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山松开了紧握的手, 略直起身,站在谢玉蛮身前,捧住她的脸:“我知道昨夜你担心我, 叫仆从出去寻我了。叫你担心是我的不是, 我该与你道歉,往后也会及时汇报我的行踪。”
谢玉蛮生了谢归山一天的气,现在不期然收到他的道歉,有点懵然, 还有点不愿给他好脸, 便道:“谁担心你了,你是与我一道离京的, 我怕你出了什么事,陛下要误会是我的责任。”
谢归山:“好好好。”
他不与她计较这些小细节,反正连皇帝都搬出来了,他才不相信谢玉蛮不担心她。
“那还生气吗?”谢归山问, “愿意吃我亲手烤的鹿肉了吗?”
那鹿肉烤得很香,谢玉蛮早饿了, 也不愿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她吃了两口,谢归山起身吩咐人:“把行李都送回去。”
谢玉蛮疑道:“不回去吗?”
谢归山道:“好容易有这般长的时间陪着你, 还没带你去骑马射箭呢。我昨日已经探过路了, 那山林里野物很多, 大多是些温顺的草食动物, 我陪你去猎几只。”
谢玉蛮这回没有拒绝。
她随意拿鹿肉垫了肚子,便回去换上胡服,带了弓箭寻谢归山。她往日裙衫着身,只觉身段袅娜, 如今换了胡服,倒添了几分飒爽利落。
谢归山凝了她两眼,目光里都是欣赏:“这样搞得好像我娶了两个媳妇。”
谢玉蛮拧了他两把,惩罚他口无遮拦,谢归山龇牙咧嘴,一副被捏通的样子,实则那肌肉结实得一动不动,气得谢玉蛮又
在他胳膊上拍了两把,谢归山继续装痛哄她,倒把谢玉蛮弄得没办法了。
谢归山将马牵来给她:“才去马市买的小母马,性子温顺,你且上马试试看。”
谢玉蛮脚踩马镫,很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得让谢归山眼前一亮。
她没关心谢归山的反应,只是许久没有亲自骑马了,便专心地勒着缰绳催着马缓缓前行,借此与它磨合熟悉。谢归山观她的样子知道她是个熟手,便放心地上马追赶她。
谢玉蛮熟悉了一会儿,就放了心,逐渐加快了速度,最后竟然直接疾驰了起来。披风被风吹鼓起来,张扬又热烈,她自风中跑过,行路的马车卷开帘子,露出陆枕霜惊诧的眼。
“谢玉蛮,你还会骑马?”
没人回答她,倒是谢归山很快追上了谢玉蛮。
谢归山问:“知道你会骑马的人不多吗?”
谢玉蛮道:“不多,我不太在人前骑马。”
“为什么?”谢归山不解,“你骑马的时候英姿飒爽,很好看。”
谢玉蛮转过脸:“你在夸我?”
谢归山:“嗯。”
谢玉蛮有点意外,莫名挨了夸,她的手脚有点不知如何摆道:“首先是没什么机会,女郎们在一处大多就吃茶说话,大家不愿动,怕出汗就不美了。其次马到底是畜生,身上味道重,怕被染上。还有就是李琢不大喜欢这些。因此不大骑。”
谢归山猛拽缰绳,他停得太快,连谢玉蛮都不自觉要替他担心,但谢归山很快就追赶上来:“你为了他?这样一个烂人,也值得你如此?”
谢玉蛮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对着我时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我喜欢上他很正常吧。”
谢归山磨牙:“温润如玉是吧?才华横溢是吧?就喜欢这种是吧?”
谢玉蛮叹气:“再喜欢书生又如何,最后嫁得还不是你这样的莽夫。”
她绝对是故意的,谢归山的介意表现得都这么明显了,她还要拣这种话来说,就是为了气他,叫他心里不舒坦。
谢归山忍了忍,最后道:“李琢当真是没品位,竟然欣赏不了你这么美的一面。”
谢玉蛮本沉浸在和谢归山的斗嘴中,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回击谢归山,结果来的不是谢归山的冷嘲热讽,而是意想不到的夸赞,谢玉蛮都要觉得别扭了,小声道:“油嘴滑舌!”
因为她骑术的熟练,两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她下了马,由谢归山亲自把两匹马系在同棵榕树下,二人需要徒步进山。谢玉蛮是走不了太多的路的,她也不愿坐,就坐在树下,无论谢归山怎么哄,她也不肯进山。
最后,她甚至说:“你可以把猎物赶到我面前,让我一步都不用走也能猎到野物。”
真是好过分的要求。
且不论野物是活的,如何逃跑不是谢归山能控制的,再说就算谢归山愿意,那整个白日他都要为谢玉蛮忙忙碌碌,自己是享受不到一点狩猎的快乐了。
谢归山被弄得好生无语,转身就走:“你就坐这吧,坐一天。”
谢玉蛮由着他说去,看他独自进了山林,自取出团扇握在手里扇,看着四周的风景打发时间。这时候陆枕霜的马车也赶到了,她踩着脚凳下地,从婢女手里取过遮阳的油纸伞,命婢女屏退,独自上前找谢玉蛮。
谢玉蛮摇着团扇转过脸。
陆枕霜道:“先是骑马,后是跟个村姑一样坐在树下。谢玉蛮,你成了亲后怎么行事越来越粗犷了?”
谢玉蛮摇着扇子懒得理她:“打算说风凉话,就尽管说,说完了就赶紧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枕霜更发怔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与我一争高下的心气呢?”她急急地转到谢玉蛮面前,观察着她的神色,“你夫君待你不好?”
谢玉蛮有点兴趣,转眼看她:“你担心我啊?”
陆枕霜道:“谁担心你了,我是为了嘲笑你。”
谢玉蛮“哦”了声:“那可以开始了。”
陆枕霜瞪大了眼。
她完全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安静的瞬间,山林里蹿出了一只四散乱跳的兔子,谢玉蛮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就这么坐着,很快,谢归山也钻了出来,有点生气:“你不是叫我把猎物赶到你眼前吗?我赶过来了,你也没有拿弓啊。”
谢玉蛮是真没想到那只兔子是谢归山特意赶过来的:“你不是不答应吗?”
谢归山哼了声:“是啊,我没答应你,我单纯是箭术不好,才叫只野兔逃到这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谢玉蛮想再说几句话也没了机会,她有点尴尬,也对误了谢归山的好意而有几分愧疚,于是心情相对低落了点,结果一转过脸,就迎上了陆枕霜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
谢玉蛮被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陆枕霜沉思着:“我竟看不透你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争强好胜的心散了,可侯爷都愿意巴巴地给你赶猎物了,也不像对你不好的样子。”
“我懒得与你计较是我看透了长安勋贵的嘴脸,所谓长安美人又如何?在家世面前一文不值,如此更觉从前为了与你争个高下,喜欢的骑马不去,刻意端着个姿态装柔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谢玉蛮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陆枕霜震惊了很久,她与谢玉蛮争斗了这么久,可以说长安城里没人比她更了解谢玉蛮,可饶是如此,她还是不知道谢玉蛮竟然会骑马也喜欢骑马。
说着话呢,又一只兔子从山林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而出,这回谢玉蛮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举起弓箭直接射了出去,之间花费了只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速度非常快,而且准头很棒,羽箭直接将兔子射翻在地。
谢玉蛮轻松地放下弓。
陆枕霜连话都不会说了,一会儿指指谢玉蛮,一会儿指死了的兔子,一直到谢归山朗笑着出现,道:“好媳妇,这一箭真是又快又准。”
谢玉蛮矜持道:“许久没射箭了,还是有些生疏的。”
谢归山道:“马不骑就罢了,怎么连箭都不练了,也是为了李琢?”
谢玉蛮才当着陆枕霜的面嘲笑过她眼光差,当然不能承认了,便道:“少想些有的没的,李琢早死了,而我现在嫁的是你。”
谢归山冷哧声:“连句喜欢都不肯敷衍,谁相信你。”
谢玉蛮怀疑他是故意的,就为了骗句喜欢,否则不至于忘了她脸皮薄的事,非要逼她说这个。谢玉蛮瞄了眼突然沉默了下来的陆枕霜后,正瞪着她呢,陆枕霜忽然笑了起来。
她道:“从前我与你争成那样,还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输过,也不会输,就算是李琢,我也敢与你争一争,可是现在你不
愿与我争了,我却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
谢玉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陆枕霜笑中带着怅惘:“骑马很好,射箭也很好,好嫉妒你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已经能逃出来了,可我还是不能。”
她越想越难过,最后眼泪几乎掉在了眼眶,才觉失态急匆匆地跑了。
“莫名其妙。”谢玉蛮嘀咕了一声。
谢归山问:“你是不是还欠了我一句话?”
谢玉蛮莫名:“我是做了什么叫你误会了,让你认为我喜欢你?”
她反问得自然,坦率,且理直气壮,就跟她闲话一样提起从前喜欢过李琢一样,仿佛在她那里,这句话就是个不变的真理。
她不喜欢谢归山。
即使在有了肌肤之亲的那么多夜晚后,即使在拜堂成亲后,即使在谢归山已经足够不吝表达自己后。
谢归山的胸口充斥着酸胀,他之前还不觉得这种感觉多么不舒服,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听到谢玉蛮亲口承认喜欢过李琢,可能一直到现在都还有好感。
而他,竟然尚未走进谢玉蛮的心里。
这怎么能叫他不介怀?
第52章 52 谢玉蛮明白过来了,也顺便给谢归……
谢归山结束了休沐回到了豹骑营, 大家都迎了上来恭喜他新婚,谢归山笑着受了:“会说吉祥话,晚上再请你们吃酒。”
婚仪当日王公贵族太多, 这些将士有的索性不敢去, 更多的是根本放不开喝,谢归山都看在眼里,当日就说要补请他们一顿酒,这便回来就兑现了。
将士们听说都喜不自胜, 他们大多只是底层将士, 何曾有人将他们真正放在心上,现在看谢归山封侯后, 还能记着那点小承诺,都很感动,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暗自下决心要对谢归山更忠心。
谢归山应了他们的酒, 便着人回侯府说声他今晚要迟归,特意吩咐人要将晚归的理由说清楚。
吩咐完一转身, 谢归山便见手下的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继而又偷偷笑起来,谢归山皱眉道:“这是在笑什么?”
李器被大家推了出来, 回答谢归山的问题, 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道:“真没想到侯爷结了婚后, 竟然会被尊夫人管得这般牢, 大家都觉得很新鲜。”
谢归山听罢鼻子都要翘起来:“还不是你们都未成亲,等成了亲就知道被人管着有多么幸福了。”
军中大多是未曾娶亲的壮汉,就是娶了妻也是聚少离多,寒夜孤衾的, 哪里看得惯谢归山这幸福荡漾的嘴脸,全给他喝上倒彩了。
“一群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家伙,”谢归山笑骂一声,“滚滚滚,都给老子干正事去。”
被他一赶,大家也都热热闹闹、推推搡搡地散了。
晚上就一起吃酒,谢归山叫人拉了一大车的酒水到了豹骑营,酒水看着多,但分到每个人碗里其实也就半碗,毕竟非庆功宴,又在军营里,还是要注意纪律。
不过谢归山叫人烤了十只羊,再安排了几百斤的牛羊肉,让诸位将士吃了个痛快。
酒足饭饱后,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有羡慕的问谢归山成亲了是什么感觉,谢归山笑眯着眼道:“安心踏实,觉得往后的日子有奔头,活着也有劲了。”
众人咦了声,大抵觉得这话从位高权重者说出来并不可信。
还有人问休沐这些日子与嫂子做了什么,这话本是考验谢归山懂不懂女人心,谢归山的回答当然叫人大失所望,那人便大声道:“既是新婚,侯爷怎么能不带尊夫人去鸳鸯池……”
他还不曾说完,就被邻座的同袍狠狠一肘击,他痛呼出声,在蓦然安静了下去的环境中格外的刺耳。
谢归山问:“这是怎么了?”
他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但眸中闪烁的精光叫那人知晓这事不是可以轻易敷衍过去的,不光是那人,很多人都开始不自在
起来。
谢归山转着酒盏:“我的下属也不肯给我说实话了?我这兵当得可真是失败。”
那人被这话说得难受,忙道:“原也没什么,是属下说错了话,不该在侯爷面前提鸳鸯池。”
谢归山蹙眉:“鸳鸯池怎么了?”
他竟是不知道的吗?
