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很大, 也很安静,崭新的经史子集整齐摆放在书柜里,他翻阅过的兵书和使用过的绵纸砚墨零散搁在大书案上。
朝阳的折射有些刺眼, 秦晋大约想笑一下安抚她, 但他的笑太僵硬了,神态流露出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
沈青栖松了一口气, 心里也叹息一声, 他心里也是有怀疑的那就好了, 那可就不怕对方捅剑了,不过还是赶紧把毒解了吧,不然心有防备都唯恐不够。
沈青栖有心留私人空间给他梳理情绪,心里也急着给他把毒解了,关于解毒其实她已经有思路了,现在就差一些熟成的药材,她这就去叫人搞回来。
“那我去了, 这毒还是尽快解了的好。”
“嗯,你注意安全。”
“放心, 我不出门, 我让人乔装出去。”
“咿呀”一声隔扇门被推响又阖上的声音, 沈青栖和外面的郑如渊等人打了招呼, 快步往院外行去。脚步声消失听不见,外面又恢复了肃然的沉静。
秦晋慢慢在大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靠在椅背上——他从小被培养的习惯使然,他很少这样坐的, 一般他都习惯性腰背挺直的。但他今天真的难受了。
朝阳依然灿烂,但他日前的高兴振奋在今天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随着梁绅的苏醒, 也不得不去思考面对了。
他不想怀疑梁绅的,但甚至连阿栖都这么想了。她甚至顾不上和他关系恶化,也和他说了。
是一片真心。
他原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真的很珍惜青栖这个新朋友。
但此时此刻,他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心脏另一处有东西沉甸甸压着。
秦晋没有怀疑吗?
不,其实他早早就生出了一点疑心。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聪明很敏锐的人,他其实也学过一些毒穴知识的,基本理论他是知道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从毒一直解不开,青栖眉头紧锁,他就开始有一点怀疑了。
再加上,梁绅的伤虽然很重,但不致命。他甚至倒伏了这么久,都没人去补上一刀。要知道他们五人的衣裳,都是很鲜明的。
有些事情不生疑也就罢了,一旦生疑,处处都是无法解答的疑问。为什么他没有被补刀呢?秦正被补刀了,侯百望也是,秦晋本人更是反复被人补刀,穷追不舍。
可为什么偏偏一点没有还手之力而没死的梁绅,偏偏没被人补刀,……是不是有人帮助了他?
青栖今日有关毒素这番话,更是进一步辅证了他的这个猜想。
——和别人不一样,秦晋可是很了解梁绅的意志力,他知道这样的伤势,梁绅早晚会醒来的。
这些的这些。
秦晋心乱如麻,他根本不想相信,但心底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喊着,他想得应该没有错!
秦晋闭目片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现在不仅只有他自己,他还有秦正他们留下来的遗孀家眷要庇护,还有青栖以及她身后的青禾族。
另外,他更不想辜负自己,辜负程南萧询等人的一番苦心帮助。
这么多人,肯定是有真心不假的。
秦晋这辈子,最珍惜的就是别人对他的真心。但凡有一点儿,他都小心捧着,百般呵护。
他睁开眼睛之后,坐直,片刻之后,他抿唇直接取两张大绵纸,提笔蘸墨,在其中一张大绵纸的顶端上简短写上他真正的计划,抬头是“启奏父皇”。
至于另外一张大绵纸,他则写上一份假计划。外人不知道堤坝的真正具体情况,再加上十五就要涨大潮了,他计划等望潮结束之后,三月十八以后再进攻海元岛,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么一份假计划若应对的是长时间昏迷,不过刚刚醒来的梁绅,已经足够了。
——秦晋和别人不同,他是非常了解死士、了解间谍的普遍背景的。一般都不会采选孤儿的,一般都是用有重要亲人的。从前皇帝秦北燕试过用孤儿,但很快就改了。
不管是梁绅是哪一方的人,倘若他真的有问题,他必然很快要伸手的。
秦晋还绘了几张草图,一并摞上,而后打开前郡守夏无量和他交接的时候告知他的一个隐蔽暗格,在墙上书架后的,把东西放进去,而后阖上。
——这书房还有一条暗道,是夏无量之前就有的,也是后者告知。
那么恰好,梁绅正是擅长机关术的。
刀马营一小队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修习偏长的地方。梁绅幼时对机关术最有天赋,于是白统领就安排他去学机括。
秦晋回到书案前,把写给皇帝秦北燕的密奏重新抄录一份,而后都裁剪下来,卷好,命人取两只信鸽过来。
他亲自装好,用蜡封好,而后放飞了信鸽。
信鸽拍拍翅膀,在半空盘旋两圈,而后直冲云霄,往西边去了。
秦晋站在大敞的窗扉之前,晨风呼呼,他抬眸注视信鸽飞高飞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书案前,慢慢地盯视了暗格所在一眼。
现在密奏也放飞了,假计划也做好了,就只看看梁绅究竟是不是真有问题了。
……
邾郡距南都不过四百里路,信鸽一个时辰即至,扑簌簌降落在皇宫的鸽房外,这份密奏很快就呈于皇帝秦北燕的岸上。
偌大的长乐殿,金碧辉煌,延续前大景的帝皇荣光,只是很多物件都变得简约起来,尽是秦北燕的起居风格。
秦北燕一身宝蓝色的帝皇常服,也没戴冠,用乌木簪子束起了头发,高大威严,龙行虎步。
他打开密奏一看,饶是秦北燕久经战阵见多识广,也不禁当场赞了一声:“好小子!”
胆子够大,竟敢欲先战后奏,不经他的同意,就定下了时间紧促马上就要开战的作战计划。
明面上传军令得跑马或战船传递,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四百里还是丘陵区,得一天的时间,等传令兵抵达邾郡,秦晋已经率兵出征的。
换而言之,秦北燕除了配合大举挺进中军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秦晋胆子真的够大的。
胆子大是一个,更重要的是,以皇帝的战略眼光而言,秦晋定下的这个出其不意冒险进攻的计划,都是一个异常优秀的作战计划。当断即断,值得冒的险必须要冒,好不容易抢占的时间先机,当然不能眼白白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了。
一船炸药,声东击西,先炸后恫吓,必能乱对方战船的阵势。,这将会出现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倘若抓得住这个战机并利用得好,在秦晋所述的金沙滩登陆,一日击败海元岛的水军,还真不是梦。
秦晋的作战计划中,还有中军后军抵达时间,如何阻挡北朝水军的进攻,如何抢在郭琇之前,让后者一步慢步步慢。
可圈可点。秦北燕挑不出丝毫的毛病。让他和他麾下最佳谋臣来商议这个作战计划,也不外如是。
秦晋一个人就顶了一个优秀的谋臣团。
更妙他还会率军做先锋军。
不畏战,不畏难,孤注一掷。
秦北燕都不由赞一声,好胆色!
“哼哼,胆子真大。”
秦晋这个儿子,真的每每都能出乎他的预料,每次干的都是于秦晋本人而言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大事。譬如谋求刀马营出来,譬如白川之战直接反叛。
实话说,要是没点真本事,今天这个行为皇帝肯定厌恶至极的。
但偏偏漂亮如斯,秦北燕拿着作战计划就能直接用了,那份胆识衬托在此,秦北燕甚至生出一种激赏来。
——这不是对儿子的感情,而是一种对有能者之间的赏识,他对麾下能干的年轻人的一种激赏。
秦北燕把密报放下:“去把萧询、冯让、江希舜、渠容都给我叫过来!”
一个时辰之后,多封绝密的军令飞速从皇宫发往各处,星夜驰往已经逼近邾郡的多地战船。
皇帝脱下龙袍,披上战甲,他连夜就急行军出发了。
……
外头已经兵马大动,但邾郡郡守府内,还是风平浪静。
秦晋很忙,他弄出真假两个作战计划之后,就匆匆赶回大堤上去了,接着又秘密前往军营,与安东将军、杨昌平等人密议密令,密锣紧鼓当中。
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备战,一分一秒都紧着用。
然而梁绅醒来没多久之后,就服药重新睡了过去,大家不打搅,也就退出掩上房门了。
房门一掩上,梁绅就睁开了眼睛,他忍痛从床上起来,揭开枕头,取出先前有人塞在他手里的纸条。
仔细看了一遍,抿唇。
他匆匆把纸条塞进嘴里,吞进肚子里去了。
……
偌大的书房之内,有道暗门悄无声息打开了,一个瘸腿的人影慢慢地走进来。
这人内家功夫了得,外面的护卫没有听到动静。
他飞快搜索寻找着,很快找到了书架上的暗格,打开匆匆把作战计划看了几遍记下。
之后,他迅速离开。
另外找了个有纸笔墨的地方,匆匆把计划默写下来,设法送了出去。
……
这份计划,当天就被渔民小船送出内河,直接送往海元岛去了。
海元岛这一辈的家主兼岛主,罗孟衡,他是个黑高粗壮的男子,一身连环锁子银光铠甲,三绺长须,面相威严,唇有些薄鼻梁有些窄高,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拿到那份密送的作战计划之后,不由皱紧眉头。边上一个红脸膛的青甲中年人就问:“大兄,怎么了?那小子说什么?”
