世界。


    几人下意识跟上,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同样带给所有人未知的压迫感和危险情绪。


    殷蔚殊则头也没回,向着身后几人抬手轻摆:“留在这。”


    只带着邢宿彻底踏入忽如其来的浓夜中,他们停车的位置与小队的营地相差不过十几米,但两方人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到的界限,从前他们在外面看着那二十人经历了一次循环,如今看殷蔚殊和邢宿两人的感觉,也多了那一层界限。


    小队中剩余的十九人听到脚步声,闻声看来,麻木的面容中震惊狂喜,非但没有警惕,看向殷蔚殊的目光就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转机。


    殷蔚殊无视那些人眼底抓住救命稻草的震荡。


    他径直走向火堆旁,拉开包裹女人用的帐篷布,里面空无一物。


    殷蔚殊眼底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的身后,一道虽然沙哑但仍然能听出清丽的音色突然传来,不客气的问:“里面没有东西,你不奇怪吗?”


    他闻声转身,顺手将邢宿按在身后半步,看向躯体完整,神色坦然的麻花辫女人,平静说:“已经被吃过一次的东西,谈何存在?”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是来把我抓走的………


    女人出现的很突然, 无声无息的冒出来,在污染区内行动自如,语气和温和怡然。


    哪怕被如此直白的点明‘不存在’, 她听了也不恼:“说的也是,你既然已经看出来, 那么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弯唇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殷蔚殊向他身后看。


    温柔的注视沉甸甸落在邢宿身上。


    邢宿错开目光, 不肯和她对视,在殷蔚殊身后往里错了错脚步, 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身子。


    殷蔚殊任由他握紧自己的衣角,看着女人走近的身形, 她的胸前闪过一个小方块形状的反光。


    刺目反光使殷蔚殊皱了皱眉,他不再看,说道:“不是我看出来,是你表现的太刻意。”


    她从一开始便将发生的一切完整展露在殷蔚殊面前,那群麻木的小队在原本的时间线中或许的确迷路很久, 但在耗尽物资,绝望吃下重伤的队员之后, 一切发生了改变。


    无尽头的重复更让人绝望,让自诩为了生存无可厚非的人们一次次面对自己的罪恶, 那会击碎他们本就不多的心理安慰剂。


    从第一眼看到二十人的小队,以及末尾梳着麻花辫的女人,殷蔚殊便想到了自己从前查邢宿时,看过的那座可生长污染区的资料。


    邢宿声称自己从那里走出来,后来再问,他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几乎说不出来所以然。


    而殷蔚殊查找的资料显示, 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自诞生以来便被评委危险等级最高的存在,多年来只有一次公开探索,便是由城主府组建的二十人小队,他们声势浩大,出发前还上了报纸封面,殷蔚殊正是在一众明星异能者和官员身后的角落中,瞥见过这个低调不起眼的身影。


    事后小队无功而返,十九人从里面走出来,资料中没说少了谁,似乎有人刻意隐瞒里面发生了什么,对于后续也全无记载,除此之外也再也没有其他探索记录。


    “你就是留下的那个人?”虽是问句,殷蔚殊说的笃定,又问:“你取代了这里的污染核?”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污染区本就成型的情况下,会发生她这种情况的异变。


    女人持续走近,隐在暗中的身形轮廓摇了摇头,身上的唯一一抹亮色就是胸前的方形反光:“留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已经成型从污染区,又怎么可能多我一个污染核呢?我大概不是。”


    “你没有取代污染核?”殷蔚殊微挑眉梢,思索间问:“留下的不止你一人什么意思。”


    “你好像不怎么防备我,这么自信吗?”


    女人声音中的沙哑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长久没有说话的人,多说了几句之后重新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她的笑意更温和:“当然是所有人都陪我留了下来,他们一直到留到现在,就当是我的复仇。”


    她弯了弯眼睛,看向殷蔚殊:“你觉得我太残忍?”


    “不。”


    殷蔚殊并未犹豫:“在没有约束的环境,每个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同样不受约束全凭个人能力,包括你。”


    “我?”女人沉默下来。


    殷蔚殊再抬眼,眸光锐利如刀,薄唇一丝弧度也无,审视着铺展在自己面前的这幅画面,在女人半真半假的态度中完善自己的猜测。


    他不觉得自己只循环了一天就看到全貌,


    昨晚,今晚,看似播放从前发生过的残忍循环,但这种残忍,更多是针对那十九人,其中关乎女人的戏份并不多,她被火烧死的时候重伤昏迷,这种痛苦对于一个会对不熟悉队友伸出援手的人来说,不足以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你有所隐瞒,关于你和污染区融合的过程,在融合的过程中你活了过来,并展开复仇。”


    自己昨晚和今晚所见,与其说是过往,不如说是她给十九人的惩罚。


    他看到了代价,她却刻意隐瞒了真正原因。


    “……你想知道这个?想知道我到底经受了什么折磨才选择复仇?是这样吗。”


    殷蔚殊冷眼看着她,女人说到最后,温柔的语调几乎维持不住,回头憎恶的看了一眼剩余的十九人。


    “循环当然在继续。”


    她沉下语气说:“但饱腹一次之后,贪心就像是遇到水的海绵迅速膨胀,贪婪和欲望充斥着整个空间,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行走的污染区,一个人的躯体已经承受不住壮大的欲望……”


    她顿了顿,一下子安静下来,为荒诞的一幕发出嘲笑:“于是他们分裂了,就像是复制粘贴,每个人的身上都掉下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十九人变成三十八人,饥饿的看着我,人数多出一倍之后,就连捡拾柴火的效率都高了很多。”


    相应的,她迎接的死亡也就更快到来。


    殷蔚殊光是想象那一幕就恶心得眉头直皱。


    还没完,女人站在暗处,用平复的包容语气继续说:“黑夜过去,分裂出来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没了,我也再次活过来,和他们再一次出发,只不过尝过行使贪欲的人心怎么会愿意就此作罢,当晚,分裂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次每人都分出两个,乘三的人数迫不及待,直接把我扔在火中。”


    “没几次,食物就不够了……”


    “但他们想出了新的主意,既然他们可以分裂,为什么我不可以?只要我分裂的足够多,总能养活他们——”


    “够了。”


    殷蔚殊叫停她,下颌紧绷闭了闭眼,面上不见什么动容:“说说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女人轻叹了一声,透出些微的遗憾。


    好像已经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动他,收起了让人动容的回忆语调,三言两语概括:“最初大概只是这座污染区的恶作剧,它的等级很高,拥有挑.逗猎物的恶习,不管是分裂还是循环都是它做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不再受制于它,那感觉就像是再次活了过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生长,抢占污染区内原本的空间,我居然成为了一个新的污染区,我不是取代了这里原本的污染核,而是成为一个新的污染区。”


    殷蔚殊点了点头,难怪方才问的时候,她否认自己i取代了污染核。


    “只是这么点反应?”