这下那人心里更是懊恼不已,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也没什么,就是某年尊夫人生日,那理国公前世子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在郊外的芦苇荡养了许多鸳鸯,请她生辰时去看,还写了几首诗,从前他们是那般的人物,无论做什么在长安都很受关注,那芦苇荡因此改名鸳鸯池,吸引了不少爱侣去观赏游玩。”
他越说,环境越安静,他的声音就越发低了。等说完了,千人的宴席上,竟然没个响动,就连空气都在凝固中被人撕扯
着,不知道什么会猛然爆炸,殃及在座诸位,于是大家都屏息凝神,担惊受怕地等着。
谢归山道:“就这么个事,也值得你怕成这样?”他笑起来,“怎么都停筷了?来啊,继续吃肉说笑,不必拘束。”
他发了话,如蒙大赦,诸将士赶紧提起筷子,热络地聊了起来,生怕场子有一时的安静,引爆谢归山的怒气。于是一时之间,宴席上吵得可怕。
谢归山静静地看着,也静静地跟着笑着,该吃肉时吃肉,该说话时说话,与之前一般无二。
只是当结束这场宴席,他独自骑着马,在寥落的星子下清清冷冷赶回侯府时,还是止不住地去回想关于鸳鸯池的一切。
他无法不在意,那毕竟是谢玉蛮亲口承认喜爱着旁人的过去。
真好,她曾有个能让她的爱情变得举城瞩目的未婚夫,哪怕最后结局惨淡,她与未婚夫的故事还在世人口中声声流传。
没人会喜欢话本的最后,才子另娶,佳人别嫁。可谢归山偏偏就是那个并不美好的意外,要被读者训斥这是哪里跑出来的路人,凭什么是他娶了佳人。
谢归山不曾看得起李琢,但在宴席上诸将士默契地倒吸冷气和屏息的沉默中,他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排挤。
更傻更配合的是,他竟然还问鸳鸯湖怎么了。
简直是给了为这个爱情故事惋惜的人又一个叹息的理由。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正院,沐浴更衣,却被银瓶塞了铺盖:“娘子说了,侯爷既是喝多了酒回来的,还请侯爷今夜宿在书房。”
谢归山正不痛快呢,银瓶算是撞枪口上了,他冷冷地瞥了眼,脚步不停,径自入屋。银瓶只被他看了眼,脊背就生寒,顿
觉不妙,可是主子的内室,她未得传唤不得入内,只好在外干着急。
谢归山到床畔撩开帐帘,谢玉蛮已经睡了,她睡得很好,卷长的睫毛乖乖地覆在眼皮上,垂下的阴影显得脸颊格外白里透红,她的嘴唇微微嘟起,睡颜十分娇憨。
谢归山看了会儿,伸手在她鼓鼓囔囔,小仓鼠似的脸颊上戳了两下,人没醒,但很烦地往下蹭了蹭,把整个人更深地埋进
了被子一点。
好烦,真想把谢玉蛮叫起来,让她和自己大吵一架。可是看她睡得那么香甜,又很舍不得。
谢归山就这么看了半天,一直到银瓶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有什么要伺候的,方才板起脸把蜡烛吹灭了,上得床,把谢玉蛮搂在怀里,闭上眼睡觉。
谢玉蛮在一片摇晃中醒来,她尚有大半的神智还在梦中牵连,并未交割清楚,只感觉耳畔有朦胧的喘/息声,滚烫的气息从耳后到脖颈,将她的肌肤撩得敏感多汁。
谢玉蛮皱起眉,缓缓睁开眼,看到大滴的汗水从谢归山挺拔的眉骨落下到她的肩窝处,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动情地看着她,目光离得她近近的,像是在勾引她。
谢归山见她醒了便低头吻她,谢玉蛮被吻得昂起头,被迫配合着。
谢归山心满意足地叹息声,汉津津地将谢玉蛮抱在怀里。
谢玉蛮还在船气:“你说你是不是个混蛋?”
谢归山尚在回味,低头咬在她的脸颊上。
什么毛病,动不动就咬她的脸,属狗的吗!
谢玉蛮受不了了,拧了他一把,谢归山根本不觉得疼,还笑着捧着她的脸在上面亲了一口。
谢玉蛮嫌弃得很:“脏死了,都是你的涎水。”
他单手撑着头,把玩着她的头发:“休沐时我们去鸳鸯池玩吧。”
谢玉蛮昨日终于把嫁妆盘完整理好,忙了一整日,今早又被谢归山睡了一遍,浑身乏得很,便没好气道:“不去。”
谢归山把玩头发的手一顿,道:“是地点不好?那换一个,你定。”
“我哪都不想去。”谢玉蛮将头发从他手里抽回来,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困顿地说,“你该起身去军营了。”
谢归山凝望着她白玉般的后背,那上面有他落下的斑驳的吻,他喜欢看她的神情随着他的动作逐渐绽放,好像他能控制着她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因此后背上的吻痕并不多。
谢归山猛然扑了上去,在谢玉蛮的惊呼声中在她的后背上咬了上去,留下了一个硕大清晰的咬痕,谢玉蛮骂他禽兽畜生,谢归山方才神清气爽地离去了。
“他疯了不成!”谢玉蛮实在想不明白他闹得是哪出,还好后背上的痕迹比较好藏,否则今日要她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暧昧痕迹去查店。
银瓶铺被子时道:“侯爷昨晚回来时脸上凶凶的,像是在外受了气。奴婢依着娘子的吩咐叫他去书房宿一夜,他超级冷得瞪了奴婢一眼,差点把奴婢吓死了。”
谢玉蛮正叫金屏端着铜镜看发髻挽得好不好,她道:“他在外头受了气?谁能给他气受?”
银瓶摇摇头,金屏同样没什么思绪。
谢玉蛮也没想法,她想了一遍觉得头疼,就把这件事给抛在脑后了,欢欢喜喜地去几个嫁妆铺子走走看看。
巡到金银铺子时,几个小娘子相携来买时新的首饰,其中一个显然是今日的买主,很是羞涩,她的手帕交不停地取耳环在她身上试着,还笑她:“打扮得这般美,李郎岂不是要醉倒在鸳鸯池?”
单提鸳鸯池还不算什么,偏又有个李郎,谢玉蛮忽然想起晨起时谢归山那一问,有些后知后觉,原来这人竟然暗自在吃味。
谢玉蛮倒没觉得好笑或者好玩,只是心微微一沉。
她曾与另外一个男人定了这般久的亲,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她只是没有想到这种介意会来得这般快。
怪不得今早她还没醒就缠着她做那种事呢,谢归山可真是小肚鸡肠的。
谢玉蛮明白过来了,也顺便给谢归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53章 53 “谢玉蛮,你非要气死老子你才开……
谢玉蛮一一查完金银铺中的存货、各货物售卖情况、小二的招待娴熟程度, 确认没有问题后,正欲离去,便见一美妇带着一小娘子进来。
谢玉蛮脚步不停, 视若无睹地出门, 那小娘子转过身来,亲亲热热地唤她:“玉娘。”
仿佛二人从未有过嫌隙般。
谢玉蛮冷笑一声,顿住步子,是想见识对方的脸皮究竟能有多厚, 那二人却似没瞧见谢玉蛮冷落的态度, 十分亲热地迎上来道:“玉娘新婚好,前儿你成亲, 桑桑原本买了好漂亮的和田玉簪子要给你添妆,结果你一人都不请,她还闷闷不乐了许久。”
这脸皮可真厚啊,谢玉蛮叹为观止道:“是啊, 我也许久不曾见洛桑了,似乎从去年我出了事, 洛桑就不见了, 就是兰英去请,也是不见的。”
洛桑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因是我病了, 实在不能出门。”
谢玉蛮讶异地手遮着唇道:“莫不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病, 不然怎么不光不见你, 也不见你身边的婢女来定国公府见我一眼。”
洛夫人与洛桑万万想不到谢玉蛮竟然会当着她们的面挑破遮羞布, 直接嘲讽她们扒高踩低,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谢玉蛮冷淡地收回视线:“若无事,我便告辞, 家里忙得很。”
她拂袖离去。
洛夫人哎呀两声:“她怎么这样,性子竟然比从前还要高傲。”
洛桑很端庄懂事地道:“谢玉蛮本就被家里宠坏了性子,如今嫁了个金龟婿,眼里当然更容不下人,我早告诫过她,再不收敛脾气,迟早个个看她不顺,她偏不听。”她微微叹气,“她是傲,我们确实看不惯她,可她有个好夫婿,我们又能怎么样
呢。”
洛夫人拍着她的手:“我儿莫灰心,要紧的是你赶紧挑套漂亮的头面,好好装扮一二,务必在太子的相看宴上脱颖而出,届时看这谢玉蛮还如何趾高气扬。”
洛桑颔首道:“娘放心,女儿必然努力,不叫娘白受今日的闲气。”
与洛桑的偶遇并未给谢玉蛮造成什么影响,回府后她便收到了安乐公主命人送来的帖子,原来过几日就是太子的相看宴,不知怎么的,竟然也请谢玉蛮去做个参考。
谢玉蛮并未理会帖子上恭维她‘慧眼遍知长安女儿事’,很清楚她能收到这帖子完全是因为安乐公主要拉拢谢归山,此事不仅涉及朝堂,还可能卷入皇位之争,谢玉蛮不打算擅作决定,而是等谢归山回来问他的主意。
今晚谢归山回得很早,谢玉蛮还在酸木枝案桌前绘金簪的图样,他便拂帘进来,将手里拎着的糖葫芦搁在谢玉蛮面前。
谢玉蛮奇怪地看了眼那糖葫芦,这种小孩吃的玩意,自她满了十岁就不再吃了,也不知谢归山怎么想的,竟然给她买回来了,这是把她当小孩吗?
谢归山见她手中忙碌,便亲自喂她:“我瞧那老者摊前围满了小孩,便知道这家味道不错,你尝尝,这可是我好容易从小孩的魔爪下夺出来的,山楂个个饱满,糖衣酥脆,味道必然不错。”
和小孩抢糖葫芦,他还有脸了!谢玉蛮无语凝噎,原本还想刺他两句,可递到唇边的糖葫芦太香甜,她有点忍不住,张嘴咬了小口,确实很好吃,酸甜都恰到好处。
谢归山问:“好吃吗?”
谢玉蛮点点头,将糖葫芦推过去:“确实不错,你尝尝。”
“我当然要尝。”谢归山说着,右手绕到谢玉蛮脑后按住她,嘴唇吻了上去,舌头长驱直入,大口吞咽,不放出每一寸的香甜。
谢归山舔着自己的唇瓣,回味无穷:“好甜。”
谢玉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转身吩咐婢女:“摆饭!”
谢归山三两下将谢玉蛮不要的糖葫芦咬下吃了,在饭桌前坐下,一桌五道菜,三道都是他爱的,他可真是爱死谢玉蛮这种嘴硬心软的性格了,搂着她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玉蛮都懒得说他。
一时饭毕,谢玉蛮想起那帖子,便取来给谢归山,谢归山看了一遍,道:“想去就去。”
“去了可都把你当太子党了。”谢玉蛮斜睨了他眼。
谢归山道:“难道你还想站四皇子?”
这话问得刁钻,不仅涉及皇位之争,还会牵连故去的李琢。但谢归山不会觉得她关心皇位之争,只会认为她对李琢余情未了,谢玉蛮察觉到他的试探,觉得好笑,提醒他道:“我押他?若没有理国公夫人,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理国公夫人也恨我
连累她儿的婚事,恨你叫她儿一蹶不振,我们两家是有深仇大恨的,我怎么可能站四皇子。”
谢归山装作恍然的样子:“原是我想岔了。”
谢玉蛮虽看不惯他这幼稚的模样,但也懒得应付他那些小心思,索性便挑明了道:“就是李琢还活着,亦是如此。我与他
是兰因絮果,早在他退回我送的礼时,我对他就没了感情。”
谢归山沉默地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神色冷静,冷淡,冷漠,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的事。可怎么会是无关的呢?李琢不只是李琢,还是与她有过好几年甜蜜回忆的未婚夫,直到现在长安还流传着他们的故事,谢玉蛮却已经能从中抽身离去,不再伤怀。
有时候,谢归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心软还是心硬。
眼前这桌刚带给他惊喜和感动的饭菜已经凉了,谢归山撂了筷子。
金屏与银瓶正在伺候谢玉蛮沐浴,花瓣水淋到谢玉蛮凝玉滑脂般的肌肤,嘀嗒哒地落到水面上,谢玉蛮惬意地靠在浴桶上,享受银瓶的按摩。
金屏在给谢玉蛮舀水:“娘子,外头婢女说侯爷晚膳没用多少呢。”
谢玉蛮闭目养神着问:“这事还要特意来回禀我?我不是吩咐了膳房做他爱吃的菜吗?”
