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侯爷,就算相思再重,也还请顾虑……


    这场政变唯一惊动的人是皇帝。


    皇帝坐在蒲团上, 缥缈的香烟笼罩着他的身影时,一个人影推开殿门迈步而入,起初皇帝并未意识到有何不对劲, 他只是恼怒竟敢有宫奴打断他的清修, 他呵斥着,却见那道落下的人影非但没有诚惶诚恐,反而平稳地径直向前,他才发现不对劲。


    就在他惊疑不定, 转身想看是不是戾太子的鬼魂回来了, 雪亮的刀刃贴着他的面颊擦断发丝,割出血丝, 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皇帝目眦欲裂。


    他看清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刺客的长相,和故去的戾太子并不相似,但那温润从容的气度,那天皇贵胄的气度, 却与戾太子几乎是个模板刻出来的。


    皇帝惊疑地看着眼前的刺客:“你是谁?”


    刺客唔了声:“若单论血缘,我大约要叫你声皇爷爷。”


    皇帝那瞬间几乎要惊骇而起, 他意识到快二十年前, 有人背弃了他,这帮混账!可是压下来的剑刃又让他恢复了平静,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刺客能顺利地将剑指向他, 此刻必然也有人背叛了他。


    皇帝不用多想, 立刻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谢归山, 还是整个定国公府?”


    霍随风没有回答,他收回了剑,这让皇帝很意外,他疑心霍随风是不是安排了什么后手才敢这般有恃无恐地放弃挟持他, 可是霍随风当真就这么把剑收了回去。


    霍随风道:“来之前我有很多话想问你,可是真的见到了你,我又觉得很多余。谢归山与我说阿父的亡魂让陛下寝食难安,为此请了不少和尚来超度,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欣慰,甚至对陛下生出了一些期待,以为陛下如寻常家翁般也会思念故去的儿子,却忘了若当真如此,陛下又何故找道士来镇压阿父的亡魂。”


    他没理会皇帝,缓步踏入,在牌位之前站定,看着上面刻着的戾太子的名讳,他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过去以及现在大家都唤阿父为戾太子,这个戾字仿佛定义了阿父的所有,让霍随风觉得兰照这个温文尔雅的名字是如此陌生,几乎要忘了就算是皇帝也曾对他的阿父寄予了君子之风的希望。


    霍随风有那么瞬觉得怅惘又觉得讽刺,他问皇帝:“这真是阿父的牌位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即使不久前他还在怀念着戾太子,动容地回忆他曾将戾太子抱在膝上教会了幼子认识第一个字,皇后正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而现在他也毫不犹豫地拔出霍随风的佩剑,将剑指向戾太子唯一的血脉,他和皇后唯一的后人。


    雪亮的光刃晃进霍随风幽深的瞳眸中,他仰天大笑了起来,这笑容癫狂无遗,让皇帝稍有迟疑,他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为这疯狂的笑好奇,动容,不忍,可是手还是实诚地将剑刺向霍随风。


    霍随风却闪身躲过,同时劈手斩夺了剑。皇帝毕竟是年过古稀的老人,老迈又体弱,霍随风如此,是很欺负人的。皇帝怒极大喊随侍的人,可是他忘了为了清修,他身边只留了一个太监伺候,其他的就只剩下和尚和道士。


    然后他很快想起这些他用惯的和尚道士,其中有不少是那个看似远离朝堂的永宁郡主推荐给他的。


    皇帝意识到大劫将至,脸色铁青:“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霍随风不曾答话,他只是侧身往外望去,永宁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她未着盛装礼服,而是浑身素缟,是要补上当年大长公主死后,她身为女儿却连为阿娘披麻戴孝去坟头哭一哭都没有资格的遗憾。


    皇帝愤怒:“若不是朕开恩,把你召回长安,恢复你郡主的身份,你早死在外面了,你就这么报答朕?”


    永宁道:“若非阿娘,陛下身为皇次子,又如何能登上皇位,享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陛下即位后,阿娘更是尽心尽力地辅佐陛下,为陛下接连推荐魏云,谢伯涛两位悍将,为陛下开疆拓土,平定边疆。就连举荐的魏皇后,也贤淑雅正,是陛下


    的贤内助,为陛下生下的太子兰照君子端方,是大臣们人人称道的储君。请问陛下,阿娘又如何对不起陛下,最后竟然要落得被赐毒酒的下场?”


    皇帝冷笑:“她功劳大,没她朕就做不了这皇帝,就因为这个,朕必须敬着她,容忍她参与军政大事。这还不够,朕的皇后,皇子,将军都是她的人,对她都交口称赞,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她的天下?”


    永宁忍无可忍,就算在皇帝发癫制造巫蛊惨案后,她就彻底看清这个惯坏装老实憨厚的皇帝私下是多么忌惮功高盖主的大长公主,可是现在听到皇帝如此肆无忌惮地指责故去的阿娘,永宁还是感到由衷的恨意。


    她说:“阿娘只是个女子,难道你还怕她会与你争夺皇位?陛下,你未免太自卑,太无能了。”


    这彻底惹怒了皇帝,他手无寸铁,便随手抓起最近的木鱼向永宁砸过去,霍随风冷静地带永宁避开,但皇帝很快把桌上的法器都扔了过来,如雨点般密集,霍随风脊背上被砸了几下,永宁忙问:“疼不疼?”


    霍随风:“不疼。”


    他冷静地看向披头散发,身着道袍,目光正向他们迸出愤怒火焰的皇帝。


    一直以来,霍随风对戾太子的事,像是隔着层布,他痛恨杀父仇人,可是钱伦灌输的君臣之道又让他不能很好地处理这种恨意,过去很多次,他都在思考要是有一日见到了皇帝,他该怎么办?


    问一问他是不是真如罪己诏那般忏悔了?若是当真忏悔了,他是不是就该放下仇怨了?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也是为什么霍随风对谋反这件事那么消极。


    但是现在听到永宁的质问,看到皇帝的反应,霍随风不这样想了,他放弃了那些可笑的桎梏,冷笑地问:“陛下难道不好奇为何今日我们敢大摇大摆地进宫来?”


    皇帝皱起了眉,他很不安,他现在知道了永宁是恨他的,那么早之前她就开始送一些和尚道士到他身边了,这个女人跟她的阿娘一样冷血,有耐心,为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皇帝不敢深想在这之外永宁是不是又安排了更大的局。


    在此刻,皇帝重新回忆起了晋阳大长公主带给他的恐惧和自卑。


    霍随风道:“今晚,安乐郡主起兵造反,意图逼迫陛下把帝位传给太子,陛下得知后,因这几日服用丹药太过已虚弱的身体在怒气攻心下,竟然中风了,正好此夜陛下因感怀戾太子召见永宁郡主,永宁郡主在病榻前侍奉时听陛下言语含糊说,绝不传位给太子,因戾太子托梦于你,他尚有后人在世……”


    “闭嘴!闭嘴!”皇帝不敢置信,“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你们当群臣是傻子吗?武将是傻子吗?”


    “他们确实不是,可是谁叫陛下最近在朝中大开杀戒,杀得他们太怕了,而太子又那么平庸无能,很多人都既盼着陛下早死,又怕死后让那种太子登基。”接话的是永宁,她挑眉看着这个为戾太子布置的道场,笑起来,“正好最近陛下为兰照的亡魂寝食难安,也让朝臣们开始纷纷思念起兰照太子。”


    皇帝瞳孔紧缩。


    永宁抬手拍响巴掌,清脆三响后,方才怎么唤都没声的和尚冒了出来,这两个都是肌肉结实的武僧,他们束缚住皇帝,把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像条狗一样按在地上,永宁看了眼霍随风,霍随风拎着下了药的酒壶走到了仍在死命挣扎的皇帝身边。


    直到此刻,皇帝仍旧不敢置信这帮人的胆大包天。


    霍随风将整壶酒灌进皇帝嘴里时,谢归山也完成了手里的事走了出来,此时晨光熹微,这个掌握了宫廷禁军,却没有半点松懈的男人还在等着金吾卫大将军李器的消息。


    当时理国公府遭受的灭顶之灾,是非常没有道理的灾祸,老皇帝只是忧虑四皇子母族势大,有朝一日必然会逼宫造反,所以他提前铲除了这个后患——就像很多年前,打算扶立太子时,先杀了他的母妃一样。


    九五至尊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力,看不到下面人的血泪。李器在理国公府过得再不幸福,那也是他的家人,在那一刻,李器当真是恨上了皇帝,他并不觉得这样的皇帝能给国家带来太平,可是他什么都不敢表现,毕竟他不能连累谢归山。


    ——是谢归山保下了李器,他与皇帝说,太子尚还有忠勇伯和郡主做臂膀,皇帝既然要搞平衡之术,也该给四皇子留下一两个臂膀,为此某将推荐某某与李器,某某自不必说,至于李器,他虽是李家人,可是因常年遭受嫡母打压苛待,与四皇子并不亲近。


    皇帝果然觉得有理,便留下了李器,还将他提拔为金吾卫将军,召进宫勉励敲打李器,要让李器记得他的恩情。


    李器为此恶心了很多天,因此一接到谢归山的消息,哪怕是要他带兵包了那几个极有支持太子的武将的宅子,可能会被打成造反的乱臣贼子,李器也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宰辅与六部尚书被请进了皇城,皇城却一直沉默着,像个巨大的雾团,将文武百官的所有情绪都吞噬了进去,大家既不敢出门又在家中坐立难安,久久地眺望着皇城。


    被看管起来的武将在大吵大嚷,好几次都拿起兵器和金吾卫发出了冲突,都被李器压了下去,可是慢慢地,就连金吾卫也逐渐不安。


    就在这一刻,宫里终于传出消息:“将太子所有党羽打入地牢,择日问斩。再令金吾卫大将军带二十人南下寻兰照太子后人。”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兰照太子竟然还有后人在世?