    邢睿她抬脚再次往前走,无奈道:“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的身份。”


    话音落地,她的身形在黑夜中完全显露出来,浓稠的夜色退于她身后。


    那身来自城主府的探索队作战服上,胸前别着一块质感光滑的铭牌,写着每人的名字。


    ‘邢睿。’


    对上那张年轻的脸,殷蔚殊心中微动。


    即便早有猜测,但此时此刻亲眼确认了她的身份,心中还是涌上一抹异样的色彩。


    而她与自己,或者说与邢宿的关联不言而喻。


    邢睿对于自己的身份很是坦然,低头顺着殷蔚殊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说起来,我会进入这里,还是为了钱加入城主府的探索队,也不知道我没能出来,他们会不会如约支付赔偿金。”


    她淡笑着,像在说起别人的事:“我的家人,需要一笔钱疗伤。


    主城将物资和技术越来越垄断,外面已经很少能买到珍贵药物了,我们这些出身底层的散兵从污染区内带回的原材料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制成的药物却倾家荡产也买不起,所以看到城主府的悬赏时,我在几十万人中争取到了名额。”


    她自出现起,身上的气息便与污染物格格不入,没有融入其中而受到浸染的恶意,像是个行走在阳光下健全强大的活人,身上不经意散发出温柔沉淀的宁和气息。


    但此时回忆往事,殷蔚殊敏锐的察觉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躁动。


    那是就连刚才她提起自己的反复惨死,看向自己的仇人们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起伏,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无形中变得尖锐。


    异常的波动引起了邢宿的警惕。


    他探出半个头,双眼漠然盯着邢睿,浓郁的红瞬间占据瞳孔,眼底不见任何情绪,防备着面前的危险气息。


    殷蔚殊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待……大概是母亲的角色?小狗还是要礼貌一些。


    从刚进来时见到二十人小队开始,殷蔚殊就留意到了她,并推测邢宿究竟存在于何时。


    她的小腹目前还平坦,但小队分食时分到腹腔的那人露出的绝望表情,以及白天一行人赶路时,她时不时护着身前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细节。


    养的小怪物不是真正的怪物,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一前一后两道诡异冰冷的气息呈对立之势。


    邢睿察觉到邢宿的敌意,很快收敛气息,又恢复了温柔的淡笑。


    她颇为意外的看着殷蔚殊护着邢宿的那只手:“祂很听你的话?真让人意外,祂从小就学不乖,带在身边只会带来危险,不过确实很强大就是了……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有用才把他偷走的吗?


    太自信可不是一件好事。”邢睿好意提醒。


    偷走?


    殷蔚殊无视其他,挑眉回忆一瞬。


    想到邢宿当初一副赖上自己的模样,带在身边这么久,可怜兮兮的扮可怜耍赖的确是邢宿始终如一还越来越炉火纯青的伎俩。


    他没再多说,反问道:“你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怎么说?”邢睿的不解不作伪,她目光悲悯,轻柔道:“你也说了,我是已死之人,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孩子?如果不是做不到,我早就该杀了祂,否则会成为一个大祸害。


    祂降生于一个新生的污染区,孕育祂、饲养祂生长的不是我,而是污染区,这种存在难道不是一个错误?”


    邢宿猛地攥紧殷蔚殊的衣角,止住想要退回他身后躲起来的动作,指尖屈张,数次纠结的想要对殷蔚殊解释。


    他不会成为祸害,也不会给殷蔚殊带来危险,殷蔚殊不能说不要小狗就不要了。


    这是他第一次想对殷蔚殊说小狗没有错。


    邢睿伸出手,做出将邢宿接走的模样,对殷蔚殊说:“你和你的手下可以离开了,祂必须留下,我不会让自己的错误流落在外,把这个麻烦困在这里才最安全。”


    邢宿终于忍不住,握着殷蔚殊的衣角不放手,生怕被落下,红着眼眶对殷蔚殊摇头:“她是来把我抓走的……”


    第106章 第 106 章 殷蔚殊再养一只小狗的……


    邢宿抓在殷蔚殊后腰衣摆的手一紧再紧。


    低声说完之后, 抿紧双唇不再开口,躲在殷蔚殊的身后。


    邢睿见状摇头,对殷蔚殊说:“你们该走了。”


    她对邢宿的态度很奇怪, 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孩子,却又觉得那是她的责任, 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柔中带着平等的漠然,即便是对邢宿, 也看不出感情……既如此,这种责任又究竟是什么?


    殷蔚殊停顿片刻, 心神绕过邢睿和受她掌控的污染区,思维向外扩张。


    这片戈壁滩属于污染区群的深层世界, 邢睿死在这里,又在这里以自己的身体成为一座新的污染区,可以说算上外界最初的污染区群,他们如今一共深处三个污染区。


    一个雨林是他们世界的表象,从戈壁滩开始, 世界便发生扭曲,如果他们想要出来, 那么起码要先想办法回到雨林中,也就是第一层污染区。


    戈壁滩是独立污染区, 等级很高,但一直被邢睿压制,殷蔚殊几乎感受不到戈壁滩的污染核,不能触碰到核心也就无法控制污染区打开出口。


    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尝试过,当时只觉得奇怪,戈壁滩虽强,但以自己的能力不至于无法掌控, 但见到邢睿之后也就得以解答,想必她做了什么,扭曲了污染区内的规则。


    这样一来,只能冒进一些,如果能越过戈壁滩直接联系雨林,从外界打开入口同样能出去,但只能加倍小心,他需要时间。


    尤其在邢宿明显和邢睿有着特殊关联,被压制的情况下,他必须预设带邢宿离开还会遇到更多的阻碍。


    殷蔚殊思绪斗转,但也不过一瞬间。


    在邢睿的微笑催促中,冷淡颔首道:“可以。”


    邢宿脸色骤然惨白,握着他的指尖颤抖,眼神绝望的几次无声张合双唇。


    深深垂下眼,浑身发冷的抖动着眼睫,没能让几颗眼泪落在地上。


    “好……”


    他不敢直视殷蔚殊,听到自己说:“这里又脏又冷,殷蔚殊不能留在这里,你要快回去。”


    说完还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小狗说得对。僵硬着手臂做出向外推的动作。


    但迟迟没有松开握紧他的手,跟在殷蔚殊身后亦步亦趋,他走一步,邢宿便跟着往外挪一步。


    殷蔚殊没去管,对邢睿示意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我要确保我的人能完好离开。”


    “当然。”


    她点头理所应当,似乎并不意外殷蔚殊的选择,对邢宿的伤心也视而不见。


    于是她身上的温和气质,和冷血的态度更加违和了。


    邢睿率先转身带路,说道:“跟我来,送你们离开之后,这里会再次彻底封闭。


    为了避免你将来想再次把祂带走所以提醒一句,这次彻底封闭之后,没有任何人能从外界打开我的污染区,而祂降生于此,受到我的压制,我虽然拿祂没办法,但确保祂永远出不去还是能做到的。”


    邢睿本身就是污染区,她自我封闭之后,殷蔚殊相信再也没人能找到这里。


    但他不置可否,只说道:“他从前跑出去过一次,那次你没有封闭?”


    邢睿沉默一瞬,但也不过片刻就恢复如常,继续说:“回去之后,最好不要有人靠近这里。”


    殷蔚殊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看来还是有办法从里面出来,只不过问题或许并没有出在邢宿身上。


    意外?还是有人帮了邢宿?


    暂时不能确定,而邢宿显然也没有从前的多少记忆,他脑中做着判断,同时加快进度,将自己的思绪强势向外扩展,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能隐约察觉到来自雨林的潮湿气息。


    也就没有分出心神过多关注邢宿。


    等察觉到邢宿的过分安静时,三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黑暗的边缘。


    一层浓雾之后,是焦急等待的老罗几人,他们并不能看到殷蔚殊和邢睿的身影,自从他进入黑暗中之后,广袤无垠的戈壁滩就像是只剩下他们一行人,既看不到殷蔚殊走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就连原本火堆旁的十九人都看不到。


    邢睿对自己的世界有完全的主导权,但她似乎并不愿意被更多人看到自己,只停留在浓黑雾气面前,伸手闭上眼感受。


    浓雾似乎活了过来,有东西在其中涌动,从四面八方向邢睿的掌心汇集。


    就在这时,殷蔚殊回头看了一眼强忍泪水乖乖不哭闹的邢宿,忽然对邢睿开口:“你认为他不该存在?”


