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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一个窝


    一头灰白相间的狼趴在断壁下方的缝隙里, 身上伤痕累累。它趴在那,不动不叫,就像死去多年的尸体。


    以至于柏尘竹就算从它面前路过, 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活物’。


    寂静中, 一点银光落在了它的鼻尖, 凉凉的。


    孤狼睁开了眼, 金黄的眼眸满是戾气。它撑起身体,从断壁的缝隙里伏低身子走出去,身上的血迹干涸, 和毛发混在一起,又乱又脏。


    它疑惑地看着鼻尖上的小东西, 那玩意正缓缓扇动着翅膀, 灰狼看了半天, 勉强认出这是只小蝴蝶。


    它甩了甩脑袋。


    那点银光伴着轻笑落在了它竖起的左耳上, 就像个蝴蝶结一样。


    让这灰狼的凶狠都成了空。


    灰狼使劲扒拉着自己的耳朵, 试图把这只蝴蝶弄下来, 动作滑稽。


    “江野, 你还认得我吗?”柏尘竹落在它身前,试探地摸了摸它的脑门。


    普通异能者的精神力不多,比不上精神系异能者, 柏尘竹不确定其他人精神海里的‘自己’能否和现实的记忆相通。


    灰狼定定看了他几秒, 扭头就要走。


    柏尘竹伸手去拦它,灰狼猛地回头朝他叫了一声,一副凶狠地要咬他的模样。柏尘竹本能地缩回手,却被灰狼咬住了手掌。


    他瞳孔骤缩,但掌间并没有疼痛之意。


    灰狼把他毫发无损的手吐出来,观察了一会儿柏尘竹的神态, 焉坏地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就是认得了,还故意吓他。柏尘竹笑道:“你怎么睡在这里?喊你你都不应。”


    灰狼又想扒拉回缝隙里去,逃避现实,却被柏尘竹拉住了上肢。柏尘竹揣测了一下它的想法,“你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太好,所以不敢见我吗?”


    毕竟某种程度上,精神海里的表现也是精神力的具现化。


    这么看来,江野的精神海一直都很糟糕,糟糕透了。


    连主人的化身都是伤痕累累的,看着落魄的很。虽然柏尘竹不愿这么去想,但眼前的灰狼,简直像极了被狼群背叛的孤狼,只能自己苟延残喘。


    柏尘竹抱住它上身,毫不介意它身上的血污,蹭了蹭灰狼的毛发,“这不是挺可爱的吗?跑什么?”


    可、可爱?灰狼僵住了。


    他觉得柏尘竹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柏尘竹能感受到灰狼的紧绷,佯怒道:“你敢质疑我?”


    灰狼委委屈屈叫了一声,低下头去,绕着柏尘竹走了一圈,尾巴搭在他肘部。


    柏尘竹支着一条腿坐下,灰狼就挨着他身侧,给他当个靠背。


    “你说你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柏尘竹给它指着混沌一片的天,又指指满是岩浆、烈火和破屋的地,实话实说,“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灰狼垂着眼,金黄的瞳孔显得很是难过,仿佛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不变人形?”柏尘竹疑惑道,“你这样咱们沟通不了啊。”


    灰狼烦恼地捂住耳朵,自欺欺人。


    柏尘竹隐约记得江野上辈子好像是在混战中离世的,是因为敌手亦或爆炸?


    他大抵猜出江野的人形也好不了哪去。


    柏尘竹调侃的心思歇了大半,他不敢去想江野的模样,转移话题道:“我给你弄个窝,下次我还来,你不许把窝拆了。”


    灰狼点点头。


    柏尘竹比划了下它的体型,抬手拂过眼前的焦土,变出了一个大号的藤编窝,中间堆了浅色的柔软织物。


    说是窝,他真的就弄了一个窝,一个像大号猫窝的狼窝。


    他自己坐了上去,灰狼小心翼翼踩着边沿跳上去,伏在他腿上。


    柏尘竹用手给它梳理毛发,见到有伤痕的地方,就试图用精神力去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灰狼的状况好一些之后,这片天地的温度也降下去了,那种若有似无的雷鸣声也没有了。


    柏尘竹摸索出一点门道来,他看着腿上安静闭眼憩息的孤狼,诞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


    他的‘控制’向来仅限于屏蔽,即为斩断身躯和脑域的链接。而如果能控制脑域……现在,江野的精神体就在我面前,如果我能控住它,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控制江野的本人?


    灰狼感知到危险的讯号,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柏尘竹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单手捂着脑袋摇摇头,“该死!”


    灰狼把脑袋伸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柏尘竹安抚着,“还差一点,你趴下来。”


    灰狼信任地趴回他腿上,眯着眼昏昏欲睡。


    柏尘竹睁开眼时,发现正和江野抵着额头躺在床上,姿态亲密。


    精神海里的灰狼睡得很熟,而江野睡得也很香,向来五感敏锐的他,现在竟然察觉不到柏尘竹起身的动静。


    柏尘竹撑着床沿,转头看向江野,遗憾地想着:如果改天有机会,他真挺想把灰狼拎去他的精神海。


    看看蓝天白云,吹吹海风之类的,总比那破地方好。


    ——


    在警告过异能者们后,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数百个异能者陆陆续续离开鹿鸣古城,唯有江野一行人还有以梁智为首的异能者们留在原处。


    江野一行人是另有打算,而梁智,这个传闻中弃城而逃的男人,等几乎所有异能者走后,才开始计划自己的行程。


    柏尘竹想,如果当初不是异族插手,这位城主完全有能力撑住摇摇欲坠的城市。而不是让人数众多的古城成为一座死城。


    “我们打算去康城。”邀请他们来共进晚餐的梁智如是道。


    这并不意外,鹿鸣古城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丧尸城。人类是群居动物,丧尸早已经不是同类了。他们几个没办法拯救这座城,自然会另寻去处。


    而梁智选择的,是附近的康城。


    晚餐很简陋,就是几瓶矿泉水,几片面包。柏尘竹正在啃面包,腮帮子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他抬起头,毫不意外看向使坏的江野。


    江野比了个口型:仓鼠。


    柏尘竹:……


    梁智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独独看向了周灼华,突兀道:“不知道周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一段?”


    柏尘竹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下来,目光落在了梁智身上。


    这是想抢他们的医生?


    柏尘竹笃定周灼华不会随便跟人走,但当他发现周灼华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时,便皱起眉头。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白桃紧张地看向周灼华,周灼华很是冷静,问出一句柏尘竹意想不到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梁智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和物资,预计后天启程。”


    他的视线扫过江野四人,“当然,如果周小姐的其他伙伴也要一起的话,我们非常欢迎!”


    到底怎么回事?柏尘竹颇有些食不下咽。


    这顿晚餐安静得很不寻常,偶尔会有江野和梁智商量的声音。


    ——


    回到别墅后,和周灼华关系最好的白桃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灼华姐!你真的要跟那群陌生人走吗?不行,不要!我舍不得你!我们都舍不得你!”


    周灼华倒了杯水,转身坐在沙发上,“你们先坐下,我有事和你们说。”


    白桃气鼓鼓的,就是不愿坐下,一副抗拒的模样,抱着臂侧对着她。


    其余三人都落座在沙发上。


    白桃要气坏了,挠了挠沙发,又急又气。


    周灼华拿下眼镜擦了擦,叹息道:“江野,我爸是去康城出差的,萌萌可能也在那边。”


    萌萌?周萌萌?柏尘竹从脑海深处挖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当初他、江野和周灼华刚从别墅出来,丧尸还没有很多。周灼华发烧,想见周萌萌。他便和江野去一座小区寻找周萌萌,却只找到了桌上的信。


    信里说周萌萌已经被周父的朋友接走去周父那里了。


    在那座小区里,他们没找到周萌萌,却遇到了白桃。再然后,他们带着白桃离开小区,回到酒店,遇到了杀了白桃母亲的‘刽子手’。


    柏尘竹捏了捏鼻根,忽然就理解了周灼华的决定,本来的抗拒和不虞少了大半,他将心比心,“灼华姐是要去康城寻亲吗?”


    白桃攥紧了拳头,忽然泄了气力,感到难过。原来周灼华是要去找亲人,她哪里有立场阻止。


    周灼华点点头,“从梁智他们说要前往康城时,我就在犹豫了。或许一路上会很危险,但是我还是想跟随自己的心走,我要去康城。”


    她意志坚定,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柏尘竹想,周灼华好像向来都是这般,冷静而理智。


    就像现在,她只是在通知她的伙伴们。


    唐钊欲言又止,“可是灼华姐,你忽然这样离开,我们都……”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说不下去,意思大家都了然于心。


    唐钊是最晚入队的,但他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团体,早已习惯了这么个大姐姐的存在,习惯了有人替他们殿后,治疗伤势。


    猛然听说要少了一个人,他就难受。


    唐钊想到了什么,急急前倾着,“而且你一个人很危险!那些异能者都不可信,万一他们要害你怎么办?”


    在异能者的世界里,普通人就像蚂蚁一样容易拿捏。


    白桃坐在沙发扶手上,愁眉苦脸,失魂落魄,“北冥市和康城同路吗?”


    江野始终稳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在膝盖上。他摇头,“方向完全相反。”


    白桃深深吸了口气,呼气时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弱的哭腔,她捂着脸蹬蹬蹬上了楼,门狠狠一关,不见了人影。


    江野压低了声音,“姐,我们可以先送你去康城。”


    似乎早有所料,周灼华露出抹微笑,“不用了,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江野,我一直都想和你说,不用太急,事缓则圆。从我们三被困在别墅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心事重重,在担心着什么未知的东西,总是在噩梦,甚至有一段时间靠安眠药入睡。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目睹了你方向明确地找寻碎片时,我大抵知道了你迫切的想法。”


    “所以,不必为了我停下你的脚步,我会照顾好自己。”


    既然周灼华这般说了,江野也坦然道:“可是无论是什么计划,其实都不如你们重要。平平安安送你到康城,对我而言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只差临门一脚,”周灼华抿了一口水,徐徐道,“可你跟着我过去康城,指不定会出现不少需要时间处理的状况,比如鹿鸣古城,我们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见两人各持己见,谁也没法说服对方。


    柏尘竹观察着周灼华的神态,拍拍江野手背,“我相信灼华姐,她一直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么多困难,她都和我们一起熬过来了。你应该多给她一些信心。”


    江野疑惑地看着柏尘竹,“你到底是哪边的?”


    柏尘竹坦言:“其实我觉得两种方法都可以,我只是提议了尽可能让大家心理负担没那么重的一条路而已。”


    说罢,他看了周灼华一眼。


    周灼华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朝他微笑。


    柏尘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周灼华的心思。


    她温和谦让,但有的时候也过于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依赖别人,却喜欢被人需要。


    身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名医者,从一起行动到现在,他们张嘴寻求周灼华帮助的次数远比灼华姐找他们的次数要多得多。


    周灼华认定了找碎片做这件事对他们这个小团队最‘急’,。对周灼华而言,寻亲也是很‘急’的一件事,两者把她夹在中间拉扯。


    就像一棵大树长出了分支,她决意自己走上那根分支。


    至于安不安全的问题,柏尘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白桃或许会更想跟着灼华姐离开。


    这只是个合理的推测。


    白桃和周萌萌关系要好,想来早就知道周灼华的存在。白桃妈妈离世之后,也是灼华姐照顾她、陪她去葬母,后来两人关系形同亲姐妹。


    比起他们三个大男人,白桃一直都更喜欢和周灼华亲近。明明周灼华只是个普通人,白桃是个异能者,可白桃一直依赖着周灼华。


    或者说,在一无所有的末世里,白桃把周灼华当做亲人、一个精神支柱。但现在,周灼华要去找自己的亲人了……


    或许两个人同行会安全些。但无论周灼华和白桃怎么选择,他们有必要和梁智那边的人好好沟通一下。


    柏尘竹垂下眼,续上刚刚的话,“况且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


    周灼华的意志坚定,简单的聊天后,众人各回各房。


    柏尘竹和江野你看我我看你的,谁都没有先去洗澡的意思。


    柏尘竹品出些微妙来,“要不,一起去?”


    江野没有问他去哪,心照不宣地点头,“好。”


    刚上完厕所的梁智出了卫生间就被堵了个正着。


    明明晚饭才见了面,梁智哭笑不得举起手,“二位,我可打不过二位,把刀拿下,我们有话好说。”


    卫生间就在房间内,他出来就被堵,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但梁智并不意外,他憨厚正直的外表下有着独一份的谨慎小心,“两位是来问周小姐的事情的吗?”


    柏尘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眸色渐深,“我只问一个问题,去康城是谁先提出来的?”


    江野仍然是那个持刀的动作,梁智刚松了半口气,又被高高吊了起来。


    他斟酌着言辞,“其实在被异族抓去前,我和周边的城市都有联络,希望他们派人来支援当时的古城,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了,医院不够医生不够医疗物资不够……”


    “在我已知的信息里,康城是当时状态最好的,因为有一位周医生,他力排众议隔离感染了病毒的人,主持搭建方舱。”


    江野皱眉,“他成功了?”


    “我不知道,后来我被囚起来了,和外部失联。”梁智如是说,“只是结合以上信息,还有江先生说的附近基地的位置,我大胆赌一回去失联前状况不错的康城。”


    “周小姐是一位很善良的人,她帮我们治病包扎伤口,当我发现周小姐也是一名医生时,相似的姓氏,让我忍不住询问了她是否认识那位周玄周医生。”梁智见江野终于放下手中的利器,“所以,去康城的确是由我提出来的。”


    结果显而易见的,当他询问周灼华的时候,周灼华发现和自己已知的信息对得上——周父的确去了康城出差,便动了寻亲的念头。


    梁智观察着他们的神态,“二位不必担心,毕竟一来路途遥远,我们很需要一位医生,自当竭力保护;二来若是周玄医生还在,我们肯定是要把周小姐安安全全送到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柏尘竹明白他的意思——把周灼华送到,就让那个周玄欠下了一份人情。


    而一位大医的人情,在关键时候足够珍贵。


    第82章 下次见


    晚上, 柏尘竹见外面月明星疏,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就把洗好的衣物拿到楼顶去晾。


    这座楼本就是个青旅。衣服和被子都挂在根根横着的竹竿上, 风一吹飘飘摇摇的, 有一些床单已经晾了很久了, 泛着黄色, 但哪还有人会来收?


    柏尘竹寻了个位置,甩了甩衣服,拿着衣架挂上去。


    他眼角一瞥, 看到了并肩坐在阳台上的两人。


    是周灼华和白桃。


    不知道周灼华说了什么,白桃泣不成声, 她破罐子破摔, 大喊道:“你要去找你的家人, 可我没有家人了, 我只有你!”


    周灼华见她情绪激动, 伸手去拉她, “别害怕, 桃桃,江野他们会陪着你,也是你的家人。”


    “连你都会走, 他们早晚也会走的!”白桃猛地甩开她的手。


    柏尘竹迅速把视线挪回来, 放轻脚步拿着盆离开,尽量不去惊扰她们。


    没想到白桃和周灼华吵了一架,哭着跑下楼梯,正好遇到了拿着空盆的柏尘竹。


    白桃尴尬地立在那里,“我……”


    “嗨。”柏尘竹神情自若和她打了个招呼,“我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白桃擦了擦脸上的湿痕, 吸了吸鼻子。


    柏尘竹朝她勾勾手掌,“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白桃乖乖跟在他后边,一路无言。


    两人走到狭窄的洗衣房里,柏尘竹把空盆垒在边上。白桃探头探脑地去看他的空盆,好奇柏尘竹找她有什么事。


    没成想,眼前的人忽然转身掐住了白桃的脖子,一下子把人狠狠掼到墙上。


    后背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白桃震惊到忘记反抗,她本能地抬手要挣扎,却被柏尘竹一手扣住两只手腕,一手捂住嘴巴。


    洗衣房里只有他们,白桃呼吸浓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她疯狂摇了摇头,想问柏尘竹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


    但她发不出声音。


    就和不久前被人袭击的时候一模一样。


    柏尘竹死死扣着她手腕,捂住她的掌心上移,连同着把她鼻子也给捂住了。


    窒息感冲击着脑海,白桃睁大了眼睛,眼白渗出血丝。


    “嘘,看着我。”柏尘竹前倾着身子,那双凤眼直直看着白桃,黑眸如漩涡般深不可测,里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潮。


    白桃盯着他的眼睛,因为窒息心跳不断加速,她仿佛看到了深海,而她坠入海底,看不到海面的一丝光亮。


    深渊会把她吞噬,一点渣都不剩。


    就在她沉溺在这股虚无感时,刺痛猛地在脑海深处烟花般接二连三炸开。


    他在诱导她坠入虚幻的海底,他在趁机攻击她的脑域。


    顺着柏尘竹精神力的来路,白桃恍若见到了出口的光亮!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让她脑袋炸裂的攻击,下一瞬睁开眼时,秀气的圆眼充满了攻击性,不管不顾的精神力宛如一柄大刀破壳而出,刺入柏尘竹额心。


    学了个七八分像。柏尘竹松开了对她的全部束缚,退后一步歪头避开攻击,摸摸自己无虞的额心,笑了。


    白桃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喘气,那股窒息感缠绕着她,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也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疑惑不解,又委屈又生气,警惕地后退两步,急促呼吸着,“柏尘竹?”


