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蛮挺烦的。
她用了早膳后, 想起妆奁里那几套头面都戴厌了,便驱车前往金银铺子定做新的。
她运气不错,铺子的掌柜审美好, 很快设计出一套适合她她也喜欢的头面, 她满意地交付定金,便打道回府。
马车行至半道,忽然就被拦了下来,一道猥琐的声音隔着车壁唤她妹妹, 谢玉蛮被恶心得差点把隔夜饭吐了出来, 她冷脸吩咐车夫继续驱车不必理会疯子。
那人又道:“妹妹忘记我了?我与妹妹见过的,那时候曾祖父想让做国公爷的嗣子, 特意把我带到府上拜见国公爷。”
谢玉蛮想起来了,就连那稀发眯眼蒜头鼻的一张脸也都全想起来了,她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恶心的脸,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要斥骂车夫怎么赶车赶得那么慢,让人都能追着马车跑。
那人又道:“今次曾爷爷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妹妹必然讨不得半点好, 很快就要沦落街头。不过妹妹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妹妹连嫁妆都没有, 愿娶妹妹为妻。”
谢玉蛮怒了, 责骂车夫:“怎么赶车的, 这般慢?”
车夫有苦说不出, 道:“姑娘,不是小的不愿赶快,而是我们的马车被人堵住了。”
谢玉蛮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敢挡她的马车,结果一掀开帘子, 看到的是陆枕霜那看好戏的兴奋模样。
真是冤家路窄。
陆枕霜命陆家车夫慢慢把马车驱近,幸灾乐祸道:“这就是谢娘子的新追求者吗?谢娘子好大的本事,我都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能有人的尊容可以生得这般丑陋,谢娘子就已经将这人笼络裙下了。”
谢玉蛮与陆枕霜对阵,很少生气,因为陆枕霜除了会写诗文外,当真是哪哪都不如她,她自来赢得从容。
可是从前赢得再多再漂亮又如何,连这么个东西都敢出现在她身边肖想她了,她的自尊从来都没有这般被人狠狠地碾在脚下过,她无比愤怒。
谢玉蛮怒极反笑,问道:“被癞蛤蟆觊觎的天鹅就不是天鹅了吗?”
她仰起下巴,让日光流过脖颈,镀上莹润的光:“倒是陆姑娘,李琢死了那么久,陆姑娘可找机会去他墓前再诉衷肠啊?”
陆枕霜的神色陡然大变。
过去那几个月,长安城里最声名狼籍的郎君便是李琢了,先是比试是三场大败,叫人对他的才子名声生出质疑。再是爆出李器代笔多年的消息,彻底把他踩落神坛。最后就连他的死,都那么窝窝囊囊、疯疯癫癫,丢尽理国公府的脸。
正月里大家聚会时,谈起他,都是一脸嫌恶,非要聚在一起啧啧两声。
往往这时候陆枕霜最尴尬,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她是如何痴心李琢,以至于十八了还没说下一桩亲事。
这世上有什么比倾心于烂货更丢脸的事吗?
很不幸,还是有的。
那就是陆枕霜追着李琢参加诗社,苦练诗文,精心为他准备生辰礼,付出种种心血,都没叫李琢对她另眼相待。
烂货都看不起上她。
当陆枕霜嘲讽谢玉蛮沦落到被烂货看上时,谢玉蛮就这般回击她。
不得不说回击得相当有力,因为陆枕霜脸红了白了又紫了,这是差点没喘上气快把自己噎死了。一看到她露出这种气急败坏的神色,谢玉蛮就一扫阴霾,心情好极了。
陆枕霜咬牙切齿:“谢玉蛮,你好歹与李琢做了多年的未婚夫妻,自有情谊,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这样当街嘲讽他,永宁郡主没教育过你做人不能那么凉薄吗?”
谢玉蛮脸立刻放下脸来:“陆枕霜,你休要颠倒黑白,明明是李琢先退回礼物,斩断情谊在先,我不过是心胸豁达,想得开也放得下,不与李琢计较他的刻薄寡情,岂容你污蔑郡主。我定要寻日进宫告状,告你对郡主的大不敬。”
陆枕霜方才反应过来她气昏了头,说了胡话,可是面对的是谢玉蛮,讨饶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后来还是她的贴身婢女伏在车辕处给谢玉蛮磕头,谢玉蛮才勉为其难地高抬贵手。
她命金屏落下车帘时,最后用鄙夷的目光扫了眼陆枕霜,大约是嘲讽她既无担当也无勇气,把陆枕霜气得胸口发疼。
婢女劝她宽心,不要跟谢玉蛮计较:“无论如何谢玉蛮现在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姑娘却还是堂堂吏部尚书的千金,日后的造化明眼人一看就知,姑娘何必与她争一时长短,且看谁笑到最后。”
陆枕霜伏案捂胸,发誓道:“我必要寻个顶顶好好的如意郎君,最好谢玉蛮喜欢哪个我就去抢哪个,我要亲眼看见她的痛苦,以报今日辱我之仇。”
谢玉蛮又赢了陆枕霜,当真是快意,可惜那丑东西非要这时候出来犯贱:“妹妹这般看不起我,那就请妹妹好自为之,如今还是妻,往后妹妹就算亲自求上门,也只能是妾了。”
谢玉蛮刚赢回来的好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她与金屏、银瓶嫌弃道:“什么人啊,还真当我看得上他?就算我流落街头要饿死了,我都不会看他一眼,跟这种人一比,就连谢归山那种狗东西都人模人样的。”
金屏、银瓶忙好言安慰她,哄她,这时候马车驶进了垂花门,粗使婆子放下脚凳,银瓶扶着谢玉蛮踩凳下了马车。
二门上的婆子上来告诉:“姑娘,郎君和几位族老一道上门,如今正在宴厅里坐着等姑娘呢。”
谢玉蛮一愣,反应过来了。
终于来了。
她抖擞起精神,检查了今天的裙衫照旧鲜艳,周身也是环翠佩玉,自有一股别样的气势,于是放心地带着两个婢女往宴厅里走去。
定国公与永宁郡主也早早到了。
只见定国公穿着常服,抚着胡须沉思,永宁郡主少见的穿金戴银,满身富贵,摆出了郡主的架势,她的脸色极为难看,正在训斥谢族长:“谢族长方才一味地命我退下是何意?我虽是谢家妇,但更是大雍的永宁郡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怎么?我身为郡主还没有资格对小小的一个谢家的家事置喙吗?”
一番话说得谢族长满头大汗,从前他登门戚氏多半托病躲起来不见他们,久而久之,他倒是忘了定国公娶的可是皇室血脉,永宁郡主啊,他是嫌命长了才敢命戚氏躲出去。
他连声道不敢不敢,又赶紧去堂前给戚氏下跪。
谢族长跪得不情愿,戚氏是皇室血脉不错,可既然已经嫁入了谢家,就该尊长敬幼,怎能这般轻贱夫家的长辈?他不愿,便盼着有人能替他说话,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归山。
毕竟他是为谢归山才来到此处的,而且谢归山的身份也很合适。
只是他的膝盖都点低了,也没等来谢归山的一句阻拦,他只好闭眼认命地给戚氏磕头认罪。
戚氏没急着叫他起身,等他嗑够了十个头才恩准了他,谢族长还得憋气屈辱地向戚氏道谢,戚氏却连看都不看他眼,笑向谢玉蛮:“回来了?”
谢玉蛮扫了眼刚抬起头的谢族长,这张脸可真是噩梦,谢玉蛮嫌恶地赶紧转过头,提着裙边跑到戚氏旁依偎着坐下:“女儿出门挑到了套好看的头面,原本是开心的,可是谁知回来时路上遇到了一只拦路的□□,女儿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没了。”
定国公也很关心谢玉蛮,只是这话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谢归山嗤笑出声:“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呗,是不是啊,谢族长?”
他手里捏了块糕点,一直没吃,等最后叫谢族长的时候,直接掰碎成块,叫一个字就冲谢族长的脑门上砸一个,砸得谢族长不明所以,脑门子嗡嗡地响。
谢玉蛮趁势道:“那个人自称是谢族长的曾孙,说今日谢族长就有本事将我赶出定国公府,等我流落街头了,没银子了,早晚得上门求他做他的妾。”
谢归山闻言,冷眸闪过狠戾,让谢族长不明就里地打了个哆嗦。
戚氏听罢,气道:“我如珠似玉养大的女儿,岂容你们说赶就赶?你们当定国公是你们的家啊?”
谢族长忙道:“不是如此,我们是为归山鸣不平。”
谢归山似笑非笑:“又扯我,我有什么好不平的,且不说我愿意给玉娘家产,就算不愿,玉娘只是女娘,能分走多少家产?我可没那么小气。”
谢族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谢归山反问:“我昨日是怎么说的?”
“你昨日叫我们来找你。”旁边看不下去的族老插嘴道。
谢归山道:“嫌你们吵,也怕你们给玉娘生事端坏了她的好事,所以提前带来定国公府把你们都解决了,有问题吗?”
谢族长震惊地看着谢归山露出顽劣的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狠狠地戏耍了。
谢归山不恨谢玉蛮。
他甚至还愿意主动把家产分给谢玉蛮。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谢族长哭都哭不出来,只好求助地看向那个一向对族人宽厚,怀着歉疚之意的定国公:“伯涛,我们是你的长辈,我们不会害你的,玉娘若是个好的,我们也不会来管你的家事,实在是她不好啊。这样你等等,等我们把你弟媳找回来了她就能给我们做证了。”
定国公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谢归山双手交叉往后倒,枕在后脑勺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大概死了吧。”
谢族长道:“胡说八道,是失心疯,跑了,还在找,真的还在找。”
谢归山漫不经心的:“找得到吗?”
好有深意的话。
谢玉蛮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不知道谢归山在打什么算盘,话说成这样,生怕别人听不出谢二夫人的死和他有关系。
她紧张地打量四周,结果看到谢归山的眼皮懒懒抬着,目光就直勾勾地盯着定国公,她快被吓死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结果正和定国公四目相对,那目光里有冰冷的审视和打量。
那一刻,谢玉蛮心脏骤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氏轻柔的手抚着她的背,道:“无论如何,玉娘就是我认准了的孩子,就算你们不同意,我照样要认她做我的义女,继承我的嫁妆。”
她冷笑:“不服的,就统统给我忍着。”
第32章 32 “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撑过今晚。”……
“你究竟想做什么?”
避人的角落里, 谢玉蛮低声质问谢归山。
她今天真的好漂亮啊,云髻峨峨,明眸善睐, 丹唇外朗, 瑰姿艳仪,似冰了一冬,正待于绽放的山茶花。
谢归山的喉咙发紧,哑声痞痞懒笑道:“什么想做什么?我要的东西不是一向很明确吗?”
他抬步向前, 目光与身形一道侵入进谢玉蛮的安全心理距离, 轻易地逼迫她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被可怜兮兮地压在冰凉的墙面上。
谢归山抬手,目光扫至饱满的唇珠,方才挪移开目光,贴面絮絮私语:“你为什么想杀二婶, 在二婶死前,都告诉我了。”
谢玉蛮的瞳孔猛然紧缩, 她咬着牙:“谢归山, 你无耻,你个混账!”
谢归山低声笑了起来:“我无耻?我混账?”他呼出的气息交织在谢玉蛮的脸庞, 仿佛扑面倒扣而来的笼锁。
“你榜上了定国公和永宁郡主后就打算把我踹了吧妹妹, 只是陪我睡了一觉, 就能这样一本万利,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呢?你当然是没办法逃离我的身边,只要我还不想放开你。”
他在她耳边轻笑,笑得谢玉蛮毛骨悚然,叫她眼前发黑。
谢玉蛮没有资格和他生气, 相反,她还要忍气吞声地与哀求谢归山:“你需要多久呢?你总不能老是扣着我吧,过了年我已经十八了,我还要嫁人呢。”
谢归山冷笑:“既然那么想嫁人,不如直接嫁我。”
谢玉蛮没说话,她用沉默表达了她的抗拒和厌恶。
谢归山被气得一哽,他也是发了狠了,手握上谢玉蛮的纤腰,往自己的怀里一扣:“既然急于逃离我的身边,就该赶紧把我喂饱啊,老是这么饿着我,像什么话?”