    “你和祂相处这么久,应该知道祂的能力。”


    邢睿并未直接回答:“我出生在一个被污染区破坏地满目疮痍的世界,每个人都在生死奔波,稍有天灾人祸降临,人就像雪花一样被轻易粉碎,这种雪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从前无能为力,现在总能要求自己和祂永远待在该待的位置。


    我已经出不去了,但不希望有更多强大的敌人冒出来,让我留在外面的家人朋友……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因此遭逢不幸。”


    她将邢宿,那个她还活着时会下意识护住肚子的未出世的孩子,现在却称之为敌人,只因为她清楚自己早就死亡,身体化作从前如临大敌的污染物,生出了一个在污染物中诞生的小怪物。


    留下他只是因为杀不了,现在要将人带走,也是为重新关起来,既困住邢宿,也困住她自己。


    足够冷血清醒,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同样也能让人看出来,邢宿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


    难怪邢宿会无意识抹去他从前的记忆,而进来之前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殷蔚殊想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这时候才有空闲关注邢宿。


    小狗眼泪要掉不掉,到了这种时候反倒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做好道别的准备,哪怕有双眼睛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伤心过头又要强忍着,眼眶潮红可怜,紧攥着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个即将被遗弃的小狗,哪怕主人即将转身离开,还是听话的留在原地听从指令。


    他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让殷蔚殊为难,小狗总不能哭着闹着,让殷蔚殊陪他留在这里面。


    一想到这里,鼻根又是猛地酸胀,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坚定意志……殷蔚殊要记着表现很好。


    殷蔚殊指腹拭去邢宿眼尾的一点点潮湿,小狗有些时候的过分没有安全感一向来势汹汹,他正要让邢宿安心。


    却见邢宿这次居然罕见的没有用脸来蹭手,而是抬起头,哑声哭腔说:“殷蔚殊再养一只小狗的时候,不能没有我乖。”


    他说得突然,又斩钉截铁。


    不等殷蔚殊说什么,像是憋了许久的话一下子有了说出去的勇气,握着他的衣摆上前一步,眼眶湿红定定地说:“只能找一个钓鱼比我厉害,会做饭比我多,比我还要厉害可以保护殷蔚殊,比我还乖不会让殷蔚殊不高兴的。”


    殷蔚殊着实诧异。


    邢宿是他一手教导,而殷蔚殊知道自己都不具备谦让放手的美好品德,直来直去的小狗更是发扬到了极点,占有欲强得暗暗磨牙。


    这不合时宜的时刻,殷蔚殊的逗弄心起,索性顺着问下去:“还有什么要求。”


    邢宿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眶,肉眼可见的,咬住发白的唇瓣酝酿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殷蔚殊是欺负小狗的坏……殷蔚殊才不是坏人!


    他强忍着啜泣,用手背蹭完眼泪眼前一片朦胧,接着说:“就是不能找一个更差的,小狗已经够不乖了,殷蔚殊不能再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小狗,但是,但是……”


    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小狗才不大度,在最后的时间也要给殷蔚殊添麻烦,哭着说:“但是那也很难找的。”


    “很难找吗?”殷蔚殊的恶劣因子悠悠攀升,若有所思:“乖小狗挺常见的。”


    “不常见!”


    他仰着头咬牙一口反驳,要生气了:“因为我是daddy教的,没有第二个更好的了!”


    殷蔚殊看着他又气又急,再逗下去只怕要张口咬人。


    而邢睿已经准备好,站在通道旁并未继续带路的意思:“你们可以告别。”


    说罢侧过身子,看起来对自己的领域颇为自信,哪怕允许邢宿送行,也有把握邢宿无法离开。


    他们的面前,居然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临界点,邢睿直接在这里打开了一个出口,老罗几人也在出口处,看她的意思,从这里出去能直接回到雨林。


    邢宿跟在殷蔚殊身后唯恐落下一步,眼看临界点越来越近,心中慌的厉害,浑身发抖。


    殷蔚殊察觉到之后,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扣在掌心无声捏了捏。似乎逗得太过了。


    感受到掌心的可靠暖意之后,邢宿连忙抓紧他,眼眶又是猛地一酸,又后悔刚才和殷蔚殊吵架了。


    再开口也没了气势:“殷蔚殊不可以把小狗的东西和照片扔掉。”


    他知道殷蔚殊不喜欢垃圾,但……


    “求你了。”


    邢宿哭得看不清眼前画面,泪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大口呼吸地啜泣:“殷蔚殊家里这么大,你答应过有的房间是给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梦到小狗的时候要给我一个小蛋糕。”


    他兀自哭得伤心,就连脸颊上时候停留了温和的指腹将眼泪拭去都没有察觉。


    “好了。”


    殷蔚殊轻叹,逗过头了麻烦还是自己的,似蛊低沉的声音微微含笑:“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小狗还是小花猫?”


    第107章 第 107 章 “殷蔚殊不要这么喜欢……


    邢宿不管不顾, 等指尖滑到脸前的时候,张口便含在嘴里轻咬。


    牙尖磨了磨,顶着满脸的水迹, 掀起泪汪汪的眼又开始委屈:“苦的!”


    殷蔚殊被他弄了满手的水,皱眉一瞬, 对上邢宿又要哭的眼神,转而无奈失笑, 在邢宿的额前轻吻一口,清浅眼瞳掠过邢宿。


    在他眼巴巴的目光中, 低下视线又亲了亲他的唇瓣。


    察觉到唇瓣传来的热意,邢宿下意识张口, 上前一步追逐,身前的清浅气息忽然消失。


    殷蔚殊适时将指尖抽出来,笑问:“还苦吗。”


    他抬眼抿唇,舌尖勾着上颚砸吧,还是又苦又涩, 看殷蔚殊还在笑,一瘪嘴又不高兴, 抓紧殷蔚殊衣领凑上前,猛地撞上微凉的柔软双唇。


    唇齿与错乱的呼吸相接, 殷蔚殊笑着接住他,抬手扣住邢宿后颈制在掌心,浅色双眸无形中染上几分冰冷的专注。


    邢宿恶狠狠的气势转瞬融化。


    无师自通闭上眼,双手逐渐失了力,虚虚握住殷蔚殊前襟,拉长了这个苦涩味的吻。


    亲完之后,小狗就没人要了。


    一吻结束, 他依依不舍的退开,红着眼不再哭,这次终于放开手,主动推了推殷蔚殊:“殷蔚殊要走了,不要这么喜欢小狗。”


    殷蔚殊“嗯”了一声,随意整了整邢宿散乱的衣领:“再送送我?”


    他点头,“要的。”低下头飞快的摸了一把眼泪就跟在殷蔚殊身边,牵着手安安静静一步步靠近临界点,其他人已经进入其中,经过临界点内虚无的通道之后,就能平安离开这里。


    邢宿默默想,殷蔚殊能很快回家,他聪明又好看,况且殷蔚殊其实也很厉害的,哪怕没有小狗也能过得很好……心中的失落都得以缓解一点点。他抓紧殷蔚殊的手,脚步也挪进了些几乎紧贴,就要在殷蔚殊身上多蹭上小狗味。


    殷蔚殊无声注视着邢宿的伤伤心心,神色流转间,目光变得柔软,低声提醒不肯看路的邢宿:“到了。”


    “我知道。”邢宿松开手,仍低着头:“那…殷蔚殊别伤心,但是也不要太不伤心……就是,心里不会痛,不会吃不着饭睡不着觉,亲亲也不会苦的那种伤心,daddy偶尔不忙的时候,有一点点就好了。”


    殷蔚殊每句都应了,问道:“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可以的。”


    他点头时发尾一阵乱晃,小声细数:“小狗不会饿死就不用担心食物,会自己梳头发,没人能打得过小狗,可以干干净净的,口袋里还有糖,一天一颗可以吃——”


    邢宿摸了摸口袋,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恼了。


    只剩三颗。


    眼泪又忽地夺眶而出,就连糖也欺负小狗,他哭着伸手在殷蔚殊身上胡乱摸索,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也只从两人身上凑出十颗糖,宝贝的全部揣进怀中,哽咽道:


    “那我不吃了,家里的糖殷蔚殊可不可以帮我寄过来,不能给新的小狗,你不能这么快就有新的——”


    殷蔚殊听得头疼,吓唬邢宿的后果让人震撼,他默然片刻,单手按在邢宿背后引导他继续往前走,两人一直来到即将开启的临界点边缘。


    低头对邢宿交代一句:“代我送他们回去,不要连累无辜人。”


    邢宿习惯性点头,而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没能懂殷蔚殊的意思。


    他没再解释,抬眼看向望不见尽头的临界点通道,忽然说:“算了。”