谢玉蛮其实不记得谢归山爱吃,但没关系,吩咐一句,底下的人总会想办法试出来的。而她睡前习惯少食,因此她的例菜才会减了一道,不过没关系,白日里她吃得已经够多了,一点都饿不着,也享受够了。
所以说她根本就是既没委屈自己,也不耽误她当个贤惠的妻子,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连谢归山少吃一点的事都要特意禀报她一声。怎么,她是装过头了吗?
谢玉蛮反思了一下自己。
确信自己从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事上贤惠,但遇上需要她上心,诸如伺候谢归山起身,为他绣贴身衣物这种事上,她就直接懈怠,能叫婢女代劳的都代劳,实在没法代劳的,索性就当没这回事。
所以她也没那么贤惠吧。
谢玉蛮想不通,只看着金屏要她给个解答。
金屏回道:“那小丫鬟说侯爷起身时,神色不是特别好,好像还有点难过。”
谢玉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缘无故的,他难过什么,家里谁给他委屈受了?”
金屏摇摇头,银瓶也想不到:“根本没有吧。”
谢玉蛮想到才刚平息的鸳鸯池风波,有些无言:“总不至于是我们才刚谈到了李琢吧,可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他还想怎么样?哪有男人心眼小成这样的。”
银瓶便道:“娘子莫要看侯爷行事粗犷,像是个粗人,可心思细腻得很。每日起早了,他在屋外试过冷热后,都要吩咐我们一声,譬如今日就特意嘱咐我们天热,莫要叫娘子贪冰。今天回来了,见小孩在卖糖葫芦,也记得给娘子带一串,其实娘子哪没有糖葫芦吃的?难为的是他的心意而已。”
谢玉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还是为了那句话,我惹着他了?”
其实惹着便惹着吧,谢归山生了闷气至多少吃两口饭,既饿不死,也殃及不到她,她还真不耐烦理会谢归山。
谢玉蛮也就不再想下去了,换上干净舒适的寝衣到内室,谢归山已经头枕手躺在床上了,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承尘看,单膝屈着,很散漫的姿势。
谢玉蛮绕过他上床,躺下时,就见他的手不知何时横亘到她的那一侧,看那样子,就是要她躺到他怀里去。
谢玉蛮想他正在闹不知哪处的别扭,也就不与他犟,顺势躺下了。
谢归山翻过身,正见她闭上眼眸,一副要入睡的模样。
上衙后他便早出晚归的,与她见不了几面,谢归山还打算与她闲聊片刻,谢玉蛮却根本不稀罕这种温情,自顾自入睡去了。
他看着谢玉蛮娴静的睡颜,磨了磨牙,咬上了她的脸颊。
谢玉蛮蓦地睁眼:“有病吧!”
谢归山道:“从前咬你,是觉得你可爱,恨不得将你吞入肚内,现在咬你,却是觉得你太招人恨。”
谢玉蛮捂着脸颊:“我还是那个我,从未变过,是你善变,爱恨太过随意。”
谢玉蛮本以为谢归山肯定要与她有番争辩,反正这个错处他肯定不会认下,只想把锅甩给她,她也做好了打口舌之战的准备。
谢归山却道:“不是我爱恨随意,而是我发现,现在的我比起初的我更喜欢你了。”
谢玉蛮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志怪故事,瞪大了眼,骇然地看着他。
这个反应真叫谢归山不爽,他用单根手指戳戳谢玉蛮的脸颊,很不高兴地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玉蛮爬起来唤金屏将《玉匣纪》取出来,叫她仔细看看谢归山撞见什么邪祟了。
把谢归山气得够呛,他翻身将谢玉蛮扑倒,压于她身上道:“谢玉蛮,你非要气死老子你才开心是吧?”
第54章 54 仿佛刚才谢玉蛮感觉到的那些隔阂……
谢归山素来是个直白的, 当日便能直接和谢玉蛮说想睡她,今日要表达这些,于他来说更不是难事了。
他道:“那日见你跳水救人, 便觉与在高墙大院的那个你不同, 很是明亮。后来见你骑马,亦是飒爽自由,很是招人喜欢。”
他说着,有意观察谢玉蛮的神色, 谢玉蛮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间,谢归山看到的还是她眼中的怀疑, 半点没有动情的意
思。
谢玉蛮冷静地问:“喜欢我?”
谢归山被她的态度弄得惴惴不安的,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察觉谢玉蛮不会信他,但他还是应了声。
谢玉蛮若有所思的:“既是信我,那家业可以交到我手里了吗?”
谢归山被这话问得猝不及防, 反应了一下,道:“我与你说过, 我的家业有专人打理, 你做这些,我也怕你累着。”
谢玉蛮笑了一下, 是觉得这话可笑:“我带过来的嫁妆铺子也一直交给有经验的掌柜的去打理, 主家要做的就是每月将账盘算清楚, 提防底下的人欺上瞒下就是了, 难道我这个没经验的还要给有经验的去添乱不成?你的家业也是如此,总要叫我知道,好帮你盯着。”
谢归山拒绝道:“帮我打理的人是我信得过的人,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他不会欺骗我。”
谢玉蛮听罢便冷笑了一下,谢归山哄她:“我看那些嫁妆铺子就够你忙碌的,我不能再给你添乱,左右每月都会有人按时送来家用,不会短了你的花用的。”
谢玉蛮推开他:“谁稀罕你的银子,阿娘送我的嫁妆足够养活我一辈子了。”
哪家夫妻不是成了亲后,便把中馈交给了正妻,哪怕是由专人打理的祖产家业,也会叫妻子知道,好帮着管理,绝不会像谢归山这般,一直到现在,就是告诉她一声家里有哪些产业的意思都没有,如此还敢说喜欢她?
他的喜爱可真是廉价。恐怕就是男人搂着舞姬一夜说上几百次的那种喜欢吧。
谢玉蛮翻过身子,脸朝里,只肯给谢归山一个后背。谢归山被她轻轻一推就搡了下来后,也有点尴尬,他叹了几声气,却
也没再说什么,把灯烛熄灭了。
谢玉蛮更觉委屈了,果然男人嘴巴上说得好听,只要涉及利益,立刻就变得刻薄寡情起来。
她才不会再信谢归山的半句话。
次晨,谢玉蛮是被谢归山吵醒的,他素来起床时都很照顾她,一直轻手轻脚的,因此谢玉蛮陡然被吵醒还是耐住了性子,问:“有什么事?”
谢归山将一块温润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还记得之前带你去取银票的飞蚨钱庄吗?”
谢玉蛮摩挲着玉牌,指尖有清晰得刻横,大抵篆了‘谢’字。她边猜边道:“记得。”
谢归山道:“送银子的人一月来一次,但若平日短了花用,你可直接去飞蚨钱庄取银子,只要钱庄有足够的银票,要取多少都行,上次带你上门露过脸了,他们知道你,你就可以凭借玉牌支取银子了。”
他摸摸谢玉蛮露在被子外的头:“别多想,我的银子随你花。”
今日还有早朝,谢归山说完这些就连早膳都来不及吃了,即刻要走。
还好金屏机灵,早就包了一荷叶包的古楼子,刚出笼,让他热热地带在路上吃。
谢玉蛮听罢外头的动静,才将那玉牌取出。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质地温润,光洁剔透,单是玉价值就不菲,偏这块玉还象征着好大的一笔财富。
“要取多少都行。”谢归山就算得了定国公所有的家产,也不该有这般大的口吻,何况如今他还得不到。
谢玉蛮奇怪着,顺手将玉牌翻了个面,看到上头刻的字并不是谢伯涛的谢,而是谢蜚的蜚。
这说明这笔巨额财富与定国公府无关,是谢归山从前攒下的。
靠当山匪,去西域走商,能攒下这么多的银子?谢玉蛮总觉得不对劲。
她思来想去,越想越精神,瞌睡虫早跑了,索性起身,换好衣服,用过早膳,便坐车到了飞蚨钱庄。
谢玉蛮只来过这钱庄一次,早忘了那日接待她的是谁,钱庄里头究竟是个怎样的办事章程,可她甫一踏进钱庄,就有店小二热情地伺候她,恭恭敬敬地唤她谢太太,将她单独请进了一个包间。
那包间很雅致,摆满了古董字画,定国公府也是不缺古董字画的,谢玉蛮知晓要买到真迹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还要有人脉路径,以及足够的鉴赏能力。
这后面三样,样样都难得。
她以前见惯了这些还不觉什么,但这几日一直在与铺子里的伙计打交道,于是对这些阶级带来的差异比过去敏锐了许多,
因此现在看着这个包间觉得越看越有蹊跷。
这时候钱庄的伙计已经给她斟上了上好的毛尖,非常谦恭地问她有什么吩咐的。
谢玉蛮将玉牌拿出来:“我要取银票。”
“夫人要取多少呢?”
谢玉蛮道:“我要买个园子,那园子还连着一片山头,可能需要很多银子,今日都能取出来吗?”
伙计道:“小的不知夫人究竟需要多少,眼下钱庄尚有两百万的现票,还有近一百万的银子拿出去贷于旁人了,本金和子钱都不曾收回,若是收回了,还有两百多万两。若是不够,小的叫人去就近的分号调。”
谢玉蛮听着伙计的话,心里不知咯噔了几遍。
第一回,是为了伙计竟然这般坦率地告诉她一个外人钱庄的存票,收贷情况,一时之间叫她怀疑起谢归山就是这钱庄的主人。
第二回,是因为这钱庄的存票和收银竟然如此巨大,要知道大雍的国库一年才八/九万两收入,若遇上战争或者灾祸,这个数根本收不到,但钱庄就有现票两百万两,是近四分之一国库收入了。
紧接着,谢玉蛮想起这钱庄各处都有分号,这般粗略地一算谢归山的身家,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一个马匪出身的人,是万万攒不下这般大的家业,做不了这么庞大的生意,谢玉蛮对谢归山的过去当真是惊骇万分。
最后她只是意思意思地取了一张面额一千的银票离开了飞蚨钱庄,坐在马车上,她回想了很多。
比如谢归山与定国公那剑拔弩张的故事,她还记得谢归山刚回来与定国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再比如,戚氏一直不高兴她嫁给谢归山,然而真等婚事落定,她也没有做什么恶婆婆,待谢玉蛮一如从前,隔三岔五叫人送东西过来,总是单送她,偶尔才会想起捎谢归山一份。
谢玉蛮怕他吃味,出于懒得哄他的心态,谢玉蛮一直都是背着谢归山,没告诉过他,但谢归山喜欢给她梳发髻,那三层的妆奁盒子里放了哪些首饰头面,他清楚得很。
于是那次休沐在家,谢归山在给谢玉蛮簪发时就发现了戚氏送的簪子,谢玉蛮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
当时谢归山没多说什么,至少没露出什么羡慕嫉妒的神色,只淡淡地说了句:“既是送你的,收着就是,不必担心我吃味。她不送我,是知道我跟她的关系是绝对弥合不了,我不吃味,是我不稀罕一切她的东西,除了你。”
反而是劝她宽心的。
那时候,谢玉蛮再次感觉到了谢归山和戚氏才是一家人,他们共同有着一个不让她知晓的秘密。
所以,这个钱庄,戚氏也知道吗?
