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平安脉是高门里常有的事, 这并未引起谢归山的警惕。两人本就康健,当然也把不出什么疾病,谢归山笑呵呵地给了大夫赏银, 对谢玉蛮道:“这样康健, 我们注定是可以白头到老的。”
谢玉蛮嗤笑了一声:“是吗?”她向金屏一示意,又问谢归山,“夫君既然身子健朗,何故要吃汤药?”
言语间, 金屏已经带上了一提药包, 谢玉蛮清楚地看到谢归山的瞳孔紧缩,她内心已是极大的失望, 酸楚与愤怒几乎要吞
没了她:“夫君可不可以为我解答一二?”
谢归山道:“这只是一些补品而已。”
他还存在着侥幸。
他当然能心存侥幸,金屏昨日不是寻了好几家药堂的大夫看药材,那些大夫都说不明白是什么方子吗?眼前这个只会中医的大夫当然也无法对来自西域的草药说出个所以然了。
谢玉蛮冷笑出声,让大夫退下, 然后转身对着谢归山疾言厉色:“谢归山,我既能拿到这些药, 自然知道这些方子是用来绝嗣, 事到如今,铁证在前, 你还要将我当作无知小儿蒙骗于我吗?”
随着谢玉蛮的质问, 那提药包也摔打在了谢归山脸上, 他不躲不闪, 深深挨下这一记狠,随之周身随和的气息也被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谢玉蛮熟悉的那种混不吝的玩味肃杀,他缓缓抬起眼, 忽然咧嘴一笑:“你知道了啊。”
他俯身捡起药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抬手往金屏丢去:“又如何?”
谢玉蛮气得心肺都要炸了:“我要与你和离。”
她不敢想象谢归山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他是觉得可以欺负她一辈子吗?果然之前两次的心软就是她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谢玉蛮赶紧吩咐银瓶将早就准备好的和离文书取来:“你只要签字画押,我自会去官府备案。”
谢归山低眼瞧见了她这般妥帖的安排,一时间脑海里闪过了万千的念头,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最符合他心意的那个做法——接过和离文书,然后撕得粉碎,抬手将碎纸片扬得满地都是。
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就算作鬼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谢归山转身离去,就算走出很远了,谢玉蛮仍旧听到他威严的声音从远及近地传来:“看住夫人,没我的命令,她哪儿都不能去。”
这是武安侯府,尽管素日是谢玉蛮执掌中馈,但仆从们很清楚他们的月银来自何处,于是齐齐应和,真个儿把银瓶气得捋起袖子要冲出去跟他们干起来。
谢玉蛮疲惫地闭上眼:“算了,银瓶,我早就想到了他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银瓶焦急地问道:“侯爷欺人太甚,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谢玉蛮静静地站着,没有回答。
*
谢归山挟着愤怒冲进了飞蚨钱庄,钱庄后院,小郎君正捧着茶盏啜饮新茶,借着黄澄澄的阳光赏着秋菊,好不怡然自乐。
直到谢归山踹翻玉壶春,他才着急地‘哎呀呀’起身:“你再气我,可菊花是无辜的啊。”
谢归山眼眸猩红,像是盛怒极致的公牛,死死地盯着他:“是不是你故意走漏我吃的药?”
身后,是着急追过来的钱伦,他一看谢归山那以下犯上的模样,气急败坏:“竖子怎敢对少主这般无礼?”他呼来随从,想将谢归山拖走,对他施以杖刑,责罚他的不敬。
谢归山冷笑,握紧了拳头道:“来啊,我老早想揍人了。”他指着钱伦,“揍完他们就揍你,揍完你,就揍你。”他手指划过一圈,最后定向小郎君。
小郎君神色平静,钱伦却脸色大变,他吼起来;“谢归山,你敢造反?”
“老子造得哪门子反?我问你,你敢把这孙子的身份在大街上嚷出来吗?不敢吧,说到底这孙子就是个通缉犯,算什么幌子皇孙。”谢归山几乎把牙咬碎,“钱伦,你要做狗奴才,那是你的事,老子欠你们的吗?没我,这孙子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我就是纯倒霉,才姓了谢,才被你们阴魂不散地缠了那么多年,人不像人,家不成家。我告诉你们,我不干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走的时候还觉得心烦,把菊花一路踹开。
身后传来小郎君冷淡的声音:“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老皇帝会信吗?要知道,若没有你生得太是时候了,永宁郡主也不能及时将你我交换,帮助还在襁褓中的我逃出全城的搜捕。”
只是一句话,就将和煦的秋日撕开,火光与夜色吞没过来,耳畔是兵戈撞击的声音和求救声,哭喊声。
谢归山好像看到永宁郡主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中的小郎君,含泪道:“但愿如此能换来小皇孙一条生路。”
而还在啼哭的谢归山,却被无情裹上龙纹的襁褓,稚嫩的嘴里塞上布团,被面无表情的钱伦抱在怀里,他道:“郡主,属下也会尽力护送令郎出城。”
永宁郡主没有抬头看一眼亲儿子,而是亲了亲啼哭不止的小皇孙的脸蛋。
踏上这条路,谢归山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
他刚出生,就被亲生娘亲拿去送死,就算后来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也被迫以小山匪的名义在深山里学武念书,学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念书要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他学得那么认真,目的却是要当小郎君一辈子的忠仆,替他谋求江山,必要时甚至替他送死。
谢归山从小就恨死钱伦给他灌输的忠君报国的那一套,他骨头硬,就算为人臣子,也做不来忠心事主的那套。
终于在他十二岁那年,他觉得自己可以双拳打死一只老虎,于是出言反驳了钱伦。
钱伦说要忠君,可正是皇帝治了戾太子一家的罪,从律法来说,小郎君就是罪犯,算哪门子君。
钱伦大怒将他打了一顿后扔到野兽常出没的山洞里去,无疑是想弄死他。
最后是小郎君救了他,小郎君与他说:“你没得选择,我也没得选择。”
他生下来后,被一批人视作罪人,需要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却又被另一批人视作终身的依靠,三跪九叩,肝脑涂地。他觉得这种身份很割裂,一直都不能适应,为此很郁闷,与谢归山抱怨:“他们都看不到我的,他们眼里只有我这个身份。”
谢归山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呛他:“那你赶紧把这些人解散。”
小郎君摇了摇头,谢归山立刻觉得这人也不怎么样,可能就是来做说客,想让他也跟傻子钱伦一样给他卖命,于是翻了个身,懒得理会他了。
小郎君托着下巴道:“谢蜚,我们要不要跟他们玩个游戏?戏耍一下他们?”
要说这个,谢归山就有兴致了,他也不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了,一个鲤鱼打挺腾跳起来,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说?”
小郎君打了个响指:“他们一直死咬着忠君不放,不就是觉得我爹爹是被妖妃害死,满朝都是奸臣吗?如果我们能证明,新扶植的太子也是个栋梁之材呢?”
谢归山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要怎么证明?他们都不让我们下山的!”
小郎君道:“你好好学武,我想办法把你塞进出塞做生意的队伍,等你能融入山外的生活了,再找个机会去参军,这样你
既能看清楚这个朝廷好不好,其次参军是最快地在朝廷那边挂名的方法,他们就算发现你跑了,也不能再随随便便把你捉回去。”
谢归山顿觉这是个极好的主意,两人一拍即合,很快谋划开来,他蛰伏五年,如愿参军,却因长相这个两人都没有想到的理由,很快就在皇帝面前暴露,导致定国公气得暴跳如雷。
谢归山却懒得思考定国公究竟是生气他的不听话,还是害怕他的乱来会打散所有的机会,以致露馅后会给整个国公府招来祸事。
只是随着他深入边关,见识到兰大将军那样尸位素餐的将领都能带兵打仗时,他就知道钱伦厌恶这个朝堂是有道理的。
再后来,与朝中的王公贵戚熟悉了,谢归山看清了太子懦弱无能,四皇子更是小人一个,期待明君降世的可能更没有了,谢归山都替百姓们感到绝望。
他为了百姓,愿意造反,可钱伦地方割据,拥兵自重的方略仍然蠢得令他嗤之以鼻,于是谢归山另起炉灶,只干了一年,他的势力就直接捅入了皇城心脏。
就连定国公都只能不情愿地夸了他一句:“确实是天生反骨的种,干这种事就是驾轻就熟,事半功倍。”
也因此,谢归山才能这般挺直腰板跟钱伦叫嚣不干。
他可不是被差来谴去的蠢奴才,长安这里的线都是谢归山铺下的,也唯独他的人缘,声望才可以号令这些兄弟,只要谢归山想,他完全可以把小郎君踹开,自己当皇帝。
钱伦怎么敢对手掌军政大权的人大喊大叫,又怎么敢把手伸到谢玉蛮那里去?他还当谢归山是才几岁的小萝卜头吗?
谢归山阴沉地看着钱伦。
小郎君缓缓走近:“我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何必还要搭上无辜者的性命?”
谢归山瞳孔剧烈一震,拧过头看向小郎君。
小郎君袖着手,道:“同样的话,我在你写信告诉我你想成亲的时候问过你,那时候你告诉我,人生苦短,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一年过去了,我不知你的想法有没有改变,如果不曾有,那我叫钱伦向你负荆请罪,若是有,”他拍了拍谢归山的肩,“我们也不要耽误了人不是。”
谢归山喉结滚动着,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第72章 72 等一路平安出了关,谢玉蛮才敢确……
谢归山回来得比预想得要早, 谢玉蛮还在通过练字平心静气,就听到外间银瓶气鼓鼓地叫了声侯爷。
谢玉蛮笔一顿,任着笔墨滴落纸张, 只竖起耳朵听谢归山的语气, 有些疲倦,却没了之前令人心惊胆战的冷意,可见出去这一趟,他已将想撒的气都撒了出去。
谢玉蛮微微舒了口气。
她放下笔, 将坏了的大字撕了, 正好看见谢归山屏退婢女拂帘进来,四目相对时, 谢归山竟然还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看起来他出去这一趟遭遇了些不得了的事,就连谢玉蛮都起了些好奇。
谢归山已走了过来,问:“我想跟你谈谈, 可以吗?”
谢玉蛮嘴唇微颤,缓慢仰起个笑脸, 问:“是和离的事吗?”
谢归山垂下眼帘:“和离之前, 你是否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我为何要吃避子嗣的药物?”
谢玉蛮下巴微抬:“请坐。”
谢归山见她还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 长舒了口气, 他拉开椅子正要坐了下来, 忽然一顿, 匆匆留下一句:“稍等。”
谢玉蛮便吃惊地看他翻身出窗,身子一跃,就蹿上了屋顶,很快上头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谢玉蛮被这变故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上头的动静就歇了,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时候,很快,谢归山就提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子进来。
谢玉蛮急忙想避开,谢归山不客气地将他踹倒在地:“钱伦,他都同意了,你还要来窃听墙角,这就是你的忠诚?”
钱伦黑着脸,向谢玉蛮唾了声:“此女刁钻奸猾,总要坏了我们的大事,你竟敢利用他的心软,比此女更可恶。”
还没等谢归山反应,谢玉蛮先冷笑出声:“哪来的梁上君子,平白偷窥主家,还要污蔑主家的品性,来人啊,给我押送衙门。”
钱伦登时急了,他喝道:“你敢?”立刻看向谢归山,“还不管管你的人。”
谢归山摊手:“我家都是由她做主。不过媳妇,我觉得送衙门还是太轻了,不如寻个无人的山头,把他吊上,狠狠饿上四五天。”
钱伦大怒:“谢蜚!”
谢玉蛮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谢归山的旧人,她意识到谢归山要与她谈论的究竟是什么事了,她顿了顿,转向谢归山。
谢归山眼皮垂着,却是向着钱伦道:“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但那是宽厚的君主,我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这般良善的人,她早就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小郎君正是看清这点,才任由我选择,你侍他为主
子,却连他心中的沟壑都识不清楚,钱伦,你愚蠢,这才是我一直瞧不起你的原因。”
谢玉蛮听出这话音有些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谢归山。
钱伦道:“女子又如何能担事……”
谢归山冷笑:“可十几年起,正是你瞧不起的身为女子的皇后率先拿出皇后符印,打开兵库,支持戾太子造反,也正是永宁郡主当机立断,舍弃亲儿才换来你主子平安出逃。反而是你,身为堂堂男子,十几年来,除了忠诚二字,一事无成。”
谢玉蛮已被谢归山寥寥几句涉及的事和过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谢归山一直隐瞒着她的是件多么非同小可的事。
谢归山却在此时将目光投向她,凝望着她,话却是对着钱伦说道:“更何况,你对我妻的评价字字皆虚,可笑至极!”