    柏尘竹打了个响指,“好点了吗?还记得刚刚的事情吗?”


    白桃愣了半晌,而柏尘竹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


    他是故意的?白桃反应过来了。


    白桃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吞吞吐吐,“眼睛也可以吗?我怎么会……柏哥,你在教我?”


    “嗯。”柏尘竹道,“江野说你的精神力只能用言语,但我觉得不是。”


    他观察力向来仔细,“那天你挡在我面前,拦住那个异族的攻击的时候,你没有张嘴。”


    “我没有张嘴吗?”白桃陷入困惑,她不记得那天的细节了。


    人求生的本能在危机面前总容易带来惊喜。柏尘竹拍拍她的肩膀,“以后多练。”


    白桃激动地看着他,说不上是因为充血还是因为什么,眼睛红了,盈满水光。


    “你们在做什么?”江野的声音阴恻恻在洗衣房外响起。


    柏尘竹侧头看向声音来处,江野抱臂站在那,眉眼下压。


    洗衣房狭窄,他刚刚为了束缚白桃,是靠得近了些。柏尘竹抬起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模棱两可道:“哎呀,做坏事被抓到了呢。”


    江野气呼呼把他从洗衣房拽出来。


    白桃手足无措,试图解释,“江大哥,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瞧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江野摆了摆手,“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黑着脸把柏尘竹拉上楼。


    真的没事吗?白桃紧张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回到房间,柏尘竹见江野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真生气啦?”


    江野冷哼一声,盘腿背对着他坐在床上,“你故意逗我,还不许我生气?”


    他当然不会觉得柏尘竹和白桃之间会有什么,只是柏尘竹故意说些暧昧的话来逗他、试探他,就让江野心里不爽了。


    柏尘竹眉眼弯弯,脱了鞋上床,圈住他脖颈,从后背攀上去,“好了,是我的错,我只是少了些安全感,别生气了。”


    江野道:“没门。”


    柏尘竹啾的亲了他脸颊一口,“有门了吗?”


    江野的骨气只坚持了几秒,“……现在有了。”


    太好玩了。柏尘竹笑得不行,他的笑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贴着江野后背的胸腔在震动,气声在他耳边回旋。


    江野把地图掐皱了。


    柏尘竹维持着趴在他背上的姿势,看了又看,“怎么把地图翻出来了?”


    他垂眼一看,“康城的确和北冥市离得远。”


    江野不是很开心,比划着两城的距离。


    柏尘竹道:“你们都舍不得灼华姐,我也不舍得,但我还挺为她开心的。江野,你应该懂我,我们在这里都没有亲人了。而灼华姐她还有个希望。”


    江野皱了下眉,没说话。


    柏尘竹歪着身子一躺,直接摊到江野腿上,把地图压在了背后,他看着头顶的江野,“我刚在楼顶见到姐和白桃了,她们好像在吵架。”


    “嗯。”江野给他拨开耳畔的碎发,说完学着柏尘竹的模样,弯腰猝不及防亲了他唇角一口,“你点醒了我,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柏尘竹愣了下,“你表达高兴的方式就是来突袭?”


    “你可以,我不行吗?”江野盯着他不放,这个神情莫名让柏尘竹想到他精神海那只遍体鳞伤的狼,委屈,且可怜巴巴。


    不过,狼多是狡诈的。


    “当然可以。”柏尘竹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这个动作倒把江野搞懵了,“乖,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去找梁智聊聊。”


    ——


    翌日,柏尘竹给江野打下手,弄了一顿丰富的早餐,比如鱼片粥。


    唐钊摆出个吐的表情,抱着脑袋十分痛苦地呐喊:“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鱼了!一周了,整整一周了,我天天吃鱼!”


    江野取笑道:“你忍着,未来几天咱们还得吃鱼呢。不然你就自己吃素面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唐钊掐着自己的脖子做出个要死了的搞怪表情。


    周灼华和白桃下来了。


    白桃顶着两个核桃那么肿的眼睛,不过江野三人很默契地没问。


    周灼华打趣道:“江大厨又下厨了,难得一见。”


    几人坐在新找来的餐桌上吃饭,白桃宣布道:“我要和灼华姐一起去康城。”


    猜测成真,早有了心理准备的柏尘竹毫不意外,“那等会就收拾吧。需要给你们多准备一些食物和武器才行。”


    白桃顿了顿,怀疑人生,她的视线扫过江野、柏尘竹和唐钊三人,“等等,你们不对我表达一下舍不得的吗?不挽留一下的吗?”


    昨天他们可不是这么对灼华姐的!


    唐钊挠挠头,随了她的愿,走程序般僵硬问:“那你要不要留下?”


    白桃道:“不要。”


    唐钊点点头,“好的。”


    白桃:……


    柏尘竹抵着唇无声地笑。他没想到唐钊也会猜到白桃要走的事情,而且接受的很快。毕竟往常,唐钊和白桃玩得也挺好。


    或许,正因为玩得好,唐钊对白桃有一定的了解,所以不意外对方的决定。


    白桃气得跺脚,“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可恶,你们就没一个难过伤心舍不得的吗?天啊,我怎么会遇到这么狠心无情的渣男们。呜呜呜……”


    柏尘竹好笑不已看着她干嚎半天,一滴泪都没有。


    ——


    一日后,周灼华和白桃跟着梁智的队伍离开。


    柏尘竹三人把他们送到城门口附近,白桃还在用嘻嘻哈哈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周灼华和他们挥挥手,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一次短暂分离,她微微一笑,“各位,下次见。”


    柏尘竹心下一动,喉结微动,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凤眼里情绪复杂。


    他听见身旁的江野轻描淡写道:“再见,替我和萌萌还有周叔叔问个好。”


    谁也不知道康城什么情况,可这话自然到笃定了周灼华的寻亲必会成功,周灼华心底的激动和不舍像浪潮般翻涌,她怕自己失礼,侧过脸去,含糊应了几声,“会的,一定。”


    唐钊跳起来用力挥手,“再见啦,灼华姐!我们肯定会去康城找你们的!”


    白桃吐了吐舌头,“说谎的人变小狗!”


    什、什么?唐钊慢了一拍,“喂?!”


    道完别,周灼华拉着白桃转身上了车,梁智的车队渐渐消失在远方。


    三人开着观光车往回走,心里都空落落的,一时沉默无言。


    唐钊努力收起消极的情绪,“咱们接下来要干啥来着?”


    柏尘竹道:“其实之前,灼华姐和我提过一件事。”


    他看向唐钊,“你还记不记得那群异族,它们白天的时候往古城北边飞去,飞得很远,傍晚时分才过来。”


    唐钊一点就通,坐在后排的他惊讶地扒着柏尘竹的椅背,探头前倾着身子,“对哦!差点把这么件事忘记了,它们到底去哪里了?我们要去北边看看吗?”


    “肯定是要去的,在离开古城,前往北冥市之前,我们得去那个森林一趟。”江野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点着方向盘,“但是这个范围很大,我们没留活口,现在要怎么找呢?”


    古城被森林包围,只有那么几条路通向外界,来的时候,路上森林的冷雾拂了他们一脸,微微潮湿的空气说明了此处的偏僻。


    在地图上,森林的面积比古城要大得多。


    柏尘竹想了想,“我们就循着它们飞的方向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他乐观道:“不过它们都没了,死人的东西,找不到也没什么。”


    “的确,而且在去森林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江野陈述着。


    柏尘竹和唐钊都投去疑惑的视线。


    还能有什么事啊?


    江野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我说二位,灼华姐离开了,现在咱们三就我会开车,不带这样薅人的。”


    一天开到晚,铁人都受不住啊。


    练车的事情早提过几回,只是之前用不上他,也没有那个条件给她练习,现在就有机会了。柏尘竹眼中冒出跃跃欲试的光。


    “苍天啊大地啊!”而唐钊哀嚎一声,绝望地倒在了后驾驶座上。


    “支棱起来!”江野大笑着朝他握拳,“准大学生,拿出你高考的决心!”


    想起以前第一次去训练场被教练狠狠训了的样子,唐钊抱臂打了个哆嗦,生无可恋地举起手,“江老师,我很笨的,所以咱先让柏哥学行不?”


    “有句话叫,早死早超生。”柏尘竹仿佛看透了他,含笑会心一击,“小朋友,逃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呜呜灼华姐我好想你!”唐钊可怜兮兮抱着自己躺倒在后座椅上,欲哭无泪。


    “出息!”江野嘲笑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更新】之前一直是隔日更,现在身体不适在休养,更慢点,大概两三天一更。


    第83章 以后呢


    三人去找寻稍微空一点的路进行练习。


    “等等!”唐钊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江老大,为什么柏哥练车我要在车上看着啊!”


    “我教他,你在后边看着自己记一下。”江野直接和柏尘竹换了位置, 坐到副驾驶座上, “等会轮到你开车, 阿竹也是要去后面坐着的。”


    由于时间有限, 江野也不说高深的理论,只简单易懂介绍,先怎样后怎样再怎样, 柏尘竹一说一个动作,多练几次, 熟悉的手感渐渐回来了。


    “好, 差不多了。”江野指了指钥匙, “开一下试试。”


    唐钊惊恐地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挤出来, “等等!这么简单就教完了吗?这就教完了吗?哥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去过训练场!”


    他可是被狠狠蹂躏过的, 柏哥这学了也没有半小时吧!?


    柏尘竹直接启动发动机, 挂挡, 踩油门。在唐钊不可置信的视线里,车子开一下急刹一下,给江野和唐钊带来坐小孩摇摆车一样的感受。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


    唐钊使劲地摇了摇脑袋, 试图把有毒的歌曲节奏丢出脑子外边。


    这样摇摆了大概四五次, 柏尘竹慢慢摸准了脚下的力道,车子开得平稳起来,只是砰的一声,撞倒了前面的丧尸。


    人形在车前缓缓倒下,柏尘竹心脏提了起来,第一反应去看江野。


    江野心有灵犀道:“碾过去, 那不是人。”


    不是人,对的,它们早就是一具没有脑子的尸体了。柏尘竹握紧了方向盘,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踩油门,一口气碾了过去。


    顺着这条方正的街道转了两三圈,柏尘竹驾轻就熟,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创飞路上的‘障碍物’。


    唐钊发出‘哇塞哇塞’的声音,在后面直鼓掌,觉得开车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除了转弯的时候,柏尘竹总是慢了半拍。


    等唐钊吓得面色发白喊着“快转弯”,墙壁越来越近,江野时刻准备着收拾残局的时候,柏尘竹施施然拐了个弯。


    江野和唐钊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柏尘竹从镜子里斜了他们一眼,“怎么,对我没有信心?”


    江野眼神心虚地掠过去,一本正经看着前方的路。


    “怎么会呢?”唐钊僵硬笑着,下一秒崩溃,“哥哥哥!看前边,拐弯!拐弯!啊啊啊要撞上去啦!”


    柏尘竹依旧慢了半拍。


    本来打算把每个动作环节拆开来,换着人教,但江野见柏尘竹有基础,上手容易,就临时变了主意,一口气一练就是半天。


    ——


    一个上午下来,被精神摧残了的唐钊浑浑噩噩,进门趴在桌上不愿动了。


    哪怕有江野在,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柏尘竹开车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是他看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尤其是过于敏锐的五感,这时候成了他负担。


    江野见小孩脸色惨白,让他多休息,下午再带着他去练习。


    “不、是、吧?”唐钊哭唧唧抱着江野的腿,“哥啊,亲哥,咱们三个里头有两个会开车的就好了嘛!”


    柏尘竹喝了口水,宽慰唐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你看今早上江野就教的挺好的,有他教你,你怕什么?”


    被夸的江野抱臂而立,矜持地点头,俊朗的面上平静无波,心底乐开了花。


    唐钊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至少江哥看起来没有他以前遇到的教练那么凶。他头上的呆毛打起精神立起来了,“好耶,那我来准备午饭吧!”


    想起唐钊对物资‘守财奴’似的模样,柏尘竹哑然失笑,“去吧去吧。”


    唐钊走了。柏尘竹朝江野摊开手,“观光车钥匙拿来,我下午自己再去练练。”


    江野一听,眉毛皱了起来,“太危险了,而且这两种车驾驶方式有些不一样。”


    “都差不多。”柏尘竹手掌往前,“拿来呀。”


    江野不太高兴,僵持片刻,他把钥匙递到柏尘竹掌心,“我就一个要求,你得在今早的路上练车,这样我教唐钊的同时也能看到你。”


    柏尘竹无所谓地甩了甩指尖上的钥匙,颔首,“都行。”


    短暂的午休之后,柏尘竹上了观光车,江野目送他平稳开走车后,再招呼着唐钊上车。


    然而教过了柏尘竹这样一点就通的好苗子,再面对一窍不通完全没有一点经验的唐钊,江野忍不住黑了脸。


    柏尘竹开了几圈,手感渐渐从枯燥的练习上回来了,他从身体记忆中想起多年前自己每天下班后去练车场的日子,想到拿了证开始盘算着哪天买车的时候……


    他看到了前面比电动车还慢的小汽车。


    柏尘竹勾了勾唇,观光车朝前面的小汽车嘟嘟两声,一个加速,观光车就超越了前边的小汽车。


    透过窗口,他看到欲哭无泪的唐钊和恨铁不成钢的江野。


    “十八年了,你还没习惯新长的四肢吗?”


    柏尘竹听得直乐,又去开了几圈,这条街道的丧尸基本都被创的差不多了。他练了一个下午,手脚都僵了,干脆把车开回去。


    走前不忘刺激刺激唐钊那小孩,冲他握拳做了个‘加油’的鼓励姿势。


    唐钊瘪了瘪嘴。


    ——


    众人离开古城后,这里便格外安静,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了。


    屋子里只有柏尘竹,他随便翻了个面包当晚饭,外面天空橙色紫色黄色混作一副抽象画,柏尘竹忽然想:灼华姐和白桃现在到哪里了?


    如果一直开车没有停下来的话,约莫已经过了几座城市了,离他们好几百公里。


    再怎么厉害,到底是两个女生。在这个道德伦理逐渐崩塌的世界,光是性别就足以引起重重恶意。


    他打开地图琢磨了会儿,抬着手指量了量古城和康城的距离,猛然间发现自己干了和江野一样的事。


    几个月以来,习惯了五个人‘相依为命’,忽然少了两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翻来覆去间,本就睡不熟的柏尘竹听到了一楼的开门声。


    有气无力的唐钊和黑着脸的江野回来了。


    柏尘竹挨在二楼栏杆上,冲下面的人潇洒挥挥手,“怎么样?”


    江野瞥了唐钊一眼,摇头,“得加训了,不然来不及启程。你吃了吗?”


    话题转的太突然,柏尘竹道:“吃了。”


    “既然没吃,那再陪我吃点?”江野问。


    这是想让他陪?柏尘竹一愣,旋即乐得点头,“可以啊。”


    唐钊悄咪咪转过头冲江野后脑勺扮鬼脸,结果被江野逮了个正着。


    江野挑眉,好整以暇道:“看来精力很旺盛啊,那休息两个小时,你自己去练吧。”


    “等等?”唐钊不可置信,“我自己去?!”


    江野说:“不然呢?”


    唐钊捂着脸颊,惊恐成世界名画的模样,“那要是车祸了怎么办?”


    柏尘竹从两人边上路过,淡淡道:“放心,除了你,车祸不会有人受伤。”


    的确是没人,都是变异体而已。


    唐钊听了,面上一片空白。


    ——


    吃完晚饭,哭唧唧的唐钊被江野丢上了车,车门一关,在江野刀子似的眼神里,唐钊怂唧唧地启动车子。


    只是他那狗狗祟祟伏在方向盘上,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往前看的模样,看着着实好笑。


    车子以龟速离开两人视线范围。


    说要回去睡觉不管唐钊的江野岿然不动,柏尘竹也没有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柏尘竹了然,“咱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选来练车的路是古城里边的观光车道,路线是一个长方形,正常时间二十分钟就能跑完一圈,偶有三四个转弯的地方。


    两人走到一处宽广的天台上。


    ——没办法,楼下总是很多丧尸,这些日子,柏尘竹对天台比对路面还熟悉。


    柏尘竹抬手放在顶楼的护栏上,眺望着古城,星星点点的自动打开的路灯显得像萤火一样渺小。


    风一吹,衣服就哗哗作响。


    “你也不放心那小子吧。”柏尘竹道。


    江野走过来和他并肩看向楼下,“他和你又不一样,完完全全的新手。但是现在勉强学会开和停以及简单转弯了,问题不大。”


    “问题大着呢。”柏尘竹斜睨了他一眼,“坡道、掉头这些不学了?”