    左右都要想办法带邢宿离开,是借着自己对雨林污染区群的控制权,等彻底置身雨林的一瞬间将邢宿拉出来,对此他有九成把握。


    还是先让邢宿离开,起码能止住他的眼泪,利弊权衡取其轻,后者风险大但省心不少。


    他一向冷漠计算,早在和邢睿达成一致后,就没打算让邢宿留在这里,看着小狗口是心非的一通要求觉得还挺有意思。


    只是最后占据上风的,居然是因为他的眼泪,而摇摆向不够稳妥的决定。


    殷蔚殊心中失笑,还是不告诉邢宿了,只说:“我想了想,小狗的条件太苛刻,比你合心意的小狗找起来很麻烦,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着低下头,邢宿似乎察觉到什么,正满脸抗拒的摇头,脚步后撤主动退回污染区内,“不行,殷蔚殊你先回家吧,我,我不哭了——”


    邢宿直觉敏锐,然而殷蔚殊抬手点了点邢宿眉心,得益于对方对他的信任,轻而易举控制了邢宿的心神。


    他再也无法反抗,眼中绝望的无声恳求殷蔚殊。


    殷蔚殊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含笑放开手,看着邢宿大喊着,拼命想要回来而无动于衷,通道开合又关闭,化不开的浓雾将两人隔绝,他的身形逐渐被黑暗吞噬淹没,直到最后一刻,眉眼始终流淌浅淡的温和。


    四周归寂与无,面前空荡荡,那双赤红崩溃的眼睛也被推远。


    邢宿和其他人的气息被隔绝在外,以邢宿的能力要不了多久就能带其他人回到营地,殷蔚殊相信他的小狗会知道怎么做。


    殷蔚殊不再留恋的回头,神色冷毅望向笼罩在深蓝夜色下的戈壁滩,眼底情绪渐冷。


    没对邢宿说完的是,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拱手让人的习惯,一手养出来的小狗很有趣,邢宿如何,只能由他来决定,尤其不喜欢被他人染指。


    邢睿已经察觉到异样,她自深处现身,发现邢宿不见踪影,而殷蔚殊居然好端端的留下了,脸色罕见的沉冷下来:“你做了什么?代替祂留在这里?这根本没有意义!”


    “如你所见。”


    他在邢睿的污染区内如入无人之境,还有闲心微笑了笑,“我不会代替任何人。”


    邢宿不会留在这里,他同样不会,无非方式而已。


    而他此时很笃定的对邢睿说:“相反,是你没时间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发生变化。


    戈壁滩到底不是邢睿的真正地盘,她想要困住邢宿,势必会回到她本身的污染区,而今,邢睿自我封闭的过程无法逆转,他们两人将会一起被拉回邢睿的空间。


    对殷蔚殊来说,他能操纵污染区的核心,留在扭曲的空间对自己不利,回到邢睿的空间反倒有益处。


    邢睿恼火的大踏步上前,试图再次撕开一个裂口将邢宿带回来,一边沉声怒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关住祂,世间不能再多出一个远比污染区破坏力更强的东西,更不能是因为我而诞生!”


    然而殷蔚殊猜测的没错,她根本做不到,哪怕邢睿周身已经涌动黑雾,她调集所有能力,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戈壁滩的深蓝夜色如水粉褪色。天地晕染得干净透彻,如一场无形的雨水,浇灭入目所及的一切。


    天幕变浅,冷冰冰压在头顶的夜色粉墨滑落,熊熊燃烧的火堆被一股强烈的劲风吹袭,卷起漫天大火,顷刻吞噬火堆旁的十九人小队。


    殷蔚殊面前也随之一花,四周的气息也发生变化,变得和邢睿的存在遥相呼应。


    一个腐败幽深,被黑雾笼罩的死寂深林出现在眼前,殷蔚殊置身其中,感受不到半点鲜活生机,地衣呈现一种粘稠的黑褐色,烂树叶和泡过水的断裂枝干一碰就碎,潮湿的树木生死不明,很高的枝干处居然是曾经的水位线,上面挂着一堆堆的烂叶片和树枝。


    处处都散发着枯败气息。


    厚厚一层枯叶下留有栈道的痕迹,通往深处一座小木屋,整片空间只有小木屋周围干干净净,至于更外围,则是熟悉的浓郁黑雾,将深林隔绝于世。


    邢睿深吸一口气,留下一句:“这是我的世界,既然你执意留着这里,想必也做好了在绝望中死在这里的准备。”


    说完踏上栈道,熟练的推开小木屋,正要踏入屋内却脚步忽然一顿,温柔的语气严苛冷漠:“离开这里,我说过不经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把你的坏习惯改好了再来见我。”


    殷蔚殊心中微动,顺势看过去。


    见到从屋内走出来的小身影时,心中的最后一点困惑也得以释然。


    原来这就是邢睿口中的困住他。


    她身为污染区,破坏力并不强,但胜在诞生的过程足够罕见,再加上邢宿这个变数,这才让邢睿即便拿邢宿没办法,也有她阴差阳错能压制邢宿的办法。


    邢睿曾亲口说过靠邢宿自己不管他多么强都不可能自己离开她的污染区。


    于是她选择将邢宿带回离开污染区前的时间线,制止一切的后续发生,她想让邢宿回到遇到殷蔚殊之前的状态从头开始,假装他从来没有出去过。


    这时的小狗懵懂不谙世事,自降生以来便生活在这片属于邢睿的破败深林,强大但不自知,且无形中受邢睿压制,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其他生命,并不被‘母亲’喜爱的孤零零小狗。


    殷蔚殊在栈道尽头静静看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轻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暗暗思忖。


    从邢睿那里离开之后,邢宿似乎熟门熟路,哪怕被赶走脸上也不见委屈,半长头发没人打理,一股脑披在背后,踩着噔噔噔的脚步面无表情走在栈道上。


    这个时候的邢宿明明看起来小了一圈,神色间却远不如现在明亮清澈。


    一模一样但稚嫩的脸上阴鸷木然,脸颊边未褪去的软肉衬得他一本正经,半低着头抿直唇瓣。殷蔚殊看习惯了邢宿的乖巧,此时挑眉看了眼小狗冷着脸冷冰冰的样子,轻捻了捻指尖,漫不经心笑了一声。


    邢宿像是终于发现前面有人。


    他受惊般仓促止住脚步,抬头错愕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抱紧了怀中的小毯子。


    阴沉稚嫩的脸上终于有了神色变化。


    然而阴森森的眼眶瞪圆之后实在没什么杀伤力,起码殷蔚殊继续和他玩味对视。


    邢宿和他目光交错片刻,发现自己就算仰起头身量也才到殷蔚殊腰间的时候,悄然又压低几分眉眼警惕地后退两步,一边看着殷蔚殊,一边挪动脚步慢慢远离,直到两人斜斜的倒影齐平了,这才松开紧绷微鼓的脸颊。


    然后悄无声息的暗中转动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殷蔚殊身后,稚嫩阴沉的眼底闪过一抹困扰,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殷蔚殊则目光微凉的掠过邢宿怀中小毛毯,毯子皱巴巴,但还算干净,看起来用了很久导致颜色也不够鲜明。


    这鬼地方除了邢睿的小木屋,就连干净的落脚地方都难找,她把小狗赶出去那么邢宿就没了遮风挡雨的去处。


    而看邢宿平静的动作和反应,这种相处模式显然已成习惯,并非第一次。


    第108章 第 108 章 吸引来流浪小狗……


    殷蔚殊好整以暇, 哪怕看出来自己似乎是挡住了小狗的去路,也淡定的不做声。


    眼睁睁看着邢宿从傻眼到纠结,抱着毯子的手也开始扣毛毯线线, 他抿着嘴,不太高兴了, 忽然出现的人挡路了还不走,看起来比邢睿还过分, 邢睿就不会用很好玩的眼戏耍他。


    他才不好玩。


    邢宿仰起脸,脸颊的软肉微鼓, 学着邢睿最吓人的表情,同时庞大的黑雾自身后涌出来, 罩在邢宿身后,朝着殷蔚殊的方向倾吞。


    两人身前的空间挤满黑雾,将周围环境隔绝。


    他很厉害的。


    现在就让忽然冒出来的人不敢小瞧他。


    邢宿身上最原始的恶意丝丝凉凉的冒出来,黑雾浓郁到自成世界,纯粹的黑色空间蔓延而来, 置身其中宛如触不见底的万丈虚无,很快来到殷蔚殊面前。


    张牙舞爪的黑雾在即将触碰到殷蔚殊的前一刻忽然变得软绵绵。


    那些深不可测的黑雾化作一根根尖端耷拉下来的小触手, 像是低着头的小兽,用柔软的触角拱了拱殷蔚殊的手腕, 然后触手一抖,打了个激灵一般炸毛地四散而逃。


    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彼此簇拥着,看起来就像是试图用同伴的触手挡住自己,都想要往后躲,同时都忍不住探出触角的尖尖角,躲起来偷看殷蔚殊。


    邢宿在身后傻眼,忘记害怕, 抱着小毯子恼火的上前两步,伸手推触手们。


    把挡路的人赶走!