谢玉蛮道:“谢归山……”
谢归山踏步过来:“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逼你,如若你实在害怕,我愿意与你和离,给你备足金银,远远离开长安,等我们起事成功,我再风风光光迎你荣归。”
谢玉蛮抿住唇,幽幽地问道:“若你失败了呢?若你一直找不到举事的机会呢?”
谢归山跨步的动作顿住了,钱伦哈哈大笑:“谢蜚,你看清楚这个女人的嘴脸了吧?”
谢归山烦得要死,抬脚就把钱伦踹飞,谢玉蛮仍旧静静地站着等他的答案,谢归山再抬眼时,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他哭了?
谢玉蛮惊觉,又疑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谢归山声音有些哀怨:“那你……另嫁了吧,但是,”他急急地说,恳求地看着谢玉蛮,“在那之前,能不能先等我三年?”
这还是那个一听她和离,就横生戾气的谢归山吗?谢玉蛮怀疑他出去一趟,被人夺舍了。
谢玉蛮冷笑:“没那么容易,你最好如实与我交代,你那句‘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谢归山要造反其实算不上很惊奇,毕竟之前他算是有迹可循,但这话隐含的意思似乎是定国公府也参与其中。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总是让她觉得被横隔在外的只属于一家三口的秘密,谢玉蛮觉得心惊胆战。
谢归山道:“如你所想,他们也是一员,当初不愿叫你嫁给我,是心疼你被无辜卷入其中,因此拼命想让你外嫁叫你逃出生天。”他说到此处,露出苦笑。
谢玉蛮猛然醒悟:“可是你执意要娶我,还害得我那般怀疑爹娘对我的感情,你看我痛苦,却一直冷眼旁观,你何其可恶!”
谢归山艰涩地解释:“兹事体大,若没有他的同意,我不敢随便告诉你。”
谢玉蛮更是愤怒:“可我已被你们卷入其中!当今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我就算外嫁三千里,他都能把我逮回来杀头!你们害我性命,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是想叫我做个鬼也不明不白吗?”
谢归山歉意满满:“对不起。”
钱伦嚷嚷:“若没有郡主,你早死了,你本就欠他们一条命……”
谢玉蛮真是烦了这人了,冲他吼道:“闭嘴!既然将我从小养大,更应该将我当作亲人,为何还要如此瞒我?于情于理,这都是定国公府欠我的。”
她吼完,也觉不耐,于是一指钱伦:“能把他打晕吗?听他讲话我就很烦。”
谢归山颇为认同:“回头我就把他拎回山里。”
他举起拳头,邦邦两拳,直接把钱伦砸晕了。
谢玉蛮也冷静了一些,她道:“我现在很生气,谢归山,我要自己想一想。”
谢归山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今晚好好想想,我,我把这人拎回去,不打扰你了。”
谢玉蛮看着他熟练地把钱伦打包起来,塞进了麻袋里,如此手熟,可见以前也是做了一些不法的事了,谢玉蛮忽然想起他从前的颠沛流离,又联想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几句关于郡主的话,也有点五味杂陈。
谢玉蛮已经差不多能盘出当年的事了,永宁郡主用新生的谢归山换来‘主子’的安全,因此谢归山才说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后来永宁郡主踏上流放之路,却阴差阳错救下了真正遇到水匪的谢玉蛮,让她活了下来。
说起来,若无永宁郡主以为痛失亲儿,还不会对谢玉蛮动了恻隐之心,自然也不会有她的生机。
两个身处天南地北的婴孩,命运竟然有这般奇异的交错。
谢玉蛮说不出的感慨。
对于造反这件事,谢玉蛮当然是害怕的,她是人,怕疼也怕死,可是老皇帝对亲儿子一家都能痛下杀手,以他这么狠的性子,将来事发要清算罪犯,谢玉蛮也不觉得自己能逃过。
既然本就欠了定国公府一个大大的恩情,若能以这样的方式还回去,也是不错。
如此,因造反带来的恐慌害怕,竟然是谢玉蛮最先平复下去的。
现在,她最难受的就是定国公夫妇对她的欺瞒,或许从前她还小不懂事,可她都出嫁了,还是嫁给谢归山,有什么不能说呢?说到底还是没将她当家人。
还有谢归山,可恶之处也不遑多让。他同样欺她瞒她,当初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执意要将她娶到手呢?
谢玉蛮思念转及此,却罕见地止住了自己继续往下乱想,她之前就是因为被惨遭打击后,老是乱想,闹得自己也有些郁郁寡欢,结果哪里想到背后的原因竟然是这般。
所以她不要乱想了,她要明日亲自询问谢归山。
次日很早,谢归山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毕恭毕敬地站在屋外等着谢玉蛮传唤,屋内的谢玉蛮倒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完毕,才趁着婢女摆饭的时候,允他入内。
谢玉蛮轻乜了他眼:“你现在倒是愿意做小伏低。”
谢归山道:“因知道从前的自己大错特错。”
正是小郎君那话点醒了他,意识到从前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他有多么混账。
如果说从前他觉得爱是占有,既然喜欢谢玉蛮,他就一定要得到,绝不能让她落到别的男人的手里。那么现在谢归山觉得爱是放手,尽管他的身体会因为痛苦而产生各种各样的不适和冲动,但谢归山仍旧想要放她走。
他垂着脑袋,他昨天回去照过镜子了,知道在提到和离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自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意图让谢玉蛮心软。这样很不好,所以他才垂着脑袋,不想让谢玉蛮为难。
谢归山道:“其实我还是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只要一天我就能给你办十几套假户籍,你拿着出逃,保管让别人找不到你,就算到时候老皇帝像刮地皮一样找你,也没关系,我让人把你送到关外。”
谢玉蛮问:“你昨天还不让我走,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因为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谢归山不假思索地回答,“过去的我太自私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和你做夫妻的这一年依然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年,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快活不顾你的性命安全,我我……”
谢玉蛮听着他的语无伦次,心里也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乱七八糟的躁动,她平静地问:“谢归山,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一直都喜欢你啊。”谢归山坦率地道,“不过要跟从前比,现在的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谢玉蛮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粲然一笑,道:“好,如果你能在和离文书上签字,我便最后信你一次。”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谢归山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匆匆扫了眼文书,确认确实是和离文书后,抿直了唇,终究什么都没说,而是接过文书,很快就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
在他灼烫的注视中,谢玉蛮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起身:“我去官府备好案,我们的婚姻就此结束。”她顿了顿,没等
来谢归山的半句回音,她缓缓往外走去。
一直等坐上马车前往县衙,银瓶还有点不可置信:“夫人,你与侯爷这就和离了?这么简单?侯爷竟然不再为难你了?”
谢玉蛮看着谢归山落款的字,铁钩银画,凛然不屈,她道:“还不算,要一直出了关才算。”
等一路平安出了关,谢玉蛮才敢确定谢归山对她的情谊。
第73章 73 竟然是为了她吗?
和离事大, 谢玉蛮拿到了签了双方名字的文书,在往官署前,还是先回了定国公府, 将此事告知永宁郡主。
她却不言明自己已知定国公府的秘密, 只细细地观察,果见永宁郡主几不可察地扬起了点笑意,方道:“玉娘莫伤心,娘这就让人把你的东西取回来, 然后陪着你出去游玩散心, 等过几个月,此事平息了, 娘再给你说门好亲事。”
谢玉蛮问;“娘这一次,还是想给女儿说个乡绅人家吗?”
永宁想起正是谢玉蛮的抗拒方才促成了这一桩从头错到尾的婚事,内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道:“玉娘你不懂……”
谢玉蛮打断她的话:“既然我不懂, 娘亲更该好好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才是,女儿不是不明理或者不知恩的人, 娘亲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却什么都将我蒙在鼓里, 只会让女儿胡思乱想,以为娘亲不爱女儿, 嫌弃女儿不是亲生的。”
她说到此哽咽不止。
永宁见不得她委屈, 忙慌乱道:“你虽不是我亲生的, 却也是我亲手养大的, 襁褓几个月,你喝的是我的乳/汁,在你眼里,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 我又怎会嫌弃你,不爱你?”
谢玉蛮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这些日子她辗转难眠,日日介怀的不就是这件事?如今她知晓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怨自艾,谢玉蛮当真是高兴极了。
她后退一步,跪了下来,给永宁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永宁不知内情,也不用丫鬟,亲自搀扶她,却被谢玉蛮避开,她道:“娘既一直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就请让女儿留在家中,与爹娘共历生死!”
“什么?”
谢玉蛮将她所知之事告诉了永宁,永宁的脸色变了几瞬,要找谢归山算账:“我几次叮嘱他,这件事一定要瞒着你。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捡到你只是意外,所有的谋划更是背着你,你毫不知情,如此事败之后,皇帝才有可能放过你。”
谢玉蛮摇摇头,哭道:“娘,圣上心狠薄情,连亲儿子都能杀,就连外祖母也是在他的默许下被酷吏逼死,对血亲尚能如此,又怎会放过我?我深知娘亲谋划如此都是为了我,我若心安理得偏安一隅,只享受爹娘赠予的繁华荣光,却对国公府的败落苦难避之不及,我便与畜生无异。”
永宁流着泪摸着她的头:“好孩子,有你这份心,娘就心满意足了。”
她想起谢玉蛮的误会,又忆起谢玉蛮退回嫁妆的决绝,虽早知她的做法会伤及宝贝女儿,可那时总觉得都是为了她好,是不得已如此,所以只能眼睁睁看她痛苦,如今既然没有了这个必要,永宁便决定要和谢玉蛮说清楚。
永宁道:“娘想把你嫁到乡绅家,因是看惯了长安高门里的势利,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失败,按照这些高门的做法,恐怕会将你毒死好宽求圣恩,又或者就算不毒死你,也要把你关在后院里磋磨你,把你折磨得不人不鬼。娘只要想到有这个可能便心如刀绞,实在不愿看到我的女儿受这个苦。”
谢玉蛮道:“娘不必多说,女儿都懂。”
两人正抱着头痛哭呢,谢归山缓缓进入,他回到定国公府时永远都像个外人,尤其现在谢玉蛮与永宁重修旧好,再无嫌隙,他就更像了。
永宁只顾抱着谢玉蛮哭,还是谢玉蛮率先发现了他,他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般,氤氲在白纸上,成了最不被人喜欢,也最碍人的点。
谢归山注意到谢玉蛮的视线,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可惜难看极了。
谢玉蛮对着谢归山,是绝不拖泥带水,即刻拿了和离书的决绝,可是转头对着永宁便是跪下来乞求共历生死。
谢归山的生死与定国公的生死本就是同一个生死,她还要厚此薄彼,这样的态度对于谢归山简直是轻蔑至极,谢归山但凡有点血性,也该与谢玉蛮恩断义绝。
可是他没有,既没有愤怒地拂袖而去,也没有大吼着质问她,而是就这般哀求似的看着她,看得谢玉蛮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永宁察觉有异,问:“怎么了?”
她转了转身,方才看到谢归山,她有些恍然:“你是等玉娘一起去官署吗?”
谢归山的指骨微微发白,他没理会永宁,只是看向谢玉蛮,道:“非去不可吗?”
那语气实在太可怜了,像是被雨水淋湿后瑟瑟发抖的小狗,窝在路边,可怜巴巴地看向过路人,等着哪位天神降临可以收留他,给他一条活路。
谢玉蛮微顿,抹了抹泪水,对永宁道:“娘,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永宁会意,起身离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谢归山却等永宁离开,便三两步上前,跪到谢玉蛮面前,他身材高大,哪怕跪了下来,在坐在太师椅的谢玉蛮面前,还是不显矮小,反而身高照旧给谢玉蛮带来了很足的压迫感。
可是谢玉蛮一点都没有惊慌,谢归山曾经带给他的恐惧已经消弭殆尽了,因为此刻谢归山的眼尾下垂,神色是可怜的,仰视着她的,他已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任由着谢玉蛮凭借心意处决他的命运。
谢玉蛮垂着眼帘,思索了片刻,道:“如果我执意要与你和离呢?”