    “慢慢来,明天再学。”江野心很宽,他晃了晃食指,“再说了,驾考有些东西放在现在压根用不上,省了不少劲儿。”


    柏尘竹忽然有些羡慕唐钊,他当年可是差点栽在了科目三上,那些流程光是回忆就觉得繁琐。


    像唐钊这样学,省去了大半时间。


    他站了一会儿,侧头看向江野,江野正定定看着远方。柏尘竹猜测对方在用过人的视力找寻着唐钊的踪迹。


    目前看来是没找到,毕竟说龟速都是在夸他了。


    柏尘竹看着江野还有他背后漆黑的夜空,以一种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情绪问:“江野,如果一切结束,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江野回过神,他看向柏尘竹。


    柏尘竹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江野脸上便显现出挣扎和迷茫,“不知道,我本来……”


    他猛地住了嘴。


    不太对劲,柏尘竹眯了眯眼,站直了,向江野走了一步,江野退后半步,回过神后边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看向古城。


    江野的身体反应在告诉柏尘竹:他想逃,但没有逃。


    柏尘竹又向前一步,很自然地从侧面抱住江野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本来打算怎样?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吗?”


    在他掌下的肌肉绷直了。


    柏尘竹扬眉,“还真被我猜对了?”


    江野闷闷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能让你对我心虚的事情可不多,”柏尘竹眉眼弯弯,只是江野看不清,还以为柏尘竹在生气。


    “而且结合我知道的‘结局’,以及你那破破烂烂的精神海来看,这一世你一直都有执念。说难听点,你自始至终只想给以前的自己‘复仇’,别的不见你在乎过。”


    什么基地,什么亲人,什么好友……就他看来,江野自重生以来,就没打算再走一遍老路,甚至有些自生自灭的苗头。


    江野没敢说话,生怕情人生气。


    “刚刚没把话说全,所以是改变主意了吗?”柏尘竹蹭了蹭他颈侧。


    “那你呢?”江野侧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会这样问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答案吗?你期待着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被说中心思,柏尘竹眨了下眼,坦诚道:“是啊,我想和你找个地方健健康康活下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好能寿终正寝。”


    简单又美好的一个愿景。


    “阿竹,”江野喃喃道,“你和我不一样的。你来的地方肯定很安全很舒服,可是你看看周围,连找块干净点的地站着都难,我在这种又脏又破的环境下过了十年,早就灰心丧气,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好留念的?”


    “那我呢?我不能成为你留念的理由吗?”柏尘竹理所当然问。


    这句话让江野语塞,因为确定关系后,他并没能及时把柏尘竹和他以往的打算联系起来,以至于一时半会,说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还是说,你的未来里没有我?以前就算了,现在也不打算改吗?”柏尘竹渐渐松开抱着他的手。


    江野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迅速转身拉住柏尘竹的手臂,“现在改了,我一定改!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这可不行。”柏尘竹歪了下头,皮笑肉不笑,“随随便便就说什么‘你的就是我的’,很敷衍。我要听你说你自己的打算。”


    江野一双黑眸闪躲着,“我……”


    柏尘竹静静地看着他,或许说,在看江野眼中倒影的自己。


    “你知道一切都在改变,这里和你以前经历的不一样。看那边,”柏尘竹给他指着不远处的路灯,“灯亮着,我也在。”


    某天他们谈论起末世的未来,柏尘竹曾认真听过江野借笑话说出来的真相,“你说世界倒退数十年,我有想过会是什么样子,也有猜想过你会过什么日子。后来就不想了,因为再怎么样都已经过去了,更该想想我们以后。所以江野,如果你仍然执意抱着送死的念头……”


    江野心颤了一下,“你会陪我?”


    柏尘竹面无表情,“不,我会再找个年轻貌美的。”


    江野愣住了,不可置信,目光凶狠,“你、你再说一遍!”


    柏尘竹见他反应激烈,反而低头笑了,“这取决于你。想想,到时候我牵着个更年轻更帅气的来你坟前祭拜,然后和他介绍:这就是我那短命的先生……”


    江野天塌了。


    他手掌下滑,拉住柏尘竹掌心,强硬地十指相扣,咬牙切齿,恨不得弄死那个假想敌,“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待一切结束,阿竹,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正如今天、明天、后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柏尘竹审视着他,像在估量着眼前人敷衍或者撒谎。


    显然,这次江野的眼神远比方才要坚定。


    柏尘竹莞尔,垂眼看着自己与之相握的手,借用了白桃的一句话道:“说谎的人会变小狗。”


    听此一言,江野松了口气,“小狗吗?小狗多可爱啊。”


    他抬起两人的手,弯腰,一个吻轻轻掠过柏尘竹的手背,眼神却是牢牢落在柏尘竹脸上,“变不变小狗,你都可以做我主人。”


    柏尘竹呼吸漏了一拍,捏紧了掌中的手。


    江野弯了弯眉眼,藏锋的眉眼笑起来也很有攻击性,野性未驯,“汪。”


    柏尘竹直接捏着他后领把人拉起来,吻了上去。


    第84章 密码错


    经过了几天的临时训练, 江野终于手把手带出了两个徒弟,与有荣焉。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柏尘竹把车开到坑坑洼洼的山道上, 颠得后座的唐钊几哇乱叫。


    “啧!”江野睁开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唐钊,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活泼。”


    唐钊吐槽道:“那不一样, 现在咱车上就三个大老爷们,用不着那么‘绅士’。”


    柏尘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管你之前叫‘绅士’?”


    唐钊骄傲地点头。


    柏尘竹:……


    “得了吧。”江野嗤笑着,“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


    你一言我一句中, 车子顺着小路越开越偏僻。这路显然很少人来过, 连车轮压过的痕迹都少, 再往里走, 车子便压上了肆意生长的野草。


    唐钊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嘀嘀咕咕, “咱们没走错吧?这要是进了哪个原始部落, 不得把咱们宰了吃了?”


    柏尘竹停车,按下车窗,单手压着窗沿打量周围, “从剧院的方向来看, 是这边没错。但是里面树长得密,车子进不去了。”


    “能具体感知到在哪里吗?”江野问。


    柏尘竹试了试,摇头,“不能,被屏蔽了。”


    不过屏蔽得太干净,反而叫柏尘竹察觉出怪异。


    三人收拾收拾, 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下了车。


    ——


    天光从高处洒下来,能清晰看见细小的浮尘,周围的鸟叫虫鸣比外边要吵闹得多,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窥伺,唐钊急急走了几步追上两人,捂着耳朵焦躁不安,“烦死了!”


    “你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五感吗?”柏尘竹打头,拨开野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顺着距离走了约莫百米,他目光一凛,朝某个方向跑了过去,江野不过往后看一眼的功夫,就差点跟丢了柏尘竹。


    唐钊系着自己的鞋带,见前面两人竟跑了起来,慌慌张张跟了上去,“怎么了?!”


    柏尘竹停在一处看着十分普通的地方,他张望着附近,对跟上来的江野道:“这里有精神力的痕迹,但是看不见。会不会也是用了什么技术?”


    江野听他这么一说,打量着四周。


    唐钊扶着膝盖直喘气,他站直了,抬手去扶边上的树木,“我说你们急什么……哎哟卧槽!”他挨了个空,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一脸呆滞,像是不明白树怎么就没了。


    可他扭着头往后看,更惊悚的是,那里明明有一棵树,只是这树现在长在他腰上了!


    “我的腰!”他抬手去摸,摸到的身躯完好无损。


    江野挑了下眉,欲言又止,鼓掌,唇角上扬,“摔得好啊。”


    省得他们找了。


    柏尘竹满脸无奈,想起上回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是白桃,唐钊估计没见过这玩意,于是伸手拉着唐钊站起来,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比全息投影高级一点的东西。不用怕,你腰还在。”


    唐钊大大松了口气,抬手摸了又摸眼前虚幻的‘大树’,眼里的激动和新奇要跃出来了。


    他们围着那棵‘消失’的树往外搜寻,几乎把‘假树’都摸了一遍。柏尘竹抬手一按,眼前粗糙干枯的树身,传来的却是冰凉刚硬的触感。


    “是这里。”柏尘竹喊江野过来,“你看看怎么解。”


    江野顺着触感一路摸过去,拍了拍,咔哒咔哒扭了几下什么东西,眼前的树林就消失了,一个飞碟式样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唐钊‘哇’了两声,然后失望皱眉,“这怎么长得那么符合我对外星人的刻板印象!”


    柏尘竹闭眼,精神力把飞碟整个裹在一起,不待他研究怎么进去的时候,门自动开了,里面传来‘虫’工智能的声音。


    然而他们都听不懂。


    柏尘竹和江野面面相觑,江野率先一步,“约莫是什么欢迎词,没事,进去看看。里面估计没人。”


    的确没‘人’,想起那些异族的死状,柏尘竹点点头,叫上了唐钊。


    ——


    外面是自然纯粹的树林,一进门,看见的却是极其发达的科技造物。


    一排接着一排的半透明‘茧子’,像是‘床’。


    柏尘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人类交通工具里的座椅,这些‘茧子’或许就是异族的交通工具上的座位?


    他走到有两米高的‘茧子’身旁,按了按,入手滑腻冰凉梆硬,里面空空荡荡,像是棺材似的。


    只需要轻轻一扶,盖子就升起来了,里面游离的白雾溢出些许,冰冰凉凉的,嗅到了几分甜意。


    柏尘竹打了个哈欠,意识到白雾有催眠功效,他抬手迅速把盖子摁了回去。


    唐钊握紧背包带子,看看外边看看里边,吐槽道:“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感觉里面也很符合我对飞行器的刻板印象。”


    正在操作台切换语言、并且查看记录的江野头也不回道:“你在期待什么?”


    话音刚落,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周围响起了机械音,“欢迎回来!已接到主舰强制召回命令一条,建议立刻返航,如需其他操作,请输入正确密码。”


    中文?柏尘竹没反应过来,侧了下脸,“嗯?”


    “密码错误!密码错误!密码错误!”室内亮起了一闪一闪的红光,这颜色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危机如影随形。


    唐钊迅速捂住嘴巴,他看了看,冲过去捂住了柏尘竹嘴巴。


    柏尘竹无奈地斜了他一眼,拍下他的手。


    江野看着眼前红色的符号不断闪烁,冷静道:“取消返航。”


    “请验证权限。”


    “滴!验证失败!”


    “请验证权限。”


    江野垂眼思考了片刻,抬手啪嗒啪嗒按了下去。


    ……


    柏尘竹眉间一跳,看着江野狂按操作台,手指都舞成了残影,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面上仍是一片冷静,静观事态。


    江野这家伙真的知道异族飞船的密码吗?这怎么看怎么离谱。


    “输入错误!”


    “输入错误!”


    “输入错误超过三次,飞船功能已被锁定!正在执行主舰召回命令,请各位乘客及时入座,准备起飞。”


    随着飞船的启动,出现了微弱的失重感,江野脸色变了。


    柏尘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下一秒便见江野镇定下来,拄着下巴观测着屏幕。准确地说,他在看屏幕上的电子图。


    柏尘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视线落到电子图上时也是微微一怔。


    有点眼熟。


    顶着背后两道灼热的视线,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江野若无其事,回过头龇着牙笑,“怎么了?”


    这是暴风雨后的短暂宁静。


    唐钊和柏尘竹后知后觉发现,在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提示音里,江野,这家伙在两人都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功把他们都送往了敌营。


    “我草啊!”唐钊后知后觉他们正处在前往异族的路上,抱头蹲下,欲哭无泪,“救命!江哥你肯定是个卧底!这怎么还把我们整大本营去了!”


    江野故作轻松,“没事,这不是还没到吗?”


    “这和死缓有什么区别!”唐钊叫道。


    “当然有。”江野一本正经道,“我们是自寻死路,死缓是被逼的。”


    唐钊骂骂咧咧的,凶得很,“要不我们跳船算了!”


    柏尘竹扶着‘茧子’站稳了,他沿着墙走过去,眼前整面倾斜的墙壁都是电子屏幕。他往亮着的屏幕看了眼,上边是一副很大的电子地图,代表着红点的他们闪烁着,而代表着绿点的应该就是异族的大本营了。


    这个地图很眼熟。没等柏尘竹仔细研究,地板一阵颤动,令人头皮发麻的失重感随之而来。


    柏尘竹站立不稳,就要仰面摔下,没想到被人拉了回来。


    “扶着这里。”江野拍了拍操作台。


    柏尘竹靠在操作台边沿上,冷静道:“这地图看着很像我们要去的北冥市。”他抬手指着绿点的位置。


    “所以这不是说巧了吗?”江野乐呵呵的,看着心情很是愉悦,“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不用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了。”


    “那也太巧了。”柏尘竹盯着江野看。


    江野心虚地左扣扣右扣扣,凑过去和柏尘竹咬耳朵,“真的是巧合,我以为它们密码通用来着。”


    吐息落在耳尖,热乎乎的,柏尘竹侧头避开了,“嗯,怪它们。还有多久到?”


    江野研究一会儿,说:“四小时五十分。”


    唐钊都呆住了,“这么快?”


    按他们的小汽车现在的车速,加上满大街变异体和异能者挡路,从鹿鸣古城到北冥市,那得走好些天呢!


    江野一语双关,“毕竟走的是天上的路。”


    “完了,这回真要去天堂了。”唐钊站起来,“上回我们遇到了多少只来着?五、六十有了吧,现在那个什么‘主舰’,数量只会更多,几百?几千?几万?!我们长得不一样,混都混不过去。”


    “这个可以放心。”江野道,“它们有专门的‘停车库’,至少我们出门不会立刻碰上。也就是说,”


    柏尘竹坏心眼补充道:“死缓。”


    唐钊被两人的谜之淡定感染了,或者说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疑惑道:“哥你听着像去过的样子。”


    而且还是那种不走大门的方式。


    江野低咳了一声,“怎么可能!”


    唐钊点点头,“就说嘛,我们一直一起行动,江哥你要是离开,咱们怎么会不知道。”


    等他转过身好奇左摸右摸,柏尘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江野道:“你真去过?”


    江野吞吞吐吐,“约莫末世后6年,有运送物资的车队消失在浮云市附近,我带人前去查探。”


    “当时是发现有人、不,有异族在抓捕人类,我就上了类似的飞船……”江野摸了摸下巴,遗憾道,“但是仅限于大门附近溜了一圈,当时看见外星人就够惊骇了。”


    惊骇到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虽是当时最早发现异族的那批人之一。然而当时的他仓促跑路,异族的基地简直就像‘桃花源’一样的存在,第二次他带人过来的时候,又寻不到了,一度被人认为是发了癔症,在证明异族的存在、探查它们的目的上花费了不少时间。


    如果不是这辆意料之外的飞船,从深山野岭中寻到这座实验基地,难度不小。


    “原来如此。”柏尘竹点点头,想到了别的方向,“没关系,能平安离开,你已经很厉害了。”


    在他眼里,当时的江野跑的时候应该是个狼狈的小可怜,不然不至于只记得‘北冥市附近’。


    他看向江野的眼神不太一样了,带着温度,暖得像秋日的一缕阳光,仿佛透过他能追溯到以往,那个没有他存在的时代。


    江野呼吸微滞,他抬脸看向柏尘竹,眸色复杂。大概是头回感受到这种怜爱的眼神,一时有些无措。


    被直直看着的柏尘竹不可能没知觉,他只疑惑了两秒,旋即了然,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江野一双黑眸着了火般,锁住了眼前人,他靠得越来越近。柏尘竹就像枚鱼饵不动如山,看着他靠近。


    唐钊不经意一看,两个人已经靠得极近了,他忙捂住眼睛,十指岔开忍不住偷看,嘴上道:“喂喂!我还在呢!”


    江野忽然使坏,一口咬着柏尘竹的发圈,往下一拽,柏尘竹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圈就被江野叼走了,落在白齿间格外明显。


    “别闹。”柏尘竹弯弯眼,一根手指把发圈勾回来,随手扎好了马尾。


    “你坐小孩那桌。”柏尘竹拍了拍江野脸颊,话不知道是跟唐钊说的,还是跟江野说的。


    江野忍不住笑了,伸手抱住柏尘竹腰身,眷恋地蹭了蹭他侧脸,“放心,一回生二回熟,没那么糟糕。”


    柏尘竹摸了摸他后脑勺,顺毛,“这次你可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大哥们!”唐钊捧着自己小心脏欲哭无泪,“别一副亡命鸳鸳的模样,三个人的电影怎么可以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江野微眯着眼,被顺毛顺得很舒服,闻言嗤笑着,“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当场做上了一样。”


    唐钊被他的狂野发言惊呆了,转念一想,柏尘竹他不知道,但感觉这事是江野能干出来的。唐钊小心翼翼,“您……玩这么疯的吗?”