    许多不知情的大臣想到先是四皇子看见了兰照太子的鬼魂,后来又是皇帝在皇城大办法事,他们愈发相信是兰照太子在天上看到大雍王朝后继无人,于是降下指示,为大雍指出明路。


    于是各个悼念起兰照太子,回忆他在世时那谦逊的品格,善政的勤奋,就连皇帝中风的消息也没打断这种怀念,甚至还觉得皇帝病得好,病得真是时候,不然他们还要担心皇帝会把可怜的小皇孙杀了。


    皇帝当成这样,也真是失败。


    但谢玉蛮悬了多日的心也就放下了,只是谢归山仍旧回不来,毕竟皇帝中风了,皇孙还没有被迎回长安,这个时候算是皇位空悬,就连几个辅政的大臣都不被允许出宫,谢归山当然要恪尽职守,防止别有用心者才此时出乱子。


    毕竟虽然四皇子死了,太子被抓了,但还有王爷们啊。


    谢玉蛮只能继续替谢归山求神拜佛。


    从前她并不信佛道,可是为了谢归山,她竟然请了尊佛供在佛龛中,每日新鲜瓜果不断,也是好笑。她也开始抄经,经文晦涩,起初她常抄一张费两张,渐渐地,竟然也慢慢熟练起来,能一气呵成了。


    她想等谢归山回来后,她可要将这些付出都告诉谢归山,叫他好好感激她的付出。


    能娶到她这么好的夫人,这小子晚上指不定在偷着乐呢。


    这日谢玉蛮又在抄经,屋外静悄悄的,厚重的帘子垂着,就连外头的风声都挡住了,谢玉蛮只听得笔尖摹过纸页的娑娑声,然而不知何时她忽地听到室内多了一重呼吸,沉重的,炽热的,不属于她的呼吸。


    谢玉蛮一怔,她不可置信地猛然转过身,就见那高大身影向她倾覆过来,猛地将她抱进一个宽阔厚实熟悉的怀抱。


    (麻烦看清楚了,这段只是抱在一起接吻而已没别的,小夫妻小别重逢抱在一起接个吻还不行啊?那你让我们言情写点什么?)


    “蛮蛮!”谢归山将她抱在怀里,高挺的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直到闻到了熟悉的馨香,久别带来的思念才稍许得到抚慰,又很快死灰复燃,于是他抱起谢玉蛮,将她抱到和自己一样高,然后不由分说地亲吻了上去。


    长舌热情得过分,直接侵袭了进去,一直到口腔深处,与她的软舌交缠在一处,毫不客气地拖出来又亲又吸,扣在谢玉蛮的脑后的手滚烫,轻轻摩挲着,又觉得不够,于是用了力,逼迫着她仰起头,那滚烫的舌便从唇边往下,到耳边,到脖颈处,重重地吻,轻轻地咬。


    谢玉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稀里糊涂地吻了一通,已是娇/喘点点,她想扯开谢归山,问他洗过澡没,可是谢归山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稍微露出点想与他拉开距离的意思,就会被谢归山不满地更重地亲回去。


    很快,两人就倒在床上,屋内烧着地龙,就算露出肌肤谢玉蛮也不觉得冷,反而是谢归山的眼神让她觉得浑身滚烫无比。


    她再次被他热切地吻了上去。


    ……


    (请问是锁上瘾了吗?现在连这种拉灯的侧面描写都不给过了吗?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人类无性繁殖呢?)


    银瓶看了眼天色,天早在两个时辰前暗了,这时候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可是屋内的响动还没有结束。


    银瓶从起初的脸红,害羞,把几个婢女带着一道躲出去,到现在的麻木,逐渐开始担心谢玉蛮。


    她拉着金屏,强调:“夫人连午膳都还没用呢。”


    金屏幽幽地道:“侯爷也没用。”


    所以他究竟哪来的体力!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都很担忧。


    金屏也坐不住,她煎熬无比地咬着唇道:“我再叫膳房准备一桌吃食。”


    银瓶沉痛:“记得再给夫人准备一碗参汤。”


    金屏匆匆而去,银瓶此刻真的后悔任谢归山那般悄无声息地进去,要是今天谢玉蛮被弄得身子不适,她可是罪人了,如此,银瓶更坐不住了,她匆匆赶去吩咐再备水。


    暖烘烘的、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味的房内,地面上散乱着衣衫,就连被子也是半垂半挂地拖在地上,谢玉蛮侧着身被谢归山抱在怀里,她累极了,感觉浑身的水都被谢归山的体温蒸发干了,她说不出话来,眼皮也低低地垂着,谢归山还在吻她已经斑驳的后脖颈。


    他很不甘心地问谢玉蛮:“离别这般久,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我?”他埋怨的,有点心酸地想,“我在宫里一直想你,日也想,夜也念,可惜我周围一直都有人,一直都有事来烦我,让我想你也不能专心,只能见缝插针地想你。可就算那样我也在想你,你竟然不想我吗?好狠的心”


    谢玉蛮实在难以招架她的热情,不得不用干哑的嗓子开口问谢归山:“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这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谢归山的注意力,可是问出来后谢玉蛮也觉得非常要紧。


    谢归山不满她想推开他的想法,又厚着脸皮将两条长臂拢得更紧了,好像但凡松一些,谢玉蛮就会从他的怀里逃走,逃到他抓不到的天边一样。


    谢归山不满她的语气,凶神恶煞地质问她道:“霍随风都快登基了,还吃什么?你说成婚那么久了,你欠我几个崽?”


    那语气凶得,不知情的还以为谢玉蛮欠了他多少银子。


    谢玉蛮:“……这就是你今天发疯的原因?”


    谢归山黏黏糊糊的:“不是,我是真的想你了。”


    谢玉蛮想让他离开,谢归山不肯,谢玉蛮便软着嗓子道:“可是我真的好累,我还没用膳呢,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谢归山总是被她的撒娇声弄得心软了又软,反正今天也吃得足够饱了,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帮谢玉蛮离开。


    谢玉蛮松了口气,终于活下来了。


    她一得了自由,那点娇蛮又露了出来,理直气壮地差使谢归山端茶倒水,扶她起来喂她喝好,又指挥他抱着她去沐浴。好在谢归山是干惯了这种活,谢玉蛮不必动嘴,指一个眼神,他就乐呵呵地给谢玉蛮当牛做马。


    当谢归山套着裤头把谢玉蛮抱出去时,谢玉蛮可没错过两个婢女热泪盈眶的模样,谢玉蛮浑身一僵,继而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谢归山正在勤勤恳恳打热水呢,谢玉蛮就咬牙切齿:“谢归山,你今晚,明晚,连续一个月都给我睡书房。”


    谢归山熟练地往放满水的浴桶里加大小姐喜欢的百合花瓣,牛乳,闻言想也不想:“不可能。”


    谢玉蛮提高了声音:“谢归山!”


    谢归山虎着脸把花篮丢在一旁,也不满地提高了声音:“谢玉蛮,我们已经分开了九天零六个时辰,你都不想我的吗?是不是现在尘埃落定,再没有危机了,你还想旧事重提,仰仗着你干娘的势利和我和离?”


    谢玉蛮怔住了,她打算就事论事,是万万没想到谢归山竟然能扯这么远,甚至扯到了她还没想过的事。


    可是她也不高兴谢归山吼她,于是她故意道:“是,你说对了你……”


    谢归山恶狠狠地打断她:“你休想,你干娘势力大,我也不差,旨意很快就会来,我将成为新皇上的异姓兄弟,异姓亲王,我看你怎么拧得过我。”


    谢玉蛮甚至还走神地想了想,没想到啊霍随风竟然这么大方。


    谢归山还沉浸在即将被抛弃的情绪中,很激动:“而且今天你吃了我那么多,没准现在已经怀上了我们的孩子。我绝不允许你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其他的野男人。”


    谢玉蛮大概是真的一个人在家里提心吊胆太久了,现在听谢归山跟她吵,热热闹闹的,她竟然完全没想过安抚谢归山,而是继续凭着心愿和他吵下去——她真的太坏了,太会恃宠而骄了,就是押准了谢归山不会和她和离,于是这般肆无忌惮。


    谢玉蛮道:“哼,别把自己说得强得什么似的,没准努力一年你还没能让我怀上崽子呢。”


    谢归山的脸一下子黑了,他咬牙切齿:“谢!玉!蛮!”


    谢玉蛮还没意识到危险:“怎么了?我说到你痛处了?谁知道你吃了那么久的绝嗣药,还行不行?”


    “我行不行,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谢归山邪笑着将谢玉蛮抱了起来,“我们好久没在净室内做过了吧?”


    西稍间内饭菜慢慢凉了下去,已有不祥预感的银瓶忧心忡忡地来到净室,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熟悉的婉转泣声与求饶声,还有令人心跳加速的亲吻声,碰撞声。


    银瓶都要快哭了。


    侯爷,就算相思再重,也还请顾虑顾虑夫人的身体吧。


    第82章 82 “蛮蛮,莫负我。”


    谢玉蛮翻了个身, 没翻动,身上似乎被什么缠着,根本动不了, 又似乎被什么压着, 快喘不过气,谢玉蛮觉得不对劲,猛然睁眼,闯入眼睛的是谢归山安然熟睡的俊脸。


    他是睡熟了, 睡香了, 四肢却随性惬意地扒在她身上,紧紧缠着她。


    谢玉蛮睡得不舒服, 想不客气地把他叫醒,可是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到底又没忍心,就这般忍耐着让谢归山舒舒服服地搂着她睡了个饱。


    再醒, 便是婢女在外轻轻敲门,那敲门声小心翼翼的, 似乎还有些畏惧, 毕竟身为下仆打扰尊主睡觉是很大逆不道的,可是银瓶还是鼓起勇气敲着门。


    敲门声不大, 但终于把谢归山吵醒了, 他揉着眼醒来, 下意识问:“何人在喧哗?”


    谢玉蛮无奈道:“是我的婢女, 大约是见我们总不起,有些担忧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先被谢归山亲了一通,脸上糊满口水, 恼得谢玉蛮后悔先前竟然那般温柔地待他,她恶狠狠地问:“你属狗的吗?”