谢玉蛮没有贸然登门问讯,财不外露方能保平安,她读过沈万三的故事,更是从前些日子圣上疯狂抄狎妓官员的家之中嗅出危险,因此下意识低调。
晚间谢归山回来,她若无其事地提起了白日里去过了钱庄,谢归山不以为意:“我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你要支取不必特意和我说。”他吃完了一盏茶,方才问道,“听说你要买园子?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在哪里?就取了一张银票不够吧”
谢归山这一日,先要上朝,罢朝后就去城外的豹骑营操练,可以说一整日都在忙着公务,钱庄的人是怎么这么及时地告诉他这些,就连她要买园子的事也一一带到了。
谢玉蛮惊了半晌,也意识到谢归山这句问话其实是个针对她的试探,大约是她几句话破绽太大,让谢归山心生警惕了。
谢玉蛮察觉到谢归山对她真诚的程度范围其实非常有效,而她现在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壁。
谢玉蛮便道:“我没有要买园子,那是句试探,看你是否当真有承诺得那般大方,能不能让我痛快地取光钱庄上的银票。”
谢归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手压在椅背上,身子弯曲,气息和身影一道从头上压迫了下来,状似亲热的自然但其实充满了审讯的冷酷,他道:“伙计的伺候,还算让你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谢玉蛮笑眯眯的,“既然家中这般有钱,往后我买件鲜亮的衣衫,华贵的首饰都可以敞开了手脚去买
了。对了,往后送钱的人来了,叫他直接送给我,别直接给管事娘子,长安没这种做派。”
她说这话时,表现得可真是肤浅,短视,爱财。
谢归山手从身后环住她,脸埋在她的肩背上,谢玉蛮看不到他的脸,只是感觉那滚烫的呼吸离得那么近,几乎侵入了她的肌肤,可是谢玉蛮从心里感觉不到谢归山的亲近。
他没反应的时候,谢玉蛮猜测他在思忖,衡量,决定。
最后,谢归山道:“好。”
他从身后仰起脸来,亦是笑颜,很明朗璀璨,仿佛刚才谢玉蛮感觉到的那些隔阂都不存在。
第55章 55 “话说得这么漂亮,谁敢信你。”……
下个休沐日就是太子的相看宴席了。
这太子是陛下的三皇子, 虽序齿行三,但因为是圣上的老来子,今年才二十三岁, 其实按这年纪, 早些年就可以成亲了,
但出于政局的考虑,之前只纳了两个侧妃,并未迎立侧妃。
直到贵妃显出颓势, 安乐公主才敢为太子操持婚事, 并且有意借此婚姻,扩大太子在朝政中的影响力。
这种涉及朝政局势的野心, 并不是朝臣可以插手介入的,谢玉蛮只打算随意敷衍就是了。
可是她低估了安乐公主对武安侯府的看重。
谢玉蛮甫抵达公主府,便由安乐公主身边有头有脸的女官亲自迎入,一路相引, 自然会遇到受邀来参与相看的夫人姑娘,其中还不乏去岁谢玉蛮出事后立刻与谢玉蛮划清界限的, 如今听了女官介绍起谢玉蛮时的尊敬, 便知安乐公主对谢玉蛮的重视,于是立刻对谢玉蛮热情洋溢起来, 这种赞美比往年更甚。
谢玉蛮竟然应付不来, 恨不得能立刻肋生双翼, 飞到荷池水榭。
安乐公主已在待客。
她年过三十, 生得十分貌美,听说容颜与丽妃很相似,因此一直很得陛下的宠爱。此刻她被群芳环绕,其中不乏比她更为年轻的姑娘, 但那周身的雍容气度,仍让她轻轻松松地艳压群芳。
安乐公主看到谢玉蛮来了,笑起来:“你来迟了,幸好本宫早早给你留了位置,快,到本宫这儿来。”
迎着水榭内外一群人或讶异或羡慕或沉思的目光,谢玉蛮少见得有些受宠若惊。
这并非她头回见安乐公主,但过往宫宴时,她对谢玉蛮素来冷淡,不曾有这般亲近时,因而谢玉蛮差点以为安乐公主并未对自己说话,幸好女官及时将她引了过去,否则还真有可能让安乐公主的话落空,仿佛她这般胆大,能给安乐公主脸子瞧似的。
谢玉蛮暗暗腹诽,坐于安乐公主身边,听她向众人道:“本宫素来听说武安侯夫人生性活泼,在长安广结善友,与你们之间不少人交往亲密,本宫想着有她在,也不必担心今日赏荷宴上你们拘谨了。”
众人听到这话,便知这只是场面话,安乐公主实则是请了谢玉蛮帮忙相看,看来整个武安侯府都很受太子重视。
她们纷纷艳羡,羡慕谢玉蛮时至运来,明明出身那般不堪,却因为嫁了个金龟婿,现如今得到了安乐公主的亲眼。
同时这种艳羡也转移到了在场的洛桑和兰英身上,想到三人是要好的手帕交,谢玉蛮难免不会帮两个好姐妹说话,如此她们的胜算就少了。
不过事情也没那般简单。
其中一位夫人摇着扇子笑道:“武安侯夫人新婚才多久,我便在长安听到了不少武安侯爱妻的传闻,听说武安侯从不与人吃酒作乐,偶尔有迟回府的时候,也必定会差人将行程报备。我听到时可真是又惊讶又羡慕。”
谢玉蛮对付这种恭维一直游刃有余,才刚要回敬,就听另一夫人回应道:“那也是武安侯夫人有福气,若是福薄些,不幸进了某个将门世家的门,哪还有这般的好日子。”
兰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兰夫人脸上的笑也挂不住。
虽然两家都有意隐瞒,但兰雄在家绝食,闹得阖府不痛快,家中下人不满,在外抱怨了几句,于是这事渐渐地也在长安传开了。
先前那夫人要为谢玉蛮打抱不平,便直接问兰夫人:“我怎么记得从前你是很喜欢武安侯夫人的,还几次三番地说要侯夫人做干女儿,后来怎么既做不成干娘女,也做不成婆媳了?”
兰夫人在心里骂这些见风使舵的人,可安乐公主还在,她又渴望得到这桩婚事,于是还是强颜欢笑:“两个孩子性子不相配……”
“娘!”兰英霍然起身,打断她的话,“我身子不舒服,想回去了。”
她觉得丢脸万分,自家娘亲嫌贫爱富不说,还要为了门好婚事,当着所有知情者的面撒谎,这是何其难堪的境地,兰英感觉她这辈子就没这么没脸过。
更何况,她往后当真是没脸面对谢玉蛮了。
兰夫人急了,暗骂兰英憨蠢,竟然为了个谢玉蛮就放弃这大好的婚事,赶紧出言转圜:“你这孩子从小怕人,大约是被晒懵了,赶紧吃口凉茶。”
她话语落定,便听茶盖碰撞茶盏的声响,继而是安乐公主冷声:“既然兰姑娘身子不适,兰夫人还是替她请个大夫好生瞧
瞧,别小小年纪得了什么隐疾还不知道。”
兰夫人顿生绝望。
安乐公主这话明显是偏向谢玉蛮,她有意要给谢玉蛮出头,因此摆明立场,把兰家赶出这场相看不说,还隐晦地暗示兰英身上有暗疾。安乐公主都这般说了,往后还有哪家郎君敢娶兰英。
兰英这辈子算是毁了,而长安城谁不知道兰夫人最宝贝的就是亲生的这对儿女,兰英如此,跟要了兰夫人半条命没有区别。
她坐在那儿,心如死灰。
安乐公主不耐烦,女官立刻使眼色叫人把她架出去,兰英又觉丢脸又心疼兰夫人,在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兰夫人上门的羞辱,谢玉蛮尚历历在目,要她此刻替兰夫人说,她没有这样大度。
只是可惜了兰英,错过了太子倒罢了,兰英的性格本就不适合皇家,怕就怕真把她的婚事耽误了。
兰夫人可恶,但兰英是兰英,谢玉蛮便笑道:“公主仁心,担忧兰英的身子,不过臣妇自幼时便与她交好,知道她身子素来康健,并无隐疾,今日或许只是她晒晕了,还请公主宽心。”
安乐公主今日本就只是给谢玉蛮卖好,好拉近谢归山和太子的关系,见她有意替兰英说话,也就乐意顺水推舟送个人情,道:“如此,本宫就放心了。可惜兰姑娘性子太过活泼,太子大约受不住,否则本宫怎样也要留下她。”
有眼力见的立刻跟上道:“兰姑娘确实是个好的,与兰夫人真真是两个人,不是我说话刻薄,哪个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在这种婆婆底下受嫌弃。”
众人纷纷应合,看得出来这也是许多人的真心话。
两个儿女之中随便毁一个,就足够兰夫人难过许久的了,何况这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的,不怪旁人,谢玉蛮就不再说话了。
有人见不过三言两语就赶走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小心思立刻活跃起来,转到了洛桑的身上。
洛桑敏感,那些别有用心的目光频频瞥来时,她就知道下一个应当是她了。
也是她倒霉。
她从前就不喜欢和谢玉蛮玩,觉得这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任性肤浅不说,那种随心所欲的模样也很让人讨厌。可是为了婚事,洛桑不得不频频接近谢玉蛮,好与她一起认识些贵人。
这法子确实好,靠着她的努力,洛夫人与不少贵妇人搭上关系,替洛老爷谋来更高的官阶。
可洛桑从来只觉这是她的功劳,并且尝到过甜头后,越发认可了这种交友原则,因此当谢玉蛮身份曝光时,她毫不犹豫地与谢玉蛮,还有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兰英划清了界限。
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谢玉蛮竟然能嫁给谢归山。
得知婚事后的洛桑后悔不迭,但也没有太多的担心,因为从过往的经历来看,谢玉蛮这个人很好哄的,过去就是因为她话说得好听,谢玉蛮才会不顾门第差别,把她当手帕交。
洛桑觉得这次也会这般简单。
可没想到,谢玉蛮成亲时,并未请她去添妆,但得知兰英还有其他姑娘都没有受邀时,洛桑还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直到那日在金银铺子见到她,洛桑才知道她不好哄了。
虽然很可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很好用的助力,但洛桑也没有过多的担心,毕竟谢玉蛮只是武安侯夫人,而她,很有可能成为
太子妃,她根本没必要怕谢玉蛮。
洛桑就这么自信着,直到来到了这一刻。
周围人的目光似是在逡巡猎物,最后汇聚过来时,洛桑只觉脖颈被绳套套住,慢慢的,慢慢的,正在收紧,她快喘不过气了。
洛桑见识过兰英被杀鸡儆猴的过程,很清楚谢玉蛮会替傻乎乎,重情重义的兰英圆场,却一定会冷眼旁观她的倒霉,于是根本不敢赌,在周围目光越来越不善时,洛桑率先开口:“启禀殿下,民女似是身子……”
话未说完,竟率先倒地晕厥过去,洛夫人在旁立刻配合得惊呼起来,跪在地上恳求公主能令她们失仪相辞。
安乐公主不耐:“一个两个的,都带病来参加本宫安排的赏荷宴,知道的说你们体弱多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强逼你们带病赴宴,倒显得本宫尖酸刻薄。”
她冷脸吩咐:“拿本宫的令牌进宫请太医来府,既是赴本宫的宴害病了的,本宫必须亲眼看着这病好。”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太医一把脉,立刻就能知道洛桑是装病,公主要知道了,必然勃然大怒,殃及洛家。
洛夫人跪在地上,两股战战,不敢谢恩。
赏荷宴上接连发生这两次闹剧,谢玉蛮的心情大好,散宴时谢归山亲自来接她,一看她那笑吟吟的模样,便笑道:“这是捡银子了?这般开心。”
“比捡银子还开心呢。”谢玉蛮就将宴席上的情景学来给谢归山听,“那太医很快就来了,洛夫人不敢叫公主知道实情,竟然拿了手上的翡翠镯子贿赂太医。太医哪敢收,转头就将此事禀告公主,公主气笑了,把翡翠镯子还给太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洛氏母女心眼太多。洛桑的婚事要艰难了。”
说着,她又幸灾乐祸起来。
毕竟这世上哪有比看讨厌的人倒霉更快乐的事?如果有,那必然是看她倒霉两次。
谢玉蛮笑够了,却见谢归山正襟危坐,脸上并无笑意,便也收起笑来:“怎么,觉得我幸灾乐祸的样子太过卑鄙,看不上?”
谢归山无奈道:“怎么会,恩怨分明才是侠女做派。我只是,”他顿了顿,半是开玩笑,“谢女侠这般爱憎分明,我日后更要小心行事,万不能得罪谢女侠才是。”
“少花言巧语。”谢玉蛮托着下巴,“我平生最讨厌背叛,第二讨厌欺瞒。你只要不沾这两者,我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她说着,盈盈看向谢归山,好像言语中并无试探般。
谢归山顶着她的目光,道:“我与你之间,只有推诚布公,若有隐瞒,只会是形势所逼,为你好。”
谢玉蛮皮笑肉不笑的:“话说得这么漂亮,谁敢信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开《亲一口阴沉兄长》,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文案如下:
父亲牺牲后,宝嘉被送到谢府,第一次见到谢安凤,那个木簪束发,皮肤苍白犹如厉鬼的少年郎。
之后几年,宝嘉看着谢安凤背负着血海深仇,如何一步步踏着公卿骨铺成的青云梯,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京师之中,无人不惧他,唯独宝嘉敢踮着脚亲他染血的下颌。
直到此时,谢安凤身体里涌动的杀意才会被安抚下来,毫无机质的瞳孔里缓慢地泛起点笑意。
*
自幼时起,谢安凤就发现他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自己也几乎没有情绪,在他看来,杀人与杀鸡没有丝毫区别。
身边的人厌恶他,惧怕他,躲在背后小声指责他不是正常人,又害怕与他对视,匆匆低头逃离。
谢安凤从不在意这种凡夫俗子的眼光。
直到那一年,有只年幼柔软的手怯生生地拉住他,娇憨粉嫩的小脸上的笑若春风拂过的山茶花。
谢安凤灰暗的世界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
【只有和宝嘉在一起,他的世界才会亮。】
可宝嘉太怯弱了,需要人呵护。
谢安凤开始出入瓦子,研究戏子的眉眼起落,伪装成温文尔雅的模样亲手教宝嘉写字。
审完犯人,谢安凤记得细致地擦干净手上的每滴鲜血,回去时还会在街头买一包宝嘉爱吃的烤栗子。
他捏碎过政敌颌骨的手,在捧着宝嘉的脸亲吻时,柔软温暖。踩裂过头盖骨的长腿,是宝嘉看书时最爱窝的暖榻。
就连在床笫之间,他也总是克己复礼,先人后己。
每次温存后,宝嘉依偎在他的怀里,听到头顶传下来他的哑声问话:“宝嘉,你会一辈子陪着我,爱着我吗?”