    柏尘竹拍拍江野肩膀,“行了,还有点时间,看看这里都有些什么能用的,都带上。”


    他瞥了眼窗外掠过的景象,“到那里的时候估计已经傍晚了。”


    ——


    这艘飞船出乎意料的宽敞和整洁,只有一个巨型操作台,台下整齐排列的茧子。


    一眼过去,就是飞船的全部了。


    唐钊研究着异族都吃什么,琢磨着那些印刷着奇怪文字的袋子的东西能不能吃,江野翻翻找找试图从操作系统弄出一份主营的地图。


    他耗时良久,终于从系统里成功翻找出一份粗糙的地图,异族的主营是一层接着一层的叠加,整体看来就像个巨型蜂窝。


    柏尘竹看得头晕,手在纸张上游移,半天没落下一个点,这时,他手中的笔被人抽了出来。


    江野用笔端指着中心那层道:“目前看来,这个是巢穴中心层,以它为中心分为上三层下三层。飞船,也就是我们现在乘着的这艘,大概率从顶层进去。进去后,我们从通风管口自上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皱着眉陷入了沉默。


    柏尘竹双手向后撑着操作台,看向江野,“既然这样,我们怎么找碎片?一层一层找下去?”


    话没说完,背后的唐钊忽然干呕不止。


    “唐钊!”柏尘竹长腿带风,忙过去给人顺了顺气。


    “怎么回事?”他双眼一定,抢过唐钊手里啃了口的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拿来砸了一下墙,都没能蹭掉一点。


    “怎么乱吃别人的东西?”柏尘竹边给人递了瓶水,边忍不住斥他。


    “没事,能吃。”江野接过他手中的黑色方块看了看,“和浓缩饼干差不多原理,死不了。”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唐钊喝完水,呸呸两口,“我看翻译器上写着像是能吃的,就尝了口,谁知道苦不拉几,又苦又涩,比中药还恐怖!我们的浓缩饼干哪有这么可怕!”


    柏尘竹恐吓他:“再乱吃东西,罚你吃多两口这个。”


    唐钊惊恐地捂着嘴巴。


    江野无声扯着唇幸灾乐祸,然后清了清喉咙,“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再找吧。”


    唐钊乖乖拉开背包,拿出吃的喝的,想要来个飞船聚餐。


    “你们先吃,我还不饿。”柏尘竹心心念念他的地图,回到操作台把那‘蜂窝’调出来,他双手撑在台上,简单拿过笔纸勾了几笔,‘蜂窝’的大体结构就出现在了白纸上。


    “我得先把它记下来,后边有用。”


    唐钊刚有在听他们说话,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确定道:“所以我们要找的‘最后一枚’碎片,是在中心层吗?”


    柏尘竹描画的动作停了下来,江野讶然看着提出问题的人。


    唐钊挠挠头,“怎么了?”


    江野恢复了往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打了个响指,“你问到重点上了。”


    他眨了眨眼,捡起手中的黑块儿递给唐钊,“这个‘蜂窝’很大哦,说不定我们要跑完七层才能找着呢,所以小唐,饿就多吃点吧。哥哥们不和你抢。”


    “这种东西谁要和你们抢啊!”唐钊炸了毛。


    手指飞快的柏尘竹听着他们的话,勾了勾唇,他盯着立体结构的‘蜂巢’,微微有些失神。这么一个‘团结’的组织,内里肯定有个领导者,不可能是散沙一片。


    他记性很好,还记得大剧院里,那只狂妄自大的雄虫说过,什么库拉大人……


    如果直接能杀了那只‘库拉’,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他已经摸清楚了异族的攻击方式,库拉也许也是一只雄虫,雄虫战斗力是弱势,唯有精神力能影响人的脑域,如果能抓住它独处的时间……柏尘竹回过神,耳边是唐钊咔嚓咔嚓吃东西的声音,他笑自己有些不自量力。


    这简直就和单枪匹马去刺杀国家领袖差不多。


    第85章 求投喂


    柏尘竹从操作台下的储物柜翻出一个新奇的手环, 戴在手上戳了两下,一会儿亮起光一会儿能投射到空气中。


    他摸了摸下巴,一双凤眼充满了兴趣。


    有意思, 虚拟手机?还是说, 智能终端?


    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飞船操作台忽然闪烁着说‘即将降落’时, 柏尘竹还没回过神。


    到了?


    眼前的群山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几近于蜂窝型的结构, 外表平滑,泛着铁质的光,柏尘竹提出猜想:“这个‘基地’是不是原本就是一艘巨型飞船?”


    “看着不像吗?”侧身站在他边上的江野抬手示意, “就在荒山野岭之间,这么一个庞大的结构, 却因为用了全息技术叫人看不见, 好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被柏尘竹摇醒的唐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爬起来扒着窗户睁大眼看向外面, “江哥, 你应该说, ‘糟糕透了!’落后不是我们的错, 这群不请自来的‘土匪’才是最坏的!”


    柏尘竹和江野对视一眼,看清了江野眼底的沉重,他赞同唐钊的说法, “的确, 就像现在的世道,普通人本身没错,异能者如果以傲慢借异能欺压普通人才是有错。”


    错不错的,只有拳头大的人说了才算。江野看向窗外,跳过了这个话题,“准备下去吧, 我们的时间不多。”


    ——


    天色半昏半明,飞船降速,安稳着地,顺着轨道滑进了顶层密封的‘停车库’中。


    漆黑笼罩住了飞船,三人只见窗外铜墙铁壁,连着气温都飞快降了下来。他们还穿着夏天时的短袖,唐钊搓了搓胳膊哈了口气,“现在不过七八月,怎么这里的温度这么低。”


    铛的一声轻响,飞船配置的虫工智障提醒着,“飞船成功入库,欢迎您的下次乘坐!塞西大人,本次行程记录已同步更新至主机。”


    这句话叫三人心下咯噔一声。


    塞西。柏尘竹默念着这只在大剧院内里死去多时的虫的名字。


    飞船门开了。


    柏尘竹拿上自己的背包,“走!”


    他们匆匆从飞船上下来,用蛮力撬开墙壁上通风管道的口,爬了进去。


    隔了约莫十来分钟,‘停车库’另一侧的门打开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异族提着维护工具箱进来,它们疑惑地看着空旷的周围,以及那没有人的飞船。


    “刚好像没看到有人出去。”


    “兴许是我们来晚了没遇到,有些大人就是来去匆匆的。”


    ——


    管道很是狭窄,仅仅容许一人弯腰爬过。


    最末端的唐钊低声吐槽道:“这位置真是多一双翅膀都走不了。”


    在中间的柏尘竹道:“正常来说,如果不是有你们,普通人都掰不动那管道门,普通异族的身形也进不来,所以他们这么设计是在防自己人,防不了咱们。”


    除了他们,估计也不会有人类敢混进异族的大本营去。唐钊仔细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地图只大体显示空间格局,却不会告诉别人每个独立空间是做什么用的,是房间是实验室还是什么,三人只能靠猜。


    他们沿着管道,最后却爬到了外层。


    整个基地是不平稳的锥形体,因而此刻他们可以踩在实地上,拍拍灰尘坐在了管道附近。


    天色已经全黑了。


    柏尘竹支着单腿坐下,缓了缓砰砰急跳的心脏,他道:“等入夜,等它们休息时,再去找吧。”


    唐钊灵机一动,想起柏尘竹当初在古城大范围的精神探查,比划着道:“哥,你看你能不能来个大规模的精神力搜查?看看碎片到底在哪?”


    说完后脑勺就挨了江野一记,“说这话时你先想想这里有多少只雄虫。”


    “对哦!”唐钊一敲掌心,后知后觉,“雄虫也会精神力,都引来的话,可就麻烦了。”


    他苦思冥想,“有没有效率更高的办法?”


    柏尘竹摇了摇头,耳畔的坠子随之轻晃着,他好笑道:“就想走捷径是吧?”


    “走捷径有错吗!”盘腿坐着的唐钊理直气壮。


    当然没错,可坏心眼的江野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了黑砖头一样的‘食物’吓唬他。“来点晚饭吗?”


    唐钊只看了一眼就乖乖闭嘴,哼着小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江野,装瞎。


    边上的柏尘竹正安安静静吃着面包。


    江野凑过来了,他抬手刚要去戳人腮帮子,就被柏尘竹逮了个正着。柏尘竹斜了他一眼,江野悻悻收回手。


    柏尘竹在背包里翻了翻,丢了块巧克力给江野,意简言赅,“吃。”


    柏尘竹不是第一回见江野极有效率的吃饭方式了,那就是囫囵吞枣,一口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现在还会捏着包装纸可怜巴巴看着柏尘竹,满眼写着三个字:求投喂。


    仿佛边上的背包是装饰,一点食物都没有。


    柏尘竹拉过他的背包,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重得要命。他把背包拉过来一看,好家伙,除了食物,刚那艘飞船上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都被江野拆了大半带了过来


    “这是翻译的。”江野一一掏出来给他看,“这些应该是身份卡一样的东西,这个嘛不清楚,这个是货币?”


    他越说越不肯定,“没有武器,挺可惜。它们的武器很好用。”


    江野打定主意等会去搞两个。


    “你带这么多做什么?”


    江野顿了顿,沉吟道:“唔……我觉得用得上,应该?”


    柏尘竹抛着亮晶晶的货币玩,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图案,他打量两眼就放回了江野的背包里,拿出三块巧克力和两个面包放到江野手里,“吃。”


    江野心满意足。


    柏尘竹往下一瞥,在这个高度,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地上零星如蚂蚁的异族,边上堆成小山的汽车,正在使用的挖掘机……


    柏尘竹终于知道一直以来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来自何方。长睫一颤,掀起时露出底下凛凛寒光。


    脚下的这座基地,是异族用地球资源兼之它们的技术所拼凑出来的营地。可笑的是,它们在毁了人类科技的同时仍堂而皇之地使用着人类的东西。


    即便到了现在,它们也如蚂蚁搬家一样在地面劳碌。


    ——


    柏尘竹挨着江野才眯了会眼,几乎是才闭眼的时间,江野就把他摇醒了。他睁眼看到漫天的繁星替代了黄昏,茫茫然打了个哈欠。


    怎么感觉睡了都没有五分钟?柏尘竹脑子有些转不动,他看向江野,就见江野直接揪着唐钊耳朵,“起床了!丧尸吃脑子、月亮晒屁股咯!”


    唐钊捂着自己的屁股鲤鱼打挺,险些从铁皮上翻下去,江野毫不客气在那嘲笑着,“打起点精神来,六小时不够你睡的吗?”


    唐钊龇牙咧嘴,“不够!你不喊我我能睡二十四个小时,要不咱们明晚再行动吧?”


    江野赏了他脑门一枚爆栗。


    精神劲儿真好,柏尘竹斜眼瞧着两人,他懒懒散散起身,拿上自己的背包,往管道那边侧了下脸,“走吧,往下走。”


    他们要从顶层一路到中心层去,因为中心层放置贵重物品的概率最高。


    可这么说来,被异族击碎的联络器最后一块碎片在异族大本营里,怎么想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或许会遇到比变异体更强悍的敌人和更糟糕的局面。


    这里的管道口没设门,柏尘竹抬手摸了摸里面,有点脏,但没有脏得很呛人,柏尘竹陷入沉思,扭头问,“江野,你说他们来地球有多久了?”


    江野在他身后,歪了下头,“你猜?”


    柏尘竹眯了眯眼,眸中有警告之色。


    “我不知道。”江野耸了耸肩,老老实实,“这个点‘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柏尘竹没再多问,跃入管道,“跟上。”


    这条管道很长,遇到第一抹光亮时,柏尘竹伏在铁网上方没有动。他摸了摸耳畔的翻译器,里边窸窸窣窣一阵细响。


    翻译器也是从飞船翻找出来的,数量不少,不过看来在鹿鸣古城的异族从没有打算用过,也不屑于和人类交谈。


    铁网下方是一个实验室,大大小小浸泡满液体的透明罐子内是各种生物。


    一个异族抖了抖头顶的触须,“唉,实验没进展,老大又被骂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另一个异族查看着电子屏幕上飞快滑过的数据,狭长的绿色竖瞳目不转睛,“我们来地球研究的对象就是人类,被分出来研究这些小动物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怎么,难不成大人们还指望我们让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们进化出类人体?”


    “那多好啊。”异族扑腾了一下身后几乎等身高的翅膀,嘲讽道,“有活干,也不用在这里浪费生命了,虫神在上,凭什么我们要为它们的过错买单……”


    “有怨言你向库拉大人说去,别连累我。”绿眼异族打断了它的话。


    它们看起来并没有很团结啊。柏尘竹听了一会儿它们的聊天,默默记在心里。实验室、库拉大人、人类……


    这是一所以观测人类基因突变为主的实验基地。


    他往后招手,几人悄无声息绕过这个通风口,后边他们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几个管道口,却没再遇到说话的异族,或空无一人,或守在门口。


    地图上显示这个管道的尽头离楼梯很近,却没说管道的尽头是囚牢。


    还是间很大的囚室,囚室有两扇门,一扇鸟笼似的镂空铁门。铁门左边是个一米来宽的大饭盆,右边是个大水盆,两个盆子能严丝合缝地穿过铁门。


    镂空铁门外是结实的电子门,带着小窗户。


    的的确确是在饲养着人类。


    柏尘竹左看右看都觉得像极了方形鸟笼。这是管道尽头了,他们必须下去找其他的路。他掀开铁网,果断跃了下去,落地发出不可避免的声音,却没能惊醒这里的人。


    整间囚室里都是没有异变的人类。


    男女都有,约莫十来个,脖子上都被烙印了编号数字,且看起来是被筛选过,基本都是青壮年。


    怪异的是,他们都在安详地睡着,有的人还挺着个大肚子,沉稳的呼吸声试图把任何一个误入的人类带入睡梦。


    江野一下来就皱眉,捂住鼻口,最后下来的唐钊表情扭曲,迅速捏住自己鼻子。


    柏尘竹什么都没闻到,但他相信两人的五感,屏息看了看周围。


    小窗户往外看,还是实验室。


    原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房中仓库一样的存在。


    有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在门外研究着什么。


    柏尘竹朝江野和唐钊示意,上前敲了敲门。


    那异族警惕地转过身,它眼中满是疑惑,似乎在想怎么还会有清醒的人类在里边。


    柏尘竹悄悄放出一点精神力,隔空‘戳’了它一下。


    精神力,雄虫!是哪位大人来了?异族立刻睁大了眼,快步走了过来。


    “呃!”厚重的电子门一开,他就被照面打了一拳,身躯惯性往后仰,天旋地转,被钳制住手脚放倒。


    是谁?!它愤恨地看向门内,江野和唐钊把它拖出了‘仓库’,压在了实验台上。


    实验台上浮动着浓厚的铁锈味,柏尘竹拿出匕首抵在异族喉咙,刀尖锋锐,异族能感到脖子上的伤口和流出的血液,陷入恐慌。


    它拼命挣扎,口鼻被捂住,捂得死死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它惊恐地发现这两个孱弱的人类居然能把它制住!


    强悍的身躯向来是它们无往不利的武器,它们抓起人类就像人类抓一只鸡仔一样简单。可现在,两个普通人类,居然可以制住它。


    “敢发出声音,就把你钉死在这里。”翻译器尽职尽责把柏尘竹的话转成异族的言语。


    手才拿开,异族就大喘气,吓出了一身冷汗。它黑黄相间的竖瞳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发人类,仍旧努力往仓库里张望。


    柏尘竹清楚它在找什么,无非是刚刚的精神力让异族怀疑他们劫持了一只雄虫。柏尘竹面不改色,“那只雄虫的性命,取决于你。”


    “你们怎么出来的?”异族不可置信,细长的触须疯狂抖动,它的视线滑过三人的脖颈,“不对,你们身上没有编号!”


    “来人……呃!”


    柏尘竹刀尖往下,异族就被吓破了魂,它瞬间不敢吱声,不敢去赌是人类的手快还是同胞救援来得快。


    柏尘竹挑了下眉,没想到异族里也有胆小如鼠的,他单刀直入,“碎片在哪里?”


    异族茫然看着他,“什么碎片?”


    江野补充道:“这么说,宇宙联盟在地球建的太空联络站,你应该听得懂吧?它的核心在哪里?”


    异族听着更茫然了,它第一反应是反问:“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没了吗?”


    柏尘竹和江野对视一眼,反应过来这种事也许不是每个异族都清楚的。


    也不指望这个异族能知道什么了。


    柏尘竹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实验室,大大小小的罐子里都是半成型的畸形胚胎。他心里有不可思议的猜测,却仍然问:“这里是研究什么的?”


    异族不吭声。


    柏尘竹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他一刀插入异族的翅膀,同时顺了边上的布塞进异族嘴中,再一次捂住了它的惨叫声。


    须臾,柏尘竹拔出沾血的匕首,在异族面前威胁地晃了晃,“不回问题,就把你翅膀剁碎,再分尸。”


    异族起了冷汗,它瑟缩了一下,点点头。


    柏尘竹拿下它口中的布。


    “研究……你们。”异族谨慎道。


    唐钊忍不住插话,“研究我们的什么?为什么我看到里面的人有大肚子!”