*
“混账!无赖!登徒子!”
回了兰汀院,金屏还没来得及关好门,谢玉蛮就迫不及待地骂了起来。
银瓶替她脱去挡风雪的大红猩猩披风,劝道:“姑娘,如今夫人和国公爷都是站在姑娘这边,你又是受了委屈的那个,怕什么,直接请夫人为你做主就是。”
原本怒气上头的谢玉蛮听到这话倒是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总会想到方才定国公审视她的冰冷目光,那仿佛揭开了她不曾熟识的定国公的一角,也仅仅只是这样的一角,就让她心生怯意,不敢靠近。
“我有办法收拾谢归山。”最后她是这么说的。
翻过年,就要立春,朝廷已经在调兵遣将,安排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出征做准备。
谢归山又是练兵又是练自己,每天都忙得脚后跟拍后脑勺不说,骤然增加的锻炼量又激发了他身上的无限精力,每天从泡着无数男儿的军营里走出来后,谢归山还是挺想那什么一下发泄无处消耗的精力的。
他想要,就要得到。
一出了军营,谢归山就随便去坊市抓了两张饼咬了,好容易熬到天黑,就直接摸到兰汀院。
谢玉蛮喜欢早睡,他也就习惯了兰汀院的黑灯瞎火,准确找到了谢玉蛮的卧房,撩开帘子进去,地上立刻有人被惊起:“谁?”
谢归山听出是银瓶的声音,摸出打火石点了蜡烛:“我。”
卷着铺盖睡在脚踏上的银瓶松了口气,又忙道:“郎君,姑娘近日染了风寒,刚吃了大夫开的药,早早就睡了,大夫说姑娘需要养精蓄锐,还请郎君不要打搅姑娘。”
谢归山皱着眉,要掀起床帐查看谢玉蛮的病情,被银瓶扑过去用身子压着了,谢归山凝视她,银瓶指着他手里的蜡烛讪笑:“怕烛光漏进去,吵醒姑娘。”
谢归山想了想,撤回了手,手挡着光,把银瓶唤了出去,细问谢玉蛮病了几日,病症如何,吃什么药。银瓶一一答了,又道:“多谢郎君关心,等姑娘病好了,奴婢定亲自登门报喜。”
谢归山见几个婢女伺候得妥当,便没说什么,走了。
银瓶松了口气,忙回屋内:“姑娘放心,郎君走了。”
谢玉蛮猛地扯开床帐,也是长松口气:“刚才他离床那么近,我可真怕他会不听劝说直接掀开床帐,那就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银瓶快嘴:“郎君听姑娘要多睡,还很细心地把奴婢叫出去问话,就把烛光和说话声打扰到姑娘,郎君的心很细也很关心姑娘呢。”
谢玉蛮只觉这话可笑,冷声道:“银瓶,你可别忘了你是谁的婢女。”
银瓶忙道不敢。
谢玉蛮道:“我看你敢的很。那最恶心人的活就罚你去做。”
银瓶立刻发出哀嚎。
谢归山离开定国公府没多久,就拐到了坊市预备切两斤酱牛肉回去大快朵颐,却见李器被一帮军汉拥着往处酒楼去了。
谢归山本不觉得什么,在他付完银子接过酱牛肉时,眼风猛然扫到那酒楼前挂着盏黄灯笼,外头罩着竹编的笼子。
他眉目一凌,走过去,抬手在近前的小子的肩上一拍,肩膀上下沉的力道差点没让那小子屈膝就地跪下。
其余人以为遇到挑衅的,转头怒目而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砸军爷的场子?”
结果目光和谢归山的相撞,个个被压得噤若寒蝉,跟鹌鹑一样缩脖塌肩。
唯独李器跟遇上亲人一样,挤开那群纨绔,热泪盈眶地躲到谢归山身边:“将军,末将有公事相商。”
谢归山岿然不动,就地审人:“在长安那么多年,知不知道但凡挂着这种灯笼的酒楼,里面都有暗娼?”
真奇怪,明明谢归山一没拿刑具,二没扣押他们,但还是没人敢反抗他的淫威。
他们都跟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掉头。
“军中禁止狎妓,李器,你回去领罚。”谢归山吩咐完。
那个领头的还嬉皮笑脸地道:“将军我们也是看征战在即,李器这小子每天从早练到晚,想叫他放松一下……”
谢归山的鹰目就扫了过来:“别的营老子管不了,但豹骑营禁止狎妓,这是军纪,军纪两个字,听不听得懂?”
他抬脚就往那人的胸口踹。
“哪个军营的?今天回去一起跟李器受罚,明天叫你们将军来领人。”
他顺脚把其余几个也踹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等他走了,那几个军汉才敢爬起来,很震惊:“传闻居然是真的,昭武将军军纪严明,不沾女色,天哪,要是我长着他那种能夜御几女的块头,我都舍不得从女人身上下来。”
也有被踹后很不自在的:“嘴上说说的而已,你怎么知道他私下没养八个九个的?否则就他那块头,每天不得被自己憋疯?”
李器听不下去他们议论自己上峰的房事,赶紧打断:“好了快去领罚吧,明天还要操练呢。”
大家一听这话,就苦起脸。被罚是小事,但明早还要各自将领亲自上门领人,光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很恐怖了。
他们纷纷诅咒谢归山早日把自己憋死。
谢归山当然不知道这些诅咒,谢玉蛮病了两日就痊愈,差了银瓶来把这消息告诉他,谢归山很奇怪,问:“今晚我就去找她?”
银瓶略微说了几句谢玉蛮刚刚痊愈还要休息的话,也没拒绝到底。
于是当晚谢归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兰汀院,兰汀院照旧是黑灯瞎火的,只有金屏侯在门口请他喝了盏酒。
谢归山诧异:“你们姑娘在搞什么?”
金屏面无表情道:“姑娘似乎很怕郎君想要讨好郎君。”
谢归山意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那天的敲打起了用处,他喜欢谢玉蛮处心积虑讨好他,这样能让他稍微从热脸贴冷屁股的没意思中解脱出来,就是因为他满意这个结果,所以没有多问,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掀帘进去,常用的香片已经换成桃花的味道,清甜无比,仿佛春天降临。
这个时候,那盏刚灌下去的酒水开始在身体里烧了起来,让他血液汹涌,筋脉爆炸,脑子里所有的思想,欲念,都在往下涌,汇聚到某处。
谢归山骂了声娘,他用最后的意志和体贴附身在床,唤了谢玉蛮的名字,但没人应答。于是他粗暴地掀开床帐,只见那里依稀躺着个人。
谢归山被有意克制太久的欲念在此刻简直要爆炸,他迫不及待地想压上去,但在那之前,大脑里有个声音让他先把被子掀开。
——呱!
满床癞蛤蟆与谢归山无辜对视。
窗户底下传来畅快的嬉笑声。
谢归山反应极快,手肘撑在床板,就势卸掉力气,倒在地上,才保全了自己的清白。
那外头的笑声却越来越痛快和舒畅。
谢归山爬起来,猛地拉开窗门,刚好和得意洋洋,笑得快直不起腰的谢玉蛮对视。
谢玉蛮:……
谢归山眯起眼,危险地看着她。
看到谢归山的模样,谢玉蛮有点害怕,转身就跑。
谢归山反而不急着追,手压着窗台,舔了舔道:“可以啊,谢玉蛮,这么爱玩,成,我就陪你玩到底。倒要看看就凭你那小身板能不能撑过今晚。”
第33章 33 “真是辛苦心肝了,不忍我中毒痛……
谢归山抓起木架上的铜盆, 也不管里头是什么水,拎起来就浇头泼下。
春寒料峭,冻了他一个激灵, 却也叫他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他掠出卧房,谢玉蛮早在婢女的帮助下跑远了,连带着帮忙端酒和报假信的金屏、银瓶两个忠仆,也都没了影子。
谢归山咬紧了后槽牙, 征服欲在这一刻被勾得高高的, 远高于体内翻滚的欲念。
他大步往外走,像一把被磨刀石开得刚硬凛冽的冷刀, 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嗜血的气息。
轻纱拢着玉体的貌美妓子乌发委顿,躲在假山后,抱着石头不肯放手, 哭得凄凄惨惨戚戚,谢玉蛮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不出去?我可是付了你大价钱的, 来之前你娘言之凿凿说你如何能迷惑男人, 结果你就是这么躲着吗?”
妓子哭得抽抽嗒嗒的:“姑娘付了多少银子给阿娘,妾不知道, 妾分文未取。妾来之前以为只是伺候个老爷少爷的, 不知道要搭上性命呜呜呜, 妾还没过上好日子, 妾不想死。”
哭得谢玉蛮都头疼。
她但凡狠点心,也能将妓子逼出去,可是瞧着妓子哭得这般情真意切,一说没收到银子, 二说没过过好日子,她就心软了。
谢玉蛮示意银瓶:“算了算了,赶紧带她去个暖和的阁楼,藏起来,再给她找身保暖的衣服,等天亮了,给她几两银子家去。”
妓子仰面:“娘那里……”
谢玉蛮还担心着自己被谢归山找到怎么办,没心思再管她了,敷衍她:“一定会说你伺候得好。”
妓子千恩万谢地跟着银屏穿过假山洞,借着夜色的掩护往那边去了,谢玉蛮贴着嶙峋的假山,透过缝隙往外一望,差点没被吓死。
谢归山离了兰汀院后并未立刻展开无头苍蝇样的地毯搜索,而是十分聪慧地跃上了树枝,借高远眺。
完了!
谢玉蛮立刻想到银瓶刚带着妓子从假山后绕出去,谢归山必然能想到假山这里藏了人,她暴露了!
谢玉蛮冷汗就滴了下来。
她这次为了对付谢归山可是下了血本的,斥重资买了春风醉,听说那药烈性得很,只需一滴,就能让失去理智,只知淫亵,而她给谢归山滴了两滴……
谢玉蛮腿都发软。
谢归山不用药就够凶猛了,要是用了药,她还能活到明天吗?
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玉蛮绝望之际,竟然有咬舌自尽的念头——她虽怕死更怕疼,但如此好歹能叫她死得体面些——却见头顶掠过黑影,谢归山竟是追着银瓶去了。
谢玉蛮大喜,猜测到底是中了药,谢归山的判断能力还是有所削弱了,她忙向相反方向跑了,只是大悲后就是大喜,情绪起伏剧烈,谢玉蛮才跑两步就腿软摔在地上,金屏忙扶她,谢玉蛮道:“我没事。”
竟也不用搀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提着裙子撒开腿就跑。
说是跑,谢玉蛮却觉得她已经逃出生天,谢归山被下了药,哪有什么理智可言。那妓子又是她精挑细选的脸幼胸大腰细腿长,还特意穿了能勾勒身材的轻纱,谢归山见了能不兽性大发才怪,根本想不到再回头找她。
就是可怜那妓子了,明儿替她赎身就是,问问她的想法,若她想跟着谢归山,就帮她要个名分,要是不愿就给她些银子,叫她在外头置个寨子,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谢玉蛮暗自想着,又回了兰汀院。
在她看来,这里“灯下黑”,是最安全的地方。
金屏不放心,倚在窗口替谢玉蛮放哨。
谢玉蛮见了只觉好笑:“你太看重我在谢归山心里的分量了,别说他如今吃了药,就是没吃,有这么个美人在怀,他也想不起我来。毕竟他这个人只有欲,没有情。只可惜,此贼太过警觉,还是我们没有争取太多药效发作的时间,否则就能看到他搂着癞蛤蟆亲嘴了。”
金屏忧愁道:“奴婢是担心郎君药效清醒后,会不会找姑娘麻烦。”
谢玉蛮嗤笑:“那他还得跟阿娘解释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兰汀院。好了,你过来坐吧,窗边多冷。”
金屏细品谢玉蛮的语气,实在听不出她的失落,反而都是捉弄到谢归山,并且能摆脱谢归山的喜悦。
谢玉蛮还在那算呢:“明天安排婆子发现他狎妓,如此……”
“如此如何?”门外忽然响起男子的粗粝声音,宛若惊雷炸在谢玉蛮耳畔。
她猛然惊站起,桌上的茶盏被她的膝盖撞得哗啦啦响,在这不安的氛围里,门被推开,凉薄的月光从高大的身形缝隙里挤进来,艰难地倾泻在地。
金屏猛地将谢玉蛮护在身后,谢玉蛮只记得那双森冷的寒目,如彻骨的冻冰,亦如出鞘的冷刀,她打了个寒噤。
谢归山向前,步子稳重矫健,一点没看出被下药的痕迹,谢玉蛮惊疑,难道她们早就露出了破绽,被谢归山看穿了?