宝嘉欢快地回答:“当然会啊,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没有注意到,当她回答时,谢安凤冰冷的目光正落在她的雪白的脖颈上,好似只要她说一句不,谢安凤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再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天长地久。
Ps:1 本书出场的所有人从第一章第一行字开始就知道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
2 男主不会伤害女主,他疯了只会自残。
第56章 56 谢归山却轻轻巧巧地将所有不敬揽……
自接受公主府的宴请后, 谢玉蛮收到的邀约便成倍地增加了,谢玉蛮一概不理,既未赴约, 也无宴邀的打算, 许多人就是想奉承她也没有机会。
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谢玉蛮嫁妆铺子里的成衣铺子,金银铺子都打听出来,然后蜂拥而至, 也不挑款式颜色, 尽数购之,只为给谢玉蛮送银子。
接连一个月, 铺中收益日日翻了数十倍,谢玉蛮算盘打得开心,谢归山回家时,也常常看到她捧着算盘喜上眉梢的样子。
谢归山奇道:“真是小财迷, 家里又不短你的银子,怎么还会这般高兴。”
谢玉蛮把算盘和账本递给银瓶, 叫她一起收了, 道:“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己挣的。”
谢归山笑道:“成亲这么久了, 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在床上我们都不分彼此的。”
谢玉蛮被他说得脸一红, 下意识看了下四周, 等确认了婢女都被谢归山打发出去了后, 转头往谢归山脸上啐了一口。
谢归山笑道:“你这脸皮还是那么薄。”
用过了晚膳,沐浴完,谢归山出了净室,见谢玉蛮半躺在院子里的榻上纳凉, 银瓶在旁打扇,金瓶不知在说什么,见他过来便住了嘴,笑着起身给他让了位。
谢归山便脱鞋上榻:“主仆几人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热闹,怎么我一过来就不说了。”
谢玉蛮推他:“我一人在这里躺得好好的,偏要凑过来,热得慌。”
她今日洗了发,珠钗发髻都拆了,乌发润亮,如瀑布般在烛光下泛着光,衬得她脸儿小巧,白皙温润。
谢归山将她搂在怀里,往她脸上亲:“一个白天没见了,也不说想我,说话还是这么冷冰冰,也不怕伤我心。”
“伤谁心也伤不了你的,你脸皮多厚。”谢玉蛮推了,但没强过谢归山的蛮力,没了法子,被他亲了两口,刚沐浴过的身子被搂在怀里,又出了层淡淡的香汗。
谢归山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玩:“谁说的,我可伤心了,夫人有了秘密,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
谢玉蛮惊讶地一抬眸,掩饰般笑道:“只是无聊时,和丫鬟几句闲趣而已,值得你这么注意?”
谢归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夫人莫要小瞧了为夫的耳朵,曾经与敌隔着百步距离对阵,为夫就是靠着这耳朵听声辨位,先他一步弯弓射箭,方才活下来,娶到了夫人。所以方才金瓶提到账本俱已清点完毕,不日便可归还国公府,究竟是怎么回
事?”
若是旁的事,譬如涉及铺子的经营,谢归山是不会上心的,那毕竟是谢玉蛮的财产。可偏偏金瓶说的是归还,那二字入耳时,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恶意揣测:“是他们跟你耍滑头,出阁时给你抬了许多嫁妆出么,替他们自己挣名声,实则要你偷偷
换回去,如此名利两不空。真是奸诈。”
他愤怒地攥起拳,若此刻身在定国公府,谢玉蛮相信此刻他已经起身去为她讨说法了。
谢玉蛮忙拉住他的手道:“不是如此,你猜错了,爹娘当然是诚心将嫁妆给我,并无要回之意。是我自己想退回去。”
谢归山诧异:“为何?”
他想起谢玉蛮这些日子眉开眼笑的模样,还有早前展露试探地想要插手他的家业的小心思,实在不觉得谢玉蛮是个舍得放弃黄白之物的人。
谢玉蛮道:“就……也不是真母女,我无功不受禄。”
她转过脸去,这个决定涉及她内心敏感的部分,太过柔弱了,她有些羞赧,不想在谢归山面前暴露。
无论怎么说,就算是结为了夫妻,二人也不知在床上水/□□融了几回,但对于谢玉蛮来说,谢归山远不是那个可以让她剖析内心的人。
谢归山确实不能理解:“就算不是真母女,你们这对假的也与真的没区别,你还分这个做什么?”
谢玉蛮听了这话,心里却有无限的委屈。
若是真的,那她婚前经历的那些算什么?定国公、戚氏、谢归山三人间有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秘密,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秘密说与她听。
这岂不是说明了就是要把她排除在外。
何况婚事上,戚氏是如此看不上她,宁可叫她去嫁个乡绅,也不要她做儿媳。
谢玉蛮不知道谢归山的结论从何得出的。
又或者这只是惯常的哄骗说法,就跟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把家业捂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她会借机染指,侵占了那些家业一样。
谢玉蛮将这些委屈在心头转了一遍,心思愈发坚定了起来,她道:“这事我已做了决定,你不要管了。”
谢归山不是那种可以随口打发掉的人,谢玉蛮忙道:“热死了,身上又出了汗,银瓶快唤人去打水,我要重新沐浴。”
这便又避了谢归山而去。
谢归山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即使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屋中不见后,他仍旧盯着那处,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
次日,谢玉蛮懒懒地睡了个饱觉才起身,用过分不清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叫人备车,预备启程回国公府了。
银瓶却小心翼翼地回话:“侯爷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若夫人要回去,务必等他回来后一道去。”
谢玉蛮一怔,反应过来这是谢归山执意要干涉她的决定了,顿生不满:“他管得可真宽,我偏要此时回去,他能奈我何?”
说罢,气鼓鼓地命人备车。
银瓶是她的婢女,顶多帮谢归山传句话,当然更向着谢玉蛮,收到命令后,立刻飞也似的跑去将马车备好,陪着谢玉蛮回了国公府。
暑夏炎热,谢玉蛮又娇气,晒不了太阳,故而有快一月未回来看望戚氏,听说她回来了,戚氏喜不自胜忙叫膳房备下冰饮果子,亲自到饮月堂来接她。
一见了面,戚氏便握出香软的帕子替谢玉蛮擦去脸上的汗:“我的儿,这般毒的日头,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怎么还往外头跑,仔细病了。”
若无前因,谢玉蛮此时当毫无嫌隙地倚偎在戚氏的怀里撒娇,如儿时一般,可是眼下,她被心酸和疑惑感染,却连笑都笑不出来,只勉强应付了几句。
戚氏是何等人物,她一下子看出了谢玉蛮的强颜欢笑,便猜疑道:“是不是归山欺负你了?”
谢玉蛮一怔,哑然道:“怎会,他待我一直不错。”
戚氏怜爱地看着她:“可是娘看你不高兴,既不是他,又是谁给你受气了?”
谢玉蛮摇摇头:“我没有受气的,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忙转开话题,将来意道明,孰料戚氏的脸色更为差劲。
戚氏几乎毫不犹豫地道:“是归山怂恿你把嫁妆还回来的吧。”
谢玉蛮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当然不是。”
戚氏目光中露出了一点哀婉道:“你不必帮他遮掩,我还不知道他吗,想尽办法与我们划清界限,如果有可能,他就连娘肚子都要换一个。”
“不是,娘,这事真和他没关系。”
戚氏握住她的手:“可他是他,你是你,他不能强迫你和我们分开。玉娘莫怕,这事你不必操心了,娘会出面解决的。可怜的孩子大热天的还要为这种事回来,可把娘心疼坏了。”
她问婢女:“兰汀院可收拾好了?”
婢女笑道:“有夫人的吩咐,兰汀院日日都有婢女过去洒扫,一直干净整洁得很,被褥枕头之类的也一应俱全。”
戚氏满意了,对谢玉蛮道:“我儿乖,先去歇歇,娘叫膳房把备好的冰饮果子送到兰汀院去。晚膳就留在国公府用了。”
谢玉蛮被她一顿安排,稀里糊涂地正事没办成,先去兰汀院里休憩了。
她觉得莫名,还觉得匪夷所思。
若说戚氏和谢归山才是真母子吧,但在她要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上,两人皆第一时间认为是对方在作祟。
虽然这种心有灵犀未尝不是母子的表现,可是哪有母子会对对方抱有这般大的敌意,不仅抱着极大的恶意撺掇对方的用心,还要不避讳地当着外人的面戳穿对方的嘴脸。
谢玉蛮隐隐有种感觉,她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不会顺利。
她怀着这种不安的心,当然没法在兰汀院里安心休憩,一等太阳落山,眼看到了谢归山回城的时辰,她忙到了饮月堂。
定国公自起复后,一直揽的是闲职,如今已在家中,看到谢玉蛮回来也很欣喜,只是他不好多问谢玉蛮婚后的身后,只好吩咐膳房预备开饭,道:“知道你回来,你娘早叫膳房炖了山鸡,燕窝,蒸了鲍鱼,烤了狍子。你看你都瘦了,晚上可要好好
地吃,多补补。”
谢玉蛮道:“谢过阿爹阿娘的关怀,女儿只是苦夏,因而饭进得少了,才瘦了点。”她疑惑道,“现在就开饭?夫君还没回来呢?”
定国公哼了声:“谁等他,我们只说叫他来问话,又不是要待他吃饭。”
谢玉蛮内心的诧异就更为浓郁了,戚氏给了定国公一个眼神,令他少言,方才对谢玉蛮道:“你放心,膳房会给他留饭的。你午膳没用,怕是饿了,就先吃吧。”
谢玉蛮一顿饭吃得坐立难安,戚氏的婢女一直奉命给她布菜,谢玉蛮碗里的菜都堆成山尖了,根本吃不完,但她不想拂了戚氏与定国公的好意,只能勉强吃下,一顿饭吃到最后差点吃恶心了。
饭毕后,婢女奉上的茶,叫她用来压胃中的恶心,一气吃了半盏。
谢玉蛮直到此时才好与定国公和戚氏解释归还嫁妆真是她的主意:“……我能有幸长于国公爷和郡主娘娘膝下,已是三生有幸,人生大变,又蒙二位贵人信任,嫁给了侯爷,又岂敢肖想更多。”
她平静地陈述着,用着从未在戚氏和定国公面前用过的谦辞,倒不像是在爹娘面前说话,而像是入了宫,在贵人面前奉承。
戚氏与定国公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尤其是戚氏,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发着抖。
至此,他们都听懂了,谢玉蛮借归还嫁妆,是要与他们划出一道界限,谢玉蛮照旧会待他们恭敬,但再做不了父女/母女。
定国公最先回过神,道:“你这是做什么?爹娘给的东西,焉有取回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谢归山已经步入了饮月堂,谢玉蛮听到动静回身时,正看到他向自己望来。
是非常坚定的,如山般的目光,谢玉蛮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忽然心里的那些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
她微笑地看向戚氏:“爹娘的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女儿愿用余生报答这份恩情,但也请爹娘不要再向女儿赐恩。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但就做普通的公公,婆婆与儿媳吧。”
她说出来了。
在这若有若无的隔阂前,谢玉蛮宁可只当儿媳,做个彻底的儿媳,才不会被他们三人之间有意无意之间的默契伤到。
谢玉蛮轻松了。
定国公却勃然大怒:“谁教你说的这样的话?是不是你?”他没来由地瞪向谢归山。
谢玉蛮刚要解释,谢归山却轻轻巧巧地将所有不敬揽了过去,他掀起眼皮与定国公淡然对视:“是我,又如何?”