    异族顿了顿,呼吸急促起伏,它目光闪烁,“卑贱低等的人类,虫神大人允许你们为繁衍作出贡献。”


    第86章 不方便


    什么卑贱!什么低等!唐钊听不下去, 气得就要一拳把眼前胆小的异族打晕。


    柏尘竹阻止了他,并且看了冷静的江野一眼,难得见到江野这样不闻不问的情态, 似乎对异族所说之事不感兴趣。


    但仔细一看, 江野只是表面平静, 眼底是肆虐的风暴, 要死死压住才不至于理智全无。


    按理来说,眼前的异族说不出联络器的事情,就是废子了, 可尽管联络器的事问不出来,柏尘竹还有想知道的别的事情。


    一些江野不会说得很仔细的事情, 从异族的角度来看, 或许有别的下手空间。


    柏尘竹从兜里摸出在飞行器上找到的智能终端, 打开了录像功能。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柏尘竹恐吓着瑟瑟发抖的异族。


    异族显然认得他手上的东西, 刚开始死也不肯开口留下把柄, 后来又被扎了一刀, 老实了。


    据眼前这个异族说, 它们种族向来是星海中最强大的战士,然而强盛的基因同样让它们面临繁衍的困扰。


    于是它们开始找寻与它们相似的种族,试图以‘通婚’破解难题。


    这是异族单方面的说辞。


    准确来说, 是它们一直瞒着星际联盟, 在各个有可能‘通婚’的低等文明里搞类人体繁衍实验,地球不过是众多实验基地里的一个,库拉大人是它们在地球的最高领导。


    人类,这个特殊的种族竟能与异族繁衍,却因为体质太差,胎儿总是容易在孕育中流产。就算生下来也容易夭折。


    既然人类太过弱小, 那就帮助他们进化,让他们拥有强盛的体质,再来帮助异族繁衍。


    于是,它们试图在人类基因里编辑进异族的‘高等基因’,却不小心导致了大规模的异变。


    也就是‘丧尸’,以及它们还不知晓的异能者。


    说起自己的种族,异族理直气壮,“这是一件荣耀,你们能攀上高枝得到进化的机会,该对此感到高兴。”


    这段说辞印证了柏尘竹的猜测。


    之前柏尘竹就觉得异族的能力和人类的异能者极其相似,柏尘竹冷笑着,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之后,他看异族的眼神变了。


    柏尘竹慢条斯理把智能终端的录像关了。


    “导致异变也没见你们出来收拾后果啊,哦,不对,解决办法就是……”


    锋锐的冷光在空中滑过,异族睁大了眼睛,倒在了台上,蓝色的血液弯弯绕绕流下,它死不瞑目,死得潦草。


    柏尘竹幽幽说出下半句,“……杀人灭口。”


    唐钊条件反射捂了下眼。


    而江野松开了按着异族的手,甩了甩手腕。


    看着逐渐冰冷的尸身,握着匕首的柏尘竹看向江野,江野面无表情回看着他。


    “江野?”柏尘竹以为江野表情那么严肃是要说什么正经话,正等着他开口。


    没想到江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柏尘竹,朝笼子那边努了努嘴,开口就是不正经的话:“我刚瞧了眼里边还有大肚子的男的,你说,男人怀孕的基因有没有编进去?”


    沉甸甸的氛围被一击即破,唐钊还真被带歪了思想,惊恐地捂住肚子。柏尘竹的心落回肚子里,给了江野一手肘,“干活,埋尸。”


    江野弯了弯眼,笑意不落眼底,他随手拿过抹布擦了下台子上的血迹,对唐钊说:“我俩把它塞到通风管道去,被发现了还挺麻烦。”


    ——


    这间实验室轮值的只有一只异族。


    柏尘竹从实验室往外看,基地每层都是大圆套小圆的设计。


    一部电梯贯穿了整个建筑作为圆心,立在小圆中间。‘大圆’圆边则是各个房间环绕并立,大圆小圆间隔着宽大的走廊和阶梯。


    异族在周边把守着,他们所在的实验室不过是众多房间里的一个。走廊里每隔一段就有值守的异族。


    而且它们看起来都比实验室这个要强壮,不好对付。


    唐钊小声道:“咋办?”


    毕竟他们只是来偷东西的,柏尘竹在思考怎么样才能用精神力不会惊动雄虫,他们现在人少吃亏。无意间却看见江野从背包里掏出了货币,朝他眨眨眼,“等会我喊数,看准时机就跑过去。”


    “钱真是个好东西。”柏尘竹看着他把玩着那枚货币,不由感叹着。


    一队巡逻从边上路过,江野看准时机丢出手中的货币,只见一枚亮晶晶在空中飞过,撞到对面的墙上,滚了下来。


    处在楼梯附近的值守的两名异族竖着耳朵听见了熟悉的声响。异族被熟悉的钱币声吸引,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地上的几枚货币上。


    哪来的钱?


    一队巡逻从它们眼前路过。


    值守的两个异族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哪个笨蛋巡逻掉的钱币。


    它们迅速争着去抢钱币。


    三个人影钻出了实验室,快速隐入楼梯间。


    在其他的楼层,中间的柱子是电梯。但在中心层,也就是整个基地的核心,柱子却改成了一套房间,把守更严了。


    三人默契地解决了两只异族,藏在离房间最近的隐蔽物后,找寻着机会。


    那个面积不小的房间紧闭着,周围的巡逻是其他地方的四五倍,三人藏在隐蔽物后边,找寻着进去的机会。


    毕竟是整个基地的核心位置,怎么看都有极大概率藏着碎片。


    ——


    可惜的是他们始终没找到机会,房间呈圆柱形,四面八方都有守卫,他们不可能同时支开所有巡逻。


    直到天光将明,巡逻换人,他们依旧没找到接近的机会。


    怎么办?柏尘竹有些犯难。这样蹲下去不是办法。


    江野指了指来的路,打算换个地方看看。


    这时,陆陆续续有几个异族路过,它们的翅膀更小一些,眼睛、头发还有翅膀的颜色更加绚丽,身上若有似无浮动着精神力的气息。


    柏尘竹用眼神询问江野:这应该是雄虫吧?


    江野点点头。


    柏尘竹莫名想到了在自然界里,一些雄性的确会长得更漂亮,用来求偶。在异族这里,雄虫还代表着一个特殊阶级。


    它们像约好了般,一同往房间走去。


    那间房终于打开了,能看到靠近门的一端铺满了地毯,有一个长桌,还有不少椅子。


    看着像是会议室。


    这几只雄性边朝中间的房间去边聊着天。


    “塞西那家伙昨晚明明回了基地却不来见大人,跑哪去了。”


    这不就是古城那只雄虫的名字吗?柏尘竹听得心下一跳,摸了摸耳畔的翻译器。


    它当然不可能出现,因为驾驶飞船过来的是人类。飞船上的虫工智障只说把行程轨迹上传给主机,应该没有录像吧?


    “它不是说发现了人类异变的其他模样吗?自私的家伙,还以为它回来献宝赎罪,结果偷偷摸摸的又藏起来了,就看大人怎么罚它!”


    “也不是一次两次缺席了,它背后有靠山,大人都拿他没办法。诶,你说人类还能变成什么模样?实验室里的可从没和我报告过。”


    “谁知道呢?反正再怎么变都进化不到哪里去。开完会我就去它房间看看,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


    它们并肩进去了疑似会议室的房间。


    柏尘竹眼神在会议室门口溜了一圈,回头拽住江野的背包往隐蔽处而去,“那只雄虫的‘身份卡’是不是在你那,看看它住哪。”


    江野了然,取下背包,翻翻找找,“你打算去它房间?”


    “雄虫,那是雄虫。”柏尘竹隔空指了指进入会议室的背影,提醒着两人,“联络器不就是它们弄没的吗?它们肯定知道下落。”


    只要能逮着一只问出来,就不需要拆盲盒了。


    江野挑眉,掏出一块手环一样的东西,左右看了看,“唔,刚好在这一层。”


    唐钊朝柏尘竹比起两个大拇指,“不愧是哥!”


    ——


    这只名为塞西的雄虫很久不在这里住了,房间里空荡荡的,能看出主人并不打算回来。


    唐钊精神松懈了几分,跳上桌子坐着,晃着腿打量四周,“还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以为科技产品会更多一些。”


    江野指着角落的‘茧子’,道:“床,高科技,你要不要进去躺躺?”


    唐钊拼命摇头。


    柏尘竹单手拿着椅子一转,椅背正对门口,他跨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把玩着身份卡。


    身份卡上有着看不懂的花纹,只有一串符号与房间门口上方挂着的一模一样,他们因此得以辨认房间所在。


    柏尘竹下巴枕着手臂看向江野,江野靠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发呆。柏尘竹忽然问:“这里有你想‘报仇’的对象吗?”


    他看见江野显而易见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眼神空茫。


    柏尘竹朝江野勾了勾食指,“我给你记着呢,你有想复仇的对象吗?比如当初带着‘解药’过来挑拨离间的异族?”


    江野是绝对的与异族对立的人类阵营。


    在柏尘竹对那本书剩下不多的印象里,末世后期江野曾亲自把过来交涉的异族解决掉,但其他基地还是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异族的身影,甚至异族最后联合其他心怀异端的人类捅了江野一刀。


    既然他们来都来了,也不差带走几个人头。


    他问出这个问题后,江野神情微妙。柏尘竹一时读不懂他的意思,耐心地等着。


    “你刚刚在实验室里那样看我,是想看我反应?觉得我会畅快些?”江野心情复杂。


    “是啊。”柏尘竹点头,他杀的那么干脆,一方面是对异族明明残害人类却轻飘飘的说辞不满,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江野应该想这么做。


    但他看江野似乎并不会因此高兴一些,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怎么想的。


    江野垂眸,低声道:“一个怎么够解心头恨?如果我是一个人来,那么我肯定不折手段把这里炸了。但是现在,那不是我首要的目标……”


    因为柏尘竹在这,所以他不愿意冒险,一直都是保守行事。如果换个时间地点,他曾经最冲动的时刻,他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来这里同归于尽。


    只是他既然答应过柏尘竹,为了两人的以后,就不该再尝试这种极端法子。江野嘴唇动了动,叹息一声,看向唐钊。


    柏尘竹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唐钊。


    唐钊听不明白两个人说话,不过不影响他嗑瓜子。他眼珠子溜溜转着,像看什么有趣的电视剧一样看着两人,他看戏的眼神惹毛了本来想诉衷肠的江野。


    江野道:“你不应该坐桌上。”


    唐钊停止了晃脚,还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话呢就都看他了,唐钊挠了挠后脑勺,“啊?”


    江野木然道:“你应该在桌底。”


    柏尘竹品了一下这句话,眉眼弯弯,“行了吧,天天埋汰人家小朋友。”


    “哼。”江野伸出手,掌心朝上伸向柏尘竹。


    这是做什么?柏尘竹好整以暇把拳头放他掌心,下一秒就被从椅子上拉起来,踉踉跄跄进了洗手间里。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柏尘竹被抵在了角落里,腰压在洗手台上。他看着江野的眼睛,无尽的热情缠绕着他,“等等,你玩真的?”


    那只雄虫刚还说要过来!


    江野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脑袋埋在他颈肩不动了,鼻子皱了皱,呼吸浓重。


    柏尘竹迟疑着,抬手摸了摸江野刺刺的后脑勺。


    江野闷闷道:“我有带着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柏尘竹耐心问。


    “灼华姐给你的那个……”江野说得直白,柏尘竹立刻就想起来那个是什么了,他脸上一热,撸大猫一样又摸了江野后脑勺几下。


    “这里不方便。”柏尘竹这样说道,狭小的洗手间,陌生的房间,即将要来的敌人,哪里都不是好条件。


    他看不见江野的脸,却能听到江野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怎么了?”柏尘竹不明所以。


    “你说的是‘不方便’,不是‘不行’。”


    柏尘竹目光一定,才反应过来江野给他下套:先说一个不可能的事情来试探底线,再来‘讨价还价’……


    “江野!”他刚要说话,一抹柔软主动贴上他的唇瓣,粗暴地碾压着。


    他便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心跳漏了一拍,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火一样热忱,热度直直烧到心里去,带着心跳几乎要蹦出喉头。


    “你替我记着,我开心着呢。”江野贴着他含糊不清道。


    柏尘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揽着他肩膀翻了个身,把人抵在了墙上,加深了这个吻。


    水声在洗手间响起,遮住了一切私密的声响。


    ——


    房间里,唐钊正尝试着爬进‘茧子’去,洗手间里的人出来了,他立刻把盖子盖上,站直了,笔挺如松。


    他总有些奇怪的好奇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来的路上柏尘竹没少制止他。


    所以唐钊心虚,嘴比脑子快,“你们怎么这么快出来了。”


    他刚看江野的架势,土匪似的,现在柏哥嘴还肿着……等等!他在想什么啊!唐钊收回了自己逐渐变黄的思绪,眼神飘忽,不敢看两人的脸了。


    柏尘竹没说话,江野挑眉反问:“不然呢,你觉得要多久?”


    唐钊说不出话来,他瞪圆了眼。江野心情很好,转移话题,笑道:“是不是打扰你和你的‘床’相亲相爱了?”


    哪来的相亲相爱,唐钊打了个冷颤,觉得江野就像开屏孔雀,心情好极了,在那抖着他五彩斑斓的尾羽。


    敲门声忽然从背后响起,柏尘竹侧了下脸。


    古怪的言语从门外传来,叽里咕噜的。他摸索出翻译器带上,门外的雄虫在呼喊着房间主人的名字。


    第87章 不可能


    在属于雄虫的房间内, 柏尘竹直接使用了精神力。


    他‘看’到了门口的雄虫孤身而来,甚至是带着点不耐烦在敲门,把门敲得震天响。得益于房门的隔音程度, 落在他们耳边的只是雨滴般的轻响。


    雄虫莱卡感应到了精神力的存在, 笃定雄虫就在屋子里, 不依不饶。


    这份不依不饶恰恰是他们所需要的。柏尘竹思量一二, 朝江野做了个手势。


    门开了,莱卡迅速往前踏了一步,生气喊道:“塞西……”


    它踏进房间的下一瞬, 精神力浪潮铺天盖地笼罩住它。它面部空白,脑子就像被大锤猛地砸了一下, 把它给砸懵了, 呆呆立在那里。


    回过神后, 它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在了椅子上, 嘴被布条捂住, 眼前站着三个人类。


    人类?!莱卡目眦欲裂, 死死盯着他们, 从头到脚,不可置信它们最牢不可破的基地里竟然出现了胆大妄为的人类。


    那曾经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蚂蚁’。


    塞西呢?它极力转着脑袋看四周,可无论怎么看, 屋子里都只有它和三个人类。


    那刚刚用精神力攻击它的人是谁?


    莱卡红了眼, 它的精神力像无形的触须,带着隐形的压力冲向三人。


    柏尘竹一只手强硬地按在它脑门上,恍若凉风拂过,像吹去几根小草一样,把这股精神力轻而易举吹开了。莱卡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走,整个脑袋针刺一样疼, 本就艳丽的红眸渗出血来,在脸上流下两道红痕。


    柏尘竹松开手,把它全身搜了一遍,搜出张身份卡,还有一把枪。


    他把枪在手里转了圈,顶在了异族太阳穴上,话却是对另外两个人说的,“这枪好轻,不像有子弹的样子。”


    江野一眼认了出来,“粒子枪,枪声很小。”


    柏尘竹有些期待,“哇哦,无限子弹?”


    江野摇头。柏尘竹摆弄了一下,塞进裤兜,“没关系,能用几次就几次。”


    边上的唐钊抬起手指,好奇地点了一下莱卡的触须,便看到眼前的雄虫青筋直冒,看起来简直要气疯了,唔唔唔地骂人。


    柏尘竹见怪不怪地给它扣上翻译器,这样他们三都省事了。


    江野在门口敲了敲房门的材质,回头道:“门很隔音,没关系,把它嘴巴的布弄出来吧。”


    布一吐出来,莱卡顶着脸上的血痕,气势汹汹质问:“你们有精神力!”


    柏尘竹轻笑着,故技重施,慢吞吞掏出兜里的智能终端,开启录像,“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只知道人类进化了体能……”莱卡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人类,猛地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它迅速闭上嘴巴,后悔地咬牙切齿。


    该死!它居然中计了!


    “哦~”柏尘竹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野走过来,“猜猜我们怎么来到这里的。”


    莱卡不理会他,把脑袋侧到了边上,打定主意对方无论说什么它都不会再回。只要给它一点机会,等它脱险,必然要这三人付出代价。


    看着一脸警惕的异族,江野两指一晃,指尖出现一张身份卡,他用身份卡轻佻地抬起它的下巴,“因为你们之间有人不愿意留在地球了。”


    莱卡鲜红的瞳眸骤缩,再忍不住,斥责道:“你胡说!”