    “是狗,你的狗。”谢归山彻底清醒了,人也变得没皮没脸起来,他起身,找衣裳,怎么可能还有完整的衣裳,他便嘟嘟囔囔地去翻衣柜,随便扯了裤子套上。


    一回头,就见谢玉蛮早已被子蒙着脸,整个人又缩在被窝里看不见了,谢归山先是不解,后方醒悟,舌抵着腮笑:“昨晚都吃了那么多回,还不敢见我的宝贝?”


    谢玉蛮就算躲在被窝里,听了这话,也要气鼓鼓地回一句:“登徒子去死!”


    谢归山一道将她的衣服取了回来,亲亲热热地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说真的媳妇,昨晚那么多回,你的肚子里应该有我的崽子了,就算没有,冬日无事,咱们就关上门造崽子,怎么样?”


    谢玉蛮自然不允:“你的兄弟还在为登基的事忙碌,你能清闲?”


    谢归山脸果然垮了:“能别提那么丧气的事吗?”


    果然不经说,谢归山刚穿好衣服,脸都还没来得及洗,银瓶又来敲门了,这回声音更急切:“侯爷,宫里来人了,请您进宫呢。”


    谢归山骂骂咧咧的:“老子真是把命卖给他们老霍家了。”


    他刚脚跨出门,又绕回来,在谢玉蛮脸上猛然亲一口,方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也没用膳。


    从昨日回到现在,他该有四顿饭没吃了,谢玉蛮不放心,叫银瓶包了点心追出去塞给他,她自己则喝金瓶盯着熬出来的燕窝粥,每一口都吃得精细,就为了好好补一补耗掉的精力。


    她问这两日府上可有事,金瓶道:“郡主打发人来说过几次,想夫人回去用膳。”


    谢玉蛮一顿。


    如今这个局面,她们当然不必再因忌惮,杜绝往来。


    思忖着谢归山入宫一时半会回不来,谢玉蛮便没有拒绝,她乘车回了定国公府。


    永宁照旧着素,虽未饰金钗银饰,但她雍容依旧,且或许是大仇得报,她的心情当真是很好很好的,谢玉蛮竟然看到她在跟着婢女学剪新年的窗花。


    谢玉蛮怔了怔,永宁听说她来了,正转眼望向她,那目光柔情满满,再无沉寂的寒霜,谢玉蛮反应过来,快步进屋,笑着恭喜道:“贺喜娘亲,得偿所愿。”


    永宁放下剪子,笑着牵过她的手,拉她到身侧坐下:“就你嘴最甜。”


    谢玉蛮道:“娘亲快与我说说宫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永宁问:“怎么?他没有与你说?”


    谢玉蛮微微脸红:“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被叫进宫里去了。”


    永宁算着时间,怎么算都觉得谢归山必然有时间和谢玉蛮讲清缘由,谁知刚有些纳闷,就看到了谢玉蛮红了的脸颊,她恍然,却也怅然若失:“你与他感情很好,再不是赌气嫁他的时候了?”


    谢玉蛮怔了怔,既是她羞于和永宁谈论夫妻感情,也是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一向是喜欢风流隽秀的书生才子,而谢归山总口出俗言,很是不雅,并非她喜欢的那类人,可是或许是在一起久了,前段时间他骤然离开,夜里纵然有火龙和汤婆子,但谢玉蛮翻来覆去时仍旧会想念他有力的怀抱和存在感很强的呼吸。


    这是一种很难说出来的感觉。


    至少,对于谢玉蛮来说很难。


    谢玉蛮用过膳,和永宁、定国公说了好会儿的家常,比起永宁的轻松快乐,定国公会更沉默些,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谢玉蛮关心过他几次,定国公似是欲言又止,但都很快被永宁以他近几日不曾安眠为由敷衍过去。


    谢玉蛮当然感觉出了不寻常,但永宁既然不想让她知晓,她便聪明地没有追问。


    饭毕回府。


    谢玉蛮登上马车,钻帘而入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吓了一跳,还好她对这个身影过分熟悉,一下子就认出是谢归山,于是惊吓很快化作羞恼的拳头,砸在了他身上。


    谢归山皮糙肉厚,不嫌疼,任她砸去,砸完了还给她揉手,问她疼不疼。这一套下来,很快就把谢玉蛮哄得眉开眼笑,靠在他的肩膀上问他怎么了。


    这是定国公府,谢玉蛮记得他有多讨厌这个地方。


    谢归山轻描淡写的:“来接你。”


    既然是来接你,那么再讨厌的地方也要去。


    谢玉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脸红:“不要脸。”


    她得承认,谢归山真的很会说好听话,而那些好听话又总是成功地将她哄得很开心。


    谢玉蛮问他:“小郎君叫你进宫是何事?留你用膳了吗?”


    登基之事还在走流程,霍随风也还不是什么殿下,她只能先以小郎君称呼。


    谢归山一言难尽地嘁了声。


    谢玉蛮忧心忡忡地问:“可是登基之事,还有疑虑?”


    谢归山道:“能有什么疑虑?这小子有个好爹,他爹的名声真的太好了,当时仓促造反,都能拉来那么多人支持他,就算兵败,也有人誓死效忠他,何况现在?你是没瞧见,好多人看到他呆呆愣愣的样子,还有些人对着他哭,边哭边怀念他爹。”


    谢归山说着说着又幸灾乐祸起来:“爹确实是好,但他也辛苦,一辈子都走不出他爹的阴影,就算干得再好,也只会得到一句评价——不愧是他爹的种。”


    说罢摇头叹息,确实是很同情小郎君的样子。


    谢玉蛮沉默了一下,道:“先太子之所以得民心,是因为他仁善恭俭,虚心进取,是仁君典范,大家怀念他正是怀念仁君,小郎君得此评价,也当是无憾的。”


    谢玉蛮每说一个字,他就赞同地点头,最后更是夸赞地称赞她:“不愧是夫人,说话真是动听。”


    谢玉蛮知道他不服,大约是童年不幸,父母二字对于谢归山来说就是终生反抗的枷锁,他只要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就会往外长反骨。


    谢玉蛮也不勉强他接受自己的观点,聪明地转移开话题:“小郎君找你做什么?”


    谢归山道:“此事说来话长,他呢,喜欢个姑娘,但那姑娘性格有点呆,不太适合尔虞我诈的生活,他呢,这辈子注定不平凡,所以他总躲着这个姑娘,后来更是把这个姑娘赶跑了,现在呢,就很想念她,可是他都要坐上龙椅了,他能把这姑娘叫


    回来吗?他觉得不能,所以很难受,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坐这把龙椅。”


    谢玉蛮的眼睛逐渐瞪圆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归山在这种目光里,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跟他说,你做梦呢。”


    他双手撑着后脑勺,极为惬意地往后一靠:“这狗屁倒灶的皇帝谁爱做谁做去,老子顶多做个逍遥王……”


    他正悠闲地靠着,就被谢玉蛮拖了起来:“你再说一次?”


    “怎么了?”谢归山不明所以。


    就像他不能理解谢玉蛮的震惊,不敢置信一样,谢玉蛮也理解不了他的潇洒。


    谢玉蛮道:“你们方才好像讨论了很大的一件事啊。”


    “是啊,但又如何?”谢归山看了看她的表情,不自觉地收起笑容,变得严肃,意味深长起来,最终他仿若晴天霹雳般,呆若木鸡,“你不会想当皇后吧?不行,我真不愿做皇帝。”


    谢玉蛮被他弄得无语,推了他一把:“谁想做皇后,皇帝三宫六院是天经地义的事,到时候我都没法管你了。”


    “不要你管,就算我是皇帝,只要有你在,我也不三宫六院。”谢归山顺口一答,“那你这么大反应?”


    谢玉蛮道:“就是觉得你们对待皇位那般随便,很担心大雍的未来。”


    谢归山笑了一下,笑她天真:“霍随风也就那么一说,就算现在真的不屑于当皇帝,那也是因为他没做过,等他真正感受过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他会喜欢,会不舍得的。”


    谢玉蛮很意外。虽然谢归山总是吊儿郎当,口出狂言、没念过几年书的模样,可是他说的话总是这般深沉悲凉。


    “怎么了?”谢归山注意到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笑起来,“怎么用一种看小可怜的目光看着我?”


    谢玉蛮没立刻说话,她比他幸运,没被谁抛弃过,可是因为误会,她也感受过这种痛苦,于是谢玉蛮不由得伸出手臂搂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谢归山,我会对你好的。”


    似有熊熊火焰从谢归山的心中烧开,直烧向他的脑海,他的手指因为兴奋而不断地痉挛,谢归山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道:


    “好,我记得了。”


    “我会记一辈子的,蛮蛮,莫负我。”


    第83章 83 好想下辈子也能成为谢玉蛮这样有……


    赶在腊八前, 霍随风被册封为太子,紧接着,谢归山被封为雍王。


    在这之前便因皇帝的器重, 许多人都很看好谢归山的前程, 但他们再怎么发挥想象力,都不会想到谢归山会成为大雍为数不多的异姓王。


    如此的殊荣,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于是又有人, 尤其是那些谢玉蛮曾经的闺中好友想起了她, 羡慕又嫉妒。


    她能以那般卑微的身份嫁给武安侯,当时便有很多人都觉得她是走了大运, 可是现在她竟然妻凭夫贵,更上一层楼,成为王妃,那种酸意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们想起了过去那一年谢玉蛮低调的表现, 想到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公主府的邀约外, 几乎拒绝了所有人的宴请, 于是便开始发酸,在外议论谢玉蛮这般爱慕虚荣、好炫耀的人, 在过去一年那般低调, 不过是武安侯嫌弃她, 不肯叫她抛


    头露面丢他的脸。


    毕竟, 谢玉蛮是那般的出身,若不是永宁郡主以亲情胁迫,谢归山怎么看得上她呢?