谢归山大失所望,他怔在那里,就算已经遭受过晴天雷劈,但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他照旧难以接受这个噩耗般,痛苦
又绝望。
他道:“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但我……”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从前自己确实混蛋,他愿意为此道歉,只要谢玉蛮想要,他可以接受任何的惩罚——除了和离——直到他气消。
他还想说久居深山的自己,确实不知该如何与姑娘相处,那些事都是他无心的过错。虽说无心也好,故意也罢,都对谢玉蛮造成了伤害,他都该死,可是他还是想让谢玉蛮知道他不是故意看到她的痛苦,并且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可是谢归山什么都没说,他就像十多年前接受自己那可笑的命运一样,再度接受了这个厄运,他只是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对谢玉蛮道:“你的心意他们已经知道了,你不必留下来陪着我们死,我不是不把你看作家人,而正是因为太把你当作家人,
才不舍得你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他起身往外走:“我会去说服他们,下午,最迟就在下午,我一定要送你走。”
“谢归山!”谢玉蛮站起身。
谢归山顿了下步子,他背对着谢玉蛮,高大的背影有种颓废的沉默,像是凝滞的死水,黑水下是沉沉的死气:“最后一次了,你就听我的话。”
谢玉蛮道:“谢归山,我收回主意了,我不与你和离了。”
谢归山恼怒地转过身:“谢玉蛮,你疯了?你为了陪他们送死,就连我都打算忍耐下来了吗?你何必如此?你就不能自私点?”
谢玉蛮却不知道何时到了他的身后,他这一转身,便掉入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
谢归山顿时失语,他无措地转移开了视线,心里更是恼怒,谢玉蛮竟然为了留下来都对他用上美人计了,可恶,那对夫妻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那么好的她为之付出生命?
谢玉蛮却笑起来,她问谢归山:“你们筹备了那么多年,胜算如何?”
谢归山立刻道:“胜算再大,也不是全然没有风险,我不愿你冒这个风险。”
何况谢玉蛮还不是为了他冒风险,谢归山就更不情愿了。
谢玉蛮也淡了脸色:“那随便你,你先跟我去官署,之后究竟能不能让我远走长安,那就可由不得你了。但谢归山,我要告诉你,我这个人从来不吃回头草。”
谢归山听闻此话,简直如临大敌,慌乱无比。他酸涩道:“你当真要如此?”
谢玉蛮道:“我之前要与你和离,是气恼你们拿此事瞒我,如今知道爹娘一直待我如亲女儿,我什么怨气都没了,何必再离开?何况此时和离,势必又要叫人嚼好久的舌根,你之前在高门中很受欢迎,好容易妻位空缺,必然招来许多人的觊觎,如
此你的一举一动就格外引人注目。而且长此以往,难保皇帝不会为你赐婚,若是那时你再不慎露了马脚给你的新妻子,岂不是又害了爹娘。”
谢归山大喊冤枉:“我既然能把飞蚨钱庄告知于你,在四皇子事上也不瞒着你,便是早就视你为真正的妻子,是休戚与共的家人。若是旁人,先不说我必然不会让她进家门,便是进了,我定然也会对她多加防备。”
他看着谢玉蛮幽怨地补充:“我才不是做事不仔细,不小心让你知道的。我若要隐瞒,就算是皇帝,也猜不出我的身份。”
谢玉蛮恍然,谢归山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误会太深,气得快要跳脚。
他叭叭地道来,为自己洗冤屈:“还有,我之所以吃那药,是觉得大事未定,朝政瞬息万变,不知何时时机到来可以举事,生怕你当时不幸怀了胎儿,受惊了对你不好,带着孕肚逃难不好,若是不幸在危险的环境里生产,更是不好。所以我才吃
药的,不是不想和你生孩子。”
谢玉蛮听到这里是真的诧异了,就算得知真相后,谢玉蛮也以为谢归山吃药是为了不连累孩儿,他毕竟老是盼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提前心疼没有出生的孩儿倒也正常。
可竟然是为了她吗?
总是唠唠叨叨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一声不吭地天天吃苦得要命的绝嗣的药,竟然是为了她吗?
谢玉蛮怔愣许久,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74章 74 “就算是狗,我也是你的狗。”……
谢玉蛮喃喃的, 埋怨似的道:“你不早说!”
谢归山大觉冤枉:“我不想和你说,我至于慢慢地让你察觉那些异样吗?那不是怕你猛然知道真相后被吓到,所以才迂回地慢慢地一点点透露给你吗?”
谢玉蛮一时无语, 大约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大好意思。
谢归山见她期期艾艾的, 忽然也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谢玉蛮实话。
其实最开始娶她的时候,谢归山单纯就是看上她的样貌,虽然确实有点一见钟情的因素在, 但要细究更多的还是见色起意, 那时候他还不曾将谢玉蛮视为并肩作战的妻子。
是后来一起生活久了,见她井井有条地打理铺子, 毫不含糊,意识到她脑子并不糊涂。后将嫁妆还回去,见识到她的人品了,谢归山方才知道误会太深。
再加之那些有意地试探后, 谢玉蛮每一次的处理都很谨慎,宁可选择直接盘问他, 也不会将其透露给定国公夫妇, 谢归山才彻底改变了对谢玉蛮的看法。
但弊端也就在此了,因为双方总是在一起, 谢归山并没有深刻地领悟到这些改变来自何处, 也就没有意识到他对谢玉蛮的感情已经从占有发展到放手, 于是不小心酿成大错。
谢归山想了很久, 尽管还是觉得要剖析内心是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可是,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谢玉蛮的机会了,谢归山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在他的诉说中, 谢玉蛮奇异地瞪大了眼,像是在看什么新事物一样看着他。
谢归山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一时觉得自己可笑滑稽,一时内心又酸涩无比。
可是说出来后,他更觉得是痛快。他本来就是那种大大咧咧,有一说一的性子,要他把这么大的秘密瞒着枕边人,他早就不痛快了。都怪定国公,再三叮嘱他不能和谢玉蛮说,不然他早说了。
要是谢玉蛮今天真和他和离了,定国公肯定要占一半的责任。
这对夫妻,除了给他了条命外,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帮上什么忙,相反处处掣肘他,拖他的后腿。
谢归山难免心生怨怼,凝望着谢玉蛮的眼眸里变多了些委屈。
谢玉蛮轻轻叹了口气,她道:“你不送我走,我便不与你和离,是生是死都和你在一起。”
谢归山控诉:“可你是为了他们才留下的。”
谢玉蛮轻咳一声,假使谢归山不曾剖析他的内心,谢玉蛮还可理直气壮——感情本来就分厚薄,她与永宁十几年的母女情分岂是她对谢归山那点朦胧的情愫可以相比的?
可谁叫谢归山这般可怜兮兮,满脸都是被遗弃的怨怼呢?
谢玉蛮于心不忍,只好循循善诱:“你的同伴那般污蔑我的人品,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还要送我外逃坐实那些轻蔑?你就这般忍心看我被世人误会颇深?”
谢归山不上她的当:“名声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谢玉蛮见他怎么都说不通,于是拉下脸来,一副懒得跟他多话但你又能奈我如何的表情,谢归山与她僵持了一会儿,确认确实没法说动她后,深深叹了口气,只得不情不愿地听了谢玉蛮的话。
谢玉蛮方才满意道:“这就对了,明明是你做不了主的事,为何还要与我犟呢?以后聪明些。”
那语气里还隐隐有点得意,谢归山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想到什么漂亮话呛了谢玉蛮,他往后当真就是要被谢玉蛮骑到头上,万事由她说了算了。
尽管有这般的危险直觉,但谢归山想了又想,并没有开口。
她都愿意留下来陪他共历生死了——尽管初衷不是他,但圣人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还要怎么样呢?被她骑头上就骑头上,大丈夫当如是也。
*
两人算是和好如初,谢归山抢过和离文书,撕了个粉碎不说,还特意点了火折子将碎纸片烧了。
谢玉蛮看他一张张耐心地拈着废纸片烧得费劲样,摇了摇头,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这么费事。
永宁要留他们用饭,庆祝与养女和好如初,她安排好席面走进来,看到谢归山,先蹙了蹙眉:“你记得知会那边一声。”
谢归山头也不抬,只看着跳跃的火苗道:“昨夜把钱伦拎回去就跟他说过了。”
永宁听到钱伦的名字后露出了不喜欢的神情,道:“这件事你要好好周旋,钱伦几次诬蔑我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归山嗤了一声:“还要你叮嘱?他这般轻蔑我的媳妇,我不把他赶回深山老林我还是男人吗?”
谢玉蛮听说他们因为自己,竟然要发落一个显然有功的老臣,吓了一跳,她道:“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我不在意的,听过就忘了。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谢归山与永宁异口同声:“不行。”
两人对视了眼,为了这极少的默契,但很快谢归山先撇开了头,他道:“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了。”
永宁也笑对谢玉蛮道:“上回你退了好些金银首饰回来,赶紧让婢女收拾了带回去,这几天我看到好看的头面也替你买了些,快随我来……”
她话还没说完,谢归山便扑灭火盆里的火,一跃而起,将谢玉蛮扯到身后,露出护食的姿态:“要表达母女情深还是等成事了后,宫里那个疑心病重得很。”
永宁虽不情愿,但大局为重,也不得不暂且按捺下对谢玉蛮的喜欢。
谢归山可讨厌有人跟他抢谢玉蛮了,见永宁松了手,便立刻推着谢玉蛮往外走,永宁一怔:“好歹吃过饭再走。”
谢归山头都不回,大声且得意:“你见过哪对断绝了关系的母女还能坐一起吃饭的?”
谢玉蛮从昨天开始跟他争吵,甚至发展到和离,把他魂都快愁没了,现在他俩的关系好容易拨开云雾见青天,他可得赶紧
把谢玉蛮叼回窝里去,抱着香香去,安慰一下他那扑腾扑腾的小心脏。
回去的马车上,谢归山就没忍住,直接把谢玉蛮紧紧地搂在怀里,恍若蟒蛇缠身,不叫谢玉蛮有半点逃跑的机会,同时还在她身上蹭蹭嗅嗅,谢玉蛮被他弄得又痒又想笑,轻轻拍他的脸,道:“你是狗吗?”
谢归山装狗吠,汪一声去咬她的手:“就算是狗,我也是你的狗。”
谢玉蛮打他,他笑着埋进她的肩窝里,心有余悸道:“真是吓死我了。”
谢玉蛮静静地由着他抱着,过了会儿,才道:“以后再不许对我有秘密了。”
她是娴静的,要面子的,因此并未特意将这段时间的痛苦剖析给谢归山听,她总觉得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在意别人爱不爱自己,是很可笑的事,于是没有脸说。
谢归山却道:“不会瞒了,我跟你之间本来就不该有秘密。”
马车行至侯府,两个婢女还候在府里,替谢玉蛮打包她的行李,此刻见两人联袂进来,不禁惊掉了下巴,谢玉蛮看到她们忽然想起来那包药,便对着谢归山一抬下巴:“把那药取来给我看看。”
谢归山踌躇了一下:“你真要看?”
谢玉蛮挑起眉头:“怎么,不敢让我看?”
“怎么会。”谢归山把药包拎出来,“怕你看了觉得恶心。”
谢玉蛮不解:“药而已,怎么会恶心。”
谢归山摊开药包,里面的草药都是炮制过的,粗粗扫一眼不觉得什么,可当谢归山一个个挑出来给谢玉蛮,看着那些扭曲的虫尸,谢玉蛮的脸色顿时变了。
谢归山赶紧把药包起来,耸耸肩:“你看。”
他叫银瓶拿下去熬了。
谢玉蛮油然觉得反胃,问:“每天都要喝?”
谢归山点点头。
谢玉蛮迟疑了下:“味道呢?”