金屏瑟瑟发抖,但还是很勇敢地挡在谢玉蛮的身前。
谢归山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影如陡峭的山,倾压下来,他冷声道:“不想死的话,就给老子滚。”
谢玉蛮清醒了下:“银瓶呢?你不是追着她们去了吗?”
谢归山笑了下,露出森冷的牙齿:“杀了。”
谢玉蛮的血被冻住了,她好像出现了幻听:“什么?”
谢归山拧了拧头:“这个,你也想让她死吗?”
金屏说了什么,谢玉蛮没听到,她只是崩溃地推开金屏:“出去,听到没,我让你滚!我是主子,你是奴婢,你该听我
的,不然明天我就把你赶出去。”
金屏拉着她不放手,想把她带走,还跪在地上求谢归山:“我也是女娘,也能陪郎君的,郎君要我吧。”
谢归山听得不耐烦,在快要抬脚的刹那,谢玉蛮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她的吻慌乱匆忙还充满着恐惧,毫无章法地落在谢
归山的脸上,那冰冷的带着寒意的肌肤,那嶙峋的骨感分明的脸庞。
这种毫无欲望的吻扫兴得很,谢归山推开了谢玉蛮。
谢玉蛮跌在地上的那一刻,只觉周身都在发抖,她抬眼,看到包裹着长腿的皮靴,紧接着蹀躞带啪嗒地掉进她的视线里。
谢归山的声音响在头顶:“滚出去,把门带上。”
谢玉蛮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慢慢低了头将脸埋进曲起的臂弯了:“金屏,你出去吧。”
她没有多说,但那破碎的情绪不言而喻,金屏咬牙爬起来,谢归山的声音如鬼魅般自身后追来:“我不介意你去告诉那两个人,这样你家姑娘彻底就是我的了。”
他单膝跪地,半蹲着用拂开逶迤在地的发丝,露出谢玉蛮小半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不过我也劝你别那么相信你的义父义
母,尤其是你的义父,为了家产之事,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能不知道?你义母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精能不知道?”
谢玉蛮身子猛然一僵。
谢归山的贴着她的耳朵,喁喁私语,仿佛情人低喃:“你看,我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他来问过你或者我,但凡一句话吗?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在他看重的利益前,你不配罢了。”
谢玉蛮呜咽出声,她梗起脖子想跟谢归山辩驳,不是这样的,在谢归山不知道的岁月里,戚氏曾抱着她哼唱小调哄着被志怪故事吓坏的她,定国公曾爬在地上给她当大马骑,她能切身体会母爱与父爱,所以不是这样的。
可是在她刚抬头的瞬间,谢归山就捏住她的脖子,欺身吻上,滚烫的吻吞噬掉了她所有的语言,谢玉蛮被迫跟随与承受,她张着无措的手,越过谢归山的肩头,看到那清冷的月辉斑驳落在地上。
后来,就连那些光斑也慢慢被谢归山随手甩开的衣衫遮盖住了,她冷得发颤,但很快又被纳入火烫的怀抱里,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分作两头,都在折磨她的触感,撕扯她的神智,她像是被吊在这里,被迫献祭给整个黑夜。
她快被淹没了,浪打浪地推高,前仆后继,不停将她拍到水线以下,将她摁死。
谢玉蛮最后实在承受不住,手脚并爬地逃离,她在此刻已经忘却了自己是个人,本可以独立行走,但浪涌似的过电般的爽.感以及谢归山那些下.流的摆弄,让她在这时候成了只会爬行的雌兽。
她想不起来了那些诗书礼教,身为人该有的礼义廉耻,她只是单纯地想要逃,快速地逃。
但一头更凶猛更强悍以及饥饿许久的凶兽叼着她的后脖颈把她拖回了淫.窟里,舔着她的后脖颈缠.绵道:“心肝,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吗?”
谢玉蛮咬着不知道是谁的、沾满汗津和不知道什么液体的衣衫呜咽出声。
谢归山在她身后磨着牙下,笑得畅快:“他们都说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看来一点都没骗我。”
他扇出巴掌,雪白的臀.波四漾:“真是辛苦心肝了,不忍我中毒痛苦,舍身替我解毒。”
第34章 34 “我跟老头子说过了,等我征战回……
晨光在天地间笼出蟹青色, 暗了一夜的窗透出的微亮烛光也如被晨雾裹罩般,蒙蒙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衣衫沾满了霜露的金屏、银瓶抱着披风绒毯急忙迎了上去, 却又被谢归山一个瞪眼骇地止了步子。
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备水, 点暖炉。”
金瓶忙道:“都备好了。”
谢归山颔首,抱着谢玉蛮大踏步走了。
天空逐渐亮起,咸鸭蛋黄似的太阳从岚山轻霭后蹦了出来,徐徐洒向金灿灿的阳光。
谢玉蛮醒了, 她睁眼见到的是熟悉的屋子, 只是床帐被褥等都置换了,被窝干燥温暖又舒适, 柔软地包裹着她疲惫的身体。
谢玉蛮还记得晕睡过去前问的那个问题,拂开银红洒花软帘,往外唤着:“银瓶?”
等出了声,她方知自己的喉咙哑得可怕, 她惊悚不已,谢归山一手端着冒热气的热粥, 拨开帐子进了来:“还好好地活着, 甭担心了。”
谢玉蛮垂下眼帘:“你骗我。”
谢归山嘁了声:“是你总把我想太坏,不相信我。”他在床侧坐下来, 捏起谢玉蛮的下巴, 逼她对视,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坏?”
谢玉蛮不高兴他这般对待自己, 好像她是个什么随意能被人作弄的玩物一样,幅度很大地甩开了他的手,被子一卷蒙着头,脸朝内睡着了, 只把后背留给谢归山,这拒绝沟通的意味不言而喻。
谢归山想到昨晚两人之间毫无间隙的缠绵,结果一醒来就吃了谢玉蛮的冷落,没有失落是假的,他有些不高兴地推了推她:“谢玉蛮?”
谢玉蛮一声不吭,好像多跟他说句话就能折寿一样。
行,跟他闹脾气是吧。
谢归山舔了舔牙:“你说我闲来无事,要不要把你昨儿带回来个妓子带去定国公夫人面前转一转,告诉她这是她的好义女……”
还没说完话,谢玉蛮蹭地就坐了起来,兜头就用锦被将他罩着,扑过来打他:“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混蛋!”
她的力气原本就不大,现在更是软绵无力,谢归山权当挠痒痒了,他捏住谢玉蛮的手,不紧不慢地摘了锦被,神色已经变得极为严肃:“谁给你出的主意,又是从哪弄来的脏药,如实招待。”
谢玉蛮想拽回自己的手,但无奈对抗不了谢归山,几次努力都是惨败,她一时恼恨,索性就不管了:“你管我。”
谢归山眼一瞪:“谢玉蛮你胆子肥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竟然敢出入那种腌臜地方。”
谢玉蛮嗤笑:“你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谢归山:“你哪只眼看我去那种地方了?你知不知那里的人鱼龙混杂,为了挣点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凡你进去时有人看中你把你套了麻袋绑出长安,卖到千里之外,我看你怎么办。”
谢玉蛮迟疑:“我可是定国公养女,他们不敢的。”
谢归山笑她天真:“不敢,你以为那么多的妓子还有那些脏药是从哪里来的?”
谢玉蛮不说话了,她因谢归山的话想到老鸨和龟.公落在身上那种黏糊糊的,充满对商品打量估价的赤裸目光,她就背生寒凉。
谢归山问她:“知道错了吗?”
谢玉蛮却是嘴硬:“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若你不欺负我,我何必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谢归山嗤笑:“往后被饭噎死了,是不是也要怪到我头上?”
谢玉蛮不吭声,脸颊不高兴地鼓起来。
谢归山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小姑娘气性大,吵不过他,就有风险生闷气把自己气死了,于是大为慈悲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把春风醉交给我,我就不追究你其他事。但不许再去妓坊,听到了没有?”
谢玉蛮不情愿地应了声,她想到她竟然在谢归山失了道理,就颇为懊恼颇为不高兴,她嫌丢脸躺下,拉上了被子遮住红晕晕的脸。
她又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准备离开的谢归山,慢吞吞地说:“那个妓子,你看喜不喜欢,要不要留下。”
谢归山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谢玉蛮立刻高兴起来,欢快地睡了。
*
谁都没想到,出征在即,谢归山还能搞个大的。
他在早朝时斥责将士临战狎妓的行为,并呈上春风醉,力证此药之毒,并痛陈这药会如何动摇军心,扰乱军纪。
皇上果然重视,下令严查平康坊各妓坊,打击脏药的使用和流通,并颁布了更为严厉的禁狎妓的命令,导致散朝时,不断有官员向谢归山飞眼刀。
谢归山皮糙肉厚,半点也不在意,昂首阔步地走出大明宫。
禁狎妓的轰轰烈烈,就连在‘病’中的谢玉蛮也有所耳闻了,兰英来看她的时候,告诉她好多官员因此被革职罚俸的,尤其是当皇帝得知平康坊的妓坊花费如何高,而这帮文臣总是出入此间或者请妓女外出吟诗作画,而与之相对的是国库的艰难时,更是勃然大怒,一下子抄了好多人。
谢玉蛮听得都呆了。
要知道,大雍只在太/祖一穷二白时才禁止狎妓,后来时间久了,没人把太.祖令当回事,再加上朝廷出于想多收税银以及展示国家富强的目的,其实还变相的鼓励狎妓——不支持没办法,文人就好吟风弄月,而文人一向心眼小,要是得罪了文人,小心被唾沫淹死。
没人有这个胆子请求皇帝禁狎妓,何况这个人还是谢归山。
谢玉蛮总觉得他这种人恨不得能睡在女人窝里不起来的。
兰英咬着八珍糕提醒她:“最近恨令兄的人不少,你要嘱咐他注意安全。”
谢玉蛮不在意:“谁打得过他?”她岔开话题,“好了不提他了,洛桑呢,我好久没见她了。”
兰英立刻抱怨起来:“别说你了,我也是,约了好几回,回回都有事缠身,走不开呢。”
*
夜间谢归山踩着烛火来了,谢玉蛮正在床上用膳,听到他在外间问婢女的话,没过一会儿就撩帘子进来。
谢玉蛮刚好吃完,将筷子撂了,谢归山见剩菜许多,便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拿过她的筷子继续吃。
谢玉蛮皱起眉头:“叫膳房再送一份,府里又不差这点吃的。”
谢归山大大咧咧:“我吃你的口水还算少吗?再说了,就连那里的水都吃……”
谢玉蛮尖叫:“闭嘴。”
她真是多余说那话!
谢归山冲她龇牙一笑,得意地继续扒菜。
他云卷风残地吃完,婢女进来把残羹冷炙撤走,谢归山漱口洗手,谢玉蛮犹豫了一下,问:“听说你最近被弹劾了?”
谢归山不甚在意:“嗯。”
谢玉蛮:“听说还挺多人弹劾你的?”
谢归山的眼眉自巾帕后抬了起来,黑浓的眼眸看了下谢玉蛮,然后把帕子丢进铜盆里,在哗哗啦啦的水声里笑起来:“怎
么,担心我?”
谢玉蛮矢口否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说御史都是怎么弹劾你的,也叫我高兴高兴。”
谢归山还真想了,半天后道:“不记得了。”
谢玉蛮不信:“你不好意思和我说吧。”
谢归山:“苍蝇乱嗡而已,你会在意?”