    于是谢玉蛮母家典妾的事,又在长安城里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每一个议论这件事的人, 都眼冒绿光,浑身过电般兴奋战栗,像是鬣狗见到了滴血的肉一样。


    好像这件事被议论得越大声,谢玉蛮被休弃的可能性就越会大一分。


    这些人这般嫉恨谢玉蛮,不单是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婿,还因为过去谢玉蛮在美貌妆扮总是压她们一头,她举办的每一个宴会又那么好玩,次次都能高朋满座,哪怕过去一年谢玉蛮既不出席宴会也不举办宴会,长安城也没有停止想念她的宴会。


    她们好像总是赢不过谢玉蛮,因此,她们总想借着每一次的机会将谢玉蛮拉下泥潭。


    这样的议论声实在太大,就连成了雍王妃后,仍旧天天窝在家里猫冬的谢玉蛮都听到了。


    她轻轻冷哼了一声。


    银瓶的鼻子都快气歪了,赶紧给谢玉蛮出主意:“王妃不如趁此册封之喜,好好办一场宴席,叫这般酸瓜瞧瞧。”


    谢玉蛮也正有此意,过去一年,她先是过得心灰意冷,后来又因时局所困需得低调,确实很久不曾热闹过了,银瓶这般提议,确实叫她心痒。


    可是真要操办起来,舒服了一年的她又开始犯起懒病,她开始怀疑,真有必要累着自己,愉悦旁人吗?


    如今她在家里,只要谢归山无事,就连洗脸都是由他代劳的,现在竟然要她独自操办一场宴会,谢玉蛮想想就觉得头大。


    她道:“长安这般见风使舵的人可不配我劳心劳力,这样吧,把宴请的帖子拿来给我,我挑一家参加。”


    虽然谢玉蛮在过去一年对宴会敬谢不敏,但是她的地位在那儿,她可以不出席宴会,但是举办宴会的人不能不邀请她。


    这不,眼看马上过年,许多人家先把吃酒的请帖发了出来,家里又攒了一堆,谢玉蛮一张张翻看,看到荣国公府的帖子后,挑了挑眉,亲自把它挑了出来。


    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叶姬音便是陆枕霜的手帕交,当初谢玉蛮与陆枕霜别苗头,她没少在旁煽风点火,后来陆枕霜因李琢假才子之事备受打击,一蹶不振,婚事艰难,这叶姬音倒是十分顺利地嫁到了荣国公,继续看不顺眼谢玉蛮。


    这倒是奇了,新婚不满一年,小两口子不关起门来过恩爱日子,怎么还有精力三天两头地盯着她瞧?


    谢玉蛮决定了,就打算去这家吃酒。


    等谢归山回来后,谢玉蛮与他说了这件事,原本谢玉蛮觉得他不会阻止,毕竟现在府上不必低调,若要继续在长安待着,这种走动也是有必要的,结果谢归山大失所望:“去别人家吃酒说场面话有什么趣?我原本打算带你出城泡温泉的。”


    “泡温泉?”谢玉蛮一听,很是心动。


    长安城旁的温泉并不少,但大多被划入了皇家苑林,也有少数的臣子家中有温泉,但都是皇家赏的,那可是不得了的荣耀的,君不见之前皇帝器重谢归山到了不信儿子就信他的地步,也没赏谢归山温泉。由此可见,谢玉蛮也是没泡过温泉的。


    但谢玉蛮听永宁郡主提起她出阁前跟着晋阳大长公主冬日泡温泉,说那温泉水多么神奇,竟可美容养颜,益助健康,谢玉蛮从那时起就对温泉很向往。


    因此谢归山这么一说,她的注意力立刻被移转了:“你要带我去哪儿泡温泉?”


    谢归山道:“太子赏了我一座山庄,里面就有温泉水,如何?”


    谢玉蛮登时把什么流言荣国公府叶姬音统统抛于脑后,欢快地命金屏与银瓶准备行囊,她问谢归山:“去多久?”


    谢归山道:“除夕出发,初七回。”


    谢玉蛮一顿,意识到他连除夕夜都避开了,这是彻底不愿与定国公府往来的意思。


    谢玉蛮没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银瓶却为谢玉蛮抱不平,这过去一年谢玉蛮的变化,银瓶也看在眼里,事实上,在谢归山要为公务忙碌的白日,都是几个婢女陪着谢玉蛮度过,她见过谢玉蛮愁眉不展,最会自我怀疑的样子,因为心疼谢玉蛮,银瓶时至今日仍旧对那些流言耿耿于怀。


    于是她觑了个间隙,斗胆向谢归山汇报了这些流言。


    谢归山最近忙着太子登基的事,当然不曾听到过这些流言,尤其是当银瓶点出这些流言并非第一次出现时,几乎被气笑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的人,放在别人的嘴里,就得活得那么卑微呢?


    谢归山眉间顿生戾气。


    谢玉蛮沐浴完,倚在熏笼上晾头发,就见谢归山阔步进来,仍是外出时的衣裳,身着软甲,却系宽大的火焰纹外袍,软甲坚硬张狂,外袍却斯文内敛,文武袖将刚柔并济的气质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正如谢归山这个人。


    她慢慢地用象牙梳梳着头发,问:“怎么没去沐浴?很迟了,我今日可是要早睡的,不等你。”


    谢归山看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也很想问谢玉蛮,就连婢女都能将这些事说给他听,但她呢?为什么总是将心事藏着,就连他否决她的提议的时候,她都不曾为自己的委屈辩解过一声,他到底还是不是她的夫君了?


    谢归山总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刚才凭着一股劲冲进来也是想质问一下谢玉蛮,可是那满腔的话在看到谢玉蛮悠闲地梳晾着头发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


    被流言非议本来就不是她的错,都怪他没做好,才叫甚嚣尘上,若是他能给谢玉蛮更多的安全感,相信她一定会主动和他说这件事。


    归根结底,都是他不好。


    于是谢归山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到了谢玉蛮面前,想用手揉揉她的发,温声细语地与她谈心,结果他刚抬手,谢玉蛮就很警惕地躲开了身:“做什么?我刚洗了头发,你休想碰我。”


    谢归山:“……”


    他都快被气笑了。


    *


    除夕之日,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王侯将相需得进宫,参与祭祀,接着便是皇帝赐宴,与臣同乐。


    今年因皇帝缠绵病榻,于是一切由太子代为主持。


    谢玉蛮身为雍王妃,自当入宫赴宴。


    这也是流言飞起后她第一次露脸,谢玉蛮还是重视的,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很不一样了,她不想给自己的头衔丢脸,在家认认真真学了很久的礼仪。


    然而,让她诧异的是谢归山也很重视,只是他重视的点不太一样,谢玉蛮发现他竟然不在乎礼仪,反而很在意外貌。


    譬如,谢玉蛮发现他悄悄地将雷打不动的晨练增加了半个时辰,又譬如,谢归山也开始往脸上涂抹些保护皮肤的养颜膏。


    谢玉蛮看得目瞪口呆,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显而易见,”谢归山道,“我要好看。”


    谢玉蛮不能理解:“你身为男子要好看做什么?”


    谢归山龇着牙道:“要所有人羡慕你有个英俊潇洒,健美壮硕的夫君。”


    谢玉蛮翻白眼:“有毛病。”


    她得到的羡慕可太多了,其中不少都发展成了嫉恨,谢玉蛮可没觉得这种羡慕有多好。


    除夕当日,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地上积了厚重的雪,尽管早有街道司的人将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的雪清理了,但还


    是敌不过天气严寒,路面上还是有些清除不干净的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谢玉蛮还坐在马车上没下来呢,就听外头有人抱怨路难走。


    谢归山先跳下马车,再回身来扶她。


    如今雍王妃在长安城里炙手可热,挂着雍王府牌的马车一驶近皇城就招来许多人的目光,再看谢归山跳下马车时,身形矫健,下盘稳当,丝毫不畏惧路况,便先引来一批羡慕赞叹的目光,再见他身材魁梧,肩宽腿长,身形修立,与自家那些大腹便


    便或者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夫君不同,那些目光又转化成了赤/裸的欣赏。


    继而,又见谢归山跳下马车后又转身掀帘,甘愿当个小厮长随,亲手将王妃扶下马车,再对比自家那个什么事都懒得管,


    更不可能这般细致体贴地照顾自己的夫君,那目光就更为炽热。


    就连前几日还不以为然的谢玉蛮,沐浴在这种目光里,哪怕有羡慕,也有嫉妒,她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快活。这种快活是低级的,虚荣心满足后的快活,但谢玉蛮就是很喜欢这种快活。


    是啊,她的夫君就是年轻英俊还有作为,比这些人的夫君要好一万倍,嫉妒死你们这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可怜人好了。


    谢玉蛮灵机一动:“夫君,这地好难走,我牵着你的手好不好?”


    她几乎不叫谢归山夫君,这声甜腻腻的,像是在麦芽糖浆里滚过几圈,快甜得把他耳朵黏起来的夫君是这般的狡黠刻意,谢归山知道自家王妃那颗虚荣的心抖起来了。


    他并没有觉得这样有多不好,反而觉得欣慰,就该是如此的,当初谢玉蛮就是看上了他的权势才嫁给他,可是嫁给他后呢,谢玉蛮也没有借他的权势作威作福,反而很听话,很会审时度势地本本分分当他的夫人,偶尔还让谢归山产生那只是谢玉蛮脸皮薄找的借口而已,其实她还是喜欢他的错觉。


    谢归山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到外头怎么反而跟我客气上了,在家里我抱了你那么多回,也没见你跟我客气过一回。”


    谢玉蛮觉得他真是张口就来,她何时要他抱过?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但谢玉蛮要满足虚荣心,自然不会反驳他,她刚笑吟吟地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忽然笑容一顿。


    她想起来了,谢归山是抱过她的,也确实是很多回。但那几乎都在夜里,在烛火差不多灭尽的寝室内,她攀着他的脖子,双腿无力地缠在健硕的腰间时,他便托着她的臀,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


    谢玉蛮脸一红,瞪了谢归山一眼。


    谢归山果然蔫着坏心思,被她无辜瞪了眼,非但没觉得莫名,反而颇有深意地笑起来,恼得谢玉蛮顿时忘了当下的场合,抬手就往他的胸口捶去,骂他:“你混账。”


    那打情骂俏的意思实在太浓了,尤其是两人的眼神,无论嘴上是怎么骂,手里是怎么打,彼此的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地黏着


    彼此的,那般的炽热,好似中间若是无缘无故插进去一人,也会被这样的目光灼烫成灰烬。


    京中这些因利益相合,盲婚哑嫁的夫妻何尝能有这般的感情?他们看呆了。


    谢归山方握住谢玉蛮才捶过他的手,凑在唇边轻轻一亲:“王妃手疼不疼?”