谢归山苦着脸:“味道都不能说是苦了,而要称之为恶心。”
谢玉蛮顿了一下,继而笑起来:“活该,谁叫你太贪了?但凡克制些,你都不必吃这个。”
谢归山哼了声:“你夫君这般强壮有力,你就美着吧,真等你独守空房了,你哭都来不及。”
谢玉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有那一天。
她看着银瓶把熬出来的汤药端了上来,黑漆漆的一碗,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谢归山看都不看,捏着鼻子,端起来就往喉咙里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谢玉蛮光看着都替他觉得命苦。
谢归山放下碗,正拿帕子擦嘴呢,看她同情地递上来一攒心盒的蜜饯,顿了顿,忽然越过案桌,扣住谢玉蛮的脑袋,吻了上去。
药味还残留在唇舌间,谢归山一舔,就让谢玉蛮尝到了那又苦又酸还有点咸的药味,她皱着眉头捶打谢归山,死命想推开他,谢归山却不紧不慢地将她的唇由内到外地吃了个遍,才松开了她。
谢玉蛮端起茶盏赶紧漱了口才怒气冲冲道:“今晚你给我滚去书房睡。”
谢归山无辜道:“夫人不是给我蜜饯给我解苦吗?我只是觉得夫人的唇比蜜饯甜,才想吃夫人的唇,何错之有啊?”
谢玉蛮冷笑:“我说你做错了就做错了,你还想反驳?你明天还睡书房。”
谢归山方觉不妙,赶紧做低伏小与她道歉。
夫妇二人,一个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另一个道歉道歉就是道歉的正闹着,忽然外头婢女来报,道:“门子说有个貌美的小郎君在府门晕倒了,因被过路人看到,怕被人看到多事便抬进了门房处,特意来问侯爷与夫人该如何处置?”
谢归山一听是正事,便暂且停止玩闹,转身往外道:“拿些银子请个大夫替他看看。”
谢玉蛮听了却觉得有趣:“我现在可是很好奇,这小郎君究竟长得多好看,才能让那群五大三粗的门子来汇报时特意加上貌美二字。”
在谢归山逐渐变黑的脸色中,谢玉蛮怡然自得道:“抬到客房去,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75章 75 只是在走路时悄悄把手背到身后,……
原本在府门口晕倒个不要紧的路人这般的小事是不必劳累谢玉蛮亲自去看的, 可是才刚不久,谢归山当面对她表达了浓浓的爱意,谢玉蛮的愁绪被熨帖舒服后, 慢慢地, 就感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好的,那么漂亮,招人喜欢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谢玉蛮也会想, 既然谢归山喜欢她, 那她也需要端着些,维持住自己的形象, 让谢归山觉得喜欢她是件不必后悔的事。
于是,她决定亲自去慰问下这位可怜的路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善良。况且门子还说那位郎君貌美,那更好了, 这样就显得谢玉蛮对这份喜欢不在意,欲盖弥彰的, 好像从来没有这种矫揉造作的心思。
但是, 当她漫不经心地步入客房,见到半躺在榻上, 用锦帕捂着唇咳嗽的小郎君时, 还是被那美貌惊地停住了脚步。
他乌发用木簪挽着, 自肩从后垂落前胸, 似有万千的柔弱,面白如玉,眉浓似墨,眼亮如漆, 未语先带笑,气质隽永,宛若贵公子。
这般俊美的小郎君,就是送到公主府做男宠也使得,怎会潦倒得晕倒在侯府门口?
谢玉蛮有些警惕。
那小郎君咳嗽着,虚弱地道:“多谢夫人心善,小生已醒,便不劳贵府破费延请大夫了,小生这是旧疾了,并不碍事。还请容小生回去休养几日,再携礼登门致谢。”
谢玉蛮正要说话,便听身后没好气的声音传来:“霍风随,你再装,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从榻上踹下来?”
谢玉蛮诧异:“你们认识?”
霍风随眨了眨眼,移开帕子,端端正正地在榻上坐好,很无辜:“哎呀,要不是你总不肯让我登门拜访,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以为在乡下呢,你晕倒在门口就有好心的大娘把你抬进屋里。”谢归山白眼都快翻上去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谢玉蛮不住地盯着霍风随看的时候,谢归山简直要咬牙切齿。
搅家的狐狸精,早说一万次了,不让他上门,不让他上门,他偏要来。他不知道谢玉蛮最喜欢这种文弱书生吗?
谢归山上去,把霍风随拎了起来:“既然醒来,那就赶紧走吧。”
谢玉蛮赶紧拦他:“霍郎君想尽办法进入侯府,必然是有要事与你商议,你何必如此着急将他赶走?”
霍风随一听这话,就算人还被谢归山拎在手里,也还是一下子振奋了起来:“对啊对啊。”他感激又赞赏地朝谢玉蛮一笑,“还是夫人明事理。”
小白脸笑得分外心机,跟狐狸精没有区别。谢归山额头的青筋都跳出来了,他道:“你有什么要事?你能有什么要事?”
谢玉蛮不高兴了:“你都没听人说话,怎么知道他没要事了?”转头又对霍风随露出春风般温柔地笑道,“霍郎君尽管与他议事,这边我会命人把守着,不叫人靠近。”
霍风随道:“夫人真是贤内助。”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的,就将谢归山排了出去,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
谢归山满脸不爽,门一关,就把霍风随丢地上,龇着牙:“有屁快放。”
霍风随优雅地理了理衣褶,方才慢条斯理地道:“说什么?我没事啊。”
谢归山快把拳头挥起来了:“那你他妈给我演这出,寻我开心啊?”
霍风随相当无辜:“我关心你啊。钱伦送回去,我见他被收拾得那么惨,就开始担心你了。”他上下打量眼谢归山,“现在看你倒是春风得意,怎么,事情解决了?”
谢归山闷闷的:“只是暂且不和离了。”
霍风随拍拍他:“别介意,女郎喜欢嘴硬,你不要听她说什么,要看她为你做什么,你瞧,尊夫人还不是选择留下来陪你历经生死。”
谢归山斜他一眼:“是为了她爹娘。”
霍风随拍肩的手一顿,不好意思地收回了,又投以同情的目光。
谢归山一揉头:“行了,你还不如直接奚落我,你这一连套的动作,比嘲笑我还让我觉得难受。”
霍风随心虚:“我并无此意。”
谢归山冷嗤一声。
*
谢玉蛮离开客房的时候,还觉得难以置信,谢归山并未介绍那位小郎君的身份,可是看他周身的气度,加上谢归山与她交代的那些事,谢玉蛮还是怀疑这位小郎君就是戾太子的亲生骨肉。
只是二人之间眉眼并不相似,谢玉蛮不敢完全确认,只是在吩咐婢女备膳时,在脑海里搜寻起对戾太子的印象来。
然而这些记忆是很少的,大多数还是大人们的讳莫如深,还有那些意义复杂的眼波流转,让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在大雍是禁忌。然而,远在永州,还在被流放的乡下时,谢玉蛮却听大字不识的农民称赞过戾太子仁善悍勇。
盖因圣上专断,但戾太子敢在众臣面前请求圣上收回征讨北戎的命令,并直言就是因为圣上沉迷北讨,导致大雍苛捐杂税沉重,百姓民不聊生,已是十室九空。气得圣上当堂翻脸,拿起手边的折子砸他,然戾太子仍面不改色,并且连续几日进言,
逼得圣上最后不得不收回成命,并将十取一的赋税改至十五取一。
谢玉蛮还记得老农抹着泪说戾太子是个好人,不该死得那般惨的动容模样,可她也记得永宁私下谈起这件事时,面无表情,只告诉她,圣上收回成命时,意味深长地对戾太子说,你这是踩着我给你在天下人面前立名声。
圣上不满戾太子逼宫般的做法,但更恐惧的是戾太子在此事上对群臣的号召力。就是在这场建言后,年过半百的皇帝忽然开始广开后宫,宠幸其他妃嫔,让宫内多了几个皇子皇女。
帝王之心如此,谢玉蛮无法评价,但想到老农老泪纵横的模样,还有对戾太子分外想念的眼神,她不禁有些移情,让膳房做了一道戾太子生前爱吃的丁子香淋脍。
膳菜备齐,她亲自去请人。
霍风随正与谢归山在扯正事,他与谢归山道:“淑妃已死,但理国公府尚在,四皇子仍得势,这不是平衡之道,得想办法除掉理国公府。”
谢归山道:“钱庄有什么证据?我回头给郡主带回去。”
霍风随叹气道:“当年陛下能登上皇位,是借了大长公主之力,今日不想,我也还要借郡主之力。”
谢归山道:“那也是令尊留下的人。”说着,他嘲讽一笑,“但凡如今的两个皇子成器些,这些官员也不至于还念着令尊。”
这时屋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有人故意踩在地上踏出来的,二人对视一眼,霍风随道:“尊夫人似乎与钱伦口中的那位娇蛮任性的女郎,不是同一人。”
谢归山得意地哼了声:“那自然,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是钱伦有眼无珠。”
门扉被叩响,谢玉蛮隔门道:“饭摆好了,是给你们送来,还是一道吃?”
霍风随刚要说话,谢归山抢先道:“单匀一份,给这小子送来。”
霍风随低声不满:“好啊,谢蜚,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
谢归山道:“有我媳妇在,你算老几。羡慕的话,赶紧把陶若影给娶了,这样你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霍风随捂起耳朵:“别跟我提她!”
谢归山看他面露痛苦才觉得痛快点,推门而出,他高,身子又魁梧,直接把霍风随给挡住了,谢玉蛮要看霍风随还得踮起脚,谢归山顿时不满:“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啪地把门在身后踢上,确保谢玉蛮一眼都看不到霍风随。
谢玉蛮恼道:“你干什么,那么小气,多一眼都不让我看,怎么,他是你私藏的宝贝?”
谢归山一身鸡皮疙瘩,喊起来:“谢玉蛮,你说的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来恶心我?”
谢玉蛮已经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但被谢归山这么一“吼”也不高兴,什么态度啊,就这还说爱她呢。
谢玉蛮不满道:“你是不是还防着我,不想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我告诉你,我早猜到了,他就是圣上的亲孙子,是不
是?”
她说着,还瞪了谢归山一眼,颇为解气的样子——虽然谢归山绞尽脑汁地瞒着她,但架不住她聪明,自己猜出来了。
谢归山一听谢玉蛮误会成这样,哭笑不得道:“什么啊,我根本没打算瞒你,就这人,我跟你说了,一肚子坏水。你别看他年轻,但天生就会害人,搞钱庄这事就是他跟钱伦建议的,你不知道靠这个我们抓了多少官员的把柄。”
谢玉蛮一怔:“是吗?”
谢归山哄她:“对啊,看不出来吧,长得那么好看还有那么深的心机,就跟那毒蘑菇似的。媳妇听话,咱不靠近坏蛋哦。”
谢玉蛮叹了口气:“真可惜,明明长那么好看。”
谢归山顿时吃味:“你觉得他好看?”
“没人觉得他不好看吧?连门子都说他好看呢。”
谢归山憋了一下,半晌道:“那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谢玉蛮不解:“你非要跟他比干什么?”
懂,这是觉得他问得自取其辱了。
谢归山郁闷无比。
谢玉蛮又道:“你跟他是不同得好看啊,比不来的,要让我怎么回答?”
谢归山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嘴快咧到耳朵根了:“你真觉得我好看?”
谢玉蛮不理解他这个夸张的反应:“……不会有人觉得你不好看吧。”
谢归山的好看是那种五官立体,充满野性的俊美,会让人想起猎豹,孤狼,或者是雄鹰,走在富贵香软的长安,确实会格格不入,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不好看的。
谢归山笑了一下,又一下。他也不想表现得那么不值钱,可是谢玉蛮夸他好看欸。这说明他还是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讨得了谢玉蛮喜欢。
他当然开心,想要笑,想要大笑。
可是谢玉蛮时不时瞥过来审视的眼,像是在监督他,不让他露出丢脸的笑,谢归山只好努力地憋回去,只是在走路时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比了个耶的手势。
第76章 76 谢归山吃了膳,就要吃……
谢归山吃了膳, 就要吃那个绝嗣的药。
谢玉蛮被迫尝过这个药,知道那味道到底有多恶心,看谢归山吃就忍不住露出受不了的模样, 倒把谢归山逗笑:“是我吃又不是你吃, 这么愁眉苦脸做什么?”