    边上旁听的柏尘竹有些惊诧江野的说法,但他面上仍是一片平淡冷静,顺手把喜怒形于色的唐钊推到了自己后边。


    要钓鱼了,小朋友还是先回避下。


    “是不是胡说,你心底清楚。人类有异能和没异能完全是两回事。”江野拍拍它脸颊,“没异能还能任由你们掌控生死,可是如果有了和你们一样的异能,甚至包括你们一族至死都在追寻的精神力呢?”


    他说得扎心,“你还有回家的机会吗?”


    结合来的路上听到的那些话,还有江野的话语,柏尘竹已经大概拼凑出异族的计划。


    基因改造失败的病毒流传出去,导致人类族群中的异变。


    这场异变是不可逆的。


    掌握异族基地的库拉决心将错就错,把它们拿人类做实验的痕迹掩埋,伪装成一场自然的物种灭绝。


    为了掩盖它们的恶行,异族用它们的科技与力量杀光了人类的高层、毁了联络站、四处投下病毒……一步一步推动着恐慌、暴乱的发生。


    但与此同时,在恶行被沙堆彻底掩埋之前,它们无法带着这份毁了一个低等文明的把柄回到主星。一旦被发现,它们将直面被族群抛弃的残酷。


    在古城里试图造出‘丧尸王’推动末世的塞西不过是其中一员。基地里的人并不都愿意听从上面的话留在这坐等,这就是能瓦解它们的弱点。


    正如此刻,莱卡结结实实被江野扎了心,依旧防备地看着他们,“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在试图策反你,很奇怪吗?”江野有些惊奇道,“来吧,和你的同伴一起加入我们。人类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基地,如果不是你们,我们也不会拥有异能,哪怕是事情暴露,这种进化不一定是种坏事,只要你愿意把过错都指认给应得之人,那么‘帮扶人类进化异能’就是荣誉而不是过错。”


    “那是它一意孤行的罪,你何必要填上一条命。我相信,异族里总有人不愿意同流合污,你说对吧?”他朝莱卡伸出了欢迎的手。


    话说的真美,只要愿意加入对面,推出一只顶罪羊,这样就能让自己脱离困境了吗?


    怎么会有人类知道那么多秘密,难道真的已经有人叛变了?除了这个原因,莱卡想象不出来别的。


    莱卡审视着他,鲜红狭长的瞳眸定定看着江野。它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土著’的话,但它在意江野所说的事情,无论是异能、基地,或者是叛徒。


    江野坦坦荡荡面不改色。


    听完一场信息量巨大的忽悠,柏尘竹有些绷不住了。


    他见莱卡已经被江野思绪带偏了,话题重点变成了‘反叛’,思绪正是紊乱繁杂的时候,便趁机道:“人类基地不是谁都收的,塞西已经给了它的诚意,那你呢?”


    莱卡脑子乱糟糟的,声音嘶哑,“你想要我做什么?”


    浪费口舌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柏尘竹风平浪静丢下一个炮弹,“我们已经把联络器拿到手,现在,用你的身份把我们送出去。”


    “怎么可能!”莱卡反应激烈,迅速抬头,“你们去过库拉大人的实验室了?”


    “当然。”柏尘竹脑子急速转动着,面不改色,“这很难吗?你不是刚刚从那过来吗?”


    联络器意味着什么,它最是清楚。莱卡面色惨白,“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们骗我!那里设置了重重屏障,寻常人根本无法下去,难道真的有叛徒?!是谁!是塞西?!”


    柏尘竹勾起唇角,“是它哦,昨晚就是它把我们带到实验室的。你该认得它的飞船。”


    “该死的!你们这群#¥%*”莱卡声调越来越高,骂的脏话连翻译器都卡了壳,它情绪激动站起来,连带着椅子被拖拉而起,冲向厚重的电子门。


    与此同时,它的精神力穿透了空气要冲去外界!但还没碰到门,就被海浪般的精神力打了回来。


    江野从后边一个手刀把它砍晕了。


    柏尘竹意犹未尽,对此并不意外——江野不出手,他也会出手制止异族的大喊大叫。


    看着江野把人粗暴地拖起来放进‘茧子’,他合上智能终端的盖子,抬脚跟了过去,“不问了吗?总觉得还有很多信息有待挖掘。”


    江野道:“已经足够了,再问下去,它的挣扎会惊动其他异族。”


    唐钊听完了全程,却摸不着脑袋,“可急死我了,你们到底问出了什么啊?”


    柏尘竹摸摸他的脑袋,跟看傻孩子一样,“听不出来吗?它说联络器碎片在一个叫库拉的异族的实验室里,而且那个实验室只有像它们这样身份的能进去,位置在下层。”


    唐钊看了看昏迷的异族,又看向柏尘竹,见了鬼似的,“它什么时候说的?”


    江野抬起了拿着刀的手,柏尘竹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阻止了他。


    见江野不解,柏尘竹掏出自己新到手的粒子枪,“让我试试。”


    枪的模样总是大同小异,然而这粒子枪很安静,柏尘竹扣下扳机的时候,感受到一股反弹在指尖上的力道,枪口亮了一下,一道线刺穿了异族的身躯,发出极轻的闷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自己已经按下了扳机,简单轻便到如同手电筒,一道光滑过空气,就结束了射击。


    柏尘竹摸了摸新玩具。


    他喜欢。


    江野把它翻过来,给柏尘竹看衣服上的一个小洞、心脏上的一个血点,“子弹很烫,你小心着点。”


    柏尘竹点头,“回头看看能不能给你俩也弄一个。”


    是男人就很难拒绝枪的诱惑。江野静静看着他光洁的侧脸,忽然开始想要是把异族各种先进的武器拿过来,柏尘竹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们把尸首放进‘茧子’,伪造出异族在睡觉的假象。


    柏尘竹朝江野抛去一个小物件,江野接在怀里,发现是那个智能终端。


    “有这玩意,被人质疑的可能性少很多,能省不少事。先放你这,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柏尘竹抬了下下巴,“这可是我的劳动成果,你得好好保存。”


    江野不知道柏尘竹会做到这种程度,“你还真为他们考虑。”


    “不,我是在为我们。”柏尘竹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江野,强调着,“我们。”


    唐钊看着闭上眼后,除了触须和翅膀,几乎和人类无二的异族,歪了下脑袋,莫名道:“以前一直杀的都是丧尸,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好像杀人犯。”


    丧尸不会挣扎不会说话,但是异族却是活生生的。


    这话引得柏尘竹笑了下,他眼底光华流转,落在唐钊身上,如同凛冽霜雪,刺人骨缝,他声音低缓温软,说的话却不然,“你是忘了丧尸哪来的,忘了这所基地的实验目的,忘了那些被当试验品的人类吗?”


    路上见到的景象如画般一幅幅在眼前滑过,唐钊从脚底到脑门升起一股寒意,他捏着拳头,“我糊涂了。”


    ——


    莱卡已经暴露了不少信息,他们多找几只倒霉鬼,就知道库拉的实验室就藏在地下一层,那是在地图上都不存在的楼层。


    整个基地就建立在地面上,几乎悬浮在地上,而下边有一处与中心层等大的凹陷,如果不是被提示,谁也想象不出来那处凹陷藏着一个楼层。


    唯一的电梯直通负一层。


    负责送货的异族打了个哈欠,它单手拽着一批人类,这些人类都被封了嘴,麻绳一个连着一个,最后落在异族手中。


    电梯一停,异族就把人类拽出了电梯。


    “都给我快点!”异族骂道。


    不过落在人类耳中,就是奇怪的叽里咕噜的声音。哪怕听不懂,看异族的脸色,谁都能看出它的不悦。


    它把绳子给了另一个红眼异族,挥挥手就要走人。


    红眼的异族喊住了它,“等等,不是说了要九个就够了吗,这里怎么多了几个?”


    柏尘竹垂着眼乖乖立在队伍后面,闻言身体都紧绷起来。这些人类个个面色发白,脚步虚浮,看着是没少受折磨,柏尘竹缩着肩膀很是怯懦的模样,希望以此混过去。


    送货那只异族,它狐疑地回过头,点了点数量。


    怎么多出了三个?异族想不通。


    但总不能是自己跑上去的吧?它只想推脱,不想增加工作量,“管它呢,多的不要的就处理掉好了,反正这批都是大人要的人,据说体能都有明显波动。”


    它这么一说,红眼也变得不确定了。


    “行吧。”红眼掀过这一页,“多总比少好,你下次记得听清楚一点,大人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送货的异族朝它挥挥手,很快就离开了。


    “走!”红眼转过身来,换了一副凶狠的嘴脸,拉扯着连成一串的人类。


    灰头土脸的柏尘竹落在后边,悄无声息看了几眼垂直电梯周围的环境。和上面的看守不一样,这一层实验室的主人十分自傲,在这里并没有留下几个看守巡逻的人。


    很空荡,很明亮,也很压抑,这是他的第一个感受。


    只是在这钢铁铸造的地方,为什么他听到了嘈嘈杂杂的流水声?柏尘竹打量着周围。


    仗着红眼没回头,柏尘竹没有接着演。江野看着他的逡黑眼眸,心下一跳,竟难得从中看出几分对世界的好奇。


    很单纯,很清澈,很……


    久未使坏的欲望一上来,手痒得止都止不住。


    江野焉坏焉坏的,抬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往下一压,柏尘竹被按得一踉跄,气得转头在他腕上咬了一口。


    红眼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半天,没能看出问题来,它目的明确地把所有人拉向一个大房间。


    第88章 快下车


    负一层空间很大, 呈回字型结构,中间是大型实验室。红眼拉着他们进了一间实验室,放到和之前见到的一样的‘鸟笼’里。


    很明显, 这也是仓库一样的存在。


    里面已经有几十个人类人事不省, 东歪西倒, 他们脖子上都套着有字符标记的环, 双手都被绑缚,只有新来的九个人身上还没有标记。


    简直就像标记小白鼠一样,柏尘竹想。


    红眼打开了某种仪器, 白雾喷了出来,空气中催眠成分的浓度上升, 它关上仓库门, 自顾自离开了。


    白雾浓郁, 渐渐盈满房间, 虚弱又惊恐的人类自发聚集起来, 蹲在大食盆边上, 试图把食盒推出去, 然后从洞里出去。


    但是终究抵不住下沉的眼皮子,接二连三地倒下。


    迷雾越来越浓,不是实验品的三个冒牌货鹤立鸡群, 在这时候显得尤为不同。


    边上的唐钊皱了皱鼻子, 福至心灵,从包里拿出‘黑色砖块’——那让他差点噎死的食粮,他甩了甩手,直接丢出去砸到角落的喷雾器上。


    却听砰的一声,喷雾器塌陷了一块,正好堵住了口, 喷不出药雾了。


    唐钊扇了扇鼻尖的风,骄傲地看向两人。


    柏尘竹侧了下脸看唐钊,坏心眼道:“别担心,我这还有,够你吃的了。”


    唐钊:……


    好歹夸一下啊!


    江野反手一柄小刀划破了绳索,他替两人解了绳子,弯腰摸了摸食盆,确认材质。随后一脚把食盆踹了出去,巨响之后,食盆飞出去撞在墙上,四分五裂,原本的位置立刻空出一个洞来。


    剩下几个还清醒的人类警惕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柏尘竹跨过沉睡不醒的人,正弯腰准备从食盆的空位上钻出去,忽然又直起腰身回头,提起小刀刷刷刷地把清醒的几个人手上的绳子给弄断了。


    江野挑了下眉,无所谓道:“阿竹,你想救他们?”


    “算是吧。”柏尘竹挑完了三五个人的绳子,起身动了动手臂,“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


    只有他们三个,目标太明显了,总得制造些混乱。


    江野直接把一柄小刀丢到离得最近的男人身上,男人笨拙地接过小刀,迅速退后了两步,反手握着刀颤颤巍巍地对着江野。


    “愣着做什么,快给他们松绑,就你们几个势单力薄,对着上千个异族,逃得掉吗?”江野才不管他怎么想,说完他就钻出了牢笼。


    柏尘竹最后看了这些人一眼,跟着江野钻出去。


    他们从房中房出来,外边的实验室没人,只有电子屏上的数据还在滚动。房间门口有一扇小小的窗能看到外面走廊。


    整个负一层都属于库拉所有。


    在这里,声音几不可闻,安静的回廊、干净的墙壁、噤若寒暄的异族,无形中形成了给人精神巨大的压力。


    唐钊咽了下口水,伸手去开门,一条手臂忽然横在了他面前。


    是江野。


    两人疑惑地盯着他。


    “还有点事没说。”江野看着柏尘竹,低声道:“阿竹,真打起来,你记得先跑,不用管我。你的异能只适合暗地里用,不适合正面对敌,你会很吃亏。”


    “什么情况?”柏尘竹不觉得江野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好奇地询问。


    出乎意料,江野道:“库拉是只雌虫,是异族在地球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我没见过它,只听过一些传闻,说它光凭翅膀就能撕裂人。”


    至于传闻哪里来的,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曾经江野在基地里收监的人质。


    唐钊如临大敌,“不会又是类似‘丧尸王’的存在吧?”


    江野说:“那它就是有脑子的丧尸王。”


    不是说雄性是特殊阶级吗?柏尘竹有些诧异,在他想象里,他一直以为那是只精神力很强大的异族。


    既然是精神系的,柏尘竹一直以为他破坏精神海,江野在外擒敌能直接解决。


    而唐钊倒吸一口冷气,磕磕巴巴,“哥,只凭我俩,打、打得过吗?”


    “上了贼船还想跑?”江野看出他在敲退堂鼓,斜睨着他,模棱两可。


    唐钊深深地吸了口气。


    和对唐钊的态度截然不同,江野扭头放轻了声音,“就算打不过,我也有把握保全自己……”


    “江先生。”柏尘竹打断他的话,一点也不温馨地提示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年轻貌美。”


    江野脑门崩出青筋,“没门!”


    柏尘竹似笑非笑看着他,颇有些斯文败类的模样。


    江野犹豫了下,又道:“阿竹,这里没有雄虫,你可以感知到碎片在哪里吗?就像以前那样。”


    柏尘竹颔首,小心地探出精神力。


    他的视野被无限放大,他的精神力就是他的眼睛,无论是背后叽叽喳喳讨论的人类,还是隔壁房间锁着的三五只丧尸,甚至连它们肌肉虬结,面容狰狞的体态都看的一清二楚,丧尸边上还有两只雌虫在整理着材料。再过去,一间放置标本的实验室……


    柏尘竹的精神力缓慢地爬过一间又一间房,试图感应到碎片的所在。


    在这里没有雄虫的气息,柏尘竹放开了胆子,以他为中心,一圈海浪滚滚往外翻涌而过。


    江野只觉得一阵微风自前而后拂过他,神清气爽。


    “在杂物室。”柏尘竹缓缓睁开眼,似乎还在确定,他顿了顿,旋即十分肯定道,“出门右拐第三间。另外,这里的‘人’有上百个,我没有找到那个‘库拉’。”


    “它的精神力并不强,难以分辨出来是正常的。”江野道。


    “暴殄天物啊!”唐钊握拳,他们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结果人家异族直接丢仓库里了。


    江野闻言□□了他脑袋一把,“你到底是哪边的?在仓库不是对我们更好吗?”


    “诶?对哦!”唐钊一敲拳头,才反应过来是件好事。


    柏尘竹从小窗看着外面的情况,被唐钊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心头的重石没那么不可承受了,他提起一口气,“速战速决吧。”


    拿东西,然后跑。就这么简单。柏尘竹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心跳如雷。


    他按下按钮,门向侧边移开,空无一人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柏尘竹冲了出去,仓库离他们并不远,他手里拿着莱卡的身份卡,迅速刷了一下门锁。


    坏消息,莱卡的身份卡打不开这间仓库。


    好消息,这间仓库居然没锁,一按就开了。


    门锁应声打开,三人迅速进去关上门。


    灯一亮,里面堆得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杂物出现在眼前,如小山般高。


    简直就像是丢弃不用的垃圾房。可是没有人会把单人床、小机器人、武器、衣服等日常用品丢在仓库里。柏尘竹的脸色一下子冷下去了。


    唐钊抹了把脸,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不是仓库,这是人家卧室!”


    事已至此,柏尘竹敛了神色,“别管了,快找!”