    见状,男子开始牙酸,女子开始眼酸。


    谢归山又道:“王妃莫急,我早知雪冻路难走,已回禀太子,太子圣明,愿体恤下臣,特赐下步辇一抬,你瞧,这不来了。”


    便是四个内监抬着步辇来到谢玉蛮身边,请她上座。如此无论这地难不难走,就都与她无关了。


    叶姬音看着谢玉蛮坐在步辇上悠然自得地走了,那手握炙手可热的权柄的雍王竟然如同长随般,伴随左右,而自己却要仔细拖着裙摆,走在难走的宫道上,走过长长的路,既要仔细莫让裙摆弄脏殿前失仪,又要忍受雨雪沾湿鞋袜的冷冻之苦,叶姬音只感觉妒意如蚁虫般啮食着她的心脏。


    雍王与雍王府在宫门前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的事很快在宴席开始前就传遍整个宫宴,京中很多的流言已经不攻自破,但仍旧有小部分人,如叶姬音,仍旧冥顽不灵,认为这只是雍王演给大家看的。


    毕竟,虽然每个男人都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但若装都不装,还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的。


    因此当周围的人都在议论雍王待雍王妃多好,表达对谢玉蛮的羡慕时,叶姬音冷冷地哼道:“若二人当真如胶似漆,缘何成婚一年还无喜讯?”


    议论的女宾面面相觑,可这已经不是流言乱飞却无人出言相帮的时候了,她们都相信那种如胶似漆的眼神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演出来的,于是她们开始帮谢玉蛮反驳叶姬音了:“怀孕之事需得看缘分,夫妇二人再是如胶似漆,若是父母与子女的缘分还不到,就是不容易怀上的。”


    还有人笑话她:“雍王与雍王妃的感情如何就不劳世子妃操心了,莫说二人感情不差,就算真差,也差不过世子妃与世子,进门十个月,自个儿肚子还没动静,倒让后院的姬妾接二连三地传出喜讯来。”


    叶姬音被戳中痛楚,顿时气得要以牙还牙,也说出这几个女客家中的龌龊事来,可想来想去,她们再不如意,也不曾如她这般丢人,于是叶姬音又被气了第二回,心脏都开始疼了。


    那些女客还不肯饶过她,笑她:“你啊,说到底就是自己过得不如意,便也不想看别人如意,才这么编排雍王妃的。”


    那些女客说完,不再看叶姬音的神色,纷纷起身去雍王妃那儿凑趣。


    叶姬音眼见着谢玉蛮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又像出阁前那般,被人众星拱月一样簇拥起来。


    她嫉妒的眼睛都在滴血,实在想不明白谢玉蛮怎么就这般好运,老天爷就这般偏心她,不肯让她受点苦,却把不幸都给了旁人。


    叶姬音不甘心,她也起身向谢玉蛮走去,不合群的刺耳声音插入人群中,直冲向谢玉蛮:“雍王妃如今倒是春风得意,不知可曾想起过还在乡下受苦受难的家人?”


    众人交谈的声音一下子静了,都见鬼了一样看着叶姬音,尤其是她的婆婆,荣国公夫人顿时变了脸色,立刻离席要按着这个不听话的儿媳给谢玉蛮赔礼道歉。


    可是还来不及等她走到叶姬音身边,就听另一道雍容华贵的女声从上首传来:“定国公府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置喙了?”


    荣国公府人顿感晴天霹雳,恨不得在叶姬音脸上扇几个巴掌,回去就叫儿子休了这个只会惹事却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因为开口说话的正是受太子所托,主持女客这边宴席的永宁郡主。虽然她暂封为郡主,但谁都知道太子有今日离不开永宁郡主的襄助,只是太子未登基,不好大加封赏她,但是已将她的食邑增加到与公主同列了。


    这样的红人,又岂是只能靠祖宗留下的功荫生活的荣国公府可以得罪的?


    这个叶姬音当真是疯了,她想逞口舌之快,却从来没想过谢玉蛮早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出身再平凡又如何?永宁待她如故,雍王宠她敬她,她的母家就是定国公府,她就是尊贵的雍王妃,是如今长安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荣国公夫人赶紧三两步上前,与永宁郡主和谢玉蛮赔礼道:“姬音前儿逛园子,撞见了邪祟,找人请了两回以为她好了,没想到这邪祟又冒出来了,真是对不住郡主与王妃了。”


    永宁淡淡道:“既然被邪祟缠上了,那还是尽早送去道观静修,莫要误伤了旁人。”


    叶姬音变了脸色。


    说是邪祟缠身,又要送她去道观,说好听点是静修,说直白难听点就是将她关入牢狱之中,刑期无限,就连最后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完全由婆家做主,而婆婆一直嫌弃她抓不住夫君的心,怀不上孩子,世子又从来不对她上心,每天就只知道和姬妾混在一起,因此就算他们借这个机会把她休了或者弄死她,都不令人意外的。


    叶姬音绝不肯让自己落入这个田地,于是她索性翻了脸,公然狗咬狗起来:“这会儿倒是说我撞了邪祟,婆婆在府时议论雍王妃可不是这副嘴脸。”


    荣国公夫人像是猫被踩中了尾巴:“你莫要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便开始血口喷人!定是你身上的邪祟不敢去道观,才叫你如此恶毒。”


    永宁却是不耐听这二人狗咬狗,她冷冷地道:“还不快请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世子妃去道观静修!”


    没人敢质疑永宁做出的决定,她的威仪,她的声音,都让人想起了曾经的晋阳大长公主。


    当讨厌的人被清走,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永宁冷冷地扫视了她们一圈:“往后莫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方才宣布宴会照常进行。


    在座的诸位心有余悸,但又忍不住纷纷地将目光投向谢玉蛮,这一位面对四起的流言,从头到尾都没出来澄清过一次,也没见到她为此苦恼什么,她的养母,她的夫君便已出来替她撑腰。


    她呢,只要安安静静地剥个贡橘吃就行了,这般的气定神闲,想来日子过得很安心吧。


    啊,真是好命的女郎。


    羡慕,这辈子是不能了,好想下辈子也能成为谢玉蛮这样有福气的女郎啊。


    第84章 84 “从今晚起你去书房睡,直到我允……


    宫宴散席, 谢玉蛮乘坐步辇离开,到达宫门时,发现身着官袍的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唯独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而立。


    那正是谢归山。


    谢玉蛮从步辇上下来, 谢归山便伸手来牵她,谢玉蛮道:“怎么在外头等,好冷的。”


    她说着话,刚把手交递给谢归山, 触及他的掌心温热滚烫, 她羡慕地一下子瞪圆了眼。


    好烦啊,这人什么火炉体质啊。


    谢归山一看她这模样就笑起来:“羡慕什么, 不是天天都在给你烘吗?”


    谢玉蛮还是不高兴:“长我身上就不需要烘了。”


    谢归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倒是很想让它长你身上。”


    谢玉蛮早就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了,何况谢归山望着她的双眼总是如此,蕴着火,下着勾, 炽热滚烫,缠缠绵绵, 勾钓着她, 她看一眼,都要疑心被他的眼神烫化了。


    谢玉蛮赶紧转过脸, 捂着发烫的脸颊, 若无其事地走了, 就好像没听到那话一样, 欲盖弥彰的模样一下子就把谢归山逗笑了,他随着谢玉蛮上马车。


    他道:“直接出城去温泉山庄吧。”


    谢玉蛮自然答应,宫宴虽然隆重,可是这种宴席一直都是一是重于内容的, 端上的菜只是样式好看,寓意好,但不好吃,而且大多是冷的,谢玉蛮吃了冷的东西正觉不舒服,而且大殿里就算点着暖炉,但也挡不住从大开的宫门间穿过来的冷风,所以现在的谢玉蛮感觉由内至外的冷,她巴不得立刻泡上温泉舒服一下。


    因此没有注意到谢归山那颇有深意的目光。


    这座御赐的温泉山庄坐落于骊山,占地面积挺大的,有大大小小的院子十来座,每座院子都有个泉眼,不过这十来个泉眼有大有小,谢归山叫谢玉蛮挑院子的时候,她有意选唯一的双眼泉。


    她想的是简单的,两个人自然要分开泡两个温泉,对此,谢归山也颇为赞同,道:“夫人与我想得一般。”


    他先吩咐一部分仆从先行,快马至山庄布置收拾。


    谢玉蛮心情好转,看谢归山拿过贡桔剥给她吃,她随口一问:“你离开长安这般久,太子那边不要紧吧?”