谢玉蛮托着下巴道:“我要是你,宁可不做那事,也不会吃这个药。”
谢归山一气灌尽,吃得气吞山河, 放下碗就开始狂塞蜜饯, 可见他的舌头也是常人的舌头。他道:“你不懂,为了取到正经, 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是值得的。”
谢玉蛮冷哼了一声,她看不上谢归山沉迷美色的模样,就算谢归山沉迷的只有她,她也不大看得上。
她转开身走了, 谢归山用清茶漱了口后疾步跟上,在谢玉蛮的惊呼声中将她扛在了肩上, 谢玉蛮骂道:“臭蛮子, 又吓我!”
谢归山将她端端正正放在床上,而后长腿往后一迈, 在她脚边半蹲了下来:“我突然想起个问题。”
他难得露出这般庄重肃穆的神色, 谢玉蛮也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怎么了?”
谢归山沉声道:“从前你误会我颇多, 可见我们日常时没有做到深入的交流, 让我们彼此没有充分认识。日常生活中如此,我想,床上应当也是这样吧。”
谢玉蛮脸一红,推开他:“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谢归山抱着她, 不叫她离开,他身上热烘烘的,将男子独有的气息烘得炽烈张扬,谢玉蛮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随着他的脉搏跳动。
谢归山抵起她的下巴,吻了下来,唇舌交缠之间,缠绵悱恻,他舔着她的腔肉,含糊不清地问:“这个深度喜欢吗?”
谢玉蛮方知他那话是什么意思,这要她如何回答,谢玉蛮一辈子都答不了这个问题。谢归山也看出了她的害羞,轻轻一笑,接着深入这个吻,这便叫谢玉蛮有些透不过气了,她嘤咛出声,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
谢归山立刻感知到了,问:“深了?”
谢玉蛮便是再不好意思,此时也只能轻轻地点了个头,谢归山会意:“好。”
他热热的气息吐在谢玉蛮的唇上,仿佛琴弦,那一下勾了勾谢玉蛮,谢玉蛮刚抬起眼,谢归山又吻了上来,这会儿温柔了许多,是很舒服的力道和节奏,像是慢慢撩拨的狗尾巴草,谢玉蛮渐渐地跟上了,偶尔被舔舒服了,也会不自觉地回应一下,两舌缠绵,谢玉蛮的脸颊逐渐发烫。
她感觉身体有股躁/热,昂贵的丝绸在这时也变得厚重不透风起来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反应是羞耻的,只是在谢归山偶尔离开她的唇瓣时,她会不自觉凑跟上去,好像有点不满。
谢归山看出了她的渴望,诱哄她:“好孩子是不是要更诚实点?”
谢玉蛮咬他唇:“好哥哥是不是应该宠着点妹妹?”
谢归山的胸腔一滞,忽然大笑起来,他舒展长臂,把谢玉蛮揽抱在怀里倒在床上,古铜的手按着谢玉蛮的脑袋就这般熟门熟路地吻起来,并不深,还留有喘息的间隙,只是实在缠绵。
谢玉蛮的手立刻抓住了谢归山的长发,柔顺的发仿佛海藻,黏稠阴缠,他用濡湿的唇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力道,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一点点问,一点点调整,直等谢玉蛮满意,方才结束这个长吻。
谢归山便大笑地揽住她,问她伺候得好不好,谢玉蛮浑身红扑扑的,跟他一样的烫,两人的体温早就交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场春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下了半夜,谢归山最后在一个绵长的吻里结束了一切,他黏黏糊糊地用脸蹭着谢玉蛮,仿佛一条刚被主人喂饱了后向主人感恩贴贴的大狗:“还舒服吗?”
谢玉蛮害羞地矜持道:“尚可。”
谢归山听出来她的口是心非,得意地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眉目疏朗,毫无戾气,如大盛的日光,就算在昏黄的帐内也熠熠生辉,招来谢玉蛮看了一眼就一眼。
谢归山确实很高兴。
从前亲吻对他来说固然也很快乐,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快乐,舒服后就是无尽的空虚,像是繁华之后的一片狼藉,哪怕谢玉蛮就在他的怀里,他仍觉得怀中的人随时会消失。不似现在,很满足,非常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早该如此的。”谢归山道,“我与你夫妻之间就不该有嫌隙。”
谢玉蛮冷哼:“这要怪谁?”
谢归山不与她犟嘴,立刻态度很好地认错:“都是我的错。”
谢玉蛮懒洋洋道:“快伺候我去沐浴。”
谢归山应了声,又在她兄口亲了亲,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系好裤子出去打水。
西厢房总是夜里备着水,谢归山隆着肌肉打水,一手提一个灌满水的水桶,轻飘飘地走到净室,等把水备好,他才回了正房,用毯子裹着谢玉蛮将她抱到净室。
谢玉蛮已经困得不行了,趴在浴桶,任着谢归山给她盥洗身子,渐渐地竟然睡着了,好险没滑进水里,幸好谢归山手疾眼快,将她捞到怀里。
“真是心大。”谢归山想,“但又何尝不是信任我。”
这么一想,他又开心起来,嘴里也不自觉地哼了点小调,词是有点粗蛮,字字不了婆娘生崽,可他的眼神真的很幸福。
*
霍随风“养好病”来辞行。
谢归山已去上值当差,并不在府里,谢玉蛮没忍住还是请他来一叙。
霍随风也没有什么要躲避隐瞒的,大大方方地与谢玉蛮见了一面,任谢玉蛮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霍随风很随和地笑起来:“是不是想从我身上看到戾太子的影子?可惜了,听他们说,我不像他,大约是像我的母亲。”
谢玉蛮摇了摇头,道:“我见过戾太子的画像,知道你和他不像,我看着你,只是在想,谢归山同样与你被迫落草为寇,可你们一点也不像。”
“愿闻其详。”
谢玉蛮斟酌着道:“你看上去还是仙气翩翩,气质风华,看上去被伺候得很好,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的熏陶,大约是一样都不缺,可是谢归山看上去,真的跟土匪没什么区别。山上的人待他不好吧。”
霍随风微怔,他慢慢地摇摇头:“无论山上的人待谢蜚好还是不好,对谢蜚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原来的人生本不该如此。这大概就是谢蜚宁可不学无术些,早些自力更生的原因吧,他不想承那个山寨半分养育之恩。”
他仰起脸,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其实谢蜚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他命人去找西域昂贵的绝嗣药,不少人嫌麻烦,还觉得他人傻钱多,大雍又不是绝嗣汤,随便弄一碗给你喝就是了,何苦要吃那么贵还那么恶心的东西给自己找罪受。他不同意,他说,我媳妇,我当然要对她好,大雍那汤药会害她身子,我就为着自己爽让她遭这个罪我还是人吗?”
谢玉蛮一怔。
她还以为谢归山喝那汤药是不好和她开诚布公,所以只能委屈他自己背着人吃药,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也怪不得她都知道真相了,谢归山也没想着与她商量改叫她吃药了。
谢玉蛮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霍随风道:“不客气,因为你看上去是愿意了解谢蜚的,所以我才说。”
谢玉蛮问:“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个名字,谢蜚才是他的真实姓名吗?”
霍随风沉默了一下,大抵是觉得真相过于残忍,所以连他也要做足心理准备:“不是,那时钱伦将他救出长安,捡回一条命,但也落草为寇成为山匪,之所以叫谢蜚,只是因为匪字难听而已。”
谢玉蛮短暂地怔愣后立刻愤怒了:“钱伦此贼当真可恶,我那日真该泼他一脸脏水。”
哪有人这样的,谢归山本可以跟着永宁踏上流放之路,就算流放的生活也不安稳,但至少不必落草为寇,还有个正常的人生,何况没过几年永宁就重返长安,谢归山更是可以做衣紫着金的世子爷。若不是为了救出霍随风,他的人生本该如此。
钱伦这个混账,不把谢归山的姓名记上功劳簿,以后论功行赏时将他排在第一位,竟然还这般羞辱他?
谢玉蛮都要怀疑钱伦是不是嫉妒谢归山功劳太多,压过他了。不然,她都不能理解为什么钱伦会对谢归山有这样大的恶意。
霍随风见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有些嫉妒谢归山,他苦涩道:“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钱伦一直认为若是大长公主肯早日出面周旋,我父亲最后不会被逼造反。”
“我不知内情,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该将上一代的过错累及婴孩。”谢玉蛮正色道,“这个名字那般侮辱人,还请郎君日后也不要再唤他这个名字了。”
霍随风从善如流:“好。”
谢玉蛮仍觉不解气,她开始琢磨永宁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内情,这可真是不好说,毕竟看起来定国公是真的很不喜欢谢归山。
谢玉蛮还记得谢归山刚回来时定国公那黑着脸的模样,设身处地一想,谢玉蛮眼眶酸酸地就想落泪。
代入自己,当真是要委屈死了,真不知道谢归山是怎么忍下来的。
谢玉蛮决定了,她要写封家书,问一下永宁这件事,旁敲侧击地给谢归山讨个公道。
但碍于两家目前不能来往的状态,这信还是叫谢归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塞回定国公府吧
第77章 77 这是今年长安的第一场雪
谢归山当值回来, 就见谢玉蛮伏在案几上写字,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谢玉蛮身边,剥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栗子胖嘟嘟, 香喷喷, 他剥出一颗就塞进谢玉蛮的嘴里,谢玉蛮问:“洗手了吗?”
谢归山道:“洗了,一回来就先洗了手。”
谢玉蛮方才肯咬过栗子,细嚼慢咽, 边将整封信通读了一遍, 确认措辞无误后,才取过信封用蜡封好, 递给他:“等入了夜,你将这信送去给饮月堂。”
“什么信?”谢归山拍拍手,拍去手上的栗壳屑,接过信, 往怀里塞。
谢玉蛮觑了他眼,谢归山顿了一下:“这信难道还与我有关?”
谢玉蛮道:“我还要吃栗子。”
“给你剥。”谢归山又开始不停手剥剥地动了起来, “你没在信里说我坏话咬跟我和离吧。”
“没有哦。”谢玉蛮有点不自在, 她写信是靠着一腔奋勇,可现在冷静下来了, 又是面对谢归山, 她不是很清楚谢归山愿不愿意看她出这个头。
那毕竟是涉及自尊啊, 秘密啊, 很多很多属于人的隐秘心思。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跟谢归山聊聊,他们不是才刚开诚布公过吗?谢玉蛮还是希望两个人能一直坦率下去的。
她道:“就是今天霍随风来辞行的时候和我聊了些你的过往。”
谢归山顿生警惕:“那混账东西跟你聊了什么?”
不会讲他六岁的时候就把钱伦骗去踩茅坑?还是讲他八岁的时候把山寨的房子给拆了?还是说他十岁的时候把请来的先生打了一顿赶出了山寨?
这么一盘算,他的童年到处都是他顽劣的记忆, 没有一件事是拿得出手的。
谢归山竟然感觉脊背发汗。
他以前这么做,只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恣意爽快,可是这些事落在受着最正统教育的谢玉蛮的眼里,大概只剩顽劣不堪四个大字了。
她本来就看不上他,这些恐怕会更瞧不上他。
谢归山虽不后悔过去做的那些事,而且哪怕时光倒流他仍会选择这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谢玉蛮知晓。
乌七八糟的烂泥就该在密林里发烂发臭而不是走到阳光下丢人现眼。
谢玉蛮道:“也没说什么,就只是说了下你的名字的来历。”
谢归山“啊”了声,他很意外:“就这事啊?”