第57章 57 不只是谢归山,她也在看对方的心……
谢归山的表现简直是在胡闹, 定国公和戚氏本就怀疑此事因他作祟而起,他如今一承认,事又要复杂起来。
谢玉蛮只要想到这双方对对方都怀有不善的猜测, 就立刻紧张起来。
她本意是叫自己解脱, 绝无让他们发生争吵的想法。
谢玉蛮便要解释,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怒的定国公面前太过单薄孱弱,顷刻就被吞没了,她原本只是焦急的, 可当听清楚定国公的话, 又因为不可置信而瞬间呆滞住了。
“你恨我们,嫉妒玉娘, 就出这样的馊主意报复我们吗?好,那我现在也可以直接爽快地告诉你,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时直接把你掐死了事!”
这怎么能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听这话, 他们已经不像是父子了,而是带着前世冤债的死敌。
换位思考, 谢玉蛮已经替谢归山痛心了, 可是当她怀着同情可怜的目光转头看向谢归山,好歹打算用眼神安慰一下他时, 谢归山的那双眼非但没有任何的伤心, 反而冷淡, 冷静, 冷漠,像一潭沉寂的溺死过许多条人命的黑水。
谢玉蛮倒吸一口冷气。
谢归山却忽然笑了起来,那莫名的笑非但没有将黑水划开,反而被吸溺了进去, 像是要流出鲜血一样,但血因为流得太久,也干涸变黑了。
他说:“巧了。”
谢归山就说了两个字,两个余韵十分悠长的字,然后他厌恶地转身,走出两步后停住脚:“谢玉蛮,还不回去?”
已经遗忘了许久的对谢归山的恐惧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谢玉蛮的身体里,将她锁在了原地,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应,这让谢归山不得不转过身来查看她的情况。
谢玉蛮特别注意了,他与定国公较劲,面对没给他脸的谢玉蛮,并无半分迁怒,目光还是那般沉静,此刻却没了令人胆寒的冷漠,只让人感到淡淡的悲伤。
谢玉蛮因为这道目光,心揪了起来。
定国公有些得意,对谢玉蛮道:“留在国公府罢,若要和离,爹娘愿意帮你。”
谢玉蛮受刺激般,立刻看向戚氏,戚氏却魂不在身,神色凄苦,眼眶含泪。
谢归山还在唤她:“谢玉蛮,回家了。”
谢玉蛮收回目光,沉思,犹豫,过了好会儿,才做出了这个很重要的决定:“时辰不早了,爹爹和阿娘早些休息,我与归山先回去了。”
没忽视定国公的惊讶,谢玉蛮少见地向他屈膝行礼后,方退下。
定国公方如梦初醒:“你的嫁妆拿回去。”
谢玉蛮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归山就代答了:“破烂你自己收着。”
谢玉蛮觉得这话很不好,但谢归山明显还在和定国公置气,在先前两人更狠的话都说过了,也不差这一句,没有必要再劝。她便没有开口。
沉默一直蔓延到谢归山扶她上马车,他是骑马回来的,便又要下马车去,谢玉蛮却拽住了他的手,但谢归山也没等她说什么,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了。
这流畅的举动,让谢玉蛮后知后觉其实这时候的谢归山也需要人陪。
原来听到定国公的话后,他不是不伤心的。
谢归山也有心和谢归山也会为亲情伤心,这两件事,谢玉蛮分不清究竟哪件让她更惊讶。
她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那样说,明明整件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谢归山松松垮垮地坐着,身子向后,肩膀腰背都靠在厢壁上,随着马车行进的速度一晃晃的,仿佛在人生苦海上颠簸的小舟。
这是谢玉蛮第一次发现谢归山身上有这样深沉的气质,从前他是轻佻狂妄的,像自顾自吹皱春水的风,来无影去无踪不会为谁停留,现在,谢玉蛮觉得他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那儿,阻碍了一切生机,也回绝了一切生机。
谢归山问:“那你呢?为什么要把真金白银往外送?”
谢玉蛮有一点点不高兴了,她转过脸,不想再看到谢归山的脸:“我告诉过你的。”
“是,你确实告诉过我。”谢归山大方地承认了,“但那时我不认为这是你真正的理由,总觉得你喜欢黄白之物,若未被人强迫,没道理放弃银钱。”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那么虚荣爱财的人。”谢玉蛮气笑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要你等我回来,是想帮你要个说法,直到我站在饮月堂门口听到你说的话,我才知道自己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归山笑起来,声音很凉,又让谢玉蛮想起他那道荒芜的目光。
他道:“我便想,保不准哪一日你就后悔了,他们又那么独断傲慢,若是因此遗弃了你,你就会彻底失去了他们,到时你只能哭鼻子了。我于心不忍,便挺身而出。所以你看我还是很心善的。”
谢玉蛮嘟囔:“我不会后悔的,你一点不了解我,这是我深思熟虑做出来的选择,只要做出了选择,我就永不后悔。”
谢归山没说话,谢玉蛮又生出了奇怪的好奇心,想转过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可是最终谢玉蛮还是忍住了,她只是再次解释了她的决心:“一是性格使然,二是……你不懂。”
谢归山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看恰恰是因为我太懂了,所以才知道你一定会后悔。”
谢玉蛮不认为谢归山那种人会懂她的内心:“你懂什么了,你若有本事,倒是解释给我听。”
谢归山:“你觉得他们没有把你当女儿看,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想要他们了。”
谢玉蛮的血凝固了,同时有战栗一圈圈地从脚到头蹿了上去,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连戚氏都想不到,她只把这一切归咎于谢归山,可谢归山偏偏想到了。
谢玉蛮不想继续讨论下去了,她决定到此为止,因为她害怕了,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美好,于是她也想报复回去,于是问:“你懂我,所以这也是你的想法?”
谢归山耸了耸肩,很随意道:“显而易见。”
谢玉蛮侧对着他而坐,谢归山斜看过去时,只能看到她半侧的脸,很漂亮,也很直白,总是坦率地根据他的每句话做出反馈,她就像是他拨出的琴弦,发出与他所想那般的音律。
就连对待亲情,她那样菟丝花一样的小娘子,竟然也与他一般决绝的态度。
高山流水觅知音。
谢归山承认,虽然对谢玉蛮来说有点残忍了,但于他而言这又是一个惊喜。
他道:“一般人绝无这样的勇气。”
“谢谢,但没有必要夸赞我。”谢玉蛮闷闷不乐地说,“我不喜欢这种勇气。”
谢归山将身子倾了过来,来检查她究竟有没有哭,谢玉蛮讨厌死他了,她很讨厌被人窥视内心,谢归山都猜得那么准了,却还要继续猜她,这是打算把她挖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吗?
她躲开,谢归山就没再继续了,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道:“难过什么?我给你托底了,往后某一日你后悔了,只要你跑回去跟他们哭诉我是如何胁迫你的,我保管他们会马上原谅并重新接纳你。”
该死的,他在说这话时语气怎么还能那么玩世不恭。
谢玉蛮拧了他一把:“我没那么坏,我要这么说了,你怎么办?”
谢归山挑眉:“还想着我呢?真是谢谢你了,媳妇儿,但我真不用,我跟他们水火不容,他们一天在家骂我八百遍,我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谢玉蛮抬起微颤的睫毛,谢归山低头凝视她,目光爱怜道:“能理解吧。”
谢玉蛮又迅速地把目光垂了下去,躲避的意味太明显了。
她在这时候对谢归山的身世有了极大胆的猜测,可她没想好要不要开口询问谢归山。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问题与他们三人的秘密有关,谢归山很有可能不会说,但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怕就怕在他会对她心生戒备。
虽然他们已经成了亲,但仍旧不是那种可以相互依赖信任的关系。
谢归山被她的躲避勾起了好奇,轻轻晃着她的身体:“有话就直说,憋心里闷不闷啊。”
谢玉蛮思忖再三,她知道自己还是冲动了,但想有个真正的家,融入进他们的世界的诱惑真的太大了,让她觉得就算赌一把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赌输了,被猜忌就猜忌吧,她应得的。
谢玉蛮便开了口:“谢归山,当初你是不是被抛弃的?”
轻柔的催眠般的摇晃停止了,谢归山的声音生硬起来:“怎么猜的?”
他的态度让谢玉蛮很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坐了起来。
此刻,马车已经抵达武安侯府,婢女们列在马车下静候他们下车,但两个人,没一个人动。
谢玉蛮道:“阿娘曾告诉我,他们是在流放途中不小心弄丢你的,可若是如此,你没道理恨他们。”
“我就不能是恨他们没照顾好我才‘不小心弄丢’了我,又或者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找到我。”
谢玉蛮抓住了关键字,马上道:“他们不是没有早点找你,而是根本没找过你,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阿娘曾生下过一个儿子。这不正常。”
谢归山的紧了紧下颌,从下颚开始紧绷的肌肉,无一不是在警告谢玉蛮他已经进入状态,说话该老实点。
谢玉蛮却想,这么大的反应,果然是被遗弃的。
不只是谢归山,她也在看对方的心。
第58章 58 “对不起。”
谢玉蛮为终于能破开入侵谢归山的世界而兴奋, 她道:“他们确实与我说过,这么多年都不曾放弃找寻过你,可是我在他们身边这样多年, 不曾撞见过一次所谓带来假消息的人, 不曾看到他们离开长安去别处查看,更不曾看到陌生的男童郎君出入定国公府。”
她紧盯着谢归山,像是一只趴在水池边觊觎着锦鲤的猫,目光专注, 只等着最合适的那一刻出手:“他们没有找过你, 因
为当年遭遇马匪时,他们为了活下来把你当辎重扔了, 而你知道一切,对吗?”
当悲惨的秘密被揭穿,谢归山忽然就轻松了下来,半晌, 他笑道:“猜得不错。”
笑不达眼底。
他没看谢玉蛮,目光盯着某处虚空:“我问过他们, 老头知道我知道了, 所以他很害怕,毕竟他老了, 又不得盛宠, 我完全可以杀死他。”
谢玉蛮下意识为他辩解:“不, 你不会。”
谢归山耸了耸肩:“我会不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这么想。所以当我提出要娶你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郡主,都很抗拒。”
谢归山突转的话锋带来的信息与谢玉蛮的认知不同, 她愣了一下:“是吗?”
谢归山道:“是啊,他们觉得我出身不好,没有贵族应有的风范,反而学了一堆江湖臭风气,配不上你,更担心我娶你是为了报复他们。”
谢玉蛮心池震动:“爹娘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但凡他们愿意开口解释一句,谢玉蛮都不会这么难过伤心,以至于最后还因为赌气选择嫁给了谢归山。
谢归山对谢玉蛮的反应了然于胸:“你看,我就说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去求和做他们可爱的女儿还来得及。”
就是这句话,让谢玉蛮从激动的心冷静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站起身下马车的谢归山,他没有问谢玉蛮的选择,但也没有主动来扶她下马车,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好像他猜到了谢玉蛮一定会选择定国公和戚氏一样。
所以即将再一次被抛弃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主动走入黑暗之中。
谢玉蛮卷起帘子,借着婢女手中点燃的行灯的烛光去看谢归山的背影,依然高大挺拔,但从四周蔓延而来的黑暗逐渐要将
他吞噬了。
谢玉蛮想到,谢归山那么恨定国公夫妇,他本可以不帮她解开误会,这样,她就没可能如定国公夫妇期望的那样,重新投入他们的怀抱。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是因为看出了她的难过吗?谢玉蛮无法确定,毕竟在这不久之前,谢归山还将她当作一个贪恋钱财的俗人,她也希望他最好不要如此,否则谢玉蛮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谢归山了。
她一点都不习惯被谢归山这样温柔地呵护。
因她许久未有动静,金屏隔着马车询问她的意思,谢归山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的,谢玉蛮放下了帘子,她不再犹豫了,起身步下了马车。
回到正院时,谢归山在沐浴并不在,谢玉蛮便嘱咐金屏与银瓶一些明日要做的事,她温声细语,却把擦着头发走来的谢归山惊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谢玉蛮斜睨了他一眼,大约是以为她今日必回国公府,谢归山放肆了许多,沐浴完,身上只穿一条松垮的裤子,还系得很低,把那如刀刻般劲瘦的腰线展露无遗。
再往上的谢玉蛮就没有看了,她迅速收回目光,耳畔是几个婢女仓皇退出的脚步声。
谢玉蛮的脸隐隐发烫:“就算我不在,屋里还有婢女呢。”
谢归山继续擦头发,随着长臂动作,发达的背肌不停地鼓起又舒展,流畅的肌肉锋利无比,他道:“你不在了,还有什么婢女。”
明明是随口的话,却让谢玉蛮的心怦然一跳。
她想起了在她嫁过来前犹如废墟荒屋的将军府,谢归山身居高位,却还是选择潦草地生活,把自己随便扔在断墙野垣之中,是不是也是因为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对家没有概念,也没有任何的期望。
迟来的理解犹如鼓槌,梆梆地叩着谢玉蛮。
她道:“我不会回去的,出嫁从夫,我都嫁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
谢归山挑眉:“你竟这般老实?”