    谢归山仔细地将外头的白络撕去,方才喂给谢玉蛮吃,他的脸色有点臭:“嗯,就是他让我带你去温泉山庄好好玩七天。”


    谢玉蛮感慨:“太子真是个会体恤下属的好人。”


    谢归山嘁了声:“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压榨我,毕竟他定在初八让皇帝驾崩,之后的丧仪,登基大典,我哪个能轻松。”


    谢玉蛮嚼橘子的动作一缓,不知道是不是跟谢归山待久了,就算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弑君言论她也没什么波澜,甚至还会觉得太子好歹让诸位大臣和天下百姓安安稳稳过了个好年,确实是个很会体恤人心的好君主。


    谢玉蛮敷衍地安慰谢归山:“总会有那么一遭的。”


    “是啊。”谢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玉蛮,“皇帝驾崩,天下是要为他守丧的,夫人知道吧。”


    听到皇帝初八得死时谢玉蛮都没反应,这回她竟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糟了,掉陷阱了。


    谢玉蛮勉强冲谢归山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有个首饰没带,想回去拿。”


    谢归山冲她狰狞一笑:“迟了,夫人,这马车不会走回头路的。”


    谢玉蛮怀疑自己产生错觉了,不然为何每日吃得薄薄的谢归山此刻会眼冒绿光,幽幽地看着她,像是潜在丛林间伏击猎物的狼,弓背塌腰,即刻要向她扑来。


    谢玉蛮当真是欲哭无泪,她悄悄地拉开与谢归山的距离:“大雍的规矩素来是以日代月,皇帝驾崩,身为臣子只需守上二十七日便可,只是禁欲二十七日也不行吗?”


    结果她方才一动,双腿便被谢归山打开的膝盖夹住,他舔了舔獠牙,似是已经做好了进食的准备:“不好哦。”


    彬彬有礼的表象下是野兽凶狠的本性。


    谢玉蛮不自觉地双腿发软,她这与主动洗干净自己送上门给人吃有什么区别?


    后来,谢玉蛮根本不敢回忆起那七日,也有不少人艳羡地与她打听温泉泡起来如何,谢玉蛮都报以得体的微笑,还好,不错。实则私下已将银牙咬碎。


    那温泉水确实有极好的放松肌肉,活络筋骨的功效,也正是因为如此,谢归山便不怎么顾忌,反正她再累,往温泉水里泡一泡就能缓过劲来,并不用担心会伤了她的身体。


    更过分的还不止于如此,那双眼泉每一眼并不大,只能容一人,可谢归山翩翩每回与她挤一处,热气蒸腾,皮/肉贴着皮/肉,谢玉蛮不必做什么,她光是呼吸,就是在诱惑谢归山。谢归山每回说着替她清理,结果不知怎么弄的,又与她滚在一起,


    弄得温泉水哗哗。


    到了最后,如何擦身,如何回屋,谢玉蛮是一概不知的。


    就这么荒唐得过了七日,谢玉蛮每日只将时间荒废在床上,房间各处陈局或者泉水处,竟连这山庄都没有参观一回,就要随谢归山回去了。


    她只觉浑身疲惫,靠在谢归山肩上与他抱怨:“往后再不随你来这儿了。”


    谢归山揽着她,大掌覆在腰后,替她缓劲揉着,可怜兮兮地道:“每年只一回的快乐,夫人也不愿舍我吗?”


    谢玉蛮轻轻捶他的胸:“少装可怜,看着像条狗,实则是一条怎么都吃不饱的狼。”


    谢归山大笑。


    初八,皇帝驾崩。


    消息传来后,谢玉蛮立刻按品阶装扮起来,戴着早就预备好的护膝进宫。


    此时夫君太能干的坏处就显现了起来,因为谢归山是大雍为数不多的异姓王,谢玉蛮自然瞩目,哭丧时她被安排在了前排,这般显眼的位置,她根本偷不得懒,只好一遍遍用擦过洋葱的锦帕拭泪,一整天下来谢玉蛮的眼都是红肿的,给谢归山看到了都心疼坏了。


    谢玉蛮却不觉得什么,道:“过去你也常让我跪,又让我哭,我都习惯了。”


    谢归山怔然:“我什么时候让你……”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此跪非比那跪,他竟然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特意解释,“那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了,哪回我的膝盖不红。”谢玉蛮瞪了他眼,转身就走,“所以少给我在这儿假惺惺的。”


    谢归山挨了媳妇骂,却不觉得丢脸,还有点乐滋滋,但到底在丧仪上不好表现出来,就私下请太医多关照谢玉蛮,叫她好少跪几个时辰。


    谢玉蛮就这么跪了几日,直到把老皇帝送下葬了,其实她是真的不觉得累,反而或许是白日太累了,三餐还能多吃半碗饭。


    帝陵合上后,朝政又恢复如常。定国公却连闲职都不挂了,赋闲在家,三天两头来请谢玉蛮回府用膳,谢玉蛮体谅他赋闲了,或许不适应,便每请必到,陪着二老说话。


    没人提起谢归山,三人似乎很有这个默契。


    但谢玉蛮可以看出,定国公其实还是想提的,但每一次在他蠢蠢欲动要开口时,都会被永宁凝眸制止,定国公被迫闭嘴就显得心灰意冷,不再留席闲聊,起身离开。


    他表现得很明显,但因为始终没有点破意图,于是谢玉蛮也就当没看到。


    就这么过了几日后,定国公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在谢玉蛮告辞离开时,忽然开了口:“下回再回来,把谢归山带回来。”


    谢玉蛮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永宁,见永宁皱着眉头,似是很不赞同的样子,她稳了下心神问定国公:“阿爹寻他是有什么事吗?”


    定国公冷哼:“无事就不能让他回来?这是他的家。”


    若是谢玉蛮此时仍旧不知情,她当然会很高兴听到定国公这番话,并积极地修复这对父子的关系,可惜,她现在已然了解内情,所以只觉得定国公这话可笑,恶心,令人反胃。


    谢玉蛮平静地道:“恐怕不能,谢归山最近很忙,没有时间。”


    定国公立刻板下脸来:“这就是他的态度?”


    他当然不是冲着谢玉蛮发火,在他心中,谢玉蛮是乖巧的小女娘,从不会忤逆他,他只是不满谢归山的叛逆,而当谢归山功成名就、完全不需要依靠他的当下,这种不满又发酵成了焦虑。


    还没等谢玉蛮回答,永宁便先开了口,她喝着热茶,冷淡地道:“没有时间便没有时间吧。”


    她话音刚落,定国公就极为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的提议扫兴到或者觉得落了面子,定国公拂袖而去。


    这还是这么多年,谢玉蛮看到定国公和永宁起争执,她吃了一惊,忙问:“阿爹这是怎么了?”


    “无事。”永宁冷冷一笑,露出了点嘲讽,“只是担心后继无人,定国公的殊荣再无传承。”


    谢玉蛮惊讶,继而沉默。


    她惊讶于定国公竟然是会看重传承的,毕竟之前他把唯一的亲儿子送去做掉脑袋的事也没眨一下眼。


    后来的沉默则是想到一年前,还有那么多的族老牵着谢家的子孙纷纷登门,定国公既没有表达过继的意思,却也没有拒绝他们登门,最后才会闹出她那场祸事。


    或许定国公是一直很看重传承的,只是那时候乾坤未定,他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没有表现得很热络积极。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定国公有心思去考虑这种事了,于是他想让谢归山回家。


    说到底在定国公眼里,谢归山就是个工具。


    谢玉蛮对此很不舒服,她反问永宁:“阿娘是怎么想的?”


    永宁露出了点哀伤,但转瞬即逝,她摇摇头:“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这个孩子,你替我转告他,不必回来。”她抬眼看向谢玉蛮,“但我还是希望你把给你准备的嫁妆带回去,那是为我未来的孙辈准备的,并不想白白便宜谢氏子孙。”


    谢玉蛮听到这话,也立刻不高兴起来:“阿爹当真要过继那般混账?”


    永宁道:“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爵位,他不舍得死后被皇帝收回去。”


    “可是,可是,”谢玉蛮噘起嘴巴,“那帮东西就是吸血的米虫,没有一点本事的,阿父若是把定国公府交给他们中的一个,任一一个,家产很快就会败光。”


    何况,他们还那么看不起她,一起联手欺负过她。


    谢玉蛮是真的不想看到欺负过她的人得意。


    永宁表情淡淡的:“他的东西,我不去掺和。”


    谢玉蛮看着她的神色却觉得不是不掺和,而是两个人已经吵过架了,永宁无法改变定国公的想法,于是心灰意懒,索性不管了。


    谢玉蛮心思微沉,若永宁不管,这件事作为小辈的她,更没有权力插手,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谢归山。


    谢归山挑起眉:“这帮王八犊子。”


    他曾经制止过定国公过继,是因为他流露出了他会继承爵位的意思,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人当然无话可说,可是现在的谢归山显然不可能去继承这个爵位了。


    谢玉蛮却道:“但我觉得有点奇怪,在等你回来时我便翻了律法,发现按照我们家这个情况,阿爹就算过继了也是没办法把爵位传下去的。除非,他另外有个儿子。”


    谢归山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拍桌子,蒲扇般的大掌将桌上的摆设拍得哗哗作响:“他想纳妾,然后把儿子养在正妻的膝下。”


    谢玉蛮“嗯”了一声,她想起永宁那副心灰意懒的模样,当真替她灰心,有些夫妻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福的,过去的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都一道走过了,定国公却还是选择背叛妻子。


    谢玉蛮突然觉得很难受,她突然起身,对着谢归山道:“男人都是混账东西。”


    谢归山:?


    谢玉蛮恶狠狠道:“从今晚起你去书房睡,直到我允许你半回来为止。”


    谢归山:??


    很好,现在他连杀谢伯涛的心都有了。


    第85章 85 “我要当爹了!”