罗孟衡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弟弟,后者接过仔细翻看,眉心也不禁皱起来了。
“大哥,那咱们要怎么做呢?”
罗孟衡在室内来回踱步,他最终说道:“这信报不对劲,不可取信。”
他们在南朝、南都至邾郡一路都是有眼梢的,目前,最新信报已经送来了,南朝连夜兵马大动。
手上这份信报,显得如此的不搭。
“但这小子向来都是很得用的,会不会是兵不厌诈?”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士也是人,最开始全神戒备的时候士气是最高也是最勇猛的。要是这样持续六七天之后,肯定保持不了最佳状态。
现在的海元岛,除了西边正在攻打他们北朝军队之外,还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个不甚,就会祖宗基业尽数葬送,海元岛彻底易主的。
所以由不得在座的人慎之又慎。
在场足足十七八个人,大家先后传阅了信报,都在小声商议,反复沉吟。
最后罗孟衡拿定主意:“我还是信我们先前的判断!这小子大约暴露了,别管他!”
“走!我们回大堤去。
“是!!”
……
秦晋忙碌半夜,不疲乏反而有种极度的亢奋。是否能翻身,是否能够一鸣惊人,在南朝大军中拥有属于他的姓名,就看今朝了。
他半夜的时候,他回了一次郡守府。
他回来是彻底带走所有护军的。另外他的战甲已经修补完成,崭然如新,他要铭记当初的求助无门,他要用他原来的旧战甲。
战甲修整好了之后,是封在箱子里的。另外程南给他送来的一套新打的精钢长短大刀窄刀,是贺他重生,期望他能心愿有偿的。长柄偃月大刀沉重锐利,窄刀薄刃锋利无比,都非常费心思。
另外前些日子,秦晋让程南帮他打了一柄新的小银扇(沈青栖那把已经在通海河底丢了)。他发现了,没吭声,却叫人帮着打了一把新的,并装上银箔毒针。
送给沈青栖。
另外从那套刀里,取出一柄最短的短刀,一并送给她。因为他发现,沈青栖是短匕短剑用得最好,其他都不大行。
他还打算有空教她一些长兵器使用的技巧,但这是后话,现在是没有这些闲暇。
沈青栖当然惊喜,但她说了声谢谢就算了,因为顾不上。她药材已经准备好了,专门让秦晋腾出一点时间来,就是尝试解毒的。
结果非常好,沈青栖计划分三次解尽余毒,第一次服药和针灸下去,余毒就解开了一半。
“嗯,很好,是有用。解一半了。”
“行,那就好,剩下两次我教你办法,如果……你自己也能解。”
沈青栖如是说道,秦晋却当即皱了眉:“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哎哎,以防万一嘛。我当然会好好的。”
沈青栖才不忌讳这个呢,谁知道大战里要发生什么,她也和青禾族勇士一起上战船的。
这是青禾族改变命运的第一战,也是求得当年真相的重要一战,所有人都上了战船,沈青栖顶着原主的身份,她当然是要一起上去的。
刀剑没眼呢。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秦晋只得站在原地听完了。
等这一切都说完了,秦晋、沈青栖也披甲完成了。她回去披甲的时候,剩下秦晋一个人在书房内。
他不可抑止地望向竹风院所在的方向,刚才他已经检查过暗格内的东西和书房,但所有痕迹,都和他离开前一个样,仿佛没人动过。
秦晋不知道真没人动,还是假没人动。他也没安排人监视密道。
监视已经不重要的。
反正他饵已经下了。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太重要,他顾不上去想这些,但反正,他夜间无数辗转反侧之时,他分析过多次,梁绅若是细作,那应该是海元岛的细作。
这一战结束后,若南军大获全胜,那他放下的诱饵,将会有结果。
他现在无暇细究,也不想去细究。
一切就等战事结束之后,给出一个答案吧。
夜很深,外面很喧闹,夤黑里火把不停大动,林氏那边叫人来问,他让郑如渊给了正确答案,并留下几个人护卫林氏等人。
想必,梁绅很快也知道了。
秦晋闭目,喉结上下滚动。
梁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当年互相偎依的十个人,我就剩下你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可怜的秦晋崽崽啊
宝宝们中午好~ 么么哒明天见啦!![亲亲][亲亲]
第22章 【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
这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海战。
谁也没能想到, 这简王竟能这么快修好了海堤,并赶在本月朔望大潮之前的最后一天出兵。仅仅就剩下一天,十四凌晨, 他竟然出兵了!
而皇帝竟然也如此坚决地支持, 中军战船帆影连天,竟赶在天亮之前, 就抵达邾郡海域。
大批的补给物资, 也动了起来, 全力运往邾郡。
郭琇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急忙下军令又匆匆披挂登上战船,但只能看见皇帝护军船队的屁股尾巴,他简直又惊又怒:“这秦晋必是先斩后奏,秦北燕竟然全力支持不说,一点不悦都没有?”
要说皇帝对简王有多少父子情, 郭琇一个字都不信,可竟是这样, 郭琇都不得不写个服字。
这秦北燕果然能人所不能, 有着过人的地方。
要是郭琇儿子这样, 他必然勃然大怒的。
……
郭琇一步慢, 步步慢。
南朝中军、后军的战船,先后出现在元江出海口的海域上。北朝虽在长攻海元岛,但到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掉头, 为海元岛迎战南朝水军了。
郭琇的水军战船出元江慢了一步,外海大片的水域已经被秦北燕的帝党水军战船全部占据,秦北燕命人把位置卡着, 郭琇率战船冲出来之后,他不得不正面迎上北朝水军,他破口大骂着,但此情此景,只能暂吃了这个哑巴亏,负责阻挡北朝水军。
双方旋即展开了一场大战。
郭琇咬牙切齿,只恨不得秦晋和秦北燕此战失败,攻不下海元岛,今晚只能灰溜溜返航邾郡。
秦北燕当然知道郭琇肯定在诅咒他,他见郭军战船已经卡住位置,激烈的战事随即掀起,他哈哈一笑,敛了,侧头转身,目视海元岛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眸眸光陡然绽如鹰隼,他厉声喝道:“今天是最好的战机!海元岛水军抵挡北朝水军已经持续一年多,算疲惫之师,我们只有今天一次机会!将士们,驾驶你们的战船!全力进攻——”
……
先锋前军已经在海面上与海元岛水军展开了激烈的碰撞和交锋。
战船的交战,无非船阵冲锋、撞、碰、箭矢、盾牌、长矛,更有甚至通过拒钩固定敌船然后跳跃到对方战船上去厮杀,这种种的手段。
秦晋全身披挂,黑色的连环锁子甲让他的身形更加高大魁梧,赤红披风在海风中猎猎而飞,沉重的战甲非但没有压住他,反被他撑开一股气势,眉目厉色杀气腾腾。
海元岛统帅罗孟衡听说秦北燕年轻的时候就有战神之名,带着区区一千多人起家,至今日打下了偌大的南朝江山,整个南疆已经在他的势力囊括之下。罗孟衡不知道秦北燕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年轻英伟的将领,他一霎那就想起了秦北燕当年的“战神”名声。
前军两船相撞,“彭”一声沉闷的巨响!两船剧烈摇晃,借着这股大力,双方的盾兵和长矛兵重重举起各自的兵刃和防守,狠狠撞杀在了一起!箭矢飞蝗一半,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射向对方的战船。
秦晋一柄偃月长刀,簇新的精钢在阳光的海风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辉,他眼睛能看清了很多,此情此情,心血滂湃,重重横刀一扫,敌军的盾牌墙“咔嚓”一声长响,竟生生在中间崩裂开,盾兵被巨力扫得飞出去,十七八个人往后砸成一片,秦晋跳跃上对方的战船,斩瓜切菜一般,惨叫惊呼声连连。
很快,该船上的战将就被他斩于刀下。
一刻多钟之后,整艘战船易主,旗帜立即被更换了下来。
罗孟衡简直又惊又怒,他厉吼着,指挥着,当下毫不犹豫,吩咐底下人放出响箭!
“咻咻咻——”巨大的红色焰火在半空中炸开,整一大片海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海元岛的优势是什么?