在他眼里,是刚被推上断头台就被人快马告知皇帝大赦,当真是极好极好的心思,可落在谢玉蛮眼里只觉得他心大,实在太大了。
她不高兴地道:“什么叫就这事啊?谢归山,你这轻飘飘的语气算什么?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哪有人这么给小孩取名的,他们就是欺负你人还小,什么都不懂,爹娘又不在身边……”
她有些哽咽。
因为她想到,谢归山的爹娘不在身边,不是因为天灾人祸下的无可奈何,而是因为他的爹娘想用他来换别的小孩的生路。
在那些人眼里,谢归山就是被爹娘抛弃,没人撑腰,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孩。可不就被人逮着机会就欺负了。
实在太可怜了。
谢归山一看谢玉蛮的眼圈开始泛红,忙笑着把椅子拉近,放下纸包的糖炒栗子,用手戳谢玉蛮的鼓鼓的脸颊:“哎呀,看看这是哪来的小河豚呀,那么可爱。”
谢玉蛮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刚凝起的愤怒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她破涕为笑,又立刻板起脸来凶凶地捶了一下他的肩:“你坏死了,人家正给你打抱不平呢你这样干什么。”
“我感激你啊。”谢归山一本正经的,“从来没有人替我想过一回,也没有人为我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人给我撑过一次腰。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啊,你真的很好啊,一想到这么好的人是我的媳妇,我就觉得好幸福,我什么怨啊恨啊都没有了。”
谢玉蛮沉默了一下,道:“可是现在你也不需要别人给你撑腰了吧。”
谢归山笑起来:“哪里会,就算我现在死了,有人能在坟头帮我骂一句那对狗爹娘,我也会很高兴。因为从来没有人替我
说过话,他们觉得霍随风是君,我是臣,臣无论牺牲到什么地步,都是应该的。”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鹅毛轻轻拂过谢玉蛮的脸颊:“可是这是我的怨恨,蛮蛮,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而伤心,都过去了,不是吗?我已经释怀了。”
谢玉蛮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她无法想象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后面藏了多少的心酸。
谢归山见她眼泪止不住地想往下掉,赶紧将她抱起来:“霍随风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爬树很厉害的?山寨里没人能爬得过我,我还经常上树掏鸟蛋,还把松鼠藏起来的过冬食物都给打劫了,然后藏在一旁,看松鼠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窝茫然无措地在原地打转。”
谢玉蛮轻轻地打了他一下:“你还说,你坏死了,你该跟松鼠赔礼道歉的。”
“是,所以后来我养了它全家。”他把谢玉蛮带到了侯府最大的那棵柏树下,那还是魏云将军活着的时候,亲手和幼年时候太子种下的,现在太子死了,他的孩子也长大了。
谢玉蛮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华盖般撑开的大树,谢归山道:“来,我带你上树。”
谢玉蛮刚想问上树做什么,谢归山就挟着她三五下上了树,谢玉蛮吓得赶紧抱着谢归山,双眼死死闭着不敢睁开,就感觉风贴着面颊吹过,很凉。
谢归山在她耳畔说话:“好了,睁开眼吧。”
谢玉蛮缓缓睁开眼,视线被拔高,能望到的景象一下子就远了。入眼的不只是高高的围墙,而是金碧辉煌的皇城,还有繁华如烟的坊市。
谢归山道:“从前在山寨受了气时,我就会爬上树,可是山寨所处的山太深,我就算爬得再高,望到的也是一片林海。可是没有关系,还有从远处飞来的鸟,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告诉我,远方的远方,一定会有自由,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谢玉蛮不再看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景色,转而看他:“可是你还是来了长安。”
谢归山道:“后来我真的离开了山寨,谢伯涛知道后非常愤怒,给我写了信,我时至今日还记得他信里写了什么。他说,就算是哪吒也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后才与爹娘断绝了关系,你是靠我们才获得的血肉,成个人活在这世上,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除非你也效仿哪吒。”
就算是谢玉蛮也觉得这话太过分了,她小声地道:“就算是按照他的说法,你已经还过了。”
谢归山却笑起来,满不在意的模样,大约已经失望太多次了,所以就算是愤怒也会觉得多此一举,没必要。
他道:“我也觉得很过分,所以压根没理,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出去游历山河,可是走得越远,越能发现世界就是个巨大而分层的牢笼,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自由。我以前一直以为天底下最惨的就是我了,后来发现老百姓比我更惨,无论如何,我衣
食无忧,还能学文练武,不像他们,常年被剥削奴役。”他顿了顿,“我原本的确一走了之了,后来回来也不是为了那对狗爹娘的心愿或者钱伦给我的为臣之道的洗脑,我只是想给百姓换个天地。”
谢玉蛮握住了他的手。
谢归山笑起来:“你要不要尝试着坐下来,然后把腿放下树干,荡起来会很惬意的?你别怕,我会扶着你。”
谢玉蛮原本是怕的,这么高的地方,她怕摔下去就会少胳膊断腿,可或许是因为谢归山在,他真的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因此她也就不怕了,慢慢地在他的护卫下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腿放了下去荡起来。
确实很惬意,有种要化成风一样自在的感觉,刚才郁结的心也慢慢地解开了。
她仰起脸,扯了扯谢归山,示意他蹲下/身子,凑到她唇边,听她说悄悄话。
谢归山依言照做,凑过去后听到谢玉蛮道:“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吧,就算失败了,也不用担心我,我会跑的。我很能跑的,从前阿娘教过我的,骑马,射箭,泅水,还有翻墙。”
谢归山瞪大眼:“原来她教你这个,是为了应对这种不时之需。”
“对啊,就是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没有往这处想,其实我刚嫁给你回门时,她就提醒过我让我赶紧练起来,可能是怕东窗事发时,我会因为技艺生疏,跑不出去吧。”谢玉蛮回答。
谢归山开玩笑似的:“真叫我嫉妒,她待你真没的说。”
谢玉蛮其实觉得永宁和定国公之所以对她好,完全是把他们对谢归山的感情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再加上谢归山一直都对他们表现出了抗拒的一面,那些原本的愧疚心虚更是化为奇怪的大家长的尊严,才把跟谢归山的关系处理得那么糟糕。
谢玉蛮打算收回那封信了。
谢归山已经不期待也不需要定国公夫妇的忏悔,那种迟来的悔恨只会变成束缚他的枷锁,捆绑他原本可以远走高飞的脚步。
谢玉蛮手掌往上一摊:“还我。”
谢归山挑眉:“什么?”
“信。”谢玉蛮接过信,慢慢地撕成碎片,“我发现你不需要这封信,但如果他们下次说你,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她抬手,将碎纸片扬上天空:“下雪喽。”
那一瞬,谢归山感觉到困了他近二十年的乌云,在这一刻才算散尽,他的世界终于迎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白雪。
他伸手去接飞扬的纸片,眼却深深地看着谢玉蛮,看她轻扬的笑意,还有眸中璀璨的光芒。
谢归山不由地轻声道:“嗯,下雪了。”
这是今年长安的第一场雪,好漂亮,漂亮到谢归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78章 78 谢玉蛮哭声戛然而止。
长安今年的雪来得早了些。
谢玉蛮是个怕冷的人, 一到冬日就犯懒,赖在暖和和的被窝里不肯起,一连几天都没吃金屏端来的早膳, 金屏忍无可忍, 便向谢归山告状,还特意说了嘴,这是谢玉蛮多年的毛病了,一到冬天就不吃早膳了。
谢归山听罢也拧起了眉头, 回去就问谢玉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谢玉蛮满不在意的:“我午膳有多吃的, 饿不着自己。”
“这不行。”谢归山正色道,“早膳必须吃。”他眼看着谢玉蛮嫌他烦, 一翻身滚入被窝,将被子蒙到头顶,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谢归山都被气笑了,拉开被子, 在谢玉蛮不满的尖叫声中把她拖了出来:“多大年纪了,还给我来这套。”他皱着眉,
“去年你不是这样……”话还没说完就领悟过来, “去年是跟我装的吧。”他都气笑了,“早知道你有这臭毛病, 就不该跟你说开, 让你跟我装一辈子。”
谢玉蛮强调:“我都跟你说了我午膳会多吃的!在家里时我娘都没这么管我。”
意思就是觉得谢归山多管闲事。
“你娘是你娘。”谢归山道, “惯子如杀子, 在我这儿,才不会惯着你。”
谢玉蛮睨着眼看他,谢归山这话说得凶,就连表情也是凶巴巴的, 很当个正事的样子,谢玉蛮却一点没怕,反而是好奇起来,她就是要赖床不肯起,谢归山又能拿她怎么办。
总不至于拿戒尺来打她吧。
谢玉蛮脑子转了起来,却也不怕,而是笑着冲谢归山张开手:“好了快上床睡觉吧。”
别的不说,谢归山的身子就跟大暖炉一样,热烘烘的,冬天抱起来睡可舒服了。
谢归山哪能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我是宝了,以前还那么嫌弃我。”
话这般说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掀起被子上床,谢玉蛮一下子滚进他的怀里,将冰凉凉的手从单衣下摆探进去贴着肉捂手,谢归山被冻得一哆嗦,边帮谢玉蛮将她那侧的被子掖好,边道:“手怎么那么冷,白天地龙没烧暖。”
谢玉蛮觉得屋里烧久了地龙皮肤会发干,她不喜欢,正房里的地龙就挑白天烧,反正晚上她有谢归山,一点也不怕的。
谢玉蛮道:“烧得很暖和,但我的手脚一到冬日就冷得很,很可怜的,就这样还要逼我早起吃早膳吗?”
谢归山冷哼:“少给我撒娇,这件事不能商量。”
谢玉蛮听他这般冷情,也就气哼哼地不肯理他了,只是身体很老实,仍旧紧紧地扒着他不肯离开他。
到了次日,谢玉蛮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块热热的巾子带着潮湿在她脸上抹来抹去,她感到被打扰了睡意,有些烦,伸手啪地打了过去。
“小没良心的。”
隐隐传来谢归山的笑声,谢玉蛮耳朵动了动,紧接着她感觉被扶了起来,唇边贴过来温热质地的东西,谢归山道:“张嘴喝水,漱口,不要咽,吐了。”
谢玉蛮一一照做后,脑子也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看到谢归山穿戴整齐,正拿了漱口的盏杯端着木盆伺候她净牙,谢玉蛮懵懵的:“这是做什么?”
“督促我们大小姐用膳啊。”谢归山移开用具,端来丰盛的早膳,放在特意给谢玉蛮打的小桌上,“吃吧,大小姐。”
谢玉蛮微微脸红,她这样被伺候着,倒像是个四肢不勤的残废一样。
再抬头,谢归山已经出门了。
现在他得皇帝倚重,公务本来就忙,还要腾出手来治她赖床的毛病,也不知今日起了多早。
谢玉蛮静静地坐了会儿,端起鱼片粥吃了起来。
她难得不再赖床,把婢女叫进来伺候更衣时,金屏和银瓶看到吃过的早膳后,都有些喜极而泣。
“未免太夸张了。”谢玉蛮嘟囔着。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金屏道,“今年冬寒,长安里有好大的风寒,感染了不少人,奴婢听说连宫里的陛下都病倒了,若夫人再不好生用膳,养好身体,一时体弱不慎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皇帝病了的消息谢玉蛮是知道的,为此谢归山还特意与她分房睡了两日,闹得谢玉蛮有两日没睡好。
谢玉蛮口中道:“就算如此,也不必草木皆兵。”
心里想的却是,陛下病倒了后,还不知道心里怎么不舒服呢。
上一次陛下病了,等痊愈后,就杀了贵妃,这次,真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朝政呢。
谢玉蛮也只是这么一想,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开始理起府里和铺子的账本,尤其是铺子,如今有谢归山提供的来自西域的各色绒锻,铺子里的冬衣卖得很好,谢玉蛮简直要赚翻了。
她美滋滋地给谢归山分了三成利,是鼓励他再接再砺,继续为她供上好的皮料。
再分出一成利,专门用来采买孝敬定国公府的年礼。虽然两家需要保持来往,但长安多少双眼看着,也不能做得太过,这年礼还是可以送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考虑到谢归山与他们的恩怨,这个银子还是谢玉蛮出比较合适。
这么一通俗务盘下来,很快到了午时,她眨眨眼,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下午的光阴供她挥霍,便觉这日子当真是久违得漫
长,果然早起有早起的好处。
这时,银瓶掀帘进来报:“夫人,理国公夫人求见。”
许是太久没与这家人联系,谢玉蛮听到这个头衔还觉得陌生,继而就是抵触,李琢已死,她还能与这位曾经想把踩死的理国公夫人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蛮并不情愿见她,挥挥手,银瓶退下,但很快回来,面露迷茫禀报道:“那理国公夫人竟然在府门外跪了下来,说若夫人不见,她便在门口长跪不起了。”
“这是要挟谁?”谢玉蛮怒气冲冲地起身,无论如何,理国公夫人年长,又是四皇子的舅母,如此这般在武安侯府低三下四,人们不会谈及旧情,只会说谢玉蛮不讲理,逼迫尊长。
这样大的罪名,谢玉蛮担不起。
她匆匆披上狐狸毛缎的披风,踩着雪往外走,乌发如云,披风如火,她踩在白茫茫的雪上,如一枝优雅娇惯的梅。
理国公夫人透过泪眼,看到的就是这般的谢玉蛮,那抹如火的红简直要刺痛了她的眼。
就是这个人,将她的儿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那时就暗暗发誓,迟早要为李琢报仇,因此她在家日日上高香时都要
祈祷四皇子早点把没用的太子踹下去,登上九五之位,替李琢报仇。
可是,命运造化人。
她恨谢玉蛮,却非但除不掉她,还要舍着老脸来求她,真是叫人难受,若是李琢泉下有知,想必也会被气活过来,替可怜的母亲教训这个可恶的女人。
谢玉蛮没忽略理国公夫人抹泪时掩藏在手下的恨意,简直比风雪还要割人,谢玉蛮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夜里落了雪,不少郎君娘子都驾车出门看雪,坊内到处都是行人,还有不少人偷偷打起帘子来向这边望来看热闹。
谢玉蛮心里盘算着,有了防备,走上前打算亲自扶起理国公夫人:“有什么事夫人还请直说,来了侯府不递拜谒,不请门房通报,直接下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连您都敢拒之门外呢。”
理国公夫人却一把推开谢玉蛮,声嘶力竭地哭起来道:“我知武安侯夫人还记恨着当年我拆散你与吾儿的婚事,因此才在武安侯边上吹枕头风,要武安侯向陛下进谗言,诛杀我们忠心耿耿的理国公府。夫人,我已知错,我就是个内宅妇人,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我这等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谢玉蛮在她出声的那一刻就知道此事不对劲了,立刻深思熟虑起来。
理国公夫人历来在长安城里很得脸,又有个皇子外甥,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不可能如泼妇般撒泼打滚地来求她。
可现在她这般做了,就说明理国公府摊上的肯定是大事,能给背景如此雄厚的理国公府没脸,想来想去,也只有陛下了。
因此武安侯府绝对不能插手,否则很有可能也会被拉下水。
一想到这儿,谢玉蛮便明白理国公夫人为何如此了,她定是知道此事体大,于是趁着谢玉蛮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时,即刻登门用这种方式道德绑架她。
可她是多天真才会认为把一切扭曲成红颜祸水吹出的枕头风的栽赃陷害,就能让理国公府脱困?又是如何认定,谢玉蛮在她的栽赃下,毫无招架之力?