    谢归山实在不愿管定国公府的事, 可谁让谢玉蛮把他赶去书房睡了两晚,且还没有松口让他搬回去睡的迹象,他实在忍不住了, 破天荒地登了回门。


    结果当然是惨烈的。


    他与这对夫妻素来没好话说, 尤其是定国公,若说永宁对他还有些愧疚,愿意尊重他的决定的话,定国公看起来就是贼心不死, 仍旧没有放弃摆大爹谱。


    于是没两句话, 谢归山就和定国公拍起了桌子,场面十分难堪。


    最后还是永宁起身制止了这场荒谬的争端, 她亲自把谢归山送了出府,屏退下人道:“我知道玉蛮担心我,但你叫她不要担心,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谢归山对永宁没有母子的情分, 还好永宁从不借此绑架他,因此谢归山还能心平气和地欣赏她的智慧与手段, 听到她这般


    说, 便道:“别叫她担心太久了。”


    永宁颔首,目送他骑马远去, 眼眸中滑过一丝落寞。


    谢归山得了永宁的话, 便有了理由窜进后院找谢玉蛮, 只要想到接连两日, 他见不着谢玉蛮,也抱不到媳妇香香软软的身体,他体内涌现的饥渴就让他迫不及待地迈着大步,径直寻她。


    谢玉蛮正在用饭。


    这是很稀奇的是, 毕竟现在才未时,午时刚过,也远不到晚膳时分,谢玉蛮的饭量又一直很浅,平素连点心都少吃,现在却在专心致志地吃水晶饺。


    圆鼓鼓的饺子包着胖嘟嘟的馅,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咸香味盈满口腔,谢玉蛮两口吃掉一个,很快就干点一盘十个饺子,又捧着暖乎乎的新鲜牛乳喝起来。


    伺候的婢女看着她食欲大开的模样非喜却忧,见到谢归山来了,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


    谢归山示意她们自己心里有数,命她们退下,他大步过去,谢玉蛮听到脚步声掀起眼帘看到他,脸就垮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这还是对他有气呢。


    在外被人敬着捧着的雍王吃了挂落,却没生气,反而立刻对个小妇人做小伏低起来,小心翼翼地道:“我才回了趟国公府,永宁郡主有话叫我带给你。”


    谢玉蛮听了方才恩准他坐下,问:“阿娘有什么话叫你带给我?”


    那迫不及待询问的样子好似只要等谢归山如实告知,谢玉蛮就会将他扫地出门,谢归山噎了一下,开始卖起关子:“那你需得告诉我,明明是谢伯涛不老实,怎么要殃及我身上?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谢玉蛮不耐烦:“因为你们都是男子,男子素来三心二意,我看到你们就烦。”


    谢归山大呼冤枉:“我何时三心二意?”


    “你此时没有,不代表往后不会有。阿爹也不是一开始就三心二意的!”


    谢归山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他从来没被这么冤枉过,而且想到还是受了谢伯涛的连累,更觉憋屈。


    他道:“谢伯涛是谢伯涛,我是我,你再敢将他和我相提并论试试?”


    谢归山发了火。


    那样子不似作伪,确实是很生气的,谢玉蛮还没见过谢归山发这么大的脾气,她立刻意识到谢归山是真的很厌恶她把谢伯涛混为一谈,她踩到了谢归山童年创痛的逆鳞。


    谢玉蛮的唇微微蠕动,她感到自己做错了事,可此时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对她蛮不讲理地说道:“谢归山此刻就对你摆脸色了,往后还能好?”


    就是这个声音,制止了谢玉蛮对谢归山道歉,她倔强地坐着,垂着眼,一脸抗拒和谢归山沟通的模样。


    其实谢归山在说出那句话时就后悔了,他是对谢玉蛮那般看他而失望,但是再失望,他也不该那么语气严厉地威胁她,这个恐吓她有什么区别。


    因此一看到谢玉蛮露出这种表情,谢归山就很后悔,他软了身段,蹲在谢玉蛮面前,想去看她低垂的脸,谢玉蛮却躲着他,他忙道歉:“刚才是我语气严厉了些,吓到你了,对不起啊媳妇。”


    他一说软话,方才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一辈子都不理会谢归山准备的谢玉蛮却忽然哭了,那是很孩子气的哭法,不顾任何的美感,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呜呜咽咽地抽泣着,立刻把谢归山的心给哭化了,哭软了。


    他把谢玉蛮揽到了自己的怀里,抱着她:“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混蛋。你骂我呗。”


    谢玉蛮抽抽搭搭:“你骂我,你现在就骂我,你以后就要打我了。”


    谢归山哭笑不得,再三对天发誓,差点给谢玉蛮跪下磕头了,这才把谢玉蛮哄得破涕为笑。


    谢归山将她搂在怀里:“我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骂你打你?刚才我就是急了才口无遮拦,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吧。”


    说着拽起谢玉蛮的手,带着她的手扇自己的嘴巴掌,没两下就把谢玉蛮的手给扇疼了,她将手抽回去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谁。”


    谢归山没听清问她:“什么?”


    谢玉蛮却不乐意再讲给他听,而是问:“阿娘叫你回来告诉我什么?”


    谢归山道:“她叫你不必忧心,她会解决好这件事的。”


    谢玉蛮狐疑地看向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眼角泛着红,整个人像是雨后初晴挂在树梢上的蜜桃,多汁又水灵,谢归山没忍住,低头咬上她软软的腮,气得谢玉蛮对他又拍又打,骂他狼崽子。


    两人抱在一起闹了很久,谢归山太久没亲近谢玉蛮了实在想念她,将她摁在怀里,光是亲嘴就亲了半个时辰,嘴唇黏黏糊糊的怎么也不肯离开,舌头灵活地勾来卷起缠着她不肯放,啧啧地吻出了连绵不绝的水声,将谢玉蛮亲得腰肢发颤,软软地靠在谢归山的怀里,乖巧得不得了。


    谢归山的胸口激颤不已,他抱起谢玉蛮就要往床上去,外衫,里衣,小衣一件件脱下,谢玉蛮仿佛新剥的荔肉般,雪白饱满,躺在谢归山的床榻上,谢归山渴得喉咙发干,正要俯身而上,忽听谢玉蛮的小腹处传来咕噜噜的声响。


    谢归山一顿,谢玉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肚子道:“我好像又饿了。”


    最近谢玉蛮特别容易饿,几乎每过一个时辰就要吃点东西,明明她的肚子那么小,每天却要吃下那么多的东西,好像她的肚子里藏了个无底洞。


    纵然谢归山箭在弦上,可是谢玉蛮饿了,他还是认命地披衣去要了碗翡翠虾仁粥,看着谢玉蛮端着碗,一勺勺地吃,目露忧光,下意识地用手去摸她的肚子。


    谢归山道:“我还是请个大夫吧。”


    谁知谢玉蛮被这话一点就爆了,她放下碗,狠狠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谢归山,我就吃你点饭你就觉得我是病了?你平时一顿饭吃五碗饭,我说你什么了?你是不是就是嫌弃我吃多了,胖了,不好看了,你就不要我了?”


    谢归山大呼冤枉:“我对天发誓绝无此心。你若一直都是这般的饭量,我不会说什么,可问题是你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哪有人的饭量会突然增大这般多?我担心你是病了。”


    谢玉蛮被他说得不说话了,她最近也常觉得饿,谢归山说之前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她也有点担心起来,她迟疑道:“那请个大夫?”


    谢归山松了口气。


    因为他还发现最近谢玉蛮的脾气真的大了很多,就跟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他想赶紧叫大夫号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再多来几次,他也要受不了。


    大夫很快上门,谢归山已替谢玉蛮穿好衣裳,抱着她在椅子上坐好,大夫取出手枕,请谢玉蛮放好手,然后将三指搭在脉上,凝眸静探。


    还没等谢归山紧张起来,大夫的脸上却已满是喜色,向他与谢玉蛮道喜:“恭喜王爷,贺喜王妃,王妃已有月余的身孕了。”


    “当真?”


    两声当真齐齐整整,谢玉蛮是惊,谢归山是喜。


    大夫道:“喜脉极为特别,老朽绝无可能号错。”


    谢归山已是喜不自胜,连手都不知该如何摆,再三与大夫道谢,笑得合不拢嘴,一时命婢女将谢玉蛮搀到床上歇息,一时命婢女取来银子赏赐大夫,又想起王府下人也该赏,于是命令的话刚出,又想起问大夫孕期该注意什么。


    总而言之,喜悦冲昏了他的大脑,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章法,晕头转向的,让他忙都忙不明白。


    谢玉蛮倒是冷静,她替谢归山整理好命令,一一往下传递,然后又转过头紧紧盯着大夫。


    原来她也没从这个消息中缓过劲来,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让大夫重新号脉,宣布他方才是号错了。


    谢玉蛮还有点没法接受自己肚里怀了个孩子的事实。


    但她最近的饭量和脾气都否决了她的想法。


    大夫在谢归山的催促下写下了详细的孕期注意事项,然后拿着丰厚的赏银,乐呵呵地离去。


    谢归山一把将谢玉蛮抱起,托着她的臀部,将她掂在半空中打转:“我要当爹了!我终于要当爹了!谢谢媳妇!”


    他咧着大嘴笑,嘴巴都快咧到耳后里,眼睛里满目都是晶亮的喜色,专注地看着谢玉蛮,好像要将她溺毙在这份喜悦里,


    谢玉蛮的惊诧犹豫,担忧忐忑在这一刻也渐渐消退,被他的喜悦浸透,也觉得这是件很好很好的事来。


    她双手搂住谢归山的脖子,双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也勾起嘴角笑道:“嗯,谢归山,你要当爹了,恭喜啊。”


    第86章 86 “谨遵夫人命。”


    即将当爹固然令人喜悦, 但照顾孕妇也着实辛苦,尤其是这位孕妇敏感,脾气大。常常是谢归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


    哪里做错了, 嘴巴就先给谢玉蛮道起歉来, 生怕迟一瞬,就将谢玉蛮气哭。


    他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就怕谢玉蛮脾性大,把自己气出好歹来。


    这原本是小夫妻两个关在府宅里的生活, 旁人不知晓, 谢归山也无意叫别人对他们的生活指指点点,只是他如今一心扑在照顾谢玉蛮上, 就得跟皇帝请假,霍随风在宫里待得很无聊,便问他去干什么。


    谢归山面对霍随风时便随意多,想到自己要请很长的假, 于是解释了一番,一下子就把霍随风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直接叫他滚蛋。


    谢归山乐滋滋地滚了, 他留下的职位总要有人代值,对方也是耳聪目明, 想着法子打听了一番, 得知谢归山竟然是为了这个而主动赋闲在家, 吃了大惊。


    同为男子, 他实在不理解家中女眷怀孕,有什么值得男人操劳的。反而是怀孕的女眷要担心男子离了妻子不能好好生活,胎还没坐稳当,就要先给男人张罗妾室通房。


    这位同僚既然不能理解谢归山的做法, 便在饭后茶余拿这件事与他人议论了几句,一来二去,这个事就传过了。


    比起男子的疑惑,妇人们听到后却是一怔,她们同样震惊于原来家中女眷怀孕,也有值得男人操劳的方面吗?明明家中有奴婢会好生伺候看顾着她们,女性长辈们有怀孕的经验也可以传授给她们,男人怎么看都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这雍王脚底抹油地请假跑回家,莫不是朝中要出事了,或者被皇帝责罚了,他寻个借口避出去了吧?