谢玉蛮不高兴了,瞪他:“谢归山!”
“好好好。”谢归山见她生气,立刻投降。
谢玉蛮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共处一室,掀帘出去时,蓦然身后传来一句:“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谢玉蛮微惊,侧过身回望,谢归山还在擦他的头发,那句话飘了过来,却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谢玉蛮几乎以为这只是她的错觉,但在放下帘子时,嘴角还是微微上翘了一下。
谢归山没有追究她留下来的具体原因,可还是选择承她这个情了,这让谢玉蛮觉得很高兴。
她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谢归山,但如果能顺手叫他好受些,谢玉蛮也是愿意的。
沐浴灭烛后,谢玉蛮困了,自然而然很快地进入了梦乡,朦胧间,她好像听到谢归山在耳畔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太困了,而那句话轻如烟雾,让谢玉蛮很快就忘却了。
很快,夏去秋至,上林苑的野物经过半年勤勤恳恳地进食已经很肥美了,于是圣上下旨秋狩,文武百官随行,现在谢归山已经被调去护守玄武门,乃亲信中的亲信,自然要随行。
谢玉蛮身为女眷,也在随行名单内。
这不是谢玉蛮头回参加秋狩了,只是从前为了顾忌李琢,都是跟着女眷吃喝玩乐,不曾亲自骑马狩猎,今年得到这个消息,便有些期待自己能亲手猎到动物。
这日又是安乐公主宴请,公主明艳华美,待谢玉蛮却恩重有加,叫旁人羡煞,听说谢玉蛮在侯府练射箭,很是惊诧,一面赏下金弓银箭,一面问:“本宫竟不知玉娘也会骑马射箭。”
谢玉蛮道:“臣妇未出阁前,偶尔陪家慈狩猎,只为尽孝罢了。”
这便美言,实则还是与那日告诉谢归山那般一样,都是戚氏授意她学会的,戚氏不仅教她学会了骑马射箭,泅水翻墙,还严令她不能与外人道。
但本朝民风开放,不少贵女都会骑马射箭,谢玉蛮只需隐藏真实本事即可,这两项就算叫人知道了也无视。泅水那回是意外,面对一条人命,谢玉蛮做不到无动于衷。而翻墙这一项,就连谢归山也还不知道,谢玉蛮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安乐公主听她提及戚氏便忆起了往事:“堂姐确实弓马娴熟,本宫听说当年堂姐被流放时,正因她这身的本事,才活了下来呢。”
谢玉蛮听闻这话,对安乐公主闲话般提及当年流放的事一惊,毕竟任谁都知道,定国公和戚氏的流放,牵扯的是戾太子的谋反,这桩公案早成了圣人的心病,满朝无人敢提。
安乐公主不提则罢,提时涉及的却是戚氏深受奇险的经历,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谢玉蛮都不敢猜。
她只是微微垂眼,笑道:“臣妇竟不知,家慈甚少提及当年之事。”
安乐公主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道:“侯府并不大,你就算要练习弓马,场地也有限,莫如来公主府,公主府有个马球场,够武安侯教你了。”
她吩咐两个宫婢:“去传话,就说本宫留武安侯夫人在公主府用膳了,请侯爷从宫里回来后来公主府。”
提议与吩咐间几乎没有间隔,谢玉蛮插不上话,看起来安乐公主也不想给她表达意见的机会,谢玉蛮隐隐有些不舒服,但碍于尊卑,只能温婉笑应之。
安乐吩咐完有些乏了,便信步至水榭,要午歇,便与谢玉蛮道:“本宫给你安排个好节目,给你打发时间。”
她一拍手,便有乐师捧着各色乐器上来,很快在鼓奏琴鸣中,几个赤/裸上身的健硕男子提剑上来挥舞,他们个个面庞英俊,雄姿英发。
谢玉蛮目瞪口呆。
她并未料到安乐竟这般豪放,叫她看这个。
安乐笑道:“好看吧,都是本宫煞费苦心从各地挑出来的孩子,个个身怀绝技,人也机灵,最会讨人开心了,保管你会喜欢。”
换作以前,谢玉蛮或许还会喜欢,可是看多了谢归山的裸/体,谢玉蛮的眼光早已变得极为挑剔了。
她平静地看着,只觉哪个都不如谢归山,这叫她产生了疑惑,同样精于健体,怎么偏偏只有谢归山的肌肉最漂亮。
谢玉蛮没看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但碍于这是公主的恩赐,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就这么硬着头皮看着。
她未曾注意到侧躺在美人榻上享受着宫婢捶腿捏肩的安乐,并未睡去,而是眼带计谋得逞的快意盯着她的背影。
她更不知道,谢归山负责护卫玄武门后,每日当值的时间已经变了,此刻,他已经离开玄武门往家去了,却偏偏被安乐公
主的人半道阻拦。
出人意料的是,拦他的人不是请他来公主府教谢玉蛮骑马射箭的宫婢,而是公主驸马。
驸马一见他,便唉声叹气:“武安侯这是要去哪?”
谢归山脚步不停,显然就算面对驸马,也无任何攀谈的兴致:“回府睡觉。”
他当值一夜了,正是困得厉害的时候。
哪里知道,驸马瞄准的就是他这个困得最厉害,脑子如同糨糊的时候,于是驸马立刻道:“回去做什么,府里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气,还不如跟我一道去平康坊乐乐。”
若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记得正是谢归山让朝里那些狎姬的大臣吃了苦头,绝不会傻傻地到他面前提议去平康坊。
显然,驸马能当驸马,绝不会是个傻子,再联想到他颇有深意的话,谢归山终于停下了脚步,问:“驸马爷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吧。”
第59章 59 “回去看我给你舞剑。”……
谢归山不是第一次与安乐驸马楼东筹打交道了, 自他被封侯后,楼东筹就向他递过好几次帖子邀他吃酒,谢归山一概回绝, 到了今年秋天, 圣上显露病体,将他从豹骑营调至北衙军,专守玄武门,楼东筹更是殷勤百倍。
谢归山聪慧, 他明白楼东筹这般做, 必然出于安乐公主的授意,为的是防止他被招揽进四皇子的阵营。
可谢归山身为当今圣上的近臣, 太过清楚圣上的多疑,至多是让谢玉蛮偶尔出席公主府宴会,自己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绝不与楼东筹有多余的往来。
只是这样的交情, 楼东筹又如何能用上这般亲昵的口吻表露出为他伤心的神情?
谢归山从他遮掩的态度中,察觉到此事有诈, 然而仍不动声色, 随他入了酒楼。
店家摆上丰盛的席面,楼东筹亲自为谢归山斟酒, 谢归山将酒盏放在一旁, 只拣了桌上的肉菜吃了几口。
楼东筹似是没注意他的不领情, 自顾自与他举杯:“我与你同饮这盏, 男人当成我们这样,是真窝囊。”
事涉谢玉蛮,谢归山气场骤变,楼东筹原本还觉得他是漫不经心的风, 此刻他却像是蓄积了骇力的狂风暴雨,乌沉沉地露出笑来,牙齿森然:“怎么说?”
楼东筹的腿在桌下打起摆子,上一回这般害怕还是面对具备生杀大权的圣上,可惧怕圣上人之常情,谢归山只是一个掌管军权的武安侯罢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了贵为驸马的自己,那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惧怕他呢?
楼东筹想不明白,只觉羞愤交加,三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兄台有所不知,公主好美男,尊夫人投了她的喜好,因此常请她过公主府欣赏……美男……”
其实楼东筹原本准备的话更过分赤裸,但慑于谢归山的威严,楼东筹只敢婉转如此。
“是吗?”谢归山又是一笑,他捏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拍碎在桌面上,碎瓷片四飞,楼东筹只觉面上一疼,伸手抹出血来,他原本就在打摆的腿更是一软,差点从椅面上滑下来,一只手滴血的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楼东筹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拎起来了。
谢归山逼近,寒星般的眼眸如刀锋般:“再让我听到这种王八话,我找一堆男人伺候你。”
楼东筹咽了口唾沫,露出了点不解。
谢归山把他丢回原座,转身往包厢门口走去:“想男人了就自己找男人去,栽赃无辜女子做什么?”
听完这话,楼东筹被气吐血了,给他造黄谣就算了,凭什么说他想男人。
谢归山腿长,三两步一起踩下楼梯,很快走出酒楼,翻身上马,扯起缰绳往安乐公主府去了。
谢玉蛮已经坐得很无聊了,但公主面前不能失仪,只好硬生生将哈欠咽了回去,为了打发暖融融秋阳晒身上带来的倦意,谢玉蛮便拈了个贡橘。
她用锦帕垫着手打算亲自剥,手上忙点事能让自己精神点,何况她还要借助橘子的清香让自己醒神。但有位舞剑的男宠见此忙上奔至她身侧,跪于榻边,要亲自侍奉谢玉蛮。
谢玉蛮猛然被陌生男子近身,本来就不适,何况这人身上还有舞出来的汗湿湿地落在肌肉上,她皱起眉,捂住口鼻,侧起
身走开去。
谢玉蛮这般不给面子的做法让男宠顿生挫败感,他委屈地仰起脸问:“是奴没有侍奉好吗?”
谢玉蛮还不曾说话,就听熟悉的低沉男声朗声道:“比之我,差矣!”
谢玉蛮唬了一大跳,转眼看去,就见宫婢领着谢归山于岸上,他目光如虎,炯炯地望过来,不知为何,谢玉蛮竟有几分心虚。
安乐公主此时方才徐徐醒转,笑道:“侯爷来了,这日头还没下去,过会儿再去骑马吧。”
她大方自然,完全没有想起还晾在场上那几个赤着上身的男宠,谢玉蛮也不好提醒,因此她只能独自尴尬局促。
谢归山已登上水榭道:“谢过殿下美意,只臣家中还有事,需得早回。”
安乐公主听此便不强留。
谢玉蛮其实巴不得多在公主府待会儿,好给谢归山一点时间消化看到的那一幕,如今谢归山正处于刺激中,就有了时间与她对质,岂不是就像油滚热锅,必定噼里啪啦,有得大闹了。
她有些头疼,刚在马车上坐定,就在谢归山骑马登车了,她忙道:“我不与你在车上论这件事,等回了家中再说。”
谢归山撩起眼皮问:“什么事?”
他这个样子反叫谢玉蛮以为他已经开始审问她了,之所以不直言,就是想逼她开口承认错处。
其实对于看男宠舞剑这件事,谢玉蛮没多大的愧疚。难道谢归山没见过舞姬跳舞吗?上元节时平康坊的胡姬会抱着琵琶在灯下翩然起舞,赤胸袒腹,长腿在裙间若隐若现,那妖媚的样子与这些男宠有什么区别?
谢玉蛮觉得男人看得,她也看得。
只是时下风气对女子的限制总比对男人多,谢玉蛮被自家夫君当场捉住看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于情理上,她皆处劣势。故而谢玉蛮才不将这件事闹起来。
谢玉蛮听到他装傻,立刻就坡下驴,笑吟吟道:“没什么事,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她无事人一样的态度,闹得谢归山有点郁闷,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了北衙军,与你说过的。”
谢玉蛮确实知道这件事,但并不知道谢归山的当差时间,记忆里好像告诉了下人她就没刻意记过,反正她出去玩乐办事,家里总有下人负责操持谢归山的衣食,不必她操心。
只是万万没料到会被抓现行,谢玉蛮颇为心虚转过脸,不与谢归山对视,道:“我出门前叫下人炖了你最爱的猪蹄,软烂糯弹,非常下饭。”
谢玉蛮听到谢归山哼出了一声冷笑,不似领情。
原本这是小事,可偏偏前头还有公主府男宠之事,两相联系在一起,倒好像是谢玉蛮沉迷看男宠舞剑,将正头夫君抛之脑后一样,这可真是冤枉至极了。
谢玉蛮不愿白背这个罪名,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道:“今日也是第一遭看那个,我都不知道安乐公主豢养了许多男宠,早知如此,我必然不会去了。”
她正坐在位,目光直视前方,不曾与谢归山目光交汇,自然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只能通过那缓缓的呼吸,贴在肩侧的体温,绷紧鼓胀的肌肉去揣摩,空气中好像紧绷着弦,谢玉蛮尤为紧张。
谢归山道:“上手摸过没?”
谢玉蛮忙道:“自然没有!那男宠身上一身汗,臭死了,他一靠过来我立刻躲开了。”
谢归山可真爱死了她这娇气的毛病,他语气放缓:“舞得好看吗?”