他说完,又回到床边,要检查谢玉蛮身上的伤,正和谢玉蛮拉扯呢,谢玉蛮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戚氏的说话声,她身子一僵,手剧烈地颤了起来,这回是谢归山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玉蛮扑进了床里。
锦被拉到顶,遮住床帐外的烛火,女娘的身子柔软如云绵,拥过来时散着淡淡的馨香,谢归山走马运货时,采过西域许多香料,但没一样如这股香味般好闻。
他明知谢玉蛮如此并非要与他亲近,可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凑了上去,黑暗中,唇贴上白嫩的肌肤,像是不小心吃了一勺入口即化的玉豆腐,谢归山的反应立刻跟上了。
谢玉蛮本就浑身紧绷,等感觉到谢归山做了什么,她脑子炸了一下,整颗心脏都因为害怕开始剧烈地在心脏里乱窜,她紧紧地抱着谢归山,想用自己的力道控制着他,可是这是不够的,谢归山从来不是个温顺的性子,于是谢玉蛮只能被迫强忍着谢归山咬下她半边的里衣,舔上肩颈。
她的所有感知都往那里流去,可是耳朵又敏锐地捕捉到外间的说话声音没了,继而是细碎的脚步声,禁步若有若无的碰撞声,继而是拨帘的声音,这些声音无一不让谢玉蛮的寒毛竖立,脊背划过激颤。
偏就在这时候,谢归山低首含住了她的肩,谢玉蛮差点没叫出来,幸好及时咬住了手指。
戚氏的脚步声已经快到了床边。
谢玉蛮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急得快掉眼泪,谢归山忽然放开了她,谢玉蛮怕他生出变故,手摸到他的嘴赶紧捂住,装作困倦的样子:“银瓶,我都睡了一觉了,怎么还不灭灯。”
戚氏的脚步声停住了。
谢归山卷着舌头舔她的掌心。
谢玉蛮真想把他的舌头剪了。
这种混账东西怎么会主动要求皇上禁止狎妓呢?
戚氏柔声道:“玉娘睡了吗?”
谢玉蛮尽量平静地回话:“娘,我好困啊,没要紧的事我明儿去饮月堂再听您教诲。”
戚氏含笑:“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的身子,你既困了,便睡吧。”
她静静地看着露在床底外头那一角男士皂靴,神色未变,转身离开。
床帐内谢玉蛮松了口气,同时感觉背后那层不容忽视的冷汗,刚要骂谢归山狗东西,她就被钻出被子的谢归山吻住了。
激吻缠绵的间隙,谢归山贴着唇道:“我跟老头子说过了,等我征战回来,我们就成亲。”
谢玉蛮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推开谢归山,一副世界即将毁灭的绝望表情:“你说什么?”
第35章 35 只要在谢归山离京之际把这桩婚事……
谢归山凝视着她。
乌发雪肤, 半刻前还乖乖蜷缩在他的身/下,被他亲得泪水涟涟,此刻却像是一只愤怒的猫张牙舞爪地质问他为什么要破坏她的猫窝。
她觉得谢归山的提议破坏了她、定国公和永宁郡主三个人之间的家, 她只把他当作可耻的外来入侵者看待, 只拼命追问他是怎么跟定国公求娶的,有没有将两人的私情都如实告知。
那副生怕谢归山破坏了她乖乖女形象的样子毫无温情可言。
谢归山嗤笑了一声:“没呢,还没到用上这种手段的地步。”
于是谢归山果然见到了谢玉蛮大松口气的模样。
他直接被气笑了。
谢归山是真的很想剥开谢玉蛮的脑子,看看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才能长得这般无情无义。
他是越睡她越上头, 从前睡得舒坦的被窝没了她也变成了孤衾寒被,躺在里头就跟被扔进了寒窖一样, 又冷又硬,让人不管怎么翻来覆去,不把眼睛瞪到深夜根本无法睡着,只想着每天都能搂着她, 最好还能生上一窝崽子,热热闹闹地过在一起, 这种生活才有奔头。
然而, 他天天想要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对谢玉蛮来说,却是什么都不是, 所有的亲密在她那儿就是过眼云烟, 进不到她的心。
谢归山都被气笑了, 磨牙道:“那不然呢?你都被老子像狗一样压在地上艹了, 你他妈还想嫁给谁?”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过来,打得谢归山偏了头,脖子梗成了条锋利的直线。
他舔了舔唇,露出了个令人胆寒的笑。
谢玉蛮却不怕他, 还在打他踹他:“滚。”
谢归山巍峨跪坐,谢玉蛮并没有搡动他半分,但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搡动时的尖甲利牙留下的痕迹,这些细密的不痛不痒的痕迹却如同网织袋,兜头罩来,一点点把谢归山的空气挤了出去。
他的胸腔都快爆炸了。
他拧住谢玉蛮,将她拖到怀里,粗鲁野蛮地吻了上去。右半边的脸颊上的巴掌印尚如此显目,他却毫不在意,像被无论踹了几次都踹不走的狗一样,非要把自己的气息留在谢玉蛮的身体里。
谢玉蛮也毫不认输,她躲避着他的亲密,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血腥气味在二人的唇间散开,谢玉蛮尝到了鲜血特有的甜味,她有点想呕,可谢归山还是捧着她的脸,非要完成这个深入的吻。
最末被松开时,谢归山的唇角留着长长的血痕,他转过头朝床外吐出一口血沫。
“疯子。”
谢玉蛮恐惧地退后。
她不是第一次害怕谢归山,从前是惧怕他轻而易举能挟制住她的武力,而今怕的却是他这不明所以的疯相,她甚至连和谢归山对视都不敢,好像只要避着他的视线,就能从他那诡异的独占欲和莫名的执念中逃跑。
她慌乱地下床,趿上绣鞋,手腕却被谢归山握住,谢玉蛮害怕地惊叫,谢归山将她掳上床后,顺势将她压倒,他撑在她的上方,眼神滚烫,谢玉蛮只看了眼就慌张地转开了视线。
谢归山道:“别想动别的念头,回来等我娶你。”
这像是一种警告。
谢归山从她身上离去,谢玉蛮却好像还被他压制得丝毫不能动弹一样,她捂住嘴,流出惧怕的眼泪来。
谢归山已经向定国公求娶了,定国公和戚氏都很爱她,对他们来说这桩婚事定然两全其美,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坚定地选择外嫁,伤了他们的心呢?
谢玉蛮觉得自己根本已经无路可退。
一夜辗转未眠,就要用胭脂遮眼下那青青的目胞黑,谢玉蛮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引得金屏心疼不已,她劝谢玉蛮:“郎君越来越过分了,姑娘还是告诉夫人吧,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被郎君欺辱,成日喝那些汤药好。”
谢玉蛮苦笑了一下。
婢女们不懂,为她无名无分伤怀,却不知谢玉蛮最怕的就是谢归山要给她名分,那她就一辈子离不开这种蛮横,对她毫无尊重的狗男人了。
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谢玉蛮盯着妆奁盒里滚来滚去的珍珠耳钉,暗想,她的人生该由她做主,而不是如此被人拨来弄去,毫无主见。
银瓶捧来绯罗蹙金飞蝶的褙子,谢玉蛮从铜镜里见了便道:“不要这件,换了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来。”
今年特殊,立春立在年关里,因此虽刚出正月,但已是仲春,晚间确实还有些凉风袭身,但白日里已经可以减衣着春了。
谢玉蛮挑的这件晕锦春衫,下系白花缬绿绢裙,更是应了春景的桃红柳绿,衬得她肤白貌美,叫人想起长风沛雨下藏着的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
她先行去饮月堂,见过戚氏,戚氏照旧温和慈爱,问过她的身体后,只与她谈大军不日要出征,府里要给谢归山饯行,莫
要与谢归山再起争执之类的话。
谢玉蛮乖巧应下,见戚氏无意提及婚事,舒了口气,出了饮月堂就直奔兰府。
皇上沙场点兵,半字未提兰家父子。
兰大将军知晓是自己上次表现不好,被皇上嫌弃了,郁闷地每日在军营里发狠地操练底下的兵,严查狎妓者,让将士们怨声载道,对他更为不满。
兰熊不幸撞在枪口上,替一个睡误了时辰就要被打八十军杖的小兵说了几句话,就被正无处发泄不得志的郁郁之情的兰大
将军打了板子,只能在家中养伤。
因此谢玉蛮登门时,兰英正在兰熊处说兰大将军的坏话呢,闻言便喜,看着沉郁许久的兄长,故意逗他开心:“肯定是玉娘知道你受了伤,来看你了。”
兰熊觉得没脸,把妹妹推出去:“又不是在战场上负了伤,为这种事挨了打,忒没脸了,你别叫她进来。”
兰英能听他的话才怪,她一跑出去见了谢玉蛮,就问是不是来看兰熊的。
谢玉蛮怔了一下,露出懊恼的神色:“我病了几日,竟然不知令兄受伤的事。”便命银瓶回府取伤药来。
兰英摆手赶紧道:“我们家是最不缺伤药的,不劳你的婢女跑这趟了,你能来看望兄长,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谢玉蛮若有所思:“大将军该给令兄订门亲事了,否则发生了这种事都没人伺候。”
兰英鸡贼地笑道:“找啊,怎么不找,可谁叫兄长心里有人,那人还跟天仙般,一个都看不上呢。”
谢玉蛮便领会了,害羞一笑。
其实在这之前,谢玉蛮从未以看待男人的目光正视过兰熊,其中有她和李琢订婚久了,她自觉与其他男人保持距离的原因,还有就是兰家的情况太复杂了,谢玉蛮不喜欢生活在处处算计的环境里。
可是现在为了摆脱谢归山,兰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他年少英俊,其次家世好,再次前程似锦,最最要紧的是幼承庭训,懂得高门的礼节,尊重她,喜欢了她很多年,愿意听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是家里复杂些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后求个外放。
谢玉蛮考虑完毕就跟兰英进了里间,兰熊听她来,正手忙脚乱地命人放下帘子。
他的拔步床有三层帐子,放到第二层时兰熊就有些不舍了,摆摆手叫婢女们退下,自己裹了被子趴在床头偷偷看隔着纱帐的谢玉蛮。
尽管看不清人,还是觉得她好漂亮。
兰英只陪着谢玉蛮说了几句话,就俏皮地跑了出去,倒闹得兰熊不好意思极了:“舍妹乱来,叫玉娘看笑话了。”
谢玉蛮道:“兰英自来活泼,实不相瞒,我近日也是愁云密布,要不是有她闹闹腾腾地与我说话,我恐怕也要郁郁而死了。”
兰熊骇然:“玉娘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谢玉蛮苦道:“论理这种事也不该在郎君面前,可你是兰英的兄长,我与兰英情同姐妹,在我眼里你也若我的兄长吧,说一说无妨。我听说我的义父义母有意将我嫁给我不喜之人……”
兰熊诧异:“令尊和令爱素来爱重你,怎么会逼迫你嫁给不喜之人。”
谢玉蛮闷声道:“郎君不知道吗?我的身份不同从前,又是被陛下亲自退了婚的,这京中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谁敢娶我?爹娘也是不想让我受苦,我知道他们尽力了,但还是……”
她轻轻叹气,那声哀愁似乎叹进了兰熊的心里,叫他柔肠百转,呆了半晌,方跟突然醒悟地劝谢玉蛮:“玉娘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事有转机也蔚然可知。”
离开兰熊的院子时,谢玉蛮脚步轻快了许多,竟然还有闲心欣赏迎春花,那么小的花,聚在一处,却是金灿灿地开出了巍然的气势来,谢玉蛮赏了一回,才往回看了眼兰熊的院子方向。
她只能将暗示做到了此等地步,若兰熊有意,自会央请兰大将军上门求娶。
只要在谢归山离京之际把这桩婚事定下来,届时生米煮成了熟饭,碍于兰大将军的权势,想必他也不敢做什么。
谢玉蛮愉快地和兰英裹了几个春饼,就着春茶吃了,方才家去。
第36章 36 谢归山认出了这个叫兰熊的年轻副……
出征在即, 满城都在备战的紧张准备之中,食铺推出不少“得胜糕”、“凯旋面”、“英勇肉”等菜单,道观的平安符一夜之间全部被请完, 朱雀玄武等大街上戒备森严常有战车辎重碾过。
唯独定国公府异样的平静。
除却戚氏亲自下厨, 为谢归山包了一顿饺子,谢归山还没回来吃外,整个府邸似乎与满场议论的战事毫无关系。
而谢玉蛮更不会主动给谢归山请什么平安符,就怕背戚氏看到了取笑一句, 顺口就把二人的婚事定下。
那日拜访完兰府, 给足了兰熊暗示,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玉蛮怕自作多情了,很是担忧,简直到了心急如焚的地步。
就这样,日子眨眼到大军出征前一日, 婢女忽然来报,兰家郎君和姑娘一起来了。
谢玉蛮一怔, 继而一喜, 又恐被旁人看出端倪,忙抿了唇, 起身吩咐道:“今日春光好, 快请他们去厌离亭赏花, 把新送来的樱桃洗了装水晶盘子里送去。”
婢女领命而去。
这边谢玉蛮叫金屏重新将鬓发梳齐整, 方才出门款款而去。
也不知是什么运气,行至停云阁,已能望见厌离亭里的两个人影儿,谢归山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在身后唤了谢玉蛮一身,再转头,他已到了跟前。
谢玉蛮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往厌离亭望去,却见兰英正拉着兰熊赏开得灼艳的桃花,并未注意到此处的动静,她松了口气,谢归山的语气已然不快:“就这么怕你的闺中好友知晓我与你的关系?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他抬步就往厌离亭那儿去,经过谢玉蛮时,顺手就揽住她的腰,要将她一并带过去,似乎今日就要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若是如此,她的整个计划就要落空了。
谢玉蛮心慌之下,忙放软了语调道:“谢归山,你做什么,你掐疼我了?”