当然不是久战的经验,而是经历了数十年发展各行各业甚至军中都有的无孔不入的细作。罗孟衡防范了邾郡多长时间,他就全力发展了多久的细作。
尤其是秦晋麾下的先锋战船,除去他带来的三千护军,其余原来在邾郡的驻扎了近三年的水军,已经被渗透了不少。
当场,先锋战船船队上立即乱了起来。
然而不等罗孟衡趁机指挥战船冲上来,秦晋气沉丹田,仰天厉喝:“将士们!所有人听着,凡乱动者,凡恐惧者,俱视之为间谍!!杀一赏赐十万钱!!!”
“杀敌一者晋一级!杀敌十者,连晋三级!!杀敌百,赏赐百金!!!”
“斩杀敌将者,百金加晋三级,赏爵!晓喻三军——”
秦晋长啸连绵,覆盖了整个先锋战船战队的十五艘大战船。这个时候,中军的头批战船终于赶上来了,程南心里急切,人就在第一艘船上,他当即扬声爆喝:“没错!!我程南以项上人头做保——”
爆喝声远远传去,当即整个先锋军战船和中军战船区域都沸腾起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年头出来打仗的青壮,不是为了口粮银钱就是为了想往上爬,提着头挂在裤腰带上拼命,欲望也赤果果的。
当即,全军爆发出一股巨大的狂喜,大家高呼应和着。狂赏之下,万众一心,骚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细作间谍横尸船上,人人踩踏。
秦晋再严令必须看旗而动,旗手他亲自一一检阅过,提前集中训练临时抽调的,三个一组,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一股滂湃的战意充斥胸臆,秦晋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得到战功和兵权。
他一连串的指挥下去之后,立即爆喝:“挥旗!马上开始——”
主战船上大旗挥舞着,这时候双方战船的船阵已经正面迎上了,南军邾郡有一条战船突然加快速度,重重地装向敌军其中一条重型双桅战船。
在即将撞上之时,贺贞亲自点燃船上粗大的引线,滋滋火花四溅,他厉声:“快跳——”
船上所有将士,立即往海面跳下去,距离最近的战船抛下数十条缆绳,帮助下海的兵将稳住身体,然后后者一边往上爬,大战船已经在急速掉头驶离。
他们刚刚离开至事前被反复提点过的距离范围,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那清空的大战船装载了满满一船的炸药,都是从邾郡民间细作家里搜出来的,现在完璧归赵了!
这艘清空的大战船爆炸,连同它撞上的那艘海元岛大战船一起炸开,两船爆开蘑菇云,火焰冲天!
这个时候,秦晋再度一声令下,令旗挥舞,整整八艘大战船立即调转船头,各自往对方船阵之中的最近一艘大战船撞了过去。
引线被点燃,滋滋火光四溅隐约可见,船上的兵士也准备跳海离开了。
对面的海元岛战船上的兵士简直吓的魂不附体,刚才爆炸的那艘战船,无一生还,他们惊恐得,立即抢先跳海逃生,有船将厉声呼和阻止,但无济于事。
这么一来,海元岛水军的战船大阵就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大破绽了。
要知道海元岛水军近年常年征战,水军在当世算是赫赫有名。
秦晋这一炸,终于炸出一个非常难得的战机了!
秦晋长刀直指:“擂鼓!!进攻!快——”
都不用人提示,程南高适等水路两栖久经水战的大将已经急忙叫人擂鼓,发起全力冲锋——
南军只有一天时间,急迫的时间,前面已经爆发如海般的巨大喊杀,占据上风的战事,全部水军将士的战意提升到了顶点!
喊杀声连天,杀得海元岛水军节节败退。
……
沈青栖也在先锋军的战船之上,她到底是和平年代出来的人,一时间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她刚开始有点受不了。
百里伊和百里玉青崎等人掌船极了得,于是被分配到各艘战船之上,百里伊等人还因为水性的突出,被分配和贺贞一起冲炸药船的任务。
跳水回来的百里伊浑身湿淋淋的,他啧一声,要抢过沈青栖的长刀,“我来吧!你去掌旗。”
他可不想看她甜美的面庞皱成苦瓜干,过后还得噩梦几场。
沈青栖却避开他的手,拒绝了:“我一会就好。”
这时候,她神色十分严肃,她姥爷是军人,她母亲家里亲戚很多军人,她知道这个的。
需要适应一下,这正常的好不好。
但一旦成为一个军人,军人职责就是天职。
也不知道算不算阴差阳错,上辈子她一直想上军校,毕业当军官,继承姥爷的衣钵,但最后却因为身体的原因体检没过,十分遗憾放弃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她竟然真的有了武职。没错,她是个检金校尉,皇帝封的。青禾族投来之后,几大头领都被封了校尉一职,百里伊最高是裨将,沈青栖则有很多兼职。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族人和贺贞他们冲上去,翻过战船围栏,跳到敌军的战船上。
很快和敌军战成一片。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厮杀连天。
……
这场鏖战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海元水军节节败退,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了。
经过一天的血战,浑身热血沸腾的厮杀,到了此时此刻,秦晋终于率军作为第一支南军部曲登上了海元岛的金滩海岸。
陆陆续续的战船先后抵达,停泊,兵甲蜂拥而下。海元岛很快溃不成军,兵士已经放弃抵抗,往岛内奔逃而去。
至此,南军的登陆大战大获全胜。又厮杀了两个时辰左右,海元岛兵败如山,全岛失去了武装力量抵抗。
至此,海元岛一战彻底宣告胜利了。
就差安排兵巡岛内、安排防驻罢了。
秦晋手上的战事也到此告一段落了。
皇帝秦北燕马不停蹄,率军率战船直奔海元岛与北朝大陆接壤的浅滩去了——北朝一直在进攻海元岛,还防范南朝抢占海元岛,陈兵足有数十万。相信今日战报传至,会立即大举增兵。
——皇帝秦北燕和郭琇这是抢着去击退北朝军队,把海元岛和北朝大陆连接的浅滩战占,为接下来的北征开启门户奋力去了。
秦晋没有去,因为他没接到军令。
擅做主张的事情有一次无妨,因为机不可失,但最好不要有连续两次。
不过也没关系,秦晋战前想要的目的都达到了。
今日之后,简王秦晋之名必会传遍军中,强悍进驻南军内部。军中都是凭借实力说话的。谁也不能抹杀海元岛一战先锋战船的功勋。
秦晋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如果没有特别情况,他本应会立即去巡睃本部兵马和寻找沈青栖,确定他目前唯二的朋友的安危。如果她好,那他大概会和她分享他此战的心情,然后听她分享她第一次参与战事的心情。谁先说都行。
但偏偏,秦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此刻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
秦晋完成战事之后,细细抹过长刀,交给贴身护卫张秀,然后去和程南说了一声,他连贴身护卫都没带,只身一人,往位于海安城南郊罗家别院去了。
——海元岛有间谍,南朝这边也放了不少眼梢,再加上大败后罗孟衡等罗家人慌乱,很多人遁一个方向逃去露了痕迹。
罗家人在战前已经从海安城的罗家主宅低调暂搬到南郊别院去了——万一战败,直接从这里跑,隐蔽处上船离开,快多了。
“快快快!”“不要了,这些东西还要来干什么?”“钱能花十辈子了!快走——”
吵闹纷乱中,罗家人不知道在今天,还有一艘渔船避开大战区域,辛辛苦苦绕到东边大海海域,登上海元岛,远远观战。
终于,海元岛大败了。
罗孟衡带着几个儿子,在心腹大将的牺牲掩护之下,匆匆返回南郊别院,带着家人离开。
这些什么都要的女人让人暴躁,罗孟衡低吼透着颓废和烦懑。
这个时候,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接近了罗家别院大门。别院仆役逃跑,街上行人惶恐纷纷乱乱,那个人身形沉滞,似乎负伤状态,但翻墙落地姿势却极轻盈。
他终于来到这个地方了。
梁绅冲进去,暴露在整个烛光大亮的大厅上,厅内厅外惶惶嘈杂一片,有大人有小孩,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七嘴八舌的,一静,不少人看过来,又不少人继续说着。
罗孟衡皱眉看着这个人,烦躁道:“你还来干什么?!”