谢玉蛮之前没见过男人舞剑,看得正是新鲜,她不好说不好看,于是道:“有点无聊呢,要是你舞的话,会更好看吧。”
谢归山愣了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却是被谢玉蛮这句话哄得阴霾全扫。
想到一路疾驰至公主府时胸腔里的滞涩闷痛,还有看到水榭里时那个看着男宠舞剑的娇小背影时的头晕目眩,在此刻都算不了什么了。
他轻轻哼了声:“老子可是取过北戎王项上人头的大将军,你拿我跟那帮男宠比?”
谢玉蛮见此有效,马上哄他:“是啊是啊,他们的剑舞得虽然好看,但看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多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如果换作是你,一定会有剑扫落叶的肃杀之气吧,让人根本挪不开眼。而且他们的肌肉一点都不漂亮。”
谢归山越听越不对劲。
所以谢玉蛮还是觉得那帮小白脸舞剑好看?
非但如此,她还仔细地观察过每个人的肌肉?
这帮人肌肉确实不漂亮,但若遇到个漂亮的,是不是就会被立刻吸引走?
谢归山的胸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磨了磨牙:“谢玉蛮!”
谢玉蛮吓了一下:“怎么了?”
她可怜兮兮地抱住了自己,楚楚可怜地望着谢归山。谢归山明知此女狡黠可恶,早就摸清了他的性格,总在适当的时候示弱博他心软,好顺利地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但谢归山被这么怜弱地一望,那心肠无论如何还是硬不起来,他痛恨自己怎么就成了难过美人关的英雄——这样的人还配称之为英雄吗?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还有点闷:“没什么事。就是以后别看了,公主府也别去了。”
谢玉蛮原本去公主府也只是应付,现在感觉到了公主越来越多刻意的讨好,她有点不安,现在又给她看男宠,谢玉蛮搞不明白公主用意如何,但直觉告诉她莫要靠近帝位之争,于是她也爽快地应下了。
她道:“好,我不去了,你放心,回绝公主的理由也是现成的。”
谢归山听出来谢玉蛮这语气皆是出于理智,而没有情感上的占比,又或者就算有也很少。
她好像只有在谈论身世那段时间内,短暂地对他动过一些同情。
谢归山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谢玉蛮不解,她以为至此已经安抚住了谢归山,难道其实还没有?
她有点心累。
她已经答应不去公主府了,还想她怎么样,难道让她天天待在侯府不出门吗?
谢归山握着她的手,指腹在腕侧内部亲昵地摩挲着,道:“回去看我给你舞剑。”
第60章 60 “夫人,趁着侯爷不曾回来,是否……
谢玉蛮有面落地的西洋琉璃镜, 能照出全身的影儿,从前她常在镜前正衣冠,如今, 谢归山取代了她的位置, 以最严格的目光寸寸巡视自己的身材。
谢归山的身材条件得天独厚,身高腿长,臂修肩宽,而他日日的操练也很对得起这条件, 肌肉线条深刻, 因那古铜的肤色,故而蛮性十足, 蓄藏的力量犹如豹伏虎眈,再加上那可怕的九死一生的伤痕,更让他这身的矫健多添几分危险的迷人。
他很满意自己的身材,看起来谢玉蛮也很满意。正因为谢玉蛮如今很满意, 他更要时刻检点,想办法维持住这样的身材。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谢归山健体, 先是被人所迫,后来是为了活命, 再后来是为了自由。一步步, 逐渐掌控住自己的命运。可是现在呢?他竟萌生出以身材讨好女娘的心来, 这正是将自由从自己手中脱离, 亲手赠予别人的举动。
命运如此,真是叫人扼腕。
谢归山摇摇头,提起杀人的宝剑,踏进院中, 谢玉蛮已好奇地在廊下就座,谢归山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她将女婢都屏退了,整个院子里唯有他们夫妻二人。
谢归山松了口气后,满意地一笑。
他学武是为了防身杀人,不是用来取悦别人,谢玉蛮是谢玉蛮,至于别人,他是绝对不愿舞的。
而令他最高兴的是谢玉蛮有这般自觉,知道将夫君藏起来,不让别人看。
谢归山受了鼓舞,起势时便格外威风凛凛,煞气毕现。叫谢玉蛮看了,脸色一白,她看着谢归山的一招一式,肃杀异常,明明庭院中绿意盎然,可只要他剑气扫过,必然百花凋零,绿叶黯淡。
谢归山如此,莫不是特意杀鸡儆猴,借此敲打她呢?谢玉蛮坐立难安,如芒刺背。
她颇为煎熬地看完了这场杀气四射的舞剑,谢归山收剑归来:“如何?还喜欢吗?”
他颇为期待地问道。
谢玉蛮哪敢说不喜欢,她若这般开口,恐怕那剑下一刻就刺过来了,便道:“你舞得很好,我再没有看过这般好看的舞剑了。累了吧?当了一夜的差,又舞了剑,想必早饿了,我命人传膳。你看你身上出了汗,赶紧去沐浴净身。”
她一口气说完,俱是关心的话,谢归山听得心头暖暖的,他矜持地颔首,转身走了两步,又蓦然回身道:“你若喜欢,我日后多舞给你看。”
谢玉蛮才松下的气又提了起来。
看这样的舞剑,与把剑指在她的脑袋上威胁她有什么区别?谢玉蛮当真是叫苦不迭。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做些什么讨好谢归山,叫他不要再介怀她看男宠舞剑之事。
于是谢玉蛮决定去西市给谢归山买骏马。
谢玉蛮自然不会亲自去,一来她不会相马,二来马市腌臜,她也不愿踏入那种地方,不过是叫下人领命去办事罢了。
下人在西市上寻了几日,最终一匹马也没有牵回来,反而双手将银两返回,跪在地上向谢玉蛮告罪:“小的在西市上本寻得一匹大宛骏马,可惜正碰上安乐公主的仆从来采买,那豪仆以门第压过小的,强买了那马。”
谢玉蛮一怔,道:“你可曾自报家门?”
下人摇头道:“小的听从夫人教诲,在外谨慎行事,从不敢以侯府下人自居欺压百姓,故而未曾向那胡商自报家门,后听到那豪仆是公主府的下人,小的便更是谦逊,那胡商见状立刻将小的置之脑后。”
谢玉蛮听罢,反夸他:“你做得好。”
不但不罚这办事不力的下人,反而赏了他银子。
马是买不成了,谢玉蛮只好退而求其次,着人去打一副好马鞍。这需要时间,期间戚氏亲自递信,要替谢玉蛮过生辰。
谢玉蛮听到这消息时,有恍若隔世之感。
过去定国公府替她庆生,排场都很大,尽显看重宠爱,可是自从身世曝光,那生辰就不是她真正的生辰,一直到今日,谢玉蛮都不知自己真正的生辰是哪一日,故而她早将这生辰抛之脑后。
戚氏却在那日矛盾后,主动递信来替她过生日,谢玉蛮感慨万千,思虑再三,便打算不告诉谢归山,悄悄去定国公府吃顿便饭就是了。
好在戚氏听从了意见,这次庆生宴办得很低调,就置了桌酒席,三人一道吃了饭,但定国公并未放弃劝说谢玉蛮归家与谢归山和离的想法。
他道:“此子桀骜,身处要职,竟不敢将公主太子放在眼里,这般性格,日后定然会招来祸事殃及你。你回来,爹娘再替你寻个稳妥的郎君,嫁过去,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过完此生,不好吗?”
谢玉蛮婉言拒道:“我与他成亲未满一年,便无故和离,不像话,传出去,要被人议论我的品性。”
定国公深深叹息。
戚氏将话移转,命婢女呈上生辰礼,是套金光灿灿的头面,宝石华光,璀璨斐然。
谢玉蛮忙起身谢过,再坐片刻,便告辞离去。
归家路上,她特意告知两个贴身婢女需严守秘密,不能向谢归山泄露。银瓶和金屏都道是,回了武安侯府,立刻将头面收起,谁知谢归山派人回来告知今日要在宫中参加宴席,不回来用膳。
谢玉蛮听说便让人将晚膳改成清粥小菜,随意用了些,等婢女将碗筷撤下,宫里就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十二匹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一盘金锭,还有一匹来自大宛的黑色宝马。
谢玉蛮跪旨接恩,起身时,心中的激荡还未散去,她哪里想得到今日竟然还是谢归山的生辰。
可是定国公和戚氏只为她庆生,只字未提谢归山。
谢归山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谢玉蛮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那大监又笑眯眯地特意点了一句:“那大宛的骏马是安乐公主赠予侯爷。”
谢玉蛮方才反应过来安乐公主命豪仆抢走她看上的马是为何。
她命人给大监递上银袋,好言将他送走,便发了一回呆,令人将御赐之物呈于正堂,好让谢归山进得屋来便能一眼瞧见。
银瓶问:“夫人,趁着侯爷不曾回来,是否要赶紧抓住机会给侯爷准备生辰礼?”
“圣上与殿下都知晓他的生辰,偏我不知道,我若给他准备生辰礼了,岂不是辜负他瞒我之心?”谢玉蛮说这话时,心还是发堵。
她瞒下定国公和戚氏为她庆生,是因为她想起谢归山回来一年了,两人都不曾提起给他过生辰之事,看来倒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想起谢归山那荒芜的目光,谢玉蛮不欲他再被亲人所伤,便瞒了下来。
可现在看来她的好心是多么可笑。
谢归山根本不在乎她的好心。
银瓶与金屏面面相觑,知道她是生了气,不敢再多话,更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沐浴安置。
谢归山很迟才回来,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还有淡淡的脂粉味。
银瓶与金屏闻到后脸色都不太好,扫了眼灭了灯的正房,银瓶道:“夫人已经歇下,还请侯爷放轻脚步。”
她的口气太过不敬,已有犯上之嫌,谢归山看了她一眼,她的态度不重要,只是她的态度总是关联了谢玉蛮,谢归山在意的是谢玉蛮。
金屏唯恐谢归山发难银瓶,忙道:“夫人将御赐之物呈于正堂,公主所赐骏马养于马厩,侯爷可要过目?”
“不用,她收起来就好,交给她我是放心的。”谢归山看向银瓶,“宴席上圣上命宫女为我斟酒,陛下面前,我不好推拒,但也仅此而已,莫到夫人前胡说八道。”
银瓶没有立刻回答,金屏暗自踩她一脚,银瓶方才不情不愿应是。
然她心中所想,无论事实如何,她总要禀于谢玉蛮知。
谢归山仔仔细细将身上的酒气,脂粉味洗干净了,方才带着一身水汽踏进正房,他已放轻了脚步,但床帐下还是传来谢玉蛮的声音:“还没祝你生辰快乐呢。”
挺阴阳怪气的腔调。
快到子时了,谢玉蛮的声音还这般清醒,应当是翻来覆去,想着这事怎么也睡不着。
谢归山爬上床,钻进被窝,欲去搂她,被谢玉蛮狠狠拍开手,他顿了顿,方道:“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我从不过生辰,今日若非陛下强行赐宴,我绝不可能庆生。”
谢玉蛮脸朝里听着。
身后安静了许久,方听谢归山在黑暗里开口,道:“我刚出生就被抛弃了。”
谢玉蛮睁大了眼,翻过身,猛然坐起。
谢归山静静地躺着,似乎没察觉到他说了件多么震惊的事。
他只是说:“生辰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晦气日,你不知道我在宫里还要强颜欢笑,感激陛下的恩赐,与百官交际奉承,心里有多怄。”
谢玉蛮心中的震惊慢慢平息了下去,她道:“这样。”
她缓缓躺了下去,这回谢归山再来抱她,她便不再躲,反而配合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躺了躺。
谢归山道:“我虽不过生辰,却不排斥替你庆生,你是何时的生辰?”
谢玉蛮反问:“成亲时我们交换过庚帖,你不曾记得?”
明明她也不记得谢归山的时辰,但就是有底气理直气壮地质问谢归山。
谢归山却像是被她捉住了小尾巴,心虚地道:“我忘了。”
谢玉蛮哼了一声。
谢归山以为她要趁机阴阳怪气他,毕竟自家夫人的脾气他清楚得很,或许是被宠惯了,也或许是身世戳痛了她,因此很在意别人是否看重她的事。
可是他等了半天,都没等来谢玉蛮的发作,便有些奇怪:“夫人?媳妇?蛮蛮?”
谢玉蛮叹了口气:“其实记不记得无所谓,过不过也无所谓,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出生日子。正是今日。”
谢归山一愣,谈起自己的惨事尚且无动于衷的他,此刻却勃然大怒:“这对夫妻,实在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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