那声音又慌又急,还有无限的委屈,倒把这十分假的疼痛坐实了七八分,谢归山停住脚步,眼神掠过她皱巴巴的小脸,语气犹疑:“是吗?我没有很用力啊。”
谢玉蛮见此招有效,立刻理直气壮:“你有多大力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这头蛮牛。”
谢归山立刻想起了夜里红帐下的丛生暧昧,他喉结滚动,目光下移,眼神炽热的似乎能透过绫罗绸缎,窥见玉体上那一痕他的掌印。
他哑声道:“回屋里,我给你检查。”
谢玉蛮一看到他那乌黑浓墨似的眼睛里翻起了欲浪,就知若此次真跟他回了去,便是羊入虎口,她才不要,于是顿了顿,佯怒道:“明日就要出征了,你还要找我做这事,传出去,你底下的人怎么看你?”
谢归山暧昧地笑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又如何得知?”
谢玉蛮歪着头笑:“可是我香啊,你往我床上滚一遭,就都是我的香味了,军营里有这种香味吗?”
谢归山道:“我会好好洗澡,打三遍皂豆。”
他看出了谢玉蛮在耍赖,血气方刚的时候,总是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抬手就想把她扛在肩上回府里。
谢玉蛮被他的大胆下了一跳,如今虽有许配之意,可终究未婚,他这般如土匪掠人的做派叫人望了去,终归伤害的是她的名声。她确要拒绝时,忽听兰英跑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喊她:“玉娘。”
谢玉蛮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行。”她急中生智,“这次出征你必须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封侯拜将赖娶我。”
谢归山一顿,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终于肯嫁我了?”
谢玉蛮满脑子都是兰英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的身影,她紧张得说话都要嘴打瓢,生怕自己和谢归山的对话被兰英听了去。
兰英跑起来有多快来着?
这边到厌离亭有多远来着?
统统都想不起来了可恶啊!
谢玉蛮硬着头皮道:“自从我假千金的身份被曝光,好多从前玩得好的贵女们都看不起我,从前阳春三月我都不知道收了多少邀我踏春的帖子了,今年却是一张都没有,只有兰英还肯来见我。我知道她们素来扒高踩低,但也不高兴自己被踩成这
样,你明白吗谢归山,只要你能给我荣耀,让我妻凭夫贵,我就愿意嫁给你。”
啊,情急之下找个很糟糕的理由,可是谢玉蛮找不出任何情真意切愿意嫁给谢归山的理由,况且就算说出口了,谢归山也不会相信她的。
所以只好这般势力了,谢归山听了后会更生气吧。可是兰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了,她也没什么挽救的机会了。
谢玉蛮心里连喊几声完了完了完了,她的下半生终于要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了。
谢归山凝眸看了她会儿,再抬眼,望向的就是站定后好奇地朝他看过来的兰英,他笑了一下,低头道:“行,你能乐意就成。”
说罢,在谢玉蛮不可思议的目光里,他转身走了。
兰英立刻扑了上来:“玉娘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怎么都不应我,你和将军在聊什么,他刚才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
“什么?”谢玉蛮刚落地的心脏又提了起来,“你还跟他对视了?”
兰英不解:“我不能和他对视吗?难道他是什么和他对视后就会把我变成石头的怪物吗?”
谢玉蛮:“不是,当然不是。”
兰英记挂着兰熊今日的目的,立刻把这个小插曲忘了,欢快地挽着谢玉蛮的手和她一道往厌离亭走去:“快快快,兄长已经等你很久了,他有话要与你说!”
等到了厌离亭,她迫不及待地道:“人我帮你带来了。”说完就跑了。
真是个傻丫头。
谢玉蛮心想。
兰府里那些庶子庶女固然不好相处,可是兰英这个亲妹妹可是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她若嫁去兰府,还是可以应付
的。
谢玉蛮正想着,兰熊就羞涩地叫了她一声:“玉娘。”
谢玉蛮忙回神,装出羞涩的模样:“你是有话对我说吗?”
春天的风很暖很轻,徐徐吹起花瓣,打着转儿落到谢玉蛮曳地的裙摆上,这就是春天啊,一年之初,到处是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谢玉蛮听到兰熊羞涩地问:“我,我爱慕你很久了,我想让爹娘来贵府提亲,你,你愿意吗?”
谢玉蛮看到春阳绽枝头,满树花英,蝴蝶旋飞,她笑了起来,轻声道:“我愿意的。”
*
辰时,豹骑营的将士已经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谢归山头戴兜鍪,身着黑色玄甲,负手站立在高台上,晨光落在玄甲上,像是被浓雾吸收了般,变得暗沉,只低调地流淌下去。
渴望建功立业的将士们仰着头看这位尚未弱冠,却即将带他们奔赴沙场的将军,眼里没有任何的迟疑害怕,有的只有对胜利的笃定,对功名利禄的渴望,他们瞻仰着他,像是在看着梦想里的模范。
谢归山将一张纸脸扫了过去,他意识到在过去的半年里,这支队伍已经被他整顿得对他心悦诚服,已经不需要额外的动员了,于是他朗声道:“还记得我昨儿跟你们说的,我们此次出征是为了什么?”
儿郎们大声回答:“驱除鞑虏,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了后我们要做什么?”
“盖房子,娶媳妇,生崽子!”
吼回来的话如同巨浪般要将屋顶掀翻,谢归山笑了:“好啊,说到娶媳妇你们就有劲了。”
李器大声问:“难道将军就不想娶媳妇?”
谢归山也不害臊,大声回答:“想,想得老子夜里都睡不着。但那姑娘跟老子说了,除非建功立业,否则不嫁给老子。所以说,我这能不能娶上媳妇都要看大家了。”
底下哄笑一片,有人大声问:“将军娶媳妇了,请不请我们去喝酒啊?”
谢归山大手一挥:“去,都去。你们都敞开了肚皮喝,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再宰几头猪给你们做下酒菜,喝上个三天三
夜。好不好?”
“好!”
谢归山脸上的笑一收:“那就都给我活着回来。”
辰时三刻,军队拔营出征。
谢归山骑在汗血宝马上回头望了眼这巍峨的长安城,道路两旁都是早早出来送行的百姓,各种小名和平安嘱托的话纠缠在一起,是游子另一件身上衣。
豹骑营军纪好,沉默地行进着,只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谢归山的目光锐利地四扫,他过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自从知道身世后也习惯了死生自负,哪怕在这时候他也从来没有盼望过戚氏和定国公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有个人,有个被他寄托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所有对家的渴望的人,他还是希望她能出来露个脸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她更不会出现。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辆挂着定国公府牌子的朱轮华盖车匆匆驶来,停在人群后面,车帘半卷起,探出了那张怎么也看不厌的杏脸来。
她的目光先往前头的部队望去,直到后来伸出一根手指了指谢归山的方向,她才转过脸来看到了他。
谢归山胸腔里的情绪剧烈地翻滚了起来,他有种跃下马跑去将她抱起来原地打转的冲动,可碍于军纪,只能冲她朗声大笑。
谢玉蛮听到了,脸一红,立刻将脸缩回去,再下一瞬,伸出个英俊的男人的脸朝他看来,招了招手后,才把车帘放下。
谢归山认出了这个叫兰熊的年轻副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两天回去当伴娘,忙得没时间更文了,结果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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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没落,阿蛮只能带着一副好皮囊上京谋求婚姻,果然引得京洛少年争相爱慕,唯独谢玉则目无下尘,对她不理不睬。
谢家玉郎,出身望族,生得芝兰玉树,偏性子冷傲自矜,是京中多少少女求不来的美梦。
独阿蛮不服气,以为她当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故常向谢玉则示好,但次次铩羽而归,反成了京中笑话。
心灰意冷的阿蛮决定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地给自己找个夫君,过完富足且平淡的一生。
谢二向长兄提出要求娶阿蛮时,其实心里很忐忑。
阿蛮虽出身没落贵族,无法对他的仕途增加助益,且性子过娇过纵,绝不是长兄眼中的世家佳媳之选,但无奈生得实在娇软柔媚,他喜欢得紧。
书房内,持正端方的长兄正襟坐在高大的书桌后,听完了他结结巴巴的请求,薄长的眼皮微垂,敛去了内里神思。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要哑:"阿照,你不是小孩子了,该多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
长兄实在宽厚,方方面面都在为他着想,谢二虽失落却也不敢怪他,但并不知晓——
并不知晓他走后,书房内风摇烛焰。
长兄将鸦发凌乱的阿蛮从桌下拖了出来,生着薄茧的指腹狠狠碾过破了皮的红唇,看着她含怒的杏眸轻笑:"怎么,这是在怪我断送了你的好姻缘?"
寄居在府里的那位所谓表妹,爱慕虚荣、虚伪多情、满口谎言,谢玉则自来不屑。
当他将她拒之门外时,绝不会想到,后来他会为了得到她,践踏恪守的道德,罔顾人伦,横刀夺爱,成为从前他最不齿的人。
第37章 37 不配
朱轮华盖车驶入长安城内, 风吹起车帘,露出兰熊羞红了半边的脸。
只是一闪而过的事,陆枕霜却看得分明, 一时之间, 妒火交加。
她的婚事近来很不顺。
时下虽无名节问题,多的是青年男女在婚前谈情说爱,只要不曾私定终身,都无妨, 可偏偏陆枕霜从前对李琢单方面爱得深沉, 以至于高门贵妇择她为儿媳时总要疑虑她心里究竟能不能装下自己的儿子。
因此陆枕霜近日在婚事上频频碰壁,她享受惯了旁人的吹捧, 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世上的一切吹捧都应归她所有,乍然受此侮辱如何能忍受?
可偏偏正值郁闷心烦之际,又叫她撞上了谢玉蛮,这个与她斗了十几年的死敌, 明明沦落成低贱的养女还敢在大街上嘲讽她的贱蹄子,转瞬就勾搭上了兰大将军的嫡子。
如此落差, 让陆枕霜如何能忍受。
她凝望着远去的朱轮华盖车, 暗自发誓绝不叫谢玉蛮好受。
*
阳春三月是踏春赏景的好时节,有兰熊陪着, 谢玉蛮渐渐地不去想那些收不到的请帖了, 每日与他同车共乘, 去庄子上赏景□□心准备的膳食, 或者去瓦子看戏,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只是等了有小半月,谢玉蛮都不曾等到兰大将军上门提亲,她心里有疑虑, 但这种事不好催,显得她着急,不够矜持,掉了身价,因此谢玉蛮也都不提。
兰熊虽不提亲事,但每次出门游玩,都挖空了心思讨好她。有时是亲自下河给她摸鱼做膳食,有时是提前付银子叫变戏法的当面变花送给谢玉蛮。
说实话,谢玉蛮与李琢做了那么久的未婚夫妻,这些小把戏她都体验过了,不觉新奇。但她也不能堕了兰熊的面子,每会都只是敷衍他。
这日,又是平平无奇的一日,兰熊去金银铺子买了耳坠送她,谢玉蛮回送了同价值的玉佩,在樊楼用了午膳,兰熊便送她归家。
车行至定国公府,兰熊下车与她道别,正说着话,一辆华盖车缓缓驶来停到面前,撩开帘子,露出兰夫人的脸,她并不看谢玉蛮,只对着兰熊说话。
“几岁了,伤好了也不回军营里做事,成日只知到处玩,仔细你爹又打你。”
蓦然在心上人面前被揭了短,兰熊面红耳赤,谢玉蛮有意替他掩饰尴尬,便与兰夫人请安。
兰夫人扶帘轻笑:“谢娘子——你如今还是姓谢吗?”