    ——


    东西很杂,他们分头找了半天,江野从角落里挖出了那颗约莫拳头大的小球。柏尘竹拿在手里细细感受了一下,肯定无疑,“是它。”


    是一样的气息。


    择日不如撞日,江野迅速从怀里拿出其他四块碎片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亮了。


    柏尘竹反应过来,手上已经空了。


    江野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碎片塞进了背包里,警惕地看向来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它似乎有些惊讶,视线从三人的头顶和身后来来回回,柏尘竹知道对方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


    没有翅膀、没有触须的孱弱人类。


    此人一身训练服,额头脸颊带有细纹,不算年轻。它姿态高傲,眼神轻蔑,不怒自威,身后敛着一对钢刀似的大翅膀。


    在它打开门后,繁杂的声音一并传进屋内。


    原是他们在找东西的时候,实验室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醒来,并且打算逃跑。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和异族正面对上了,引起了动乱。


    数十个异能者,对上异族中武力值不算高的试验员,打起来未必没有赢的可能。


    只是没想到库拉不当一回事,把事情丢给属下,自己回卧室。柏尘竹一眨不眨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视线迅速从对方的褐发棕瞳上滑过。


    他已经发现了,异族警惕或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触角就会直直的立起来。而眼前这个,在发现卧室有贼的时候,它的触角依旧向后,代表着它没把人当一回事。


    库拉堵在门口,冷不丁开口,十分笃定,“外面,你们做的。”


    它不紧不慢,扫视过被翻得底朝天的卧室,“你们拿了什么?”


    饶是库拉,一时半会都联想不到联络器身上,毕竟那可是它亲自命人当场打碎的。末世开始不到半年,别说人类,就算是它们,又有谁能迅速定位搜集这些碎片呢?


    没有人能做到——除了江野这个变数。


    柏尘竹正警惕着,怀里一重,是江野把背包塞了过来。


    “替我拿着。”江野哑声道,他从腰间抽出一截棍子,熟稔地一抖,光束出鞘,刀刃锋锐,滚烫得能切开血肉的同时还能烫熟了。


    库拉盯着那把异族的武器,它在江野手里被挥舞地如此丝滑,仿佛生来就是人类的武器。


    不该这样。库拉脸上的从容渐渐敛去,它从身后一抽,同样拔出一柄光剑,剑尖直指江野,“你胆子太大了,留不得。”


    两方都僵持着,就在某个瞬间,柏尘竹身边刮过一阵风,只见江野和库拉的刀刃撞在了一起,而他手腕被人狠狠一拽,牵向门口。


    唐钊带着他沿着墙角往外跑去,声音压在嗓子里,“我们先走。”


    江野提前说过殿后,唐钊对江野有着全然的盲目信任,既然江野这么说,那他就带着柏尘竹跑。


    光剑相撞的声音清脆,库拉对两只小蚂蚁的逃跑没有任何反应,在它眼里,解决了眼前的这个,再去杀那两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但它很快意识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傲慢带来了什么。


    一阵凉风轻轻拂过它的脑海,那瞬间,库拉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脑海和身体间的联系被一刀切断,明明它看得见,却动不了身体,完全没法做出反应!


    以至于它眼睁睁看着江野闪现到身前,一脚把它踹进墙里,光剑在它右臂上精准落下切伤,险些把它右臂断掉。


    难道是刚刚那两个人?库拉从墙上挣扎着拔出手脚,狭长的竖瞳转动着,咬牙切齿向门口看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哪?”江野步步紧逼,库拉不得不先把精神放在眼前。


    几个过招,江野身上多了不少烫伤,但库拉也没好到哪去,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光剑却被挑飞了出去,那极大的力道震得库拉虎口裂开,一开始就伤到的右臂现在更是伤上加伤。


    它捂着右臂,蓝色的血液缓缓落下,惊骇不已。


    先是莫名其妙的精神力攻击,而后是眼前强悍的人类。


    它今天才知道异能者的消息,但那不过是小蚂蚁变成了大蚂蚁,而一只蚂蚁如何能得到重视?


    当变异的蚂蚁悄无声息爬进窝里、咬杀大象的时候,库拉背脊发寒,它头上的触角竖起,翅膀警惕地微微张开,心里有了危机感,顿时杀意毕现,拧了拧手腕,认真起来,“你该死。”


    江野没有回答,他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剑影如雷,接连迅疾砍下,库拉险而又险擦着刃边而过,左手掏出腰间随身的粒子枪,反手对准江野的后背。


    “砰——”江野回身一脚把粒子枪踹上高空,打歪的子弹穿透他右肩,血迹被深色衣服掩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对战中抢夺落下的枪支。


    ——


    唐钊跑太快了,柏尘竹像风筝一样被他拽着跑。


    解开束缚后的人类,为了离开基地,用尽了自己的力气,狼藉的痕迹和嘈杂的声音从地下一直蔓延到地面,引来了基地上层守卫的注意。


    一边闪躲一边用粒子枪补上几枪的柏尘竹抬起头,已经能隐约看到从上层展开翅膀飞下来的异族身影。如无意外,它们都会去驰援自己的上司。


    “等等!”柏尘竹脑子转得飞快,不能让它们这么快下去,江野会被包围的!


    唐钊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疑惑的音,整个人就被震了一下,有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穿过他的身躯,水波纹一般往外荡开,强势地侵入他的身躯,砍断了意识和身躯的联系。


    他脸上一片空白,像被按下时间静止键一般愣住。


    不仅他,对精神力更为敏感的异族发现了不对劲,各色眼神纷纷向精神力所在之处看去。尤其是雄虫,它们开始找寻那抹强大精神力的所在。


    谁?是谁?


    但是没有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抹精神力钩子似的往外伸,是十分显眼的痕迹。


    有雄虫被挟持了!那是它们本能的推测。于是飞下来的异族开始分流,只有一部分奔向负一层。


    柏尘竹随手抹去额间的冷汗,瞬间的精神力爆发控住了在场所有的人以及非人,柏尘竹趁机把唐钊拉走,并且故意留下一抹向外的痕迹吸引异族。


    基地外堆满了各种载具,他找了个能用的车子,把人推了上去。


    唐钊回神的时候,已经被柏尘竹拉上了车,“哥,连着用了几次,你还行吗?”


    “放心,还清醒着。”


    不知道是他技术问题还是车子的问题,柏尘竹觉得这辆车开起来很别扭,四个轮各跑各的,他废了好大的劲儿去控制,不由后悔起来:该叫江野多教几天的。


    反应过来的异族正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寻来,头痛不已的柏尘竹把背包丢到唐钊怀里,一脚踩下了油门,“现在组装。”


    唐钊没回过神,扇了自己一巴掌,勉强保持清醒,“什么?”


    “现在就组装那个劳什子联络器!”柏尘竹头回如此急躁,频频看后视镜。


    唐钊瞟了一眼后视镜,被乌泱泱的一片吓到了。


    他二话不说,迅速倒出碎片,在晃晃荡荡的车子里三两下组装好这枚折腾了他们那么久的东西。


    大小两枚圆环正交杂着环绕着一颗小球转动,渐渐散发着荧光。那荧光恍若人的心脏,明明灭灭地闪着。


    既科学又诡异。


    “江哥说过,只要它能运行就可以了。”唐钊左看右看确认自己没装错。


    眼前悬浮在手里的联络器在自发转动,亮着微弱的光,以防万一,唐钊看完又迅速把它塞到自己背包里。


    柏尘竹呼吸渐重,在他们车子后面,虫子一样的大军密密麻麻追过来,当然,除了他们,还有些人类趁机抢了车逃跑,也跟在他们后头。


    因缘巧合下,他们反而成了逃跑的领头车,在树林里上演着追逐战。


    待异族反应过来,各种高能量炮弹落下,在树林里砸下一个又一个坑,逃亡的车队立刻四散逃去。


    一时间,柏尘竹发现他们和其他人隔得越来越远,而异族在身后紧追不舍。


    烟尘滚滚,车头左歪右躲着炮弹和树木,柏尘竹有些吃力地转着方向盘,唐钊被甩来甩去,抱着安全带哇哇大叫。


    又是一枚炮弹落在前方,打出了深坑,车子闪躲不及,轮胎陷入深坑中跑不起来了。


    唐钊往后看,叫道:“我们被盯上了!”


    那么多的车,那么多逃出来的人,偏偏是追着他们不放。


    柏尘竹猛踩油门,车子像受伤的老虎,着急地吼叫着想爬出深坑,却没有任何办法,轮子在坑里直打转。


    他们和异族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再不走,后面要追上来了。


    “下车,走!”唐钊招呼着柏尘竹,推开车门,抱着背包跳下去,打算放弃这辆破车。


    柏尘竹也放弃了车子,他左手压在了车门上准备下车。


    不料下一刻,那方才被踩死的油门都出不了坑的车子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去,撞倒几棵小树,一股脑冲了出去,柏尘竹差点被这力道甩飞,整个人砸在驾驶座上头晕目眩。


    油门下沉不受控制,而刹车没有任何反应。


    “哥!哥!我还没……”唐钊朝车屁股伸着手,目瞪口呆,眼看后边的人跟上来,他捂着嘴巴,迅速选了树木草丛更多的地方钻了进去。


    破车!破车!


    本来是油门不行,现在是刹车不行。柏尘竹都给气笑了,狠狠砸了方向盘一锤。该死的异族,天天净捡些没用的垃圾。


    水声越来越近了。


    那抹他曾在负一层听过的水声。


    郁郁葱葱的树林之后,光撒了下来,大片大片的粼粼水光伴着哗啦声出现在眼前,刺得晃眼。


    那是目测宽近百米高数十米的大瀑布,水流湍急。异族们选择了在水源附近建立基地,而现在他误打误撞把车开到了大瀑布这里。


    柏尘竹脸色难看,他用最后的希望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


    失了控制的车子跃进河水中,被水流推着往前,很快就要从瀑布往下滑,柏尘竹的手按在车门上,他的心跳到了顶峰,水流偏要顶着门和他作对,眼看着他竟推不开这扇车门,要被绑死在车上。


    天色半昏半明时,破破烂烂的黑色车子被冲下了瀑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伴随着巨大的水花落进河中。


    第89章 你是谁


    畅快!马大勇狠狠抽了口烟, 舒畅地吐出口气,在他身后的车厢里,隐隐约约传出啜泣声。


    马大勇没当一回事, 推了推司机, 粗声粗气, “麻杆, 真不来一根?这可是稀罕货!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麻杆’看了他手伤的烟一眼,咽了下口水,却知道马大勇只是顺口, 不是真的想分享,“老大, 这烟还是您独享吧, 我在开车。”


    “果然啊, 天底下识货的人还是太少了。”马大勇单手拧开瓶盖, 大口大口灌了一瓶酒, 烟气酒气全混在一个人身上了。


    货车驶入隧道, 隧道的灯明明灭灭, 叫马大勇和麻杆都想起了关于北冥市为什么带‘冥’字的传言,而他们正在北冥市附近。


    “我怎么觉得凉凉的。”麻杆单手搓了搓自己起鸡皮的胳膊。


    马大勇心里发慌,面上不屑地呸了一声, “别自己吓自己。”


    话刚说完, 车灯照着前面,一个白衣人影出现在两人尽头,披着湿长发,缓缓转过身,车灯照出瘦削苍白的下颚。


    “啊——”马大勇发出尖叫声。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转正了身,露出惨白的脸和一双逡黑的眼眸。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麻杆诡异地和那双眼眸对视上,刹那魂就像被抽掉了一样,方向盘也不转了。


    还是马大勇拼死拽着方向盘,车子在隧道里扭出了S型,冲向那个白衣人!麻杆回过神,险而又险,一脚急刹住了,两人才避免了车子撞上墙的惨事发生!


    马大勇喘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气得给了麻杆两拳,麻杆被他打的鼻青脸肿,却不敢反抗。


    “什么鬼玩意!”马大勇跳下车去,看着车头前面躺在地上的东西。他眯着眼谨慎地看了看,确认了这玩意有影子,是人。


    这下子他不怕了,挺着胸膛走过去,“喂!敢来碰你爷爷的瓷,找死吗!”


    他看见这人长发,第一反应就是个女的。


    捡钱了!要知道他干的就是这个生意。马大勇没那么生气了,连忙凑过去,把人翻过身,喜悦的神情在看到一片平坦时立刻变了。


    “我艹你这小白脸搁隧道里吓人做什么!你他吗的找死!”他的心情过山车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此时高高举起拳头,却被麻杆劝住了。


    麻杆颤着声音道:“老大,你先别打,他、他好像伤的很重,快死了。”


    马大勇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血污满身,浑身湿哒哒的,脸色白得不可思议,不怪他刚开始当成了‘贞子’。


    这真的太诡异了。


    在末世死一个人不算什么,但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人在半昏半明的隧道里面面相觑,都有些瘆得慌。


    “长得还挺好。”马大勇摸了摸下巴,“遇上爷爷我,算你幸运。麻杆,把他丢后车厢去。”


    ——


    柏尘竹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不痛的。


    他呻吟出声,有抹温暖落在他手臂上。柏尘竹面前睁开眼,他定睛一看,模糊且昏暗的视野里,一个脸上带伤的女孩子跪坐在他边上,撕下自己长裙的一角,小心翼翼给他包扎。


    “你……是谁。”柏尘竹发出沙哑的声音,脑壳像被锤子哐哐哐砸着。


    那女孩没有说话,见他醒了,默默后退,退回黑暗里。


    说是墙也不对,柏尘竹细细观察,发现自己在货车车厢上,周围除了他,还有三五个妇女和小孩,挤在墙角,神情混着害怕与警惕。


    柏尘竹没有冒然和他们交流,他撑着身子坐起身,几次失败,最后勉强坐起来了,发现自己衣服全是湿的,身上有不少碎石划出来的伤。


    见鬼了。柏尘竹捂着额头想,他刚刚不是还在饭局上吗?怎么转眼到了后车厢。


    而且他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柏尘竹皱着眉把长及锁骨的湿发拧了拧,披到后边。


    车子摇摇晃晃向前开着,柏尘竹实在疲惫,眼皮子黏在一起分不开,他挨着墙壁急促地喘气,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饥肠辘辘的肠胃强烈抗议着,尖锐的疼痛把他刺醒了。


    就在他准备去敲门问问的时候,后车厢的门开了。


    光照进漆黑的车厢里。


    “你们,都给我下来!”马大勇喝道。


    柏尘竹被和那几个妇孺赶到了一起,下了车,也第一次得到了饮用水和硬邦邦的饼干。


    少得可怜,两口就没了。


    车外是一片集市,不少人在摆摊,卖什么的都有。衣服、被子、宠物、儿女……所有的物品应有尽有。


    麻杆去摘了几根草棍,走过来,给柏尘竹脑袋上插了一根,又去给其他人一人插了一根,是作为出卖标记的草标。


    “来咯,大家来瞧瞧,新鲜的货!”马大勇挺着烟酒养出的大肚子吆喝着。


    柏尘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当货物卖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抬脚要走,身旁的女孩拉住了他。


    “放手。”柏尘竹不耐烦道。


    女孩顶着一张被打过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会被打死的。”


    什么意思?柏尘竹皱眉不解。


    就在此时,马大勇和隔壁摊主因为位置吵起架来。


    这个集市显然有固定的摊位。但马大勇只是路过,见这里缺了个位,直接就占了。


    摊主千辛万苦把货背来,一看自己位置被占了,不得理论理论?


    理论起来,直接动了拳脚,拳拳见血,摊主那边五六个人,竟然都打不过马大勇,马大勇报复似的,把摊主打得牙都掉了。


    柏尘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这种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报警。


    可是往身上一摸,手机不见了踪影,周围的人目光漠然,没有一个上前阻拦,也没有拿手机报警的。


    怎么回事?柏尘竹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他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连衣裙,齐耳发,沉静的眼眸如波澜不惊的水面,嘴角破了,左脸红肿,仍不减其清丽。柏尘竹对着这张脸,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见过。


    女孩轻声道:“他是异能者。”


    “什么是异能者?”柏尘竹下意识问出口。


    女孩指了指前边,马大勇把人打死了,人就躺在地上,血色蔓延开来,为这场争吵画上句号。


    柏尘竹看得呼吸一窒,女孩冷漠道:“这就是异能者。”


    柏尘竹没有再说话,他脑海混乱,一会儿是自己在酒店坠楼的记忆,一会儿又变成了眼前的争执。


    他捂住额头,眼前是老电视屏幕一样的雪花,伴随着嘶嘶的电流声。他往后一倒,女孩撑住了他,柏尘竹便曲腿坐在地上。


    “谢谢。”柏尘竹急促喘息着,用沙哑的嗓音道谢,礼貌又疏离。


    女孩微微一愣,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瞧着他,陈述道:“你伤得很重。”


    可不是吗?柏尘竹扯了扯唇角,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疼哆嗦了,他顾不上体面,挨着一块石头昏昏欲睡。可是睡了那么久,这时候实在睡不着,耳边是来来往往的人声。


    半梦半醒间,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块空地,空地上零星的光点在移动着。柏尘竹眼皮子底下的眼球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朝离他最近的光点看过去,看到了安安静静的女孩,她抱腿坐着,缩在他边上,约莫十来岁的中学生模样,十分瘦弱。


    光点代表着什么?