梁绅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也知道自己传了假情报,他惶恐,他惊惧,他痛哭过,他万念俱灰,但最终对母亲和姐姐担心和记挂还是让他很快就设法弄了船过了海元岛。
——他是罗孟衡的儿子。
私生子,母亲是个青楼清倌人,他和生母姐姐感情极深。被罗孟衡选中之后,罗孟衡将他的母姐重新安置,然后让他在北朝和流浪孤儿混住了几个月后,让他跟着人贩船一起往南朝去了。
如今世家门阀豢养死士是潮流,秦北燕出身低,他起来后必然很快就会安排起来。
罗孟衡准备了几十个人,最终只有原名罗绍的小梁绅因为骨骼优秀人也坚韧,最终被成功选进了刀马营预备役。
经过多年的刻苦训练和内外兼修,罗绍不但交到了朋友,他们还一起进了正式的刀马营,但后来负伤残疾,最后他跟着秦晋出了刀马营,有了武将衔,成了简王一党的核心人物。
初时,秦晋出来之后,他只想安静当他的皇子,成为他父亲正经的儿子他真的好开心,他没有其他奢求。而那时候除了形势所逼之外,更重要是还有他的兄弟劝他,说拥有实力才不会被动,他才最终不得不动起来。
——当年是罗绍接信,罗孟衡让他这么劝的。
罗绍从小离家,这些年和秦晋等人的情谊不是假的,幼年少年偎依,哪来那么多假情意?但罗孟衡的吩咐,他不敢不做,因为他的母姐在对方手上。
他姐姐还成婚了,生了外甥。
此时此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父亲!父亲!求求你,求求你把阿娘和姐姐还给我吧——”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这些年都听了你的。你让我煽动简王成党我也煽动了,你让我煽动白关他们我也煽了,你让我给白关他们掩饰我也掩饰了。求求你了——”
这些年,罗绍也不是没有设法在海元岛上找过,但都没结果,他猜测他母亲姐姐大概不在海元岛。
这一别,如果不能知道母亲姐姐下落,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他哀求到最后,把心一横,蓦地站起:“父亲!我为你背叛了我的兄弟,他们都没命了!”他嘶喊出声:“如果你真的不告诉我,那我就只能……”
“你能怎么样?!哼——”
这是个好棋子呢,暴露了没关系,罗绍肯定知道简王很多秘密和暗棋,而目前这个该死的简王又起来了。
罗孟衡还没想好日后怎么办,但若他投靠谁?这就是个好筹码。
父子两人争执着,撕扯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呼呼灌进大厅,忽然罗绍也就是梁绅,他听到厅门外廊柱边上,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动。
仿佛有人静静站着,橡根柱子似的,夜风吹过他的身躯,他一动不动,衣袂翻飞。
梁绅心中无端一突,他忽然回头,正正好对上厅门外一丈位置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高大年轻男人,后者极英俊,白皙高大袖长,一身黑甲,喷溅的鲜血已经变暗红,他甚至脸上也溅了几点。
那个人,一脸狰狞,幽黑双目喷火一般,仿若噬人,一瞬不瞬盯着他。
梁绅一见这人,“啊”一声,登时就腿软瘫痪在地。
“老,老大。……”
秦晋此刻痛极了,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探进去,搅成了一团,痛得他快要死去,恨得他要发狂。
“梁绅!!”他一字一句,“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
他恨极:“你们这个该死的罗家——”
……
沈青栖今天大战了一天,从不适到渐渐适应了一些,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记战功的人拿着册子从她面前离开去隔壁之后,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干粮袋里的干粮,连手也不洗直接吃了。
沈青栖也吃了几口,但实在不怎么感觉到饿,她双手和肩膀都是力竭的那种麻痹感。
她一边吃一边举目睃视,怎么不见秦晋的?
这个时候,按流程,他应该巡视抚慰将士才对呢。
没一会,程南那边的副将来了,帮着一一抚慰将士们,并说简王有事离去,特地托他们来的。
副将在那头慢慢走过来,远远的沈青栖也听到声音,她不由皱了下眉头,想了想,她站起来。
“栖栖,去哪呢?”百里伊见了马上问道。
“解手去,你来不来?”沈青栖没好气说道。
族人都知道沈青栖是女孩,大家马上嘻嘻笑了起来,把百里伊笑得尴尬极了,他没好气瞪了大家一眼:“我打算去找个罗家人的审审,你去不去?”
“不去了,你去吧。”
沈青栖快速摆手,然后跑起来了。无他,因为系统光屏突然自动弹出,“滴滴滴——”尖锐警报起来了。
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紧接着一行字迅速弹出:【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化值75%,……】紧接着一路飙升,【……76%,77%,78%……,】一下子飙升到了80%。
沈青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样?!
好在这回系统终于给出了关键字的提示:【梁绅,罗家子;海安城南郊庆平镇罗家别院;正在进行时:屠杀罗家】
“滴滴滴——”
沈青栖急死了,她厕所也顾不上上,赶紧冲到战马下船的营区,用校尉铜牌领了一匹马,翻身上马就往系统指示的南郊庆平镇直冲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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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五)22:00更新哈,就一天,周六就恢复正常啦~~
……
心心发射!明晚见啦~~[亲亲][亲亲]
第23章 他紧紧抱住这个人,汲取这人……
夤黑的夜, 灯火通明,嘈杂声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厅内厅外, 一黑一灰,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着,他们都在喘粗气。
秦晋至今仍不敢去多想张永他们, 这是他心底鲜血淋漓的一个伤口, 他不敢碰, 不敢回忆,不敢触摸,不然他真的承受不住,他怕他会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夜被人狠狠撕裂了这道伤口。
秦晋有一瞬他都觉得自己快疯了,事实和环境人声嗡嗡声在脑海里不断交旋着。
骤然“伧”一声窄刀出鞘的声音,厅外的人影一掠而入, 厅内的人慌忙提刀格挡,但很久很久以前, 梁绅就不是秦晋的对手, 他们差距越来越远。
当一把长窄而锋利的长刀架在梁绅脖颈上的时候, 他也彻底崩溃了, 他盯着眼前人熟悉而狰狞的面庞,剧烈挣扎,歇斯底里:“怪我吗?怪我吗?!不是我!不是我!是你当初硬要拉着我的,我也不想过去你们那边的!!”
他无数次后悔又难受, 他是个人,会眷恋感情。当年他甚至是个小孩子,那个木讷讷的漂亮小男孩来拉他, 一下他不想去,第二下第三下,他最终没忍住跟过去了。
但明明最初,他早慧,心里想着一定谁也不靠,就自个一个人,那父亲肯定没法命令他做更多的事了。
可偏偏,可偏偏,越走越深,那个小队越走越远。秦晋和秦正甚至出去当皇子了。
他慌乱过,埋怨过,悔恨过,甚至打自己过,这一条腿其实是他故意摔断的。
他以为从此就能退役,不用再这样两厢为难了。
可偏偏,秦晋竟然在暗地里谋求出去做皇子,他竟然还成功了。
梁绅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去,你自己出去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他泪流满面,“我不想的,可是!我娘有病,我姐姐也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子!她终于得到幸福了,她成家了!我不能毁了她的家庭啊——”
“她和你不一样!你总是会遇上贵人!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能遇上青栖——”
“都是你,都是你们逼迫的我,我也不想阿永阿正他们死的啊啊啊——”
他真的恨死秦晋了,他对秦晋又爱又恨,梁绅失声痛哭,咬牙切齿,将这些年的埋怨憋屈一股脑都说出来,他恨自己,自己的良知为什么会还有呢?“是你,是你和我一起害死阿正他们的——”
梁绅痛哭失声,他嘶喊出声,爆发完了,他又绝望,又后悔,后悔这么说会伤害秦晋,但不说也说了,不说他会憋死了。今时今日,他也知道非死不可了,他也实在是不想活了!做人太痛苦了,把心一横,仰头狠狠一撞!
秦晋眼明手快,狠狠一脚踹下去,对方倒飞狠狠撞在墙上,他长剑一震,重重插在对方的心脏上!
秦晋泪流满面,他厉声大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但过去一幕幕飞逝,确实是年幼的他想多交一小朋友,再三去拉的梁坤,梁坤本来抗拒不愿意的,是他硬拉着对方,对方甩不脱,最后才跟着他走了。
最开始的半个月,对方一直躲,不愿意和他们说话,是秦晋不厌其烦,去拉他,去勉强用磕磕巴巴刚学会不久的话和对方说话的。
他“啊。”“来!”,那个小男孩最终忍不住了,“你真笨”,才跟着他走,教他说话。
秦晋真的痛苦极了,他要疯了!!
天旋地转,他急怒急恨攻心,“噗”喷出一口鲜血,他惨然。
而身后墙边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他恨极了,这些姓罗的狗杂种居然还敢跑吗?
他厉喝一声,倏地转身。
惨叫骤起!