谢玉蛮脸色陡变,兰熊急了:“娘你说什么,定国公都收玉娘做义女了。”
“你叫什么叫,你跟你娘还敢扯着嗓子叫?”兰夫人放下脸来训斥道,“一个义女也值得你喊得那么大声。”
她说着刮了谢玉蛮一眼,那一眼,仿佛是有意扇过来的一个巴掌。
谢玉蛮一下子就看懂了里面的轻蔑——兰夫人将她当作了缠着兰熊不让他走正途做正事,妄想高攀兰府的狐狸精。
谢玉蛮笑了起来,她扶了扶发髻:“兰夫人,我确实还是姓谢。”
她眄了兰熊一眼,就直接放下了车帘,叩着车厢催促车夫进了国公府。
兰熊知道她生了气,急了,抱怨兰夫人:“娘你在做什么?”
兰夫人更气自己被人下了脸,自家儿子不帮着自己不说,还偏帮狐狸精,骂道:“还不赶紧滚上来,非要你爹来逮你吗?”
车后还传来兰氏母子的吵骂声,谢玉蛮沉着脸坐在车厢内,将脊背挺得笔直。
她并非第一日感知这长安城里的扒高踩低,但每一次,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蔑视犹如风刀霜剑向她袭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连素有来往的兰府都看不上她,这长安城内还有容得下她的府邸吗?
谢玉蛮犹豫,并不自信地反问自己。
夜间快要入睡时,谢玉蛮忧愁地临窗而坐,晾着刚洗净的黑发,月光滑进绸缎般浓密乌亮的黑发里,镀上一层轻柔的银光。她揽镜自照,将雾眉杏眼,琼鼻樱唇,一寸寸地看了过去。
她有这般的美貌,就因为家世,婚事也会艰难吗?
谢玉蛮有些不甘心。
正想着,忽然一只白鸽拍翅而来,在兰汀院上方盘旋片刻后,俯冲向谢玉蛮,谢玉蛮赶紧起身让开,身旁白鸽将脏东西拍到身上,那白鸽却忽然把翅膀一收,落在窗台上,露出小爪子上绑着的小信筒。
谢玉蛮愣了一下,她知晓飞鸽能传书,可从来没有被这般传过书信,也想不到有谁会这般与她传信,可是看那小白鸽又蹦跳到她眼前,竭力露出那个小信筒,让谢玉蛮怀疑真的有谁给她飞鸽传书了。
难道是兰熊?他被兰夫人关起来了,只好用这种法子与她传信。
谢玉蛮边拆信筒边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兰熊是武将,家里保不齐就训了信鸽专门在战场传书。
她将长条的信纸展开,笔走龙蛇,银钩铁画,遒劲有力。
“你怎么让兰熊坐你车里?”
谢玉蛮只觉莫名,随手把信纸丢进熏笼里。
她晾干了发,也困了,便叫银瓶进来替她通发,银瓶拿着篦子通发:“姑娘,你说郎君走到哪了?”
谢玉蛮:“谁?”
银瓶:“郎君啊,才几天,姑娘就把郎君忘了?”
谢玉蛮这才想起谢归山。
她猛然记起那天是兰熊因为不能出征,心情太过低落,她才提议去送大军出征鼓励他。
结果她被出征的规模惊到了,意识到了皇上这次的野心也看出了皇上对谢归山的重视,结果兰熊误以为她在找谢归山,于是给她指了一下方位,谢归山那时好像确实看到了她和兰熊坐在一处。
那这张纸条就合理起来了,这确实是谢归山会问的问题。
可这是多少天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满心欢喜,现在却是心如死灰,看着那张纸条都觉得是对她天真的讥讽。
要不是谢归山不在长安,不知近事,谢玉蛮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写来嘲讽她的。
谢玉蛮便没好气道:“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帮谢归山说话,怎么,我这里待不住,想去他身边伺候他了?”
银瓶忙道:“奴婢是打小伺候姑娘的,当然都是为姑娘着想的,奴婢只是觉得姑娘现在这样,最好的归宿就是嫁给郎君,郎君看起来对姑娘也是有意的。”
若是换成从前,谢玉蛮早就反驳训斥回去了,可今晚她异常得沉默。
若不考虑内心的话,谢归山确实是最符合她的择偶标准的。
年轻,地位高,前程似锦,愿意娶她,而且定国公和戚氏也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
然而,然而……
谢玉蛮叹息一声,终究不肯服输:“这样的话,往后别说了。”
又过了几日,谢玉蛮用过早膳后便去饮月堂。
自那日后,兰熊不来寻她,兰英也没了影,谢玉蛮想是兰夫人在府里大发脾气,禁了这对兄妹的足。
她更觉懒怠,就是春光无限好,也觉得没意思,便去饮月堂和戚氏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的强。
饮月堂内,戚氏素衫素裙,正在临摹颜碑,见她进来后,没说什么话,就站在檀木桌边看自己写字。
戚氏临完一张,示意婢女过来挽起袖子,打水净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在水影上倒出翠绿的光影来:“兰熊今日没来?”
谢玉蛮最近总与兰熊出去玩,戚氏也是知道的。
谢玉蛮懒懒地道:“嗯。”
戚氏望了她一眼,接过婢女双手递上的锦帕,示意婢女退出后道:“我听说兰府有意与陆尚书的女儿结亲。”
“谁?”谢玉蛮猛然抬头。
戚氏道:“陆枕霜,我记得你好像和这个姑娘关系不好。”
谢玉蛮不敢相信:“兰府宁可选她也不……”
她及时住嘴,心虚地看了眼戚氏。
她可还记得戚氏已经允了谢归山他们的婚事,她和兰熊的事当然不好让戚氏知道。
戚氏曼声:“这次出征,兰大将军被留在长安督卫,他定然很郁闷,陆枕霜的父亲是吏部尚书,乃执掌官员遴选,擢拔贬谪的天官,他当然会想与陆家交好,届时好有人替他在陛下面前美言。”
谢玉蛮明白了,差点没冷笑出声。
她怔怔地坐下。
戚氏走到她身后,温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没了兰家,娘会替你找个更好的,更适合你的。”
谢玉蛮轻“嗯”了一声,刚想回身抱住戚氏时,她忽然顿住了。
谢归山亲口告知她已向定国公提婚事,戚氏却说会替她相看,难不成定国公还未曾告诉戚氏?
她有些想不明白。
戚氏已经坐了下来,与她促膝长谈:“归山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不适合你。”
谢玉蛮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由问道:“阿娘觉得他不适合我,还是我不适合他?”
戚氏的目光依旧温柔,可是这温柔里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威严:“两者都有。”
谢玉蛮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突然想仰头大笑,笑这几日的自作多情。
她是哪来的自信认为戚氏和定国公一定会赞成这桩婚事?她什么都没有,离开国公府就一无是处了,谁舍得亲生儿子娶这样一个没有娘家扶持帮衬的姑娘呢?
这时候,谢归山的质问又如鬼魅般追了上来。
“不过我也劝你别那么相信你的义父义母,尤其是你的义父,为了家产之事,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能不知道?你义母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精能不知道?”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在他看重的利益前,你不配罢了。”
谢玉蛮咬着牙笑了起来,眼角都是笑出泪花,在戚氏担忧的目光里,她垂下了视线,半晌才道:“好,我相信阿娘。”
第38章 38 “谢蜚,你娶我吧。”
漠北沙如雪, 马蹄乱似崩。
第一次,北戎的雄鹰们在草原上被中原人驱赶得如丧家之犬,四处奔窜, 慌不择路。
北戎王狼狈地甩着马鞭, 喝问属下道:“南戎王呢?不是叫他速速带兵来支援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副将狼狈道:“按时间算,南戎王此刻应该已经快马加鞭赶过来,谁能想到这小子怎么快就追上来了?”
北戎王骂声娘:“这小子肯定长了狗鼻子。”
这两天,不论他们如何迁徙, 哪怕都钻进了草原腹地, 到了沙漠边缘,大雍的军队都如影随形。起初北戎王并不当回事,
中原人不善骑,论骑兵冲勇,北戎随便用一根手指就能将大雍的军队蹍死,他下令骑兵冲散大雍军队, 马上斩首。
谁知,面对强悍的马蹄, 大雍的骑兵竟然没有掉头逃跑, 反而稳住了队形,两军相交,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得齿冷耳鸣, 沙尘飞扬, 鲜血四溅, 竟有不少北戎士兵被斩下马来。
北戎王大骇,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匹汗血宝马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弯弓搭箭,瞄准了他。北戎王确实悍勇,见状不仅不躲,反而挥起方天画戟,将射来的羽箭劈开,他斩开挡路的小兵,大喝一声,朝那人冲去。
两人纠缠在一起,大战几百回合,兵器相撞间磨出火花,两人怒目相对,北戎王被谢归山的凶煞之气惊了一个激灵。他也算杀人如麻,可还未从谁身上见识过这般纯粹的杀意。
又缠斗几十回合,北戎王赶紧找准时机,策马逃了。
他听到背后传来仰天长笑,接着是意气风发的吼声:“兄弟们追!今儿杀北戎人就杀个尽兴,但北戎王得归老子。”
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露出雪狼猎食的兴奋与冷静。
自那后,北戎王就过上了逃命的日子,他仗着对草原的熟悉,故意绕大雍军队,可不知怎么,这支军队总能避开沼泽地,又能精准地找到他们,把数万人的部队打成了残部。
副将快没力气了,骑了一天的马,大腿被磨得不像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马逐渐跑不动了,哪怕用马鞭抽得血淋淋的,速度也赶不上去。
他再一次道:“大王,应当是头顶那只鹰在报信,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它射下来吧。”
北戎王骂他:“你是被大雍人吓破了胆,才说得出这种蠢话,鹰飞多高,箭飞多高?”
一支箭射进副将的太阳穴,将他的脑袋扎了个对穿,就这么在北戎王面前跌下了马。
北戎王大惊,回身,又一支羽箭掠风而来,他抬起方天画戟将其打开,更多的羽箭射来,马儿失力,中箭后将他摔在地上,北戎王翻滚着爬了起来,一支雪亮的长/□□来,北戎王赶紧格挡,明明对方也在马上奔袭了一日,但刺来的力道仍旧将他震得手疼。
北戎王极力应付两招,最终还是被对方打落武器,随着对方一声“逮到你了”,长/□□胸。
北戎王不甘心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少年将领。
黑甲避光,兜鍪下,眼眸凌冽得让他想起北戎的圣山,常年戴雪,孤寒料峭。
北戎王不由问道:“你是谁?”
大雍的士兵过来捆起北戎王,谢归山方才收回银枪,道:“你不必知道我。”
此战大雍大获全胜。
谢归山吩咐部队就地扎寨歇息,规整粮草,看护俘虏。因粮草不足,还要奔袭回边城,因此大部分北戎士兵都被杀了,只留下北戎王和他的副将。
在士兵杀人时,蓝天下一抹黑影掠过,长啸随风,谢归山提着银枪循着鹰迹,爬上了远处一座小土坡,小土坡上立着位劲装打扮的冷脸女子。
若谢玉蛮在此处,必然能认出这位冷脸女子就是那位在法源寺帮助过她的女子。
谢归山看到她,很意外的样子:“怎么是你,他呢?”