说来说去,不就是把她当作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从来没正眼看得起她过。
谢玉蛮想到这个就有点愤怒,毕竟她这个名声还当真与理国公夫人脱不开关系——当时的理国公夫人没觉得谢玉蛮配得上
李琢,在她的眼里,世上几乎没有配得上李琢的女郎,于是她故意说了很多贬低谢玉蛮的话,让听众在她对谢玉蛮的人品的贬低中切身感受她对赐婚的不满。
可谁能想到,她说得多了,竟然也真信了谢玉蛮会是个不分场合的没脑子的女郎。
谢玉蛮想到这儿,更觉出恶气的时机到了,她冷冷地后退,酝酿了一下,让寒风吹红了鼻子,便也掩面哭起来:“理国公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小小的内宅妇人听不懂,只觉惶恐万分。金屏,银瓶,你们快去寻侯爷,请他带我与夫人面见陛下,将此事辩个分明,否则我夜里都要睡不好觉的。”
理国公夫人哪能料到这般快谢玉蛮就以牙还牙了,她恶狠狠道:“好啊,进宫就进宫,我还怕你不成,我倒要问问,怎么
李家合族都要被流放,偏巴上谢归山大腿的那个李器不仅没被流放,还深得重用,被提拔成了金吾卫将军。”
谢玉蛮哭声戛然而止。
这么听起来,似乎,好像,确实跟谢归山有点关系。
众所周知,要让皇帝处死一个人不难,但要在杀红了眼的皇帝刀下保下一个人却是很难。
原来,谢归山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谢玉蛮眨了眨眼,因为震惊于这点,她也就忘了假模假样地哭泣,这落在理国公夫人眼里,与心虚无异,于是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第79章 79 风雨前夕
理国公夫人这一晕倒, 事情倒好办多了,谢玉蛮立刻命人驾起马车把她送回理国公府,顺便探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 无需仆从费力探听, 马车驾到理国公府就发现那里被官兵围了起来,闹哄哄的,不停有兵士搬着结实的木箱子出来,围墙内是和喊声, 哭闹声, 求饶声。
这是遇上了抄家的现场,仆从不敢再耽搁, 忙跳下车,把理国公夫人教给现场的兵卒。
兵卒看到理国公夫人也有点意外,与仆从敷衍解释:“这罪妇自去年开始精神就有些疯癫,方才去锁她的时候还打伤了几个兵卒, 本来应该是把她看起来的,结果不曾想让她偷偷跑出去了。”
古往今来的抄家总是这样的, 兵卒都知道有油水可捞, 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不怕罪犯乱跑, 反而一门心思想办法捞
财。李唐王朝时, 韦庶人犯乱后被抄家, 有些兵卒甚至跑错了门, 杀了隔壁杜府的人。
但因背后有谢归山撑腰,因此仆从还是敢多说一句:“这罪妇跑到武安侯府哭闹去了,差点没惊着我们夫人。”
兵卒一听是武安侯府立刻收起了方才敷衍的姿态,正色道:“阁下放心, 某一定会好好教训这罪妇,给尊夫人一个交代。”
仆从颔首,驾上马车转身离去,回了武安侯府后如实向谢玉蛮汇报。
谢玉蛮一惊:“抄家?女眷流放?男丁斩首?这是犯了什么大罪?”
仆从弯腰:“听说是四皇子借理国公之手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目下还有很多银钱没有对出账来,陛下勃然大怒呢。”
谢玉蛮怔了怔,竟然感到了些许的恐惧,再也没有方才等着看好戏的轻松心态,她凝重地坐着。
这一夜,谢归山并未归家,第二夜,第三夜,他都是宿在皇城里。
皇上被气病了,在这个积雪厚重的冬日,可他还是拖着病躯,坐在步辇上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龙椅,在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咯痰声中,呵斥了四皇子还有文武百官。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殿堂,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曾与这些臣子争斗大半辈子,他曾经能驾驭他们每一个人,而到了今日,他们各个欺负他年迈,他的儿子也帮着这些臣子欺负他。
皇帝十分生气。
他一抬手,在今年的冬末,皇帝掀起了一场巨大的血案。因皇帝怀疑文武百官得位不正,因此要一个个查,不论官职,不论年纪,都要查。
科考进来的要怀疑是否贿赂学官。做过学官的要怀疑是否曾泄题。荫封进来的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升职的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贬官的也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好贬去相对比较好的州府,至于吏部的,自然要查是否收受贿赂。
故而,后世将该案称作‘兰台血案’。
不过两天,早朝就空了一半。谢玉蛮每日待在家中都能听到仆从忧心忡忡地探听消息回来,哪个大人被逮进去了打得血肉模糊抬回家,哪个大人被斩首累及三族,哪个大人被革职流放……
重压之下,大家都惶惶不安。
而谢归山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家了,只是每天派人告知一声,谢玉蛮有心问几句,也被告知不能打听。谢玉蛮担心得不得了,显而易见,皇上又开始发疯了,他杀红了眼,要像多年的巫蛊一样,杀姐杀子杀光所有人。
那谢归山会不会有危险呢?
谢玉蛮不敢深想。
他本来就心怀不轨,经不起审的啊。
谢玉蛮想了许久,还是让银瓶包了一包衣裳,煲了一盅汤,亲自提着去官署寻谢归山。
谢归山并不在,兵卒接过她准备的东西,再三保证会转交给谢归山,谢玉蛮忧虑万分,皇城脚下,却不敢表露,只给兵卒塞了银子,转身欲走。
“蛮蛮!”有人唤她,那熟悉的声音让谢玉蛮一个激灵,迅速转身,看到谢归山穿着甲胄,向她张开了手,谢玉蛮眼眶发酸,没有立刻迎上去,反而认认真真地将他上下打量了番,确认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方才长舒了口气。
谢归山已到跟前不满:“怎么都不跑来抱一下?”
谢玉蛮嘟起嘴:“谁叫某人太久不回来了,我都认不出你了。”
谢归山哈哈一笑:“这不忙吗?”他从兵卒手里接过东西,带谢玉蛮去他独用的值房,“夫人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怕你冷,又担心你缺换洗的衣裳,给你包了衣服,还有一盅汤。”谢玉蛮道,“这几天忙坏了吧。”
谢归山道:“还行,比之前好,以前都在外头巡逻,吃雪喝风,但现在都在殿里陪着陛下,有暖炭烘着,不遭罪。”
谢玉蛮迟疑了一下:“陛下龙体可安?”
值房内并无外人,谢归山回来前已经有兵卒来替他升起炉子暖房了,但他担心谢玉蛮会冻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往炉子里又加了把炭火,等火烧旺了,他牵过谢玉蛮的手带她靠着暖炉坐下。
谢归山方才轻声道:“身体尚可,但这里,”他指了指脑子,“不大好,疑神疑鬼。”
谢玉蛮压着声:“为什么啊?”
谢归山道:“还不是抄了理国公府但还没找出所有银子的下落,他现在就担心是四皇子拿钱去买马造甲胄打兵器要宫变反他呢。因为这个,他把太子和四皇子都关起来了。”
谢玉蛮轻轻啊了声。
她想到被皇帝逼死的戾太子,可是连她都能想到戾太子,太子和四皇子呢?
怪不得几个住着官员的坊市的气氛都很压抑,还没天黑,路上都不见人了,大家都大门紧闭,不再如往日般赏雪吃酒。她起先还以为是被皇帝杀怕了,大家都想夹紧尾巴做人,现在才知原来不只是如此。
“那,那,”谢玉蛮舌头都有点打结,看着谢归山,眼前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真如大山般巍峨可靠,“那我们怎么办?”
她问的既是她和谢归山,也不单单是他们。谢归山听明白了,啧了声:“说实话,我们都估错了皇帝的疯癫程度,我们最开始只是想削弱四皇子的力量,至少要和太子达到平衡,这样才能二桃杀三士,但是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点玩大了。”
谢玉蛮听得心阴沉沉的。
谢归山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其实年关下,你想出门探亲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谢玉蛮斩钉截铁地道,“我说过要和你们共进退。”
谢归山安抚她道:“好好好,不送你走。”
屋内终于被炭火烘热起来,谢归山起身除掉甲胄,铁器重重落地砸在地上,谢玉蛮望过去,敏锐地看到他身上沾着的血,她登时站起来,紧张地问:“你受伤了?”
谢归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了顿:“没有,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血?”
“那些被抓起来的官员。”
谢玉蛮怔着了,谢归山可不是什么刑官,好端端地审什么犯人,但她也很快反应过,这大概也是皇帝发的疯怔。
皇帝不信任何的文官了,或许其中还有武将,但是谢归山不一样,只有谢归山是他亲自从边疆带回来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现在的皇帝眼里,这样的谢归山必然会永远感激他不会背叛他,也只有这样的谢归山才是安全无害的。
疑神疑鬼的皇帝还不知道被他信任的谢归山才是最危险的人。
谢玉蛮忽然对皇帝生出了无限的嘲讽。
谢归山打开食盒,先捧起汤盅喂谢玉蛮:“你先吃,暖暖身子。”又道,“我们家周围布满了我的人,要是长安真乱起
来,他们会第一时间保护你。”
谢玉蛮心里咯噔一下:“会乱吗?”
谢归山反问:“蛮蛮觉得四皇子此人如何?”