“啊——”
“啊!啊啊——”
沈青栖一路策马狂奔,但她再也没想到,匆匆找到秦晋的时候,见到的会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偌大的别院一个人也不见,她冲进去,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道,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桌倒凳翻,墙上、地面上鲜血横流,残肢断臂,足足数十具惊恐不瞑目的尸体,罗孟衡战甲破烂被开膛破肚,心脏被掏出来碾了个糜烂;还有梁绅,头被砍下来了,咕噜噜滚在地上,他的尸体被秦晋戳砍了个稀巴烂。
现场简直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沈青栖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但突破底线了。
现场只有一个活人,夤黑的夜色浓得泼墨,灯火不停闪烁着,那个黑甲黑靴的高大男人状若疯癫,满头满脸满身喷溅的鲜血,在厅中间拼命砍着,砍梁绅的无头尸身,砍墙上所有触及的地方,血肉飞溅,他浑身都是。
那马蹄声和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他赤红双眼,蓦地转头,却正正好望见冲入来一身青甲头发有些凌乱正在喘气瞪大眼睛的沈青栖。
他像个屠夫,疯狂,又痛苦极了。
一瞬间,他慌了一瞬,可刹那癫狂痛恨的情绪又重新淹没了他。他把心一横:“是不是很恐怖,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纯洁无暇又善良的姑娘,本来就不该和他是朋友的。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过去总是把好的一面袒露出来,他是刻意的。因为他太想要青栖这个朋友了。
他疯了一样:“你知道吗?人血我习以为常,甚至喷溅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很痛快。”
“有人骂我们是畸形的,其实他们骂得太对了!”
“你喜欢帮助那些黔首百姓,可我根本就对他们无感!他们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
他痛哭失声:“我不但是个坏人,我还害人,是我害死了阿永他们!”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的,白关几个甚至也没这么多不满,舅舅们也不会死!是我,是我,全都因为我!!”
秦晋杀了很多人,满地尸首,戮了罗孟衡和梁绅的尸身之后,他都觉得不够,他真的痛苦极了,巨大的情绪冲上头脑,他竟然举剑自刎!
刷地把长刀一横,让他去给阿永他们道歉好了,他该死的啊啊。
真的把沈青栖给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竟抢在秦晋用力的前面,扯下他的手,狠狠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整条右臂都麻痹了,她厉喝:“你敢!!”
她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下盘踉跄的秦晋打倒,他没抵抗,被打翻在地。
沈青栖真的恼怒极了,她怒喝:“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张永他们真的会怪你吗?他们真的想你下去陪他们?!”
她气得,声嘶力竭,尖锐到破了音,喉咙火辣辣的。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这个乌云遍布的天空,撕裂出一片白色闪电。
秦晋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他痛哭失声,呜呜地悲哭了起来了,蜷缩着,滚在来台阶下。
沈青栖这才松了口气。
妈呀,总算赶得及了
秦晋痛苦流着眼泪,可她也帮助不了他宣泄情感,只能等他平复一些再说了。
夜风呼呼的,厅门的血腥味最轻,恰好秦晋就在台阶下,她上了两级台阶,盘腿坐在大厅门外的台阶边缘,背对着大厅。
她静静看着十五皎洁的月盘在云中时隐时现,夜风呼呼吹着,草木摇曳。
她就这么无声等着,终于等到身后的呜咽声和喘气声渐渐慢了下来,变得很低,逐渐无声。
秦晋用手臂掩住眼睛,但他嗅觉很灵,可以嗅到身侧不远台阶上沈青栖身上带着汗味的草药气息,有汗,但不难闻,微微新涩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让青栖看到这样的情景,要知道他一直伪装着,避免青栖巡睃到他过去具体的经历。他其实是一个极复杂的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人,当刀马营大统领,光有天赋武力技艺是不够的,心计不能少。
他天生就会这个。
对比起满心算计、满身血污、两只手肮脏得不可思议的他,她简直纯良得不可思议。
他是黑暗的。从出生不久就坠入黑暗,永远走不出来。那些不是他一党的官将就是这样骂他的,他也从不反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晋一直刻意伪装,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然而就是这么骤不及防,他把他最肮脏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的眼睛下。
秦晋的心很痛,此时又添一笔,他难受极了,他要失去青栖这个好朋友了吧?
然而他却没想到,沈青栖并未嫌弃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反而等到沈青栖先和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肮脏的,就算花光了整条元江的水也洗不清了。”
沈青栖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吭声,他躺在地上,用手臂掩住眼睛,她索性自己侧身,抱着膝和他说话。
这些话,她以前就想找机会说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青栖很早就留意到,秦晋沉静清冷的眼神,但他的这种静和冷,更像寂静无声的清和静,游离于世界之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沉默看着人潮,自己跻身人群却从来孑然一身。
“难道我不是吗?”秦晋终于移开手臂,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已经分不清血污还是血丝,他沙哑自嘲,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我还真认为你不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月色下幽静的花坛庭院,她说:“就算有罪,也是豢养你那个人的罪,这些世家刺杀来刺杀去,谁也不干净。”
她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如今的社会制度,已经不适合社会发展了。”
“世家消亡,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杀,他们也早晚会没有的。”
世家都是该死的。
沈青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哪怕见识过很多不公和压迫时候,她也不想去说谁家该死的,因为这时代的“家”实在太大了,她总害怕其间会有些无辜者。
哪怕她清楚历史演变,知道王朝规律。
这是第一次,她没法逃避之下,她终于第一次客观又冷静地说去这个话题了。
不仅仅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她的好朋友秦晋。
他的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甚至感觉,他不爱自己,轻易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价值感真的太低了。
“古有周公,用分封制第一次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几百年,又有王室公卿霸权的春秋战国,之后还有世家门阀。在他们很多人眼里,黔首布衣都不算人。”
“可黔首布衣真不算人吗?我觉得他们当然是人。”
“以前我见过一个世家小男孩用金鞭子抽打避让慢了的小摊贩,鲜血淋漓,我都不敢上前制止,只敢过后给他治伤送他金创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会被回头报复。”
沈青栖慢慢转身,扫了一眼厅里这么多具尸首:“这些都是罗家人吧?这海元岛甚至还有无数奴民,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你杀了也就杀了。”
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支起身,他仰头看她,这个脸上甚至有点脏污的女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
这很难想象吗?
青禾族曾经多难啊,她干过这么多接地气的活儿,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又什么想象不了的?
她轻声说:“秦晋,你知道始皇帝吗?你总不能比始皇帝手上的人命多吧?我说的是非战争时期。”
这个世界也有始皇帝,历史没有设定的话,是按原作者的思想自然演变的。
“万里长城和贯通全国的直道、驰道,强征强役,这两者底下的累累白骨,多么凄惨啊。”
时代的灰尘,落在当事者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现代不过一个房价,就让多少人叫惨连天了。可在当年,那才真正是哀鸿遍野尸摞成山。
当代人真的很惨很惨。
可后世,对始皇帝的评价多么地高啊。
沈青栖伸手,把秦晋拉起来,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现在,社会制度确实不太合适了。科举制应该出现了。你外祖父真厉害。”
放在后世,你只是一个推动社会发展的的人。
但后世,谁能知道你的痛苦和挣扎。
在沈青栖看来,对朋友这么真心的一个人,还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的一个人,就是有救的。
不仅仅因为任务了,她现在,想救这个会冒着生命来救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遇上这么一个人,但想来有,也绝对不会多的。
“世家不无辜。”
“我说的是真的。”
“他们的谷仓,都是佃农的血和汗,佃农卖儿卖女,饿死家里,他们都不会知道的。”
“你杀他们,只能算是社会推动催生的结果。”
她一字一句:“就算天下人都觉得你不好,我也觉得你很好。”
她问秦晋:“你杀过黔首布衣、平头百姓、流浪孤儿吗?”
秦晋立即否认:“当然没有!”
他又不是疯了,好端端去杀一通,秦北燕也根本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沈青栖环视厅内外:“那罗家的仆役呢?”
“他们都跑了。”
秦晋对仆役这类人更多是冷眼,大约是小时候在预备营到时候,仆役既没对他不好,也没特地使坏。
“那很好,我觉得可以了。”
歪斜的烛架子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蜡泪,烛光也夜风中轻轻闪烁,照亮她的人她的身,她半边白皙的脸颊在明亮烛光下显得更加隽美柔和,仿佛她的每个呼吸都是温暖的。
沈青栖这么告诉他的:“你对黔首百姓无感没关系,”她相信他本质是好,因为很难得,他经历了这么多,还保持对朋友了一颗真挚心。她敢打赌,假如他能正常长大,他绝对是个君子,是一个心怀仁义的好人。
只可惜过去铸就了一个人,没人教他,也没人引导他。
沈青栖当然也不会现在就让他做些有违本心的事,这样不合适,也没有意义。
她想,他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
沈青栖拉住一只手,她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意的,但这只修长的大手,缠着黑色纱布护掌已经被血浸透,老茧一片,细小和崩裂的伤口零碎遍布。
她隔着护掌,握了握他的手:“你心里不好过,走不出来,我知道的。那我们去做些你想做的好事情,好不好?”