冷脸女子面无表情:“他有事,来不了。”
谢归山皱起眉。
冷脸女子道:“谢蜚,你娶我吧。”
*
谢玉蛮才知晓原来戚氏早对她的婚事有了打算。
春闱放榜,戚氏久违地动用了一点皇室的权力,挑上了新科的探花郎。
都说探花郎素来俊美,但戚氏也尊重谢玉蛮的意愿,先安排了谢玉蛮看过探花郎的容颜,再安排二人正式相看。
谢玉蛮呢,在知道戚氏的安排后,彻彻底底明白了以现在的身份是嫁不进高门的,嫁不进就嫁不进吧,探花郎又俊美又有才华还有前程,也是个良婿,于是也没反感这个安排,在打马游街这一日,老老实实地按着戚氏的安排,去了醉仙楼。
只是运气不好,下车的时候撞见了兰熊。
谢玉蛮其实在马车上就看到了兰家的马车先停在酒楼门口,兰熊先下车,在马车旁傻愣愣地站着,陆枕霜出了马车却无人搀扶,也有点不高兴,还是靠她婢女的提示,兰熊才不情不愿来扶她。
谢玉蛮看在眼里,原来是想避开的,但此刻马车已经停下,前面挂着的牌子早将她身份暴露,若是再躲着,不像是她为了不叫兰熊尴尬,反而像是她怕了陆枕霜。
于是谢玉蛮戴好能遮到脚的帷帽,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
她的容颜都藏在纱帷后,若是如此径直进入,等各自进入了包间倒也能相安无事,偏兰熊对她太熟悉了,只是扫到了她的身影,整个人就怔住了,眼眶蓦地就红了,竟然直接丢下了陆枕霜,追了上去。
陆枕霜正觉莫名,心里本就恼兰熊这般不给她脸,下一瞬,她就认出了那个被兰熊急忙拦下的姑娘是谁,更觉羞辱。
她不及思考,抬脚就追了上去。
此处是御街打马的必经之路,大堂里都是人,兰熊的动静已经足够大了,谢玉蛮正头疼,再看陆枕霜也是一脸找事的模样,她已经觉得烦躁了。
在陆枕霜开口前,谢玉蛮赶紧先道:“你若想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被男人抛下,你就先大声吵起来。”
陆枕霜被谢玉蛮这般说,方才从羞辱之中回过神,她看到周围那些有意无意落在身上的目光,只好忍气吞声跟着谢玉蛮上楼,只是等进了包间,她的态度急转直下。
“谢玉蛮!”
她摆出了质问的神色,可是还没等她多说一个字,兰熊就挡在了谢玉蛮面前。
陆枕霜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兰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谈婚论嫁?”
兰熊被这话剜得心脏疼:“又不是我自愿与你谈婚论嫁。”
陆枕霜直接被这话给气哭了,她都顾不得谢玉蛮还在,直接捂着脸哭了起来,叫谢玉蛮看得叹为观止。
兰熊看到她哭也有点无措,但在谢玉蛮面前,他不想表现得和任何一个姑娘亲近,于是他站着不动,不仅没安慰谢玉蛮,还要说:“你也不是自愿与我谈婚论嫁,陆枕霜,你根本不喜欢我,这种亲事有什么趣?”
陆枕霜猛地指着谢玉蛮道:“那她喜欢你吗?她与你的婚事不成了,你见她有半分的难过失落?今儿还有兴趣来看新科进
士御街打马,是来相看的吧!我可听说永宁郡主看中了今科探花郎。”
兰熊怔然,看向谢玉蛮。
谢玉蛮立在窗边,已将窗户打开,她只需微微垂眼就能看到楼下两道旁攒动的人头。
新科进士们还不曾出现,尚有时间与他们纠缠。
谢玉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道:“不然呢?寡妇还能再嫁,难道我就得给你守寡?”
兰熊被说愧了,脸红了。
陆枕霜道:“我可是听说了,新科的探花郎早年丧父,唯有一母,守着家胭脂铺子将他拉扯大,可为了进京赶考,家中积蓄已经花了大半,这几日是与人一道在客栈赁了屋子住着,无论如何是不能在长安买房,为了这个,连翰林院都不敢入,正在打听如何能外放做个七八品的小县官。”
谢玉蛮被她说得脸都白了。
戚氏并未与她详细说过这位探花郎的家境,只说其人孝顺,人品上佳,虽家世不显,但知道疼人爱人,患难见真情,等谢玉蛮日后遇见事了,就能知道他的好。
谢玉蛮相信戚氏,不会怀疑她的眼光,却不想这探花郎竟然家贫至此,连在长安买房都不能,岂不是日后只能四海为家?
谢玉蛮啪地将窗关上,再无相看之心。
她转过脸,正看到陆枕霜露出得意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般伤心到失态的痕迹,眼里只有看她倒霉的喜悦。
谢玉蛮笑了一下,道:“你很喜欢兰熊,就算他不喜欢你,你也非他不嫁,竟然到了这地步?”
兰熊刚叫她没脸,依着陆枕霜的脾气是绝不可能承认喜欢兰熊的,何况她本来也不喜欢兰熊。
谢玉蛮笑:“原来真的不喜欢兰熊啊,那你怎么还那么想嫁给他?”她摆出沉思状,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向陆枕霜,“你想嫁给他,莫不是因为我?李琢如此,兰熊亦如此,陆枕霜,莫非你真正喜欢的是我?”
陆枕霜被她说得犯恶心:“谁喜欢你了?”
谢玉蛮道:“你不喜欢我,还要事事学我,学人精!”
谢玉蛮走向前,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枕霜,像是能洞穿她的心:“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死敌,非常愿意看到你和兰熊成亲,与他同床异梦,整日独守空房,以泪洗面的样子。可你要真是这么做,陆枕霜我看不起你,也替与你斗了那么久的我觉得不值。”
谢玉蛮说完,也不等陆枕霜的反应,转身就离开包间,路过兰熊时,她感觉到兰熊是想跟她说什么呢,但谢玉蛮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她不能再耽误兰熊,因此狠狠心,当作没看见,直接离开了。
街上意气轩昂的新科进士们正打马走过,到处都是人们兴奋的议论声,谢玉蛮却始终连往街上瞟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接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准备回府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我忘了我每个月还要来姨妈,每次来还避疼来着,所以今天就更一章。
第39章 39 将信送丢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谢玉蛮拒了探花郎的婚事。
在回定国公府前, 她特意转道去了探花郎下榻的客栈遥遥看了眼,那是家很简陋的客栈,出入此间的都是囊中羞涩的考生或者行脚商, 但就是半吊钱一晚的客房, 探花郎还要与旁人同赁。
谢玉蛮从前并不觉得自己是嫌贫爱富的人,可是当坐在马车里,仔仔细细地将出入这家客栈的客人看了遍,看他们脸上的风霜, 手上的操劳, 她还是畏惧了。
她的小小一盒胭脂就不止半吊钱,她娇生惯养的身体肯定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于是她逃了。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戚氏的意见, 死也不同意与探花郎的婚事。
戚氏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浓重的失望,谢玉蛮的心痛到发颤,可是她咬紧了牙关,始终没让自己昏头。
离开饮月堂时, 她注意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指责,她想, 这些婢女们肯定觉得她不知好歹, 若非戚氏好心收养,她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可能早被人嫁了换了银子, 又被夫君典出去再给夫家换一次银子。
这么低贱的东西, 也敢挑三拣四?
她们肯定是这样想的。
谢玉蛮努力让自己忽视那些目光, 闷闷不乐地回了兰汀院。
那只白鸽又蹦蹦跳跳到了她的脚边, 谢归山送来的信早被她烧了,她也没想着写回信,这只白鸽就在兰汀院里住了下来,只是总是三五不时地到她眼前晃一晃, 像是在提醒她要回信。
谢玉蛮从未理会过,但是今天,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第一次摊出手掌,让白鸽蹦跳到掌心里。
她凝视着这只小鸽子,像是透过它在看它的主人。
眼下,谢归山已经是她最后的选择了。
可是,她并不喜欢谢归山,并且固执地艰辛,嫁给了谢归山,或许下半生衣食无忧,但依然不幸。
所以面对这凶险的前景,谢玉蛮还是无法狠下心做出选择。
与此同时,京城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的事,那就是陆府回绝了兰家的婚事,好在两家还只是在相看阶段,陆府的回绝也没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兰夫人心里到底存了气。
其实她也不喜欢陆枕霜,陆枕霜从前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李琢,她很担心陆枕霜旧情不忘对兰熊不好,可是当她从赶车的仆人那里得知二人翻脸的那一日,在醉仙楼里碰到了谢玉蛮,于是她立刻怀疑是谢玉蛮为了叫兰熊娶她,耍了心机,这怒火就涨了上来。
她没告诉兰英,也不曾知会兰熊,自个儿坐车就到定国公府,亲自见戚氏告状。
今时不同往日,谢玉蛮得知此事时,兰夫人已经准备告辞离去了,她匆匆赶到,终于在饮月堂前将人截了下来。
戚氏是不在的,她是郡主,不必出门送客,唯独嬷嬷陪着兰夫人,而兰夫人看到她自然而然地就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谢玉蛮从小和兰英交好,兰夫人对她也犹如对待亲生女儿,谢玉蛮一直很喜欢她。后来身份曝光,兰夫人也不曾阻止她和兰英来往,谢玉蛮还是挺感谢兰夫人的。
不曾想,兰夫人对她的暂时宽容只不过是她没招惹到兰熊身上。
嬷嬷叫了她一声:“姑娘,夫人在里间呢。”
谢玉蛮知道嬷嬷之所以叫她,肯定是因为她脸色不好,怕她找事,于是赶紧找个借口支开她。
兰夫人见状,瞥了她一眼,那冷哼的模样,让谢玉蛮脑子里的弦崩了,她想,戚氏肯定因为探花郎的事对她失望了,今次也听信了兰夫人的话,否则兰夫人不会摆出事情已了,扬长而去的样子。
她受不了了:“我听说夫人对那日我与陆姑娘、令郎的相遇有异议,我不知道夫人从何处听了些闲话,但我愿意与令郎还
有陆姑娘对峙。”
兰夫人意外地停住了步子,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脸来对峙,用一种奇怪的好笑的目光回看过来。
嬷嬷道:“姑娘……”
谢玉蛮打断她的话:“嬷嬷,我行得正做得端,不怕与人对峙,但最恨被人泼脏水。”
兰夫人已经冷笑起来:“好一个行得正,谢玉蛮,你说这话良心安不安?我儿素来最体恤我的辛苦,也最听我的话,这回与陆姑娘相看他也是高高兴兴出门,却不知为何只是遇见了你,回来后就绝食,转眼陆府也回绝了婚事。”
谢玉蛮道:“既不知,那就该去查清楚,若一直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令郎不知还要被人回绝几次。”
兰夫人大怒,向谢玉蛮扬起手。
嬷嬷眼疾手快,把谢玉蛮挡在身后,那巴掌就落到了她的脸上。谢玉蛮气得发抖:“这就是兰府的家风吗?”
兰夫人见掌掴了戚氏的奶嬷嬷,也慌了,嬷嬷捂着发红的脸,冷静道:“夫人你的气也撒了,记得答应郡主的话,出了国公府就彻底把这件事忘了,但凡外头传一个字,郡主都将拿你是问。”
她示意婢女赶紧把兰夫人带出去。
谢玉蛮不肯:“这就让她走了?我的清白呢?嬷嬷你还被打了。”
但嬷嬷既发话,谢玉蛮的话也不好使了,婢女很快把兰夫人请出去。嬷嬷方才看向她:“姑娘,进来吧。”
谢玉蛮不甘心也不情愿,但她不想再惹戚氏生气了,她还想跟戚氏解释整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步入正堂时,戚氏正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沉思着什么,听到谢玉蛮的脚步声,她方才抬起脸,露出疲惫的神情:“我听到你在外头说的话了。”
谢玉蛮委屈:“阿娘,他们退婚确实与我无关,我没耍什么心眼。”
戚氏反问:“你敢对天发誓当真与你毫无干系吗?”
谢玉蛮怔了一下:“什么?”
戚氏道:“兰熊喜欢你,没有错吧,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又怎会容得下其他女子。”
谢玉蛮立刻为自己辩驳:“那是他的心意,我又不曾引诱他,坏他的姻缘。”
戚氏道:“你是没有引诱他,但兰熊也确实是为了你绝食拒婚,他亲口告诉兰夫人,你曾去兰府为婚事与他诉苦,他又喜欢你,绝不肯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不敢,因此他非你不娶,若兰夫人不同意,他就绝食到死。你有没有这么和他说过?”