    触手们来回挤了挤,鼓起勇气再度上前,软哒哒的缠在殷蔚殊手腕上,贴贴蹭蹭勾着殷蔚殊的手指玩。


    殷蔚殊屈指逗了逗触角的小尖端,轻挠它顶过来的尖端,黑雾几乎化作一滩水,爬在他手腕上不动了。


    他翻动手掌,多看了几眼挂在自己身上待舒服了就不肯走的触手们。


    平时邢宿很少弄出这种东西,他会和触手们抢,哪怕自己小狗只有两只手能牵殷蔚殊,也不会将空着的位置让给其他东西。


    乃至于殷蔚殊都有些忘了这种东西有多烦人。


    他揪下一根,反手抛给邢宿,邢宿手忙脚乱的接住了,抱在怀中仍然是一副愣愣的样子。


    再一眨眼的功夫,居然飞速跑了。


    缠在手上的触手似乎没有察觉到主人的惊悚心情,没心没肺地缠在手腕上。


    殷蔚殊蹲下.身,轻轻放生触手,它们似乎这才迷糊过来,原地徘徊几圈之后,贴地火速遁逃。


    他自己则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就在栈道末端停下,缓缓抬手勾勒出一栋小院的轮廓。


    不远处的树枝间传来窥探的目光。


    他不经意看去,小身影一闪而逝,躲在了树干后面,但粗壮的干枯枝桠间还有一个铺好了窝的小摊子。


    一只触角被主人遗落在外,对上殷蔚殊的目光之后晃了晃触角打招呼,晕晕乎乎地来回摇摆……真好,和漂亮人打招呼就算认识了。


    殷蔚殊他不动声色回身踏入小院。


    关上门休息之前,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入门地垫旁边,那个装饰成精致小屋形状的快递箱。


    这里用不着收快递。


    倒是可能会吸引来小流浪狗。


    他抬手抹去快递箱,想了想,换成了厚厚的柔软地毯,上面又铺上几层软垫,把身上最后几根赖着不肯走的小触角放在上面之后,便不再多关注,反手关门进屋。


    这里是邢睿的私人领地,但邢宿在这里淡声,他又天然凌驾与世间污染区,所以除了邢睿的苛责,邢宿在外面过夜也不会遇到危险。


    而殷蔚殊的能力能操纵一切有思维的东西,即使是邢睿的污染区同样不会逃过这一点,他在这里也还算自在,无人打扰。


    至于如何出去……


    殷蔚殊还在尝试,不过已经有了些猜测,他并不着急。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他洗漱用饭,开门时发现门外的软垫上残留了两个快被压碎的树叶,以及看起来努力复原过,但努力也没用的压皱的痕迹。


    昨晚放在在这里的小触手倒是还舒舒服服的挤在软垫中间,一小堆叠加在一起,见到殷蔚殊便软绵绵地轻晃,屈起脑袋顶想要拱殷蔚殊的手。


    殷蔚殊随手摸了摸,在旁边放了一盘果盘。


    随后沿着栈道在污染区内转了转,发现邢睿的空间并不大,但外面的浓雾很深,浓度虽达不到邢宿那种程度,但远超其他高等级的污染区,这证明她对污染区的掌控度很深,因为神智健全,所以比普通的污染区更封闭。


    简单摸清不大的空间内分布之后,殷蔚殊折返回来,刚好到午饭时间,他发现果盘还在,色彩不一的果切也齐全,但看起来怪怪的……


    仔细看才发现,里面的每样果切都被精准吃了一半不等,克制的给每一样都留了一点,于是猛地看起来,一盘果切就像是完完整整。


    他甚至在其中几样甜度较高,邢宿比较喜欢的水果上,看到了咬过的痕迹。


    可以想见,小狗纠结的吃了半天,还是觉得再吃下去就要被发现了,于是只能忍痛没有咬下去。


    殷蔚殊失笑,这对小狗来说很不容易了,他正要端走。


    却见那一小堆触角一起仰起头,脑袋顶顺着殷蔚殊的手跟着游走,透着股殷切和眼巴巴,简直是一群触角小狗。


    殷蔚殊沉默片刻,再将果盘放回去时,触角们欢呼地轻轻摇摆。


    他无奈点了点他们的脑袋:“没吃上?”


    “一群笨蛋。”


    这才一晚过去,小狗就霸道地连果盘都不肯和他的触角好朋友们分享了。


    邢宿消失了几乎一天。


    傍晚的时候,殷蔚殊再次绕着栈道往回走。


    邢睿的污染区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环境,看起来格外荒凉,其他的污染区会拼命将自己伪装成正常环境,那种诡异只有细细体会才能发觉不对劲。


    但邢睿的环境是一眼望去的荒凉不正常,总共才十几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地面全是经年堆积的枯腐烂泥,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沼泽,他试过深度,这些干枯树叶起码堆了十几年。


    想要在这片林子中行走,只能靠四通八达,铺满整个空间的离地栈道。


    至于林子中的树木则全部呈现被水淹死的状态,水位线的痕迹高到树梢,每棵树十几米高的位置都有一个水位线,水位线上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整整齐齐的布满入目所及的天空……


    抬头看去,就像那水还存在。


    任何污染区的都有形成的来由,邢睿潜意识中让自己的污染区呈现这种姿态,一定会有她的用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邢睿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殷蔚殊的能力有些无力且恼火。


    殷蔚殊的小院看起来比她的小木屋还要惬意。


    她不悦说:“你毁了我的安排,把祂留在外面不说,还打算占据我这里?”


    殷蔚殊回头漫不经心:“如果你现在打开出口,我不会多留。”


    她摇头正色:“我自己也打不开了,现在你只能和我一样,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过像是老鼠一样,永远见不得光的日子,就连像死都没办法。”


    “你想死?”殷蔚殊没理会其他,只挑眉反问:“想死的人无法成为污染区,他们没有斗志,哪怕死不瞑目,恨意也会比求胜欲强的人少许多,我以为你在那种情况还能成为污染区重新活下来,会有惊人的求生欲。”


    邢睿的脸色闪过不明的僵硬,竭力掩饰的淡然下面,是深深的厌恶和痛恨。


    殷蔚殊轻笑,邢睿死时身处与戈壁滩污染区,在这种情况下死亡的人类只能沦为当前污染区的养分,就算生前再强大也回天乏术,因为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主,不存在让她再次污染的条件。


    但她偏偏在那种绝境下,靠自己的身体,这个唯一不属于戈壁滩污染区的东西,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成为了独立污染区,反而压了戈壁滩一头。


    邢睿的求生欲,一定比所有人都要强。


    但这又与她的其他表现不相符。


    两人身形交错间,殷蔚殊忽然问邢睿:“你痛恨污染,它害你的家人需要治病的救命钱,又害你惨死,变成现在的模样。


    你又痛恨邢宿,对他残忍苛责,关押他的理由是担心他失控,既如此,按照行为逻辑来说,你应该在第一时间自杀,也能避免邢宿的诞生。”