给心灵一个救赎的方向,为它寻找一个新出路。
堵不如疏。
但这些事,必须他有共鸣的,他很愿意去做的。
“张永的妹妹不是被拐了?我们以后打拐子,让天下无拐好不好?”
“张永和侯百望不是有老家吗?他们都很想回去看一眼吧?但都不能如愿对吗?”
“我们去他们的老家,帮助他们的乡邻,让人人称赞他们。家乡人人以他们为荣,甚至可能帮助找到张永的妹妹。老百姓大多淳朴感恩,会记住的,甚至会每年主动替他们上坟,他们的坟茔虽然简朴,但会永远干净整齐的,会有野花、糕饼点缀着他们的坟头,为他们的一生盖棺定论。”
“这样好不好?”
秦晋听住了,他静静听着,不自禁去想那些情景,那布满野花鲜泉的坟头,张永他们的一生终结词,会是那交口的称赞和满地的芬芳。
他浑身战栗起来,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眼泪流越多,他泣不成声。
满腔的愤懑,不知何时,已经像夜风一样被她的轻言细语吹走了去。
只留下满地的动容。
这个温柔细语,带着微笑看着他的女孩。
秦晋眼泪刷刷,他一时之间,都顾不上沈青栖是男是女,他忽然一展臂,重重抱住她,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他满身的血腥,但他已经确定她不会嫌弃他,滚烫的泪水顺着温热颈脖皮肤淌下,他泣不成声:“好,好好。”
他何其幸运,竟然能遇见她。
他和张永他们信过佛,可惜佛祖没能搭救他们,他们很快就不信了。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张永他们不在了,却有个人踏着风雨带着阳光来拯救他。
他咬着牙关,竭力忍住。
她说的,他都想去做。
他竭力点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紧紧抱住这个人,汲取这人世间唯一的温暖。
她拍了拍他的肩背——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24章 “好了,下雨了,我们也快回……
苍穹云山云海, 月儿时隐时现,沈青栖拉秦晋离开罗家别院,并通知人来处理之后, 秦晋毫无睡意, 她也就舍命陪君子,两人在海滩上看云水连天夜色如墨, 待了半宿, 一直到天破晓的时分, 才离开回到营区。
踏着清晨的露水回到青禾族的营区,迎面先见百里伊冷着脸从一个院落出来。
昨夜百里伊刚审了罗家的人——是罗孟衡的第三子,战场之上,总有战俘,青禾族和海元岛罗家的旧怨人尽皆知,罗三子也达不到被优待的战俘的水平,百里伊是自己同袍, 对方在册子上记上一笔就很痛快送人了。
百里伊拷问了也就两刻钟,对方得悉全家几乎都死绝后, 很快就松口了。
微熹的晨光中, 百里伊叉腰阴沉着脸, 说:“那个美人, 是三年前海元岛和北朝还没开战的时候,北朝大鸿胪陆湛之派人秘密送来的。”
这是说秘密,也没到绝密,从登船的检查搜身、登岛递交请见帖子, 再到岛上的船和车马,总有人见的。那岑晴儿体态相貌绝美,就算带着从头到脚的幂篱上落匆匆, 那身段也是有人窥见。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连夜把这些人找到并拷问完成了,答案是真的。
两夜没睡了,沈青栖掩嘴打个哈欠,“是啊。”
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
南朝想北朝皇帝失去威信人心涣散,北朝也想南朝内部问题连连无法一心北上。都是很正常的。虽然闹到最后还是被秦北燕和郭琇占领了邾郡,但好歹延迟了时间吧。
以前他们就有过这方面的猜测,现在只是被证实罢了。
沈青栖拍拍百里伊的肩:“好了,你也两宿没合眼了,”还打了场大仗,“先回去歇歇吧。”
百里伊深呼吸了口气,恨恨踢了土墙一脚。
……
海元岛的西岸,对北朝的浅滩抢攻战还在进行时,前后持续了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
南朝大部分军士都是水陆两栖的,但因海元岛之战邾郡先锋军损伤不小,所以并未参与到第二场的西滩抢攻战之中,被令休养生息及成为暂接海元岛的部曲之一。
邾郡先锋军人数也不算太多,真正核心的自己人也就三千护军,内部事务如军功统计、奖赏钱粮之类的这些事情很快就做好了。
沈青栖他们遂将目光放在海元岛上去。
秦晋有心熟悉海元岛的具体地形和防务,沈青栖则还有个任务待完成的,那就是抚恤海元岛奴民,于是都很积极毛遂自荐参与到海元岛的善后工作去了。
那么巧了,皇帝调遣到新的海元郡当郡守的,正是沈青栖的老熟人,昔日甘州也就是斳郡郡守的顶头上司甘州余太守。那位洪灾后邀请她帮忙炸开崩塌山石、和她合作开发风行小轺车等等事宜的官方代表,嗯,同时也是将她能修海堤的信息套出来转禀皇帝的那位帝皇心腹余睢余太守。
两人一见面,余太守十分惊喜,明知已经露馅但一点尴尬表情都没有,起身就上来和沈青栖热情寒暄。沈青栖心里无语,面上乐呵呵的,两人完成了一趟久别重逢,于是沈青栖也就很顺利地加入到海元郡的接手和善后工作去了,毕竟百事待理,余太守这边也缺人得很。
他非常清楚青栖的操守,很放心分配任务,很快就把沈青栖使得跟陀螺似的。
花了七八天时间,终于和大家一起把海元郡的卷宗给理顺了,接下来,就是重造丁口的鱼鳞册。
沈青栖当仁不让,把岛上原来奴民的入籍、安置和看情况给予优抚的工作接过去了。
这次风行小轺车没带来,沈青栖坐的是一辆普通马车。下了马车后,入籍摊子就在奴民聚居的黑沼滩一带摆开。她先使声音大的人连日负责在棚区行走,大声告示大家:海元岛罗氏已经成了过去式,如今新设海元郡,余太守秉陛下命,所有奴民全部脱籍,入到南朝的平民籍中。请他们到黑沼滩东边的安贞镇镇口去登记入籍,如左邻右里有困难者,请如实告知,会安排人上门去登记。
破破烂烂的棚屋区,衣衫褴褛的枯瘦人们,先开始是死寂,不知道哪里先传出一声欢呼,然后整个岛的奴民都沸腾起来了。
海元郡的奴民足有十几万人,分几个大的聚居区,沈青栖分.身乏术,负责的只是其中一个。饶是如此,也一下子聚集了五六万人。她急忙按照原来安排的,通知大家得按区来,不要着急。家里没吃的了,可以先一天两次去所在巷子的粥炉领粥,一天两餐。
即便如此,大家喝了粥后,还是顶着大太阳来排队,十几条长队,一眼望不见尽头。
沈青栖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吧。”
她能理解这种农奴解放成平民的心情的,哎,她多借点人来管理就是了。
她吩咐青萍青羊百里焦飞霜他们:“要注意他们有没有生病、伤患,有的话先给药让他们回去煎服,外伤给一瓶金创药。”
草药,南朝早早就准备好了。但金创药却是很紧俏的,得紧着军中用。好在现在已经七八天过去了,沈青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写信托余太守给她走加急送回放春山的药厂,让守家的族人把库存的金创药全部送来,并加急生产,继续送。
这算她自费贴补的吧。
第一批药昨天夜里才坐快舟到的,沈青栖把它们平均分配到各个登记点那边,并废了点口舌,叮嘱负责的人多费点心思,麻烦了多做点工。
哎,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在姥姥姥爷的影响下,沈青栖一向都很乐意这么做的。
头顶上的人一点滴水之恩,蚂蚁就能够全家活下去了。
有时候,她宁可多做一点,也不敢少做了。
青萍飞霜他们也习惯了沈青栖的做法,一人一桌去登记去了。
登记的过程很慢,因为这些奴民大多都是没有名字的,大黑二黑,大妮二妮妮子,沈青栖他们给奴民起了简单的名字,又安了个姓,再三教会了怎么读,写是算实在没法教的也不大实际,这才下一个。
很多奴民都是病困交加,伤痕累累,沈青栖这桌特别多的人排队,他们身上大多臭味,沈青栖也不嫌弃,起身先让人坐下,然后上前检查诊脉起来——这几年,她的中医技术就是这么熟练精湛起来了。
“把上衣脱了吧,大爷,我给你瞧瞧。”
这些贫苦的人,大部分也是知道感恩的,把家里最好的一身衣物都穿上,没有也洗干净了。沈青栖面前的是个纤夫,两边肩膀勒出血,深深的,勒痕一道覆盖一道,两边肩膀都变形了。
斳郡虽然也穷人比富人多多了,村民乡邻的病千奇百怪,但这么惨的,真的远远比不上海元岛奴民。
她第一天来,真有点不敢直视。
但这些天下来,也习惯了。
她起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吩咐百里雪端一盆消炎的草药水来,然后纤夫跟着去那边洗干净,“要仔细些,里面也洗干净了,腐肉得刮掉,给他上药包扎,做好医嘱。把金创药给他半瓶子,十天后再拿牌子来领半瓶。”