    柏尘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附近的光点,再睁眼时,他看到了大腹便便的马大勇。


    他皱起眉,光点是人?可是为什么代表麻杆和几个女人的光点这么微弱,而女孩和马大勇的却亮亮的。


    柏尘竹细细感受着,集市就在村口,村子里一栋又一栋房子。他的精神力拐了个弯,反方向上,田地里有黯淡到接近于无的小灰点。


    有趣的是,当他靠近那些小到近乎于无的小灰点时,那些小灰点兴奋地跟了过来。


    “丧尸!是丧尸!”


    “快跑啊!丧尸来了!”


    ……


    杂乱的声音涌入耳边,马大勇咒骂着,把‘货物’全推上了后车厢,他把麻杆推到边上,自己亲自驾驶。


    麻杆看着后视镜,见了鬼似的,“老大,它们在追着我们跑。”


    “草!”马大勇不信邪,“肯定是意外!”


    他一打方向盘,拐了小路而逃。


    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不止村口的那群丧尸,后面路边遇到的丧尸统统都跟了过来,积少成多,乌泱泱追着马大勇的货车跑,垂涎三尺。


    马大勇出了一身冷汗,麻杆结结巴巴根据自己看过的书籍推测,“丧、丧尸潮?”


    “闭嘴!从没听说过会有丧尸潮这玩意。”马大勇生气了,他脑门转了一圈,“是不是咱们人太多了?人气足,所以它们都想来分一羹?”


    没有主见的麻杆怂道:“那咱们是不是要卸货?”


    都是货啊!马大勇心痛不已,但想到起码能拖一阵子,他忽然又舍得了。


    马大勇瞪了麻杆一眼,停下车子,他麻溜跑到后车厢,打开了车门。门内热乎乎的,还带着久没有清理的酸臭味。


    车厢里分为了两方。


    其他人缩在角落里,对面是个男的还有个小女孩。


    男的是路上捡的,不要钱。马大勇眼睛一转,立刻就有了取舍,他强硬拽着柏尘竹下车,女孩看中时机,立刻跳下车就要跑,却被马大勇拽住。


    马大勇手掌钳子一样抓着女孩手腕,一手抓着柏尘竹一手抓着她,和女孩起了拉扯战,“又是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女孩咬紧牙根,双手死死扒着车门,后来看出马大勇要把柏尘竹丢下去,她就改成了抱着柏尘竹,马大勇拉都拉不开。


    眼看丧尸要追上来了,马大勇又气又急,踹了女孩一脚,连忙爬上驾驶座去。


    货车一溜烟跑没了,丧尸很快就会过来。


    始作俑者柏尘竹咳了两声,侧头看向慌里慌张的女孩,“别怕,先扶我起来。”


    他支着女孩站稳,指了指路边破败的泥瓦房。


    瓦房看着是老建筑了,楼顶是破洞的,屋内布满灰尘,以前大概是做小卖部生意,剩下一张结账的大桌子和几张椅子。


    女孩把人扶到屋内后,紧张兮兮把门窗都关了,窗上的玻璃早就碎了,明显能看到外边游走的丧尸,她呼吸一窒,视线在柏尘竹和窗间来回。


    显然,她在衡量此时要不要丢下这个男人跑。


    柏尘竹等了又等,等到女孩搬着矮矮的椅子坐在他身边,不由好笑,“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们分明不认识,女孩应该跑才对。


    “人多力量大。”女孩道,“你看起来还算靠谱。”


    在柏尘竹的视线下,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好吧。重点是,外面都是丧尸,我刚瞧了眼,跑出去我是上门送菜。”


    柏尘竹小幅度扯了下,“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女孩点点头,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看向窗外的丧尸。


    很幸运,那群丧尸无视了路边破屋里的他们,仍然追着货车而去。女孩大大松了口气,柏尘竹则是若有所思。


    光点是人?几近于无的印子是丧尸?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光点会有强弱之分呢?为什么只是碰了碰小灰点,丧尸就会追着他?


    在刚刚的实验里,柏尘竹已经确认了自己会吸引丧尸的体质,虽然他及时‘缩’了回去,可是不会思考的丧尸仍然按照惯性追着货车跑。


    丧尸并不可控。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敢再去碰那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点点了,生怕等会丧尸潮直接把他和女孩吞没。


    ——


    许久后,丧尸都走了。


    柏尘竹有些浮躁不安,他看了看周围,指着屋外一角,“那里有水井。”


    他原意是想过去看看有没有水,没想到女孩主动道:“你在这坐着,我去看看。”


    水井有水,柏尘竹和女孩将就着洗了洗满身的脏污,挨着墙壁休养生息。


    繁星满天,柏尘竹从破窗往外看,心情复杂。他还没能接受自己‘穿越’的事情,还是穿越到了一个有丧尸的世界。


    他看到了用拳头讲道理的异能者,也看到了行走的腐尸,但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还有这个人。


    他视线一挪,意外地对上了黑夜里澄澈的双眸。柏尘竹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的主人是谁。


    “你没睡?”柏尘竹道。


    “硌得慌。”女孩经验老到,“或许明天我们可以找找有床的房子,再找找医药箱,我懂一点医学知识,可以给你包扎。”


    完全被带飞了啊。柏尘竹笑了下,“我是柏尘竹,木白的柏,尘世青竹的尘竹。还没问你名字。”


    “柏哥,你好。”女孩顿了顿,说出下半句,“我是周萌萌。”


    第90章 被通缉


    天亮了, 柏尘竹带着周萌萌找到了附近的乡村房子,红砖造的房子,屋内一片狼藉, 他们进门的时候, 一只小丧尸扑了过来。


    柏尘竹瞳孔骤缩, 第一反应是抬起手臂护住自己。但周萌萌反应很快, 抬腿一脚把小丧尸踹到了墙上,她接着又上去快准狠照着头踩了几脚,踩了个稀巴烂。


    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世界里的中学生该有的模样。


    柏尘竹大为震撼。


    周萌萌把垃圾丢出去了, 随手把污渍擦在墙上,“柏哥, 你有话说?”


    柏尘竹神情复杂, 他刚刚才注意到周萌萌不仅脸上有伤, 腿上更是一片情青紫, “你小腿带伤, 还是悠着点别伤着自己。”


    “哈?”周萌萌懵懂地歪了下头。


    柏尘竹挪开眼神, 四处看了看, 他刚刚松懈了,这会儿认真看了看,确认房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后, 挑了个房间把湿了又干的皱巴巴的衣服换了下来。


    门被敲了两声, 响起周萌萌清脆透亮的声音,“柏哥,上药。”


    柏尘竹给她开了门,女孩怀里抱着积尘的伤药进来,示意他把袖子裤腿卷起来。


    一处又一处伤痕落在身上,有的已经红肿发脓, 尤其是膝盖青紫,伤得最深,导致柏尘竹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的。


    最疼的是脑袋,像被上了一层紧箍咒一般,周萌萌扒着他脑门看了看,“没有外伤。”


    “我一开始就在车上吗?”柏尘竹问。


    “你不记得了?”周萌萌惊讶,“你浑身湿透了走在隧道里,被那人贩子捡到的。”


    柏尘竹完全没有记忆,他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湿透了,又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是伤……他眼眸凛然,“镜子!我要镜子!”


    镜中人长得极好,凤眼红痣,斯文俊美,长发散在锁骨上,耳畔的银杏叶微微摇曳,一切都和他本身重合。


    柏尘竹只要用力一想,脑壳就是针扎似的刺痛。他捂着脑门,思绪紊乱。


    我到底是怎么从饭店来到这里的?


    “别想了,如果是内伤的话,等它痊愈了自然会想起来。”周萌萌小大人一样拍拍他肩膀安慰着。


    等柏尘竹缓下来后,周萌萌正儿八经道:“还有一件事,柏哥。”


    “什么事。”


    周萌萌试探道:“我要去康城找我爸爸,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吗?”


    这话问一个失忆的人,答案显而易见,何况周萌萌刚刚跑前跑后的,用意不难猜。


    柏尘竹不瞎,不至于看不出周萌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他迟疑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没有打算呢?”


    “那就和我一起去康城吧!”周萌萌毫不意外他的选择,她睁眼说瞎话,“康城的基地现在发展很不错,咱俩好作伴。”


    据周萌萌说,末世已经到来近半年了。


    半年前,她本来想去康城找父亲,康城离她家跨越了半个华国。在路途中,他们先后进了被封锁的城市,遇到了丧尸围堵等等事件,最后她阴差阳错和队伍分开了。


    因为不识路,又只凭一双腿,周萌萌光是辨别康城的位置就花了很长时间,向路过的车子求救,却总是遇到非人或不做人的,最近还被人贩子抓住当货物买卖。


    柏尘竹拄着下巴想了想,“现在已经有基地了吗?”


    周萌萌十分激动,“有!我一路上听说不少城市都已经建立起了基地,康城就有一个!我爸爸肯定在那里!”


    没有说任何打击的话,柏尘竹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苍白,“那我陪你去吧。”


    索性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周萌萌握拳欢呼着,想到柏尘竹现在的身体,她正色道:“哥你休息吧,我去找点吃的。”


    “不急。”柏尘竹拉住她手腕,微凉指尖隔空在她脸颊上一点,又指了指她青紫的小腿,“给你的伤也上点药吧。”


    周萌萌眨了眨眼,才想起自己脸上的伤,想到自己一直顶着一张大花脸,她有些迟疑,不确定地问:“嗯?嗯!我是不是很丑?”


    “没有。”柏尘竹真心道,“很漂亮的小姑娘,很坚强,也很厉害。”


    是他的幸运。柏尘竹想,一来就送了个‘向导’给他,他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


    这是北冥市和南山城交接的小山村,靠近国道。柏尘竹伤得不轻,周萌萌大可以抛开他独自离开,但她没有,坚持要等柏尘竹伤好了一起走。


    “我一个人走了很久了,一直兜兜转转,找不到去康城的路。柏哥你比我大比我聪明,起码能比我认路。”周萌萌抬起食指对着戳,“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于是两人暂时占据了这处小屋子,在这里养伤。


    屋子带有一个种田的小院,还有些米粮。当然,院子周围还有不少变成丧尸的村民,时不时呜呜地经过。


    周萌萌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最后熟视无睹,每天翻着墙找食材,忙碌着准备三餐,其他时候搬了椅子坐在柏尘竹床边给他说自己的遭遇。


    听得柏尘竹不由感叹:好惨一女孩。


    倒霉事都给她遇上了。


    但周萌萌也是幸运的,因为她发现自己像是有了异能,力气、速度这些都强了不少,不过这个强是有限度的,比如她打不过人贩子马大勇,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在柏尘竹到来之前,她一直在找机会逃跑。


    她说自己的父亲和姐姐都是医生,所以自己也会一点医术,能给柏尘竹简单处理伤口。此外,柏尘竹右腿膝盖也出了点问题,周萌萌找了两块夹板给他固定,用药给他敷着。


    其用心程度,让柏尘竹觉得欠下了太多,怎么样都得把周萌萌送到康城才算还了这份人情。


    ——


    他们在北冥市边界住了一个月。


    然后打包好东西走上前往康城的路。


    第一站抵达的是南山城。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是和他们反着跑的,柏尘竹和周萌萌对视一眼,周萌萌迷茫地摇摇头。


    柏尘竹尝试拦下一个人询问,但那人疯了般,嚷嚷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推开柏尘竹就离开了。


    嘈嘈杂杂的巨响从前方道路传出。


    柏尘竹和周萌萌正好路过,索性朝那里而去,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却见到了残骸满地。


    “柏哥!你看这里!”周萌萌惊呼一声,指着地上一个人影看向柏尘竹。


    这是什么?人?柏尘竹定睛一看,那‘人’头顶一对触须,背生双翼,穿着怪异,蓝色的血从它身下流出。


    柏尘竹正要向前两步仔细研究研究,前方有脚步声,他眼神一凛,果断拉过周萌萌离开了原地。


    越往南山城走,两人遇到类似的地方越来越多。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们离战场越来越近,这不是个好消息,战争方向似乎是康城那边。


    怎么会这样。周萌萌心思重重,咬着唇不说话。本来以为他们唯一要面对的困难是丧尸,没想到现在看来还有‘人祸’。


    除了丧尸,他们还得防备不知哪来的怪人、还有战争。


    柏尘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给了眼前的矮子一颗苹果,正是他们离开前在农家院子前大树上摘的。


    “谢谢您,谢谢!”矮子兴高采烈,给出自己的消息,“劝你们还是别往南山城走了,打着仗呢,咱们普通人去了得成炮灰。”


    “打什么仗?”


    这话一问,矮子看他像看深山野岭出来的人,他宝贝似的把果子揣怀里,“你不知道?异族啊,异族和大人们打着仗呢。南山城那边都封了!现在过去的都是当‘兵’的。”


    “异族是什么?”柏尘竹犹豫着。


    “外星人!嘿,坏得很,都是它们弄出的丧尸病毒。”矮子说起这事,呸了一口唾沫,“晦气玩意,现在还想杀人灭口呢,死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有异能的大人们都集结起来了,建了个同盟,各城都受调配。”


    周萌萌忽然出声,“那康城呢?康城也在打仗吗?”


    “没有。”矮子脸色怪异,“你们到底哪来的?不会是异族假扮的吧?康城目前是同盟的主城你们会不知道?”


    这话说着时,小型聚居地的几个守卫被引了过来,怀疑地看向周萌萌。柏尘竹把周萌萌往身后一推,藏起来了,有条不紊道:“没有的事,你们看,血是红的。”


    他抬起手肘,给他们看自己手肘新鲜伤口的锈红。


    见守卫们散开了,柏尘竹复看向矮子,“我们要去康城寻亲,南山城走不了的话,请问要怎么走呢?”


    他又往矮子怀里塞了颗果子。


    矮子擦了擦果皮,乐道:“绕过去呗,往北去石城,再往东到康城。”


    ——


    石城,曾经一个荒僻少人的城市。


    但现在因为丧尸少,十分受人追捧。其他城市的基地大多在城外,远离市中心。而石城相反,直接消灭了城中心不多的丧尸,占据了新城,基地中心就在唯一的大厦上。


    柏尘竹背着包走进石城,和集结成队伍的异能者们擦肩而过。


    他靠近内城,正打量着四周空旷的道路。


    这时,他若有所感,一把拉过周萌萌,避开伸过来的脏手。


    从异能者队伍中往返的,是个老熟人。


    “哟!这不是那个小白脸吗!咳,小白脸先生,好久不见啊。”马大勇冒了出来,挺着啤酒肚,身上带着烟味。他一改往日的模样,身后没了紧随的麻杆,独自谄媚地迎了过来,嘴里的话却是阴阳怪气的。


    这可是能活生生打死一个人的异能者,现在居然好声好气和他们说话,怪异。


    周萌萌在他边上都炸起了毛,柏尘竹抬手拍拍她脑袋安抚着,面上冷淡,“人贩子先生,有何贵干?”


    “咱们好歹也算相交一场,当时可还是我把你带出了隧道,不用这么警惕吧?”马大勇埋怨着。


    这姿态放在他身上,有些扭捏做作了。


    “所以呢?”柏尘竹挑眉,眼角余光发现那群异能者队伍已经离开了,似乎没人在意马大勇的去留。


    被缠上,这可就有些糟啊。柏尘竹想。


    “所以今天咱们再见,那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啊!既然我住在这里,你们没处去,不如先来我这住着,毕竟这里住房是要很多物资的,我可把我的车都抵押了出去,你们……”他轻蔑地看了两人一眼,“一穷二白的,两个人哪里住得起。”


    “是住不起。”柏尘竹笑意不如眼底,低头对周萌萌道,“我们走吧。”


    他揽着周萌萌肩膀转身。


    “等等!”马大勇立刻跟过去,“你们可以住我这呀!我这有位置!两位,外面都是丧尸很危险的,哦对了,现在还有那该死的异族!两位两位!看看我呀!”


    路过的人本注意不到他们,但马大勇又蹦又跳的跟个泼猴似的。柏尘竹见周围的人开始说起悄悄话,窸窸窣窣不知道说着什么。


    周萌萌环顾一圈,她耳聪目明,顺着路人的话看向一个类似公告栏的地方,只见那里在张张通知间夹了一张人像。


    画上的人凤眼薄唇,墨发半长,眼下小痣和耳畔坠子都无比显眼,画得十分传神。


    周萌萌脸色一变,拉着柏尘竹转身就跑!


    柏尘竹被她拉得一个踉跄,顺着她的力道跑起来,匆忙间不忘问:“怎么了?”


    “柏哥,你被通缉了!”周萌萌震惊道。她就奇怪马大勇怎么变了脸,原来是想把他们骗进城里去卖了换钱。


    身后的马大勇发现诡计败露,立刻变了副脸。城内本不允许动武,所以他才罗里吧嗦那么多,但现在他管不了了,从腰间提起根木棍,举起来急急嚷嚷宣告道:“都别跑!跟我去见城主!”


    随着他这一句话,原本都不太确定的人们眼神变得狂热,他们才不管马大勇大声宣告的所有权,纷纷追了过去。


    “是画上那人。”


    “城主说了,找到这人给三个月的物资。”


    “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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