谢玉蛮有点慌了:“我,我……”
戚氏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是真的了,她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道:“人不吃饭,几天就会死,兰夫人身为母亲着急,我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我没有与兰夫人争执,这个争执本就不是重点,我只是告诉她,在把你的婚事定下来前,我不会再让你出门,至于兰熊,那是她的儿子,我管不着。”
谢玉蛮还没来得及觉得委屈,又听戚氏问她:“至于你,玉娘,你告诉娘,你喜不喜欢兰熊?”
谢玉蛮懵了下:“我觉得他人挺好的,至于喜不喜欢,我不知道。”
戚氏道:“但我觉得他不是良配。不说其他,单说兰夫人,兰府后院妾多庶子多,她几乎把后半生的希望都压在兰熊身上,不可能不对兰熊的娘子报以最大的期待。若你现在还是我的孩子,她必然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但很显然你已经不是了。这种人最可怕了,你好时,就待你亲热,每年的压祟钱她包得最丰厚,你生辰时也不吝金银给你买贵重的贺礼,可是一旦你落难,她就立刻露出她的嘴脸。”
谢玉蛮难过地说:“可是我还是那个我啊。”
戚氏笑着摇摇头,在她眼里,谢玉蛮终归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她道:“我知道你怨我给你选了那么贫困的夫家,但女子嫁人无异于二次投胎,财产可以挣,但人品是拗不过来的。玉娘,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谢玉蛮想不明白。人品固然重要,但都说人心隔肚皮,戚氏怎么能保证探花郎的好不是装的呢?再说了,人心易变,现在的好不代表往后也会好。
谢玉蛮看不透人心,但知道至少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若家里有钱,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被典出去,被当货物一样卖吧。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谢归山眉清目秀起来。
谢归山人是糟糕,但至少有钱,她出嫁后可能有嫁妆,也可能没有,但无妨,她且捏着鼻子跟谢归山过几年,想办法存点私房,再寻点生钱的法子,如此这般她就有了底气,不必容忍谢归山一辈子,随时随地就能与他和离了。
欸,要怪就怪自己前些年被戚氏和定国公宠得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若此刻她手里有存银,还能做点生意,今日就不必犯难,更不用这般委屈自己。
谢玉蛮当真是后悔不迭。
可是千金难买后悔药,她只是郁闷了会儿,便重新打起精神,站在窗后,伸手招来正在闲庭散步的白鸽,将写好的回信塞进了小信筒里,妥善绑好,再将白鸽放飞。
站在院子里,谢玉蛮仰头看着白鸽越飞越远,最终越过重重院墙,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她忽然想起,谢归山离开后,她就失去了他的所有消息。
谢玉蛮没有特意去打听过,也没有人会想到需要告知她谢归山的行踪。
因此其实她不知道谢归山现在身在何处,这仗打得如何了,他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知道这小鸽子能否飞过千山万水,准确地找到谢归山,替她将信送到谢归山身边。
即使到了如今这地步,谢玉蛮仍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若是白鸽迷失了方向,将信送丢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第40章 40 “既然我活着回来了,答应我的婚……
长河蜿蜒如银练, 水草茵茵。
豹骑营在活捉北戎王后回城的路上,顺手将赶来支援的南戎王给捉了,连打两场酣畅淋漓的仗, 谢归山吩咐安营扎寨, 暂作休整。
伙夫们埋锅造饭时,冷脸女子再次出现,她手里拎着两只刚打的野兔丢了过来:“我的口粮,多的那只是柴火费。”
士兵们不敢说话, 伙夫大着胆子将野兔宰了, 烧起热水打算剥皮。
谢归山从军帐中走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冷脸女子看了他一眼:“我有话要跟你说。”说罢,径直就往远处去了, 那种自说自话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
李器好奇地问:“将军,这就是你准备回去娶的媳妇?”
他们是第二回见这位女子,但对于那只一直盘旋在头顶为他们指引方向的黑鹰很亲切,当谢归山告诉他们就是这位女子指示黑鹰替他们指路时, 他们看这位女子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哪怕是跟谢归山,也是般配的。
这是豹骑营的将士们认真打量过女子后的真实想法。
谢归山叫李器滚:“这么个没女人味的人, 你喜欢?就是从前一起讨生活的兄弟, 再胡咧咧,罚你负重跑了。”
冷脸女子已经站定看向他, 谢归山不怀疑若他再不跟上, 她就会回来找他, 谢归山不喜欢别人把他跟她牵扯在一起, 于是只好拔腿跟上。
“谢蜚。”冷脸女子单刀直入,口气和她的佩剑一样冰冷,“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陶若影,你少跟老子来这套, 要我娶你,是我喜欢你,还是你喜欢我?”谢归山有点不耐烦,“又跟他闹脾气了吧?这次打算在外生几天闷气再回去?”
陶若影不说话了,她冷着脸站在那里,神情安静得要命,过了半天,方才道:“他不会让我回去了。”
谢归山都懒得搭这个腔。
陶若影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老不肯接受我,我不高兴,就给他下了药,上了他。”
谢归山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他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你这人,够可以啊。”一顿,又骂陶若影,“你不招人待见,就能拖我下水了?我有要娶的姑娘了。”
陶若影皱着眉,似乎这话很让她费解:“你?”
“是啊,我,就我。”谢归山翻起白眼。
陶若影道:“可你不是发过誓,要让谢家断子绝孙吗?”
谢归山咧嘴一笑:“生得崽子非要跟我姓吗?”但转念一想,谢玉蛮也姓谢,而且还是跟着谢伯涛姓的,顿时觉得没劲。
他说:“反正我快成亲了,你别来烦我。”
陶若影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她好像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若是不同的姑娘被谢归山这般嫌弃早就觉得丢脸万分,可她还是那么冷静,一点难堪的意思都没有。
陶若影问他:“成亲是什么样的?”
谢归山道:“成亲就是能天天睡到想睡的女人,然后生一堆崽子,回来每天应阿爹应到烦。”
“很朴素的想法,跟我在田里遇到的老农没什么区别,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陶若影认真地评价,“让我听起来觉得成亲很没有意思。”
谢归山也笑:“那不然呢?你以为成亲是谈情说爱,看山看水,我不稀罕那个。”
陶若影费解地问:“你喜欢那个要娶的姑娘吗?”
谢归山道:“别跟我提这种让人牙酸的词,你只要知道,我想睡她,还不想别人睡她就够了。”
*
来自前线的捷报如雪花般飞一样传进长安,圣上龙颜大悦,大军尚未班师,便已经命人拟好封侯的旨意,并下令要亲自出城迎接王师凯旋。
自大明宫至整个长安城都洋溢在偌大的激动欢喜之中。
就连向来深居简出的戚氏,也不得不换上品级礼服,应邀进宫参加了几次宴会,听说宴席之上,就连太子的亲姐姐安乐公主也多次向戚氏示好献殷勤,另外那些高门蜂拥而来的贺礼就更不消说了,管事娘子带着人一直点了四五日,方才将所有的贺礼都装册入库。
而那沉寂了半年的官媒人,又开始频繁登门了。她们好像都忘了这府里还有位待嫁的小姐,径自冲着谢归山去了。
银瓶把打听到来的消息传回兰汀院,说亲的人家里,起码侍郎起步,更有侯府国公的小姐,各个名声拿出去都能吓退一群人,到了谢归山面前,都变得谦逊有礼极了。
谢玉蛮听不下去了,问银瓶:“阿娘可有挑中的?”
银瓶道:“夫人滴水不漏,只说等郎君回了京,叫他自个儿定夺。”
谢玉蛮凄凉一笑:“在这些侯府千金面前,我更是替她们提鞋都不配。”
她想到那只白鸽自放出后就再没了音信,也不知谢归山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却懒得回。
也不知道这人的心意变没有变。
很快,炽夏翩然而至,王师也凯旋,这回谢玉蛮并未去凑热闹,她自兰夫人登门后便再也不肯出门了,就算听说兰熊已经解除了绝食,正常去细柳营当差了,为了避免麻烦,她还是不愿出门。
经过半个月的热闹,大家都快忘了长安还有她这样一号人。倒是随着谢归山的归期将近,来定国公府上做客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夫人身边大多会跟着一位妙龄的适婚女子,有意无意在戚氏面前展露琴棋书画等技巧。
很奇怪,素来不喜交际的戚氏这些日子却一反常态,无论来了多少人,都会亲自接待她们,看起来她是下了决心要替谢归山找个好媳妇了。
陆枕霜也来了。
谢玉蛮未避免难堪,根本没往后院去,却是通过飘过来的《秦王破阵曲》识出了是陆枕霜的琴语,连陆枕霜都从李琢,兰熊的失败中重新振作精神来谋划自己的婚事了,而她的婚事呢,至今还没个影儿。
谢玉蛮正唉声叹气着,戚氏却差人来叫她,谢玉蛮却是抗拒不愿去,正要脱赖身子不爽,嬷嬷道:“夫人知晓姑娘心里为什么不痛快,这些日子,夫人也不厌其烦帮姑娘多方打听着,终于问到李尚书的夫人家里有个子侄年轻上进,今年刚弱冠,已有举人的功名,身上也无不良嗜好,家中也有几十亩田地,家境颇为殷实,今日正好李夫人来了,若姑娘有意,可以去看
看。”
谢玉蛮意外:“阿娘还在帮我相看?”
嬷嬷正色道:“探花郎早已外放做了寒地的县令,夫人既然着急姑娘的婚事,自然要替姑娘好生寻摸着。只是不知姑娘心意如何?这位郎君的门第纵然比不得国公府,但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衣食无忧了。”
这样的人家对于此刻的谢玉蛮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选择了,她沉吟了一下:“我去看看吧。”
随着往园子去时,谢玉蛮还在思索着过往对这位礼部尚书的夫人的印象,说实话,印象都不深,只记得是个非常娴静话少的年轻妇人,看上去人很和气,是个好说话的。
如今无人不知她的身份,李夫人还能主动谈起自家的子侄,至少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嫌弃她。
谢玉蛮哪里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在婚事前如此自卑难堪,小心翼翼,她不由得苦笑起来。
陆枕霜的琵琶曲毕,正抱着琵琶从水榭步出,与她撞了个对面,谢玉蛮想到她那抹苦笑正巧被陆枕霜看了去,顿觉不自在。
陆枕霜的目光也看向了她,并未开言嘲讽她,而是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方才道:“谢玉蛮,你若再这样萎靡不振,会让一直跟你斗的我很没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连这样的你都比不赢,有多差劲呢。”
好耳熟的话,谢玉蛮想了片刻才想起是那日在醉仙楼说给陆枕霜的话,今天竟然全数奉还给了她。
谢玉蛮道:“你想嫁到定国公府来?”
陆枕霜抱着琵琶不语。
谢玉蛮转过脸,看着眼前的路,轻声道:“谢归山喜欢漂亮的,身材好的。”
她说完,就加快步伐走进了八角亭给戚氏请安。
和李夫人的相看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很多,只是李家郎君不在长安,要等李夫人去信后才能叫他来。谢玉蛮倒也不是很着急,坐在那听贵妇贵女们恭维戚氏,以前这种场合她免不了要做全场的中心,但现在她被人刻意地忽略无视着。
谢玉蛮有点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婢女喜气洋洋地跑进来通传:“夫人,威远侯回来了!”
婢女口中的威远侯自然就是谢归山了,谁能想到人刚京,陛下竟然就真的给他加封了。
戚氏还没怎么着,亭中已是此起彼伏的贺喜声。
谢归山尚未脱甲,已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这是在座的许多人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谢归山,却见这年轻的侯爷,俊眉修目,高鼻唇薄,器宇轩昂,实属英雄出少年。
那夸赞声于是更真诚了几分,就连原先还有点漫不经心的陆枕霜也认真了几分。
就见谢归山迈着大长腿,眨眼就到了跟前。
八角亭里拥拥挤挤站了那么多人,燕瘦环肥,琳琅满目,他的目光却一下子就捕捉到心不在焉地站在最后面的谢玉蛮,他三步并作一步,潇洒地跳上台阶,直接把还在走神的谢玉蛮拖到怀里,结结实实地搂着,转向戚氏。
在一众的倒气声中,唯独谢归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既然我活着回来了,答应我的婚事下月能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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