她和这些穷苦人家打交道多了,心知金创药贵,很多人拿了就想卖了。也很难一个个解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或许人家有更迫在眉睫的困难,只能用下半瓶吊着。十天过去,也好大半了。
唉。
“来,嘴巴张开,我看看。”
这个奴民是龋齿,张开嘴巴很臭,沈青栖也没嫌弃,她戴口罩了,低头一看,这人牙齿都快磨平了,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哎,龋齿严重一颗,没有发炎,可以现在拔掉。
“给我个牙钳子,磨牙的。”
其实拔牙是手术来着,露天露地拔其实有点风险。沈青栖这个土木狗,最开始是根据自己上辈子的拔牙经验给硬着头皮上了。如今都拔出经验来了。没办法,她知道不现在冒点险拔了,最后这人的下场肯定是一口牙全烂掉,失去咀嚼能力,最后失去劳动力,被扔、被饿死。也许是自己扔掉自己或饿死自己。
甚至这是个龋齿就能直接死人的年代。
沈青栖费劲给这人把龋齿拔掉了,让他咬着一团小布条止血,她再三叮嘱,一天内只能流食,三天内不许用拔牙侧的牙齿,多漱口,送你的牙粉,用法去问那边的女娃娃,大约七至十天就能好全了。以后有条件的话,搞点猪鬃毛扎成刷子,用于早晚刷牙。
她知道大部分都没什么用的,但不说心里过不去,口干舌燥,不厌其烦地说着。
……
阳春三月已经悄然无声过去了,进入了初夏,杨柳灌木杂草青青绿绿,海风吹过来感觉炎热,不远处的沈青栖忙出了一头大汗。
她认真说着,但面前的人听不懂“啊?”,她又重新说了一次,这次更放慢速度,一句一句说得那人听懂了为止。
那人衣衫褴褛,皮肤皲裂油黑,像个乞丐一般。大约但凡家境稍微过得去的小家碧玉的小娘子,都会无法忍受待在这群人内部。
大概也就沈青栖这样的一个异类,带着一群人就扎进去了。
秦晋的军务已经忙完了,他来陪着沈青栖。他也没凑过去,就坐在镇口大柳树的磨盘前,安静无声等着她,看着她忙碌。
她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秦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自贴消炎草药,一开始郡守府备的常用药种类不够,她还自掏荷包搭上人情让余太守帮忙多搞个单子,还有金创药,这玩意很贵的,制作的材料据说也不便宜,可她用这么多在这些奴民身上,也不见她心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能赚钱,还老抱怨自己穷了。
这么个用法,想不贫穷都很难。
秦晋冷眼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奴民,实话说,他没什么感觉。大概因为他的人生本来就很苦,所以他漠视其他苦楚。
但不得不说,像青栖这样的人,或许有人道听途说会嘲笑她蠢、沽名钓誉什么的。但现场亲眼看着,他知道她不是蠢,也不是沽名钓誉。沽名钓誉的人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他对奴民冷眼以待,但不得不说,青栖这样的人,会让人感到动容。
关键,她自己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反而经常不敢听,不敢深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了更多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心里默念,阿永阿正猴子,肯定是你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所以,他才能碰上这样的一个她。
秦晋因为沈青栖前些天夜里所说的,到底有了一点改变。过往,他总是认为他们该下地狱的,阿正他们也这么想的。但现在,因为她的肯定、他的期盼,心灵的一点松动,他刻意忽略了以前那个想法,心里说阿永他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
褐土地被晒得干干的,一丛丛狗尾巴草在夕阳的海风中摇动。
沈青栖其实也望见秦晋来了,不过她忙,也抽不出功夫去打招呼。
“去吧,阿伊,把药材都给搬到仓库里。明儿你们负责把上个区没法出来的人登记了。记得戴口罩喷醋,用胰子勤洗手。”
百里伊百里玉他们自己的事做完了之后,也被她拉过来做义工了,带来了一群族人,大家也算驾轻就熟,纷纷点头应是。
百里伊撇撇嘴,“就这么点儿人,还明天?今天就做完了。”
他看了眼名单,吐槽完,懒得穿脱罩衣口罩,直接就带着人呼啦啦去了。
百里玉也说:“姐姐,我也去了。”
这个圆脸少年和沈青栖血缘上的亲表姐弟,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支持沈青栖。沈青栖投桃报李,也很护着小孩,扶持对方接替父辈的三头目位置。百里玉很知道表姐是培养他做事的能力,做什么都很认真很积极。
几波人先后都往棚区去了。
沈青栖对还不肯散去的奴民人群说了几句,明天继续,这才叫飞霜他们收摊洗手脱罩衣。
忙忙碌碌,把东西搬上马车,还有一些新收的奴民孤儿,十岁八岁,十一二岁的样子,沈青栖见他们实在可怜,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手脚和牙齿,确定确实没有问题之后,她又缺人,就留下来帮忙了。
东西都弄好了,太阳已经沉下海平面一半,天空一大片火烧云,地面上淡红铺满街巷山野。
装载的马车在前面行驶,沈青栖清洁干净自己之后,和秦晋并肩在路上慢慢走着。
两人一边走,一遍聊着天。
什么都聊一下,但大多是时候,是沈青栖在说,他在听,她关心他的身体,他也叮嘱她要小心别染病。
两人聊了一阵子,迎着徐徐的海风,他忽然说:“我那父皇,向来都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世家从结盟以来就一直是他心腹之患。从纳第一个女子那时起他就应该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他们永远成为自己的心腹巨患的。”
“他肯定会思索一个法子,欲将内部世家根除的。”
那会不会?秦北燕是故意挑选私生子进刀马营,刻意培养,再选取。甚至任由原来的第一批成年皇子们大斗法,放纵他们斗,让他们死的死,残的惨,七零八落。以形成成年皇子亟待补充的局面。
上述一轮,折腾完了,大概率世家们还在的。
紧接着,就该是他选中的私生子登场了。
从四岁开始,考验他,也考验其他人,秦晋只是最后脱颖而出罢了。
“白统领临终前说,让我想办法出去吧,你和我们不一样的。”
“这句话,究竟是白统领真心想说的,还是他示意他说的?”
秦晋痛苦皱眉,他当初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萌生了想出去的念头,最后付诸行动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轻声对沈青栖说:“他今年五十了。”
今人五十不算短寿了,可以自称老夫了,哪怕秦北燕看起来并不老,但他实际年龄是五十了。
可当时北伐未开始,谁知道这个过程真正需要多少年?世家收拾若待南北统一之后,秦北燕可能会根本没有时间吧?
他会不会早早就筹谋起来呢?
“还有这些年,寒山县出来的人很好,也很多。”也就是秦晋亲外公门下的弟子们,不管关门还是不关门的,他们都是寒山出身的人。
不能说他们不好,但因为寒山县的人跟秦北燕最早,资历和功勋都足够,占据的高位非常多。
可位置就这么多,文臣武将都是。而后来投的、皇帝自行在这些年的战事中选取的、提拔的文人才,因为头顶有人,就很难往上升职,或坐上些要害位置。
皇帝肯定不会全部打压老伙计的,那是他的家底、最大的依仗。
“但他会不会想着适当地打压一下寒山派呢?譬如母后降位静妃,殷家退场。”
尤其后者,如程南他们这些老伙计们就彻底失去另一个围绕的核心了。
殷家被诬陷、死伤无数,最后被迫带着残兵和剩余族人逃往北朝。正好,殷家外孙也没有最大最可靠的依仗母家了——虽然那时候的殷家外孙是楚王秦贺。
但过程是一样的。
也没差了。
秦晋说着说着,眼眶发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忍了下去,“从长乐殿出来到今天,我就一直在想。从最开始挑人进刀马营,直到今时今日,一切会不会都在他的安排之下进行的呢?”
可惜他没做好,为了张永他们,让本来打散了南军内部世家再度紧密团结在一起。
会不会因为这样,那天他的父皇才会对他异常的恼怒,甚至在长乐殿呵叱了他。
——可能吗?