    邢睿脸色彻底难看下来,握紧双拳,面上的温柔和煦烟消云散。


    透着常年隐忍的扭曲。


    在戈壁滩中的画面来看,这是一个的确生性温柔,痛恨污染区的人不假,但殷蔚殊不相信人会一成不变,尤其邢睿以这副模样在污染区内苟活多年,现在的她,压抑扭曲才是真。


    至于真正让她痛苦的来由,或许和邢宿无关,正在她的求生欲上。


    一个痛恨污染区的人,靠污染区的身份活了这么久……在此基础上,任何关于痛恨邢宿的冠冕堂皇,都显得如虚空楼阁,不堪而立。


    邢睿已经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背影脚步匆忙,几乎落荒而逃。


    殷蔚殊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残忍,他漠不关心看向树梢,在炽白刺目的太阳光下眯了眯眼,半张脸都被打出不似真人的冷漠。


    气度优雅华丽一尘不染,降临这片荒凉腐败的空间,周围的枯木都显得没那么萧瑟。


    几根触角冒出来,缠在树干上对殷蔚殊遥遥指了指他的小院的方向。


    又几根蹦跶到他掌心,戳戳殷蔚殊催促。


    ……天快黑了,夜间的外面会有危险,漂亮人要回家,有他们睡在小窝上守护的那个地方。


    殷蔚殊用指尖‘挠’了‘挠’它们的‘下巴’,回到小院中,度过自己在这里的第二晚。


    门外的软垫铺设整齐,他关门之前看了一眼,那两个快被压碎的叶子已经没了。


    自己中午临走前放的一份海鲜烩饭倒是还剩一大半,只是鱼虾肉块都被挑的差不多,他默默给小狗记下一笔挑食的账。


    剩下的饭照例交给那些被邢宿欺负没饭吃的触手们,他一夜无人打扰,第二天开门的时间比昨天早了点。


    却见那些触手居然被挤到了小院的台阶下面,正挤在一起期期艾艾地仰头向他‘看’过来。


    而殷蔚殊玩味转身,赫然看到小狗一张阴沉稚嫩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正提着一个赖在软垫上的触手,做出往外扔的动作,不想分享软软的垫子。


    殷蔚殊无声挑眉。


    邢宿拔腿就跑,怀中抱着的他那个褪色小毯子都落在原地。


    “站住。”


    殷蔚殊凉凉开口,抬脚挑开邢宿的小毯子,露出下面软垫上两颗干瘪的果子:“这是什么。”


    邢宿抿着唇站在原地,总觉得如果现在再跑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听到殷蔚殊的询问不肯说话,泄愤一般踩了一脚地面上的几根小触手。


    人好,触手坏,都怪它们碍事。


    第109章 第 109 章 时间竟然闭环


    殷蔚殊看目前的场景就知道, 邢宿非但霸占了他门前小窝,还赶走那几根‘原住民’触角。


    小狗霸道不喜欢分享,现在还想耍赖假装无事发生。


    他叫住邢宿之后, 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前,支起一条腿好整以暇看向邢宿:“来到我的地盘, 又欺负我的客人,现在还想跑?”


    邢宿背对殷蔚殊, 和地面上几小根触手干瞪眼。


    而后泄愤一般将触手全都收回来,一根都不给殷蔚殊留, 转过身抿唇和殷蔚殊无声对峙。


    现在他的客人没有了,只有自己在这里。


    殷蔚殊看穿邢宿的想法, 淡声问:“不服气?”


    “不服气也没用,我这里不招待没礼貌的小孩,”殷蔚殊扫了一眼小狗留在软垫上的干瘪果子,有些嫌弃:“尤其在我这里乱丢东西,这样的小孩在我哪里只会被惩罚。”


    邢宿试探上前两步, 越过台阶勉强看清殷蔚殊说的乱丢东西是指什么。


    顿时恼了,人不识货!他找了好久才找到两个松果, 一晚上都没有睡觉,清晨才给他送来的。


    忙碌了一晚上, 结果偷溜进来还发现触角们舒舒服服的躺在小窝……他当然不喜欢了,所以就要把触手丢掉,踩碎!


    殷蔚殊见小狗眼神不高兴,却一言不发,轻啧一声:“说话。”


    邢宿站在台阶下,不敢直视他,解释道:“……不是乱丢。”


    殷蔚殊这才得以听到小孩稚嫩的语气。


    和想象中差不多, 沙沙哑哑一听就很少开口,不太熟练自己的嗓子,于是说话的语调很低,说完之后无声张了张口,似乎是觉得自己表现的不太好,想再来一次。


    殷蔚殊点点头:“继续。”


    邢宿抬眼看过来,眼神迷茫,不明所以。


    继续什么?


    殷蔚殊取出早餐放在手边,轻敲了敲说:“吃了我的饭和水果,还睡我的床却不说谢谢的小狗同样没礼貌,邢睿没教过你?”


    邢宿如实摇头,暗中偷看了他手边的早餐好几眼,无声吞咽口水。


    本能的,不太想让殷蔚殊不喜欢自己。


    于是努力试图听懂殷蔚殊在说什么,仰头问道:“小狗是什么。”


    殷蔚殊打量着他:“比你可爱些。”


    邢宿又悄悄踩着冒出头的触角们泄愤。


    殷蔚殊招手叫他:“过来。”


    门前有个野餐桌,他将早餐推给邢宿,示意他坐在另一面:“先擦手。”


    然后眼睁睁看着邢宿生疏擦好手之后,居然知道用餐具,只是手法看起来就不熟练,僵硬的握着勺子尝试盛饭。


    殷蔚殊没有打扰,直到他用完饭,并未多言径直起身,说:“陪我出去走走,就当是你的报酬。”


    今天没有见到邢睿。


    她大多时间都在小木屋中待着,殷蔚殊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他相信邢睿有能力观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行至密林的终点,栈道向黑雾内延伸,伸进无法触及的边缘深处。


    殷蔚殊昨天只是简单看了看,他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浓郁和恨,和深藏其中、几乎感受不到的求生欲,这里面就是邢睿无法隐藏的真实情感。


    邢宿始终安安静静看着殷蔚殊的动作,见他伸手触摸,整个人有些紧张。


    以往他一靠近,里面便会冒出来邢睿用以阻拦他的东西,时间长了之后,邢宿知道自己不能靠近。


    他眼看着殷蔚殊伸出手,半张掌心都被淹没在黑雾中,阴郁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担心,抬眼数次握拳,想要引起殷蔚殊的注意。


    还不足殷蔚殊腰畔高的身影落后一步,他没有注意到邢宿的几番纠结。


    邢宿无法,鼓起勇气用触手轻轻触碰。


    点了点殷蔚殊的手腕之后,触手飞速躲了回去,抿唇提醒他:“会疼……”


    殷蔚殊低头问:“什么?”


    这才发现,邢宿并不敢靠近黑雾的边缘,虽没有直视他,但紧张的瞥了殷蔚殊的手好几眼,看神情,似乎正不安于某种既定的出现。


    黑雾并没有攻击性,他皱了皱眉,表现出难得的耐心蹲下.身问:“你的意思是,你靠近这里时,会疼?”


    邢宿仍然盯着他的手,好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不止会疼……


    殷蔚殊把手伸开在他面前,邢宿惊地后退半步,藏起自己的掌心。


    他并未逼近,理所当然地示意邢宿掌心:“你看了我的手,作为交换,礼尚往来应该给我看看你的。”


    邢宿没听邢睿说过这种说法。


    但想想,这个人比邢睿看起来更让人相信,且殷蔚殊还在悠悠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样之前的几顿饭一笔勾销,如何?”