    这是许多人的看法,直到他们在街头巷尾看到了辛勤的准阿爹:


    有人看到谢归山凌晨天还没亮,就蹲在一家面摊前,等摊主做葱油面,嘴里嘟囔着:“葱油面要有葱香,但不能见一根葱。”摊主简直以为遇到哪个混账东西来找茬了,但很快就被送到眼前的大锭银子哄好。


    有人看到谢归山魁梧的身材挤在一众妇人间,皱着眉头,神色严肃到好像在布置什么行军路线,就为了挑拣出最柔软光滑的丝绸,给谢玉蛮做一套新的里衣。


    还有人看到谢归山带着谢玉蛮出来赏荷花,他忙前忙后,给谢玉蛮拿茶点,用湿帕子给她擦手,还要小心翼翼扶着她在河池边散步,一切都做得很熟练,似乎在家里做了千百遍。


    不止一个人撞到谢归山做类似的事,起初大家还会惊讶地围上去,询问谢归山在做什么,某些男子还暗暗嘲讽谢归山毫无格局,不似男人,每日竟然只将心思放在妻子的身上,实在可笑。


    谢归山听出来了,挑挑眉:“尊下格局大,不说说来让我听听诸君在朝中有何建树?”


    此二人贵为皇亲国戚,成日斗鸡走狗,谈何建树,一时语塞,谢归山了然,轻飘飘道:“幸好二位在尊夫人怀孕时一以贯之做了白眼狼,否则,二人还要将失败的人生赖到尊夫人身上去。”


    二人脸色瞬间涨成鹅肝色,谢归山则结清银钱,将谢玉蛮想吃的零嘴拿好,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很快这段对话就被好事之徒传开,在长安引起热议,其中反应最快也是反应最大的就是朝中的御史,这帮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纷纷弹劾谢归山。


    在骂谢归山尸位素餐的时候,霍随风还出来解释了两句:“雍王请假这几个月是停了俸禄的,且他走前已将公务安排交接,并未耽误正事。”


    后来他们开始骂谢归山目无尊卑,颠倒阴阳,无视纲常后,霍随风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把这些奏折当柴火全烧了。


    男人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府中的女眷却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如今的羡慕与嫉妒。


    是真的嫉妒,女人怀孕鲜有好受的,不仅身体上遭受折磨,还有心理上的伤害,她们不仅要承担生儿子延香火的压力,还


    有忍受看着自己的夫君和旁的女人打情骂俏的痛苦。


    原本尚还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要遭受这种痛苦,于是还觉得能够忍耐,可是现在眼睁睁见到一个例外在眼前幸福地存在着,她们震惊,羡慕,嫉妒,以及还有醒悟。


    光是嫉妒的自然要配合着家中的男人骂谢玉蛮,说她狐媚妖子,毫无妻尊,怀了孕还要勾着男人的样子像极了勾栏做派,摊上这种没有分寸的主母,雍王府必败。


    但还有醒悟的,这些大多是与谢玉蛮一样的孕妇,她们本默默忍受着孕期的痛苦,只把它当作女子的宿命,现在却发现原来还有女子可以不必承受这些,于是在某个被孕吐折磨的白日,或者是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夜晚,她们崩溃了,开始质问自己的


    夫君。


    她们问自己的夫君:“功高如雍王都能亲自照顾怀孕的夫君,你们为什么不能?难道你们的官位高于雍王?还是你们的功劳大过雍王?”


    一段话,质问得这些男人哑口无言,或者恼羞成怒。在谢归山全心全意照顾谢玉蛮的这几个月,长安城里许多夫妻之间的感情破碎,也有许多夫妻之间的感情更胜一筹。


    而这些,谢玉蛮是不知道的,她被谢归山照顾得太好了,就算外头御史已经把谢归山骂得狗血淋头,谢玉蛮却还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每日醒来就琢磨要吃点什么,要玩点什么。


    她照旧是健康的,活泼的,没有半分被怀孕折磨的痕迹,甚至比从前更加容光焕发,而谢归山正在代替她慢慢憔悴。


    谢归山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第一要注意的就是入口的食物,要干净,还要营养均衡,为此谢归山几乎每七日跑一次医馆,将膳房提前开好的菜单给大夫看,看有没有相克的食物、有没有对孕妇不好的食物、又或者有哪处需要添补。


    其次便是要关照孕妇的活动量,每日都要督促谢玉蛮绕着园子走上一圈,方能保证生产的顺利,偏偏谢玉蛮怀孕后开始嗜睡,人愈发懒散,所以每天光是要怎么说服她多走动走动都需要谢归山耗费很多精力。


    再次就是对王府全面修缮,该敲补的敲补,该更换的赶紧更换,务必减少安全隐患。


    如此劳心劳力,谢归山当真很难不憔悴。可他对谢玉蛮还是那么有耐心,膳房做了营养的膳食送来,谢玉蛮不要吃,非要吃街头小摊的食物,谢归山也没有逼她,或者说她不知好歹,而是亲自去买了一份,叫谢玉蛮少少尝一口,解了馋照旧吃府里的饭。


    这些融入细枝末节的东西实在太多,数不胜数,谢玉蛮也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那日谢伯涛意外受伤,谢玉蛮回去看望,却见饮月堂内气氛依旧,丝毫没有因为谢伯涛的意外而低迷,就连永宁,脸上也无半分的担心,反而拉着谢玉蛮的手,神色平静地询问她孕期如何。


    谢玉蛮一一答都好,永宁便道:“既然都好那我就放心了,你怀了孕也莫要在这儿久坐了,快些回去就是,这儿有丫鬟婆子们看着。”


    谢玉蛮还没有看到谢伯涛就以需要安胎为由,被永宁请出了定国公府,她觉得很奇怪,谢归山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阿爹出事估计就是她干的。”


    谢玉蛮还没反应过来,谢归山提醒她:“你忘了,她说过这件事她会处置的。”


    谢玉蛮这次想起来了,恍然大悟之时当真想向永宁拍案叫绝:“就该如此。”


    她小小欢呼一声,方意识到谢归山也在侧,她才有几分意外,但仍旧很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道:“往后你若如此,我定然效仿阿娘,也这般对你。”


    谢归山几乎想都没想:“我?不会。”


    “怎么不会?你们男人也就说得好听罢了,真要延续香火了,十几年的夫妻情份都能抛在脑后。”谢玉蛮原本是生气的,结果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心寒,她冷冷地瞪了眼谢归山,眼尾很快就红了,把谢归山急得手忙脚乱,差点喊她祖宗。


    谢玉蛮情绪上头,不愿与他坐在狭窄的车厢内,便掀帘下车,刚刚巧的,她转头就迎上了曾经的闺中好友——谢玉蛮有一大堆的闺中好友,这些人不分亲疏,只要不喜欢陆枕霜,就都是她的好友。


    谢玉蛮有这么多的闺中好友,当然记不起眼前这两人,当谢玉蛮还在记忆里疯狂翻找这人的姓名时,那人却已眼睛亮亮地寻过来:“雍王妃,我的大恩人。”


    谢玉蛮不记得自己曾救过她,眼神更为困惑迷茫,恰此时谢归山也迈步追了下来,她已经忘记才刚跟谢归山闹了别扭,一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往他怀里钻,谢归山见夫人投怀送抱,也就非常知情识趣地搂住她的腰。


    那人见状停住了迈过来的步子,在原地看了两眼,倏尔笑得像话一样,她掩着唇吩咐身畔的婢女两句,方才走过来:“原也不为旁的,只是我想谢谢王爷的言传身教,叫我家里那位呆瓜开了窍,竟然拒绝了婆母特意准备的侍妾,每日与我同吃同住,照顾我。”


    谢玉蛮还是不解:“他言传身教了什么?”


    就在那妇人要开口解释时,忽然受到谢归山的眼神暗示,她聪明地闭上嘴,就听雍王将京中这数月的争执轻描淡写概括成:“没什么,只是有一回我去医馆被她夫君看到了,她夫君有心记住了,回去仿效了一二。”


    妇人愣了愣,尚未解其意,就在谢玉蛮毫无负担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也不干你的事,是这位郎君原本就懂得关心照顾妻子。”


    瞧着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妇人忽然就明白了谢归山为何不愿让谢玉蛮知道那些无意义的,乱糟糟的争吵,于是她也笑着顺着谢归山的话遮掩了过去。


    她道:“无论怎样,若没有王爷点醒我家那呆瓜,他才不会有这般悟性。”她的婢女从金银铺子奔出,匆匆送来一个宝匣,妇人将这宝匣转赠谢玉蛮,“这里面是个银打的长命锁,不值什么钱,就是给孩子玩玩。”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匣子塞给谢玉蛮,生怕谢玉蛮会推拒似的,匆匆走了。


    其实于她而言,仓促购买的长命锁怎么可能表达了她的所有感激?只是谢玉蛮不缺银子,妇人知道她呈上黄金万两谢玉蛮也不会收,只有假借孩子之口,才能将她的感激之情稍许传达。


    谢玉蛮却嘟囔着:“怎么回事?”她顺手将宝匣递给谢归山,“这是你替我们的孩子挣得,往后就由你亲手给他戴上吧。”


    谢归山接过:“谨遵夫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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