谢玉蛮光是听到四皇子这个名字就反胃:“是个自命不凡的庸才草包。”
谢归山赞同她的评价:“恰恰是庸才草包最容易铤而走险。”
一盅汤喝完,谢归山送谢玉蛮回去,尽管见到了谢归山,也确认了他安然无恙,但她的心情没有比来时好多少,尤其是回
家时发现陆府挂上了孝布白绫。
差点忘了,陆枕霜的夫妻就是吏部尚书,安乐还是公主是想让陆枕霜当太子妃,好拉拢吏部尚书,而正因为要提防这个,四皇子动用手段不惜侮辱陆枕霜也要坏了婚事。
那么,在这场风波里,陆尚书必然会首当其冲地死在皇帝的疑神疑鬼中。
这一下,就连没有经历过巫蛊之祸的谢玉蛮,也可怜起了被逼造反的戾太子,也理解了永宁为什么一直想要为死去的大长公主报仇。
谢玉蛮抹了把脸,抬脚进门,吩咐人把府里的护卫都集合在一起。正值多事之秋,她要他们加紧操练,严密护卫。她当然也担心永宁他们,但这个当口,谢玉蛮也不敢写信,就怕老皇帝会突然因为这个发起疯来。
而与此同时,正在值房里用膳的谢归山熟门熟路地用筷子拨开米饭,找到压在最底下的纸条。
那上面是几个难懂的字符,但谢归山一眼便知其意:药效已成,今日起事。
第80章 80 火候终于到了。
黄昏开始, 天又下雪了。其实天阴了一日,根本就分不清时辰,永宁也是看了刻漏后, 才确定这一日又要结束了。
可对她来说, 又何尝不是又一日的开始。
永宁重新沐浴洗漱,穿着许多年不曾穿的鲜艳衣裳,就好像仍在晋阳大长公主膝下承欢时,穿过廊庑亭轩, 来到一座紧闭的小院前。
那里供奉着大长公主的牌位。
她屏退众人, 在蒲团上下跪,抬起眼, 光是看清了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便潸然泪下,她喃喃道:“筹谋多年,终于可以开始复仇了。”
那年, 皇帝发布罪己诏,承认逼死戾太子的错误, 将戾太子的尸首移葬皇陵的同时, 召回被流放五年的永宁。
他不知道的是,从踏上回乡的路程开始, 永宁便筹划着复仇。
这些年来, 永宁低调, 远离政务, 似乎与世无争,但皇帝不知道的是,永宁花费了很多心思在那些底层的,不被人看见的官奴隶身上。
贵妃跋扈, 四皇子嚣张,太子懦弱,安乐骄纵,做他们的侍从,各有各的难处。永宁很容易就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了这些侍从,如此持之以恒,永宁也渐渐地有了属于自己的关系网,但她从未动用,因为时机未到,她知道那些侍从也会有自己的利益
考量,并不一定情愿报恩。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她要等一个能绞杀的时机。
很快,这时机来了。
钱庄收集了多年的证据终于能见天日,永宁通过戾太子旧当准确地痛击了四皇子,她太了解这位刻薄寡恩的皇帝最害怕的是什么,几乎是理国公府被抄家的同日,她就动用了插在四皇子身边的暗哨。
其实没什么,就是叫那位婢女在寝殿的熏笼里燃了点会叫人神志错乱的香,至于其他的恐吓高压,那位最喜欢通过血案镇压人心的皇帝自会替她完成。
但四皇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脆弱,三天,只用了三天,他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那便只欠东风了。
*
宫里突然刮起大风来,卷得雪粒子满地乱滚。
老皇帝夜半失眠,烤着火,听着屋外呼号的北风,不知怎么的,心里阴恻恻的。他四下望去,总觉得那些垂落的幔帐后藏着欲行凶的歹人,他惊恐大喊,叫谢归山的名字。
谢归山很快答应着进来,这个被他从边疆带回来的青年,手上沾了太多人血,是比恶鬼还要凶煞的存在,老皇帝看到他就觉得心安,只觉若有厉鬼在,定然也会被谢归山撕成碎片。
谢归山进来了,却忽然侧过脸细细一听:“陛下,似乎有脚步声。”
老皇帝警惕:“朕并未传召任何人!”
谢归山道:“怕是有宵小闯入,臣速去查看。”
老皇帝刚张嘴,谢归山已离去,炭火静静地烧着,老皇帝惊疑地看向四周,忽然见到殿门贴上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几乎是趴在门上,很用力地往里面一瞧,然后推开门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却身着蟒袍,缓缓踏步进来,老皇帝却将他错认成了戾太子。
“你……”老皇帝睁着眼,却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一时错认,戾太子风华绝代,绝不可能这般疯癫无状,蓬头垢面,脸上污脏连泪痕都没有擦干净,像极了疯子。
老皇帝怒骂四皇子:“你不在寝殿里紧闭,跑出来做什么?”
四皇子痴笑起来:“父皇要杀我,父皇要把我杀死,把我的脑袋悬在城墙上示众,就跟戾太子一样!”他忽然怒目而视,恨声道,“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死得那么冤枉,那么不值,死了还不能超生,鬼魂一直在宫里飘荡。”
“什么?”老皇帝疑心自己听错了。
确实是他下令斩下自尽的戾太子人头,将其挂在城墙上示众。也确实是他吩咐一口薄棺将戾太子潦草葬在乱葬岗。也确实是他断了戾太子的香火,让戾太子无以为祭。
但,但之后,他不是让人将戾太子重新下葬,焚上香火了吗?
老皇帝惊讶后根本不能接受四皇子形容的戾太子,这甚至压倒了他被人夜闯寝宫的愤怒。
老皇帝抽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向四皇子走去:“贼子竟敢装疯卖傻!”
就在他举剑刺向四皇子时,一只长臂突然拽开四皇子,是查看回来的谢归山。
老皇帝不满:“你这是要违抗朕的命令?”
谢归山道:“请陛下恕罪,臣并无此意,只是出去查看时听到寝宫外似有人说话便出去询问,才知被关押禁闭的四皇子失踪,前来寻找的宫婢还说近几日四皇子口出悚言,总说看到了戾太子的阴魂要来索他的命……”
谢归山尚未说完,就被老皇帝疾声打断:“妖言惑众,兰照早登极乐,又怎会成为孤魂野鬼?”
已被谢归山束缚的四皇子愤怒地辩道:“我没撒谎,他就在那看着我,他和我说他死得好冤,还劝我赶紧跑,否则我一定会被老皇帝杀掉,就像他那一样。”
“住嘴住嘴!”老皇帝愤怒。
四皇子却比他更愤怒,大声道:“我没有撒谎,他就在那,他还说你已经年迈,龙气消散,总有一日他能靠近你,索你的命!”
四皇子话音刚落,老皇帝就把长剑插进了他的胸膛里,四皇子死不瞑目,死前油然带着浓重的怨愤。
老皇帝没抽出剑,或许是因为沾了亲儿子的血,所以他也不喜欢这口宝剑了,他道:“拖下去,送到乱葬岗去。”
谢归山应下。
老皇帝喘息着,胸膛震动着,他沉默地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洞开的寝宫,烛火映在壁上,跳跃的火苗像是飘动的灵魂,扑在墙上申冤哭喊。
老皇帝忽然问:“兰照真的在那儿吗?”
谢归山道:“若有亡魂,戾太子殿下应已登极乐。”
老皇帝沉沉地喘了口气,道:“朕不住这儿了,摆驾西宫。”
老皇帝连夜搬至西宫的消息很快满朝皆知,一起流传开的还有戾太子亡魂之事,原本就被杀得血流漂杵的朝堂,一时之间更是人心惶惶。
他们恐惧着,恐惧着年迈的皇帝会更加疯狂。
但搬入西宫的老皇帝突然偃旗息鼓了,他遗忘了还陷在恐惧中的朝堂,他请了许多的方士道长和尚,要镇压、超度死了许多年的戾太子的亡魂。
可是结果好像不是很好,那些方士,道与和尚不仅没有镇压、超度亡魂,反而让老皇帝更为频繁地看到了戾太子。
搬进西宫前,老皇帝不曾看到过鬼魂,还对四皇子的风言风语将信将疑,可是一搬进西宫,这世上就变得真有亡魂起来了,渐渐地,老皇帝还看到了大长公主的亡魂,故去的皇后的亡魂。
一个又一个,站在那儿,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她们?她们可曾对不起他?
这些问题,并不能让傲慢的皇帝动容,直到皇后的亡魂问:“你杀了照儿,又可曾得到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好皇子?”
方才彻彻底底地击溃了老皇帝的心理防线。
莫说四皇子已死,就算还活着,和太子一样,都是不堪重用的蠢才,偌大的江山无人可托,祖宗基业很有可能会断送在他手里,这才是真正让老皇帝追悔莫及的原因,让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听着殿内发出来的惨痛叫声,谢归山偏着头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一副吵的模样,他嗅着飘出来的符箓焚烧、线香燃烧、炼制丹药等各种活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扯了扯嘴角。
火候终于到了。
可怜的安乐郡主,该到你被迫起事的时候了。
*
谢玉蛮在睡梦中被惊醒,因为心里藏着事,她骨碌起身,掀开帐子问值夜的金屏:“你可曾听到什么响动?”
金屏也已经醒了:“大街上似乎有什么响动?奴婢叫人去看看。”
谢玉蛮不安地点头。
金屏穿上衣裳,把银瓶叫起来,也伺候谢玉蛮穿好衣服。谢玉蛮最近胡思乱想多了,也看了些躲兵荒的话本子,竟想着把早背后的缝着银票的里衣穿好,便听金屏跑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谢玉蛮问。
金屏道:“街上有好多人穿着盔甲,举着火把,喊叫着清君侧,但没有伤人,而是直接往宫里去了。”
谢玉蛮也没听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发动政变不该是血流成河吗?这又是做什么?
但因为天黑着,外头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敢将人派出去打听情况,于是好容易挨到天明,大街上仍旧是静悄悄的,一直到午后,宫中才传来消息。
昨夜安乐公主发动政变,欲胁迫老皇帝退位,助太子登基,结果被武安侯拿下,政变失败,老皇帝勃然大怒,欲杀安乐。
谢玉蛮惊讶地坐不住:“安乐郡主?确定吗?真是安乐郡主?”
金屏道:“宫里是这么说的,好像昨晚冲突不大,只伤了几个人。”
“那就好。”谢玉蛮说着又坐下来,却觉得有点怪,那种怪是原本准备抗击暴雨,结果最后只下了点毛毛细雨的怪。
她并不知道此刻安乐郡主已被下放牢狱,而负责审她的正是谢归山。
高贵的郡主此刻拖着精致的裙摆站在污糟的牢狱里,愤怒地看着谢归山。
“你竟敢栽赃嫁祸本郡主!本郡主昨夜明明与驸马在府里,哪儿都没去,你竟敢说本郡主造反逼宫?”
牢狱里的狱卒已经被谢归山以尊重郡主为名,都屏退了下去,谢归山架着长腿坐在椅子上:“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安乐郡主刚要说话,谢归山又道:“那被你的母妃栽赃嫁祸而死的大长公主呢?我若没有记错,大长公主被搜出卧房藏有蛊偶的前一日,你刚上门作客以困乏为由撒娇着要去大长公主的卧房里歇息吧。”
安乐郡主的瞳孔猛然紧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归山平静无波地说着话,在安乐郡主听来,却是主审官在二人之间给她定了罪,“我们至多是以眼还眼。”
安乐郡主懂了,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她问:“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郡主请问?”
“你要如何编造我清君侧的事实?我和驸马还活着,能为自己翻供。”
“最多半盏茶,郡主会畏罪自尽,而驸马应已被我射杀。”
“公主府的属官他们也有嘴!”
“他们见不到皇帝,皇帝也不会召见他们。”
“本郡主造反,何来听命的兵?”
“郡主府上有三百府兵。”
“可是群臣有眼睛!你们就不怕太子登基,会替他的姐姐报仇雪恨吗?”
“陛下龙体抱恙,大约离不开西宫了,而太子不会登基。”
安乐本还有胜算的笑在此刻皲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归山:“父皇绝不可能有流落民间的孩子。”
谢归山道:“当年你母妃煞费苦心害死戾太子,是她看准了皇帝对戾太子的忌惮,想赌一把,然后她赢了。戾太子死了,
她也生下了皇儿,她的皇儿也被立为太子,但同时,她也被杀了。这本来就是错的,而我们做的就是要将原本不属于你们的皇位物归原主。”
安乐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难以置信又觉得荒诞无比:“你是说,戾太子还活着?怎么可能?”
但她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谢归山本来就没有为她解答的义务。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