    他抬眼不解地无声向殷蔚殊确认,末了,摇摇头:“不用。”


    “觉得我亏了?”殷蔚殊笑了笑,小狗比他想象有趣,说道:“这是我的交易,划不划算我说了算。”


    邢宿没说话,看起来并不赞同,小狗有原则,只是给他看一眼,并不能与几顿饭相提并论,他没听过公平与否的说法,但直觉这样并不够。


    他还会给殷蔚殊找很多松果还他。


    最终一言不发伸出掌心。


    殷蔚殊没去想小狗脑中的千回百转。


    他半托起邢宿掌心,两人移向黑雾边缘,刚才还平静无波的黑雾蓦地躁动翻腾,不消片刻就汇聚浓郁的恶意,锋芒直针对邢宿。


    他身体一颤,收紧手臂下意识收回手,但出乎意料的,居然没有挣脱殷蔚殊虚虚握着的力道,只是猛地闭上眼,面色泛白。


    熟悉的浑身僵痛和窒息感并未出现。


    相反掌心越发温暖,轻扣的力道加重了些,殷蔚殊轻易便将邢宿稚嫩的手裹在掌心,将来自邢睿的攻击挡在外面。


    他轻轻摩挲着邢宿手背,引导他张开手,说:“以你的能力,邢睿并没有资格伤你,她除了困住你别无他法。”


    “为什么没有试过保护自己?”


    邢宿一点一点,试探着睁开眼。


    黑雾的恶意仍然强烈存在,但殷蔚殊就像是一个强大温和的气场环绕邢宿,将他保护在其中,那以往让邢宿无法靠近的黑雾温驯的依附在他手背上方。


    邢宿盯着几秒钟,殷蔚殊尝试放开手。


    他忽然反握住殷蔚殊的手腕猛地往后拽,那一缕黑雾也随着殷蔚殊的远离悻悻退回浓雾中,邢宿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不安的往后退。


    他只是……不想他被伤到。


    但这次邢宿没能退远,直接被殷蔚殊拎住抱了起来,笑道:“走吧,下次再来玩。”


    现在的邢宿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趴在殷蔚殊肩头之后,第一次看到离地被人抱着走的视角。


    他无措地双腿无处安放,两只手也不敢用力,手腕抵着殷蔚殊肩膀将脸往外躲,被陌生的触碰吓坏了,浑身僵硬试图将自己爬出来,又被殷蔚殊单手便轻易按住。


    殷蔚殊习以为常拍了拍邢宿后背,边走边问他:“走远了,现在能说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了吗。”


    邢宿抿紧双唇,目光越过殷蔚殊肩膀偷瞄地面,浑身表达着无声的抗拒。


    等了片刻之后,别开目光含糊说了一句:“……不能用。”


    而后像是生怕殷蔚殊再追问,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大力,挣脱殷蔚殊手臂之后滑了下来,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不大的身影很快彻底消失,被密林吞噬。


    殷蔚殊不甚在意的收回目光,他单手解开外套纽扣,抱过邢宿的外衣并未带进室内,顺手搭在了入户门侧,不紧不慢的准备午餐。


    转身的那一刻,他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垂眼眸光暗闪,侧目看向自己回来的方向。


    在浓雾之外,污染区边缘深处,他感受到来自遥远之外的焦急气息。


    殷蔚殊来到这里两天,始终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笑着的时候很多,但直到此时,才终于露出真切的欣慰。


    以流逝的时间来看,邢宿已经成功将那些人送了回去,他的小狗不止乖巧有责任心,还很聪明的知道该怎么来找他。


    他抬指操纵体内梦魇的气息,遥不可及的距离间,始终悬停着这一根看不到的牵连。


    当初邢宿一时兴起送他的小礼物,现在殷蔚殊和邢宿最直接的关联,他能通过于此传递给邢宿安抚人心的力量。


    邢宿如行走在迷雾中。


    他按照殷蔚殊的要求,将那些人平安送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的毫不犹豫投入已经关闭的污染区。


    这里好像是时空之外的虚无空间内,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他触碰不到任何东西,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险些迷失在无边无际的充盈恶意中。


    而忽然出现的气息,仿佛一盏亮在心底迷雾间的明灯,隐约指引着邢宿安定下来,僵硬到发抖的双手终于能堪堪平稳,邢宿双腿一软,猛地卸下一口气,几乎踉跄着倒地。


    殷蔚殊确认了邢宿的存在之后,便不再浪费时间,他也要开始行动了。


    他从一开始就有把握靠自己离开邢睿的污染区。


    但从见到小邢宿的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大概只能等邢宿亲自找过来。


    而他会代替邢宿出现被困在邢睿这里,则冥冥之中自有另外的用意。


    邢睿给邢宿布设的牢笼只能困住他一人,但既无法阻止殷蔚殊的进入从内部打通出路,也无法阻止邢宿从外进进来。


    这听起来很鸡肋,实则是因为如果不是现在发生的意外——殷蔚殊先是代替邢宿进入这里,这才导致邢睿的世界出现了自己这个变数,又有自己和邢宿之间可以互相感应的关联,世界上本没有任何人可以闯入邢睿的空间。


    而这误打误撞,或者说殷蔚殊一时心软造成的结果,竟然来源于既定的事实。


    这本就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安排。


    他注定进入这里,给无法反抗邢睿的小邢宿留下离开的出口,而殷蔚殊自己则由找过来邢宿带离。


    既步入正轨,又回到原点,还没长大的小狗要继续辛苦等上一段时间,直到……直到十年前,殷蔚殊在家中书房办公时,再一转眼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世界。


    他并不喜欢那个世界。


    肮脏,污秽,秩序崩坏,人性失衡,生命如草木刍狗,血液和眼泪是最廉价的世间腥臭装点,世界发展的同时思想回归到最原始的处境,来自欲.望的一切原罪,都获得了无限膨胀的可能。


    殷蔚殊病入膏肓的强迫症和洁癖,会让他忍不住产生清除干净这一切的冲动,他本就冷情漠不关心毫无负担,尤其是在本身具有这种能力的情况下。


    但现在,那是一个有着正守着他即将留下的出口,等他再次出现的小狗的世界。


    一个过往也由他缔造的小狗。


    时间竟然闭环,他的小狗会闻到他的气息从邢睿的牢笼离开,像是初见时那样,忽然出现赖在殷蔚殊身边,说要保护殷蔚殊。


    第110章 第 110 章 享受满足的过程


    感受到邢宿的存在之后, 殷蔚殊用气息远远安抚受到惊吓的小狗,很快收回大部分气息,只留下若有似无的感知让邢宿放心。


    他继续处理午餐。


    得知邢宿早上送来的两个干瘪松果原来是食物的用意后, 殷蔚殊进门之前扫了眼院中几根偷窥的触角。


    那些触角惊喜地轻轻摇晃。


    一起将松果托进来,进门时还犹豫片刻, 这才拘谨的将松果送到殷蔚殊餐桌上。


    尽管踮起脚尖,但还是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湿湿的透明水迹, 有些心虚地避开殷蔚殊的目光安安静静剥松子。


    没多久,和午饭一起散发香味的, 还有一盘寥寥几块松子黄油饼干。


    他将其中分了一半给触手们,剩下的随意晾在餐桌一角, 取了本书去楼上阳光充足的房间打发时间。


    冰冷太阳光照在身上空荡荡,将人也染得透明几分,他几乎与这曝白的冷色融为一体,同样的没什么温度,画面呈现出绝对的空无, 一切都得以满足之后便看起来无欲无求的质感,让他看起来纤尘不染。


    匀称食指在最后一页划过, 转动手腕合上书,随手撂在手边矮几, 阖眼慵懒地散漫敲击书页,发出闷闷的沉韵节奏。


    殷蔚殊在片刻的宁静中缓慢思索着。


    思绪渐渐远离,随斜下的暗光归于沉寂,仿佛是察觉到主人的沉睡,漫游的窗帘也安静下来,静静隔绝明晃晃的日光让他睡得安心。


    院中无形的风声在经过这里时都让路绕行,静得万籁归无, 荒野屏息。


    直到一个身影带着一路窸窸窣窣的动静闯入门前。


    邢宿踮脚才能够到门铃,他抬手正要按,余光看到自己手上脏兮兮的血污与泥污斑点,身上脚上也有,会弄脏那个人的家。


    他安安静静收回手退后一步,坐在栈道上抱膝等在门外,几乎不沾染情绪的目光空洞漠然。


    门没开,邢宿就一直不出声。


    殷蔚殊见到的便是一个不哭不闹,被养得没有正常情感,不会表露需求的小狗,像个小狗雕塑,蹲在他门外一直到天色将黑。


    本着这样的小狗出去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被他养大的邢宿远没有小时候那么安静的想法最殷蔚殊再看现在可怜模样的小狗,十分罪恶的生出几分有趣的情绪。


    他停在邢宿面前不远处,心中好笑,语气平淡:“找我?”


    邢宿本能的点头,然后站起来又更明显的点头一次,错开身子眼睛亮亮的给殷蔚殊看身后带来的东西。


    一头被放干净血的污染物,硕大的身躯堆成小山,邢宿不过是站在山脚下,他矜持的抿唇,有些期待地等着殷蔚殊的反应。


    这是最肥最强壮的一只了。


    殷蔚殊只扫了一眼这个占据自己必经之路的庞然大物。


    挑眉淡淡看了邢宿一眼:“什么意思?”


    邢宿又错开一步,离远了些,表示自己不和殷蔚殊抢:“给你吃。”


    他沉默片刻,小狗更乖的代价是更笨蛋,说道:“我不吃这种东西。”


    邢宿麻木的脸上像是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他眨了眨眼,默默垂下原本期待的圆眼眶,微微鼓着脸作势将庞大的污染物小山拖走。


    是有点太瘦了。


    他再找一只更肥的好了。


    殷蔚殊在原地脚都没抬,淡定提醒:“扔远点,晚上不要乱跑,尽快回来。”


    等了两秒之后,黑暗中才飘来小狗不情不愿的一声:“好。”


    就像是先点头了,但反应过来殷蔚殊看不到,这才终于开口说话。


    邢宿带着一身蹭脏的黏糊糊稠状物回来,殷蔚殊抬下巴示意:“脏东西不要带回家。”


    他茫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困惑的思索半晌,看着殷蔚殊的脸色试探性地将外衣脱了。


    双手还在内衬飞快擦了擦。


    勉强还行,殷蔚殊颔首转身带路,声音自前方传来:“定个规矩,外面的脏东西不可以带进来,除了我的房间和书房,在家你可以随意走动,出门前征求我的意见,不接受再发生一次无故失踪。”


    他的背影在前面挺拔自持,邢宿认真得看着,在脑中理解之前就先将每个字生硬的强行记下。


    小狗又点头,因为不习惯开口说话总是忘记这回事,又等了两秒才迟钝说:“好——”


    “说谢谢。”


    邢宿声音一拐,跟着学了一句“谢谢。”


    殷蔚殊“嗯”了一声,语气不曾软化,平淡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现在解释你白天消失,又带着那东西来找我的理由。”


    身后浅浅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僵硬,落地力道放轻,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殷蔚殊告诉他新的规矩:“我不喜欢问第二次,也不喜欢等。在做认为不适合告诉我的事情之前,你需要考虑清楚是否必要,我不喜欢被隐瞒。”


    违背意愿还是选择隐瞒,于小狗而言,他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他不能因为一件事让殷蔚殊不开心两次,上前紧追一步靠殷蔚殊近了些,着急解释:“给你吃。”


    话音刚落,邢宿自己先条件反射地吞咽一口,他好饿,一想起吃这个字几乎无法忍受,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


    他不可以吃的……


    殷蔚殊放慢脚步,语气微顿:“你平时吃这些?”


    他摇头:“不吃。”


    “不吃?”殷蔚殊不认为邢睿会给邢宿准备一日三餐,他干脆停下脚步,转身耐心问:“告诉我平时每天都做什么。”


    邢宿犹豫和他对视片刻,无法将自己很长很长的无趣过程简化地让人感兴趣。


    于是默默摇了摇头,不太配合了。


    殷蔚殊笑了笑,换种问法:“那跟我说说为什么打猎回来却自己饿着肚子,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小孩,却要我吃你带回来的东西吗?”


    他揶揄的点了点邢宿肚子,小狗中午没有吃午饭,放在外面的话,可能要强词夺理的吃双份下午茶。


    但现在面前这个更稚嫩懵懂的小孩却不会最天然的哭闹行为。


    邢宿不适应地向后闪,但脚步没动,身上陌生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又想跑,但想起来殷蔚殊刚说好的,不可以没有理由就失踪……


    “嗯?”殷蔚殊催促。


    邢宿浑身僵硬地说:“我不吃的,给你……会饿。”


    语序简略又混乱,殷蔚殊熟悉小狗的思维方式,大概懂了:“你想说你自己不会吃那东西,带来只给我,因为担心我会饿?”


    邢宿无言点头,这次忘了说话。


    殷蔚殊没去在意,问出了关键:“你吃了会怎样。”


    邢宿茫然张了张嘴。


    似乎更不愿意往下说了。


    代价其实也没什么……


    邢宿想,邢睿讨厌他做很多事,他至今没学会邢睿所有不被允许的事情,于是还在不断被讨厌。


    但其实代价也不过是被训斥,被赶出去,没有东西吃……反正每一样都是习惯的。


    他习惯饥饿,因为邢睿不愿意他碰污染区内的任何东西,更不允许自己使用碾压的能力捕猎,所以一个人的时候不吃食物也可以,但是不希望殷蔚殊会同样痛苦饥饿。


    他内心隐隐骄傲,只不过很快被身上的脏兮兮冲淡……把自己弄得好脏所以还是不要去殷蔚殊的家里面了。


    至于给殷蔚殊打猎这种行为在邢睿眼中怎么算,邢宿暂且不去想,反正是他干的坏事,邢睿就算想要算账也只能找自己,与殷蔚殊无关。


    这样一想他放心了些,也不打算告诉殷蔚殊,低下头装没听到,自顾自认认真真地说:“我再给你找别的。


    说话时在身上翻找一圈,又掏出一个干瘪的松果:“给你。”


    殷蔚殊复杂接过,心中微叹。


    无需邢宿再解释,殷蔚殊已然知道的差不多了,以邢睿的态度和邢宿如今的懵懂无知,他大概一直生活在邢睿的高压下,而没有不应该被如此对待的意识。


    他收起松果,一只手牵起邢宿往屋内走,语气自然问:“带上你的小毯子吗?”


    邢宿轻轻动了动手腕。


    不知道是本人挣脱意愿不强,还是对方抓得紧紧地又很温暖,总之挣脱不开,他没带自己的小毯子,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不安但全无保留的,第一次收到邀请,踏入陌生的领地。


    像是进入从未涉足的另一世界。


    困住他的枯木林从邢宿诞生起便一成不变,暗处阴影蛰伏,代表恶意的力量了无生机,秩序也随之腐朽。


    邢宿没见过正常的世界该是什么样,邢睿也同样如此,一个生长在被污染区侵占后世界的底层人,死后也被自己困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笼中,邢宿在她哪里无法获得有关构成文明的一切,因为或许她也不知道。


    前一晚在殷蔚殊院子门外偷偷过夜时,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进来,在想象中只有一个空泛的概念,让他觉得殷蔚殊生活的地方应该和他很不一样……


    眼前是通体的白色。


    整洁淡雅,错落有致,安全感充盈,干净一尘不染,一如面前停下脚步,回身对他说话的人。


    殷蔚殊见他紧张,提着邢宿放在沙发先坐着,放缓语气交代:“在这里稍等,我这儿恐怕没有你能穿的衣物。”


    他则径直推开门,朝着邢睿的小木屋方向去。


    当初第一次见到邢宿,他大概有准备小狗的来历不太美妙,但如今亲眼见到小狗的满腔赤诚,还是难免有些…不太开心。


    殷蔚殊其实不常常隐忍情绪。


    正相反,他很忠于自己的感受,并享受满足的过程,那带给他稳固掌控欲的快.感。


    像他这种人,手中的资源足够他让他有尽情发泄情绪和满足欲.望的资本,而殷蔚殊却很少波动,原因只是因为对他而言世上大多数事情无关紧要,不值得也升不起太多关注的兴趣,喜怒的阈值孤高淡薄。


    此时对邢睿的存在开始不耐烦了,殷蔚殊尊重自己的不满,乐于满足自己——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随机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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