秦晋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有这个可能。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紧紧攒紧拳。
如果是这样,那他!
秦晋的声音一直很轻,嘈杂的长街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青栖讶异侧头,他终于说了。
——其实早在离开南都前,两人第二次回到南郊别院在湖边说话那次,她就怀疑他这么猜测了。但她没敢问。
这必然是秦晋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今天居然和她说了?
沈青栖心里有点高兴,这证明两人的关系更好了,很好很好了。
她小声说:“其实在湖边那次,你说余太守那次,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当然,没他怀疑地深入,毕竟她没经历不知道他从前那些经历。
秦晋点点头,他声音提高了,他说:“我想去查!我想知道他当年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他凤眸陡然绽露凶狠的光,“我必要他……”血债血偿!!
他的话被沈青栖打断了,她嘘一声,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任何时候都不适宜宣之于口。
她左右打量,虽然现在两人前后左右都没有行人,但也不好往外说。
秦晋也懂,他抿紧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哎,好了。”
两人无声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前面大槐树下拐了个弯,马车进入临时仓库,但两人没进去,沈青栖微笑冲守门的兵丁挥挥手,继续和秦晋往前走着。
她说:“其实前些天我就说过了,如今不过就是社会制度和社会发展不合拍罢了,战事和百姓困苦,是无法避免了。”
她很努力做,但心里也明白,不过勺水和池塘罢了。
“以前读书启智是世家门阀的专利,现在不行了。”
以皇帝为首的寒门布衣代表,在推动滚滚的历史车轮。
“其实现在说到底,就是门阀世家和寒门布衣的拉锯战。”
“但现在看北朝这个样子,怕是挨不了太久了。”
小皇帝身体不好,活不过二十,这是沈青栖从原书剧情知道的。小皇帝和施太尉争权夺利过,最后无果,他也索性不想了,只希望死之前能给一直一条心跟随司马家大房的文臣武将找一条活路。
如今的北朝,有六大世家和四大势力集团。
其中就包括寒门布衣集团。
原书里,原男主秦越走的就是寒门布衣的路线,靠伪装的正义获得了隋州军强大的实力和兵马。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秦越也没比秦晋强在什么地方啊?
沈青栖说:“我觉得接下来北征啊,我们走寒门路线比较合适。”
秦晋听到这里,有些好笑,这是说想走就能走的?
不过他说:“好。”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洗干净一脸的汗水和尘土,她晒不黑,皮肤白得晶莹剔透。
美好得像个琉璃雕琢的人儿。
他想,就算为了身边这么最后的一个人、如此美好仙女般的她。
他也是要努力的。
他绝对不可重蹈覆辙。
“我会努力去做的。”
沈青栖听了,安慰他:“不管如何,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秦晋已经走进军中了,走到这盘大棋之中去了。至暗时刻已经过去了。
“嗯。但愿如此。”他轻声说。
海风吹拂,带来更多的潮意,有乌云慢慢遮盖了漫天的火烧云,天暗下来了,夜色一下很明显,沿街店铺的灯笼和旗子被吹了摇来摆去。
“要下雨了——”街上有人喊道。
没一会儿,大雨就噼里啪啦下来了。
“哇!”好大的雨啊。
街上的行人小贩遮着头推着小车,闷头冲了起来。秦晋身高很高又结实,武力值超高,侧身帮她挡住了人潮。
“好了,下雨了,我们也快回去吧。”
两人冲上卖伞的店铺,最后只卖剩下一把,他们要了。秦晋撑开油纸伞,倾斜到她的那边,噼里啪啦的雨打声中,两人快步跑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最后一段,阿秀很喜欢,一边写一边姨母笑。
我觉得这样的爱情,才会有最坚实的基石。
第25章 “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
沈青栖又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月, 终于赶在抢攻西滩的大战出结果前,把奴民都给登基入籍,并和余太守商量后给重新安置妥当了。
这天夜里, 月朗星稀, 海潮一浪接一浪拍打着沙滩和岩岸让很多海元岛雀跃的人们进入沉眠。半夜的时候,沈青栖却突然心有所感, 醒了过来。
她醒了才一会, 赤脚下床倒了杯凉白开喝了, 刚回到床上把床帐拢上,系统淡蓝色的光屏自动弹开,不少橙色的字样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青栖盘腿坐在架子床内,仔细一看,目前为止,系统发布的绝大部分任务都她已经完成了。
不管是【拯救简王秦晋:免死劫,得封地, 海元岛重入逐鹿天下预备役】、【修海堤:协助目标明君攻伐海元岛,抚恤海元岛奴民】这两个正经的大任务, 抑或临时任务【解除黑化值】。
发布出来的主线任务都完成得很好, 任务文字变成了最显眼的亮橙色。
就连支线任务【守护青禾族家园】, 都往前挪动了10%。现在的完成度是80%。看来她最开始的判断就没有错。
紧接着, 系统开始颁布新的主线任务——空出了一行,看来下面的任务是第二大阶段的。第一大阶她已经完成了:【百万大战之隋州军:得二十万隋州军;得隋州一州;荡平境内外青带军,还百姓安宁。】
然后,这一行字随即往下退了一行, 然后头顶刚空出的那一行出现了另外一行字【正式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隋州、常州、燕州】
系统闪烁出字暂停片刻,紧接着,又在最底下出了一红闪烁的红字, 非常红十分显眼:【提示任务者沈青栖:不得透露先知于任何人,尤其简王秦晋。】
这是严重警告了,不过接下来底下还有两小行带括号的小字解释【(目标明君需要蜕变。)(否则,系统会强行放弃该目标明君候选人,另行择取。)】
这大概是检测到沈青栖的情绪波动,判断她对秦晋出现除任务以外的情感了。
这个嘛,沈青栖懂的。
现在的秦晋,显然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明君候选人,他确实需要经历来改变自身的。
沈青栖秒懂,她很了然地接受了。
不过吧,她小声说:“我不说,但我能在事件当中做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做,那不可能吧?那岂不是守着宝山而空手看着。
多少也能用一些些吧?
沈青栖想,她不提前说些什么,但在必要的情况下或帮助取胜的过程中,用行动去带来积极作用,这样应该可以的吧?
沈青栖猜测是可以的,不然,她的出现也没啥意义了。
她小声说完之后,等了好一会儿,系统并未有反应。不过她和系统磨合也有好几年时间了,她知道,这就是允许的意思。
“好的。我也是盼着他变好的。”
也盼着这个世界能变好啊。
先前一个月时间的奴民工作,简直比她三年在斳中那边加起来都要震动和不忍。惨不忍睹啊,她很多时候都是硬着头皮去看去了解接受的。你以为已经在地狱了,不,你发现你以前原来是在天堂,就是这种感觉。相比起来,南朝真的已经算是解放区了。
沈青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新字,看来这次的阶段任务已经颁布完了。
她把坐了一会儿,又仔细将两行新字看了一遍,忍不住深深地、长呼了一口气。
——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之隋州、常州、燕州,还有二十万隋州军和隋州一州。
好吧,其实沈青栖也知道的,接下来,剧情和人物成就成长要开始飞跃式的进展,出现质的改变了。
这世界的北朝地图轮廓,和天朝长江以北的地图轮廓差不多,但地形却不大一样的,没有降雨少的新疆和青藏高原,也没有黄土高坡,全都是水土相对比较富饶之地。
大体由东到西,整个北朝疆域呈现三级阶梯状这样的地形,首都封京在最高的第三级阶梯东缘。所以整个北征,被分为第一场大战、第二轮大战,第三轮大战这个样子。
目前他们正身处的是第一场大战,叫做百万大战。
南朝这一个多月的强攻西滩,北朝也没闲着,权臣施朗上禀小皇帝司马晏以及与其余五大世家、三大势力磋商过之后,遣出了五十万大军星夜急行军增援西滩。
加起前线本来就有的五十万大军,就是百万大军。北朝兵马非常多的,并且都很强悍,因为过去的数十年里出了一个类似国之相父殷居安一样军方式人物,大将军颜世充。这人去世才不足十年,虽然各世家反复拉锯以及瓜分了军队,但将士的精魂还没彻底颓败。
秦北燕和郭琇率南朝大军抢攻西滩成功之后,这百万大军退到北朝国土第一阶梯处的谷水陈山一线。
南朝北朝都是百万大军,这是一场空前的大战,氛围非常紧张的,战况也异常激烈的,足足持续了快一年。
当然,目前战事还没到这个状态的。
那么这个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是怎么回事?
这个隋州就在类似东北三省的位置。
北朝经过多年的拉扯和争权夺利,目前除去小皇帝司马晏及其势力外,整个北朝大概能分为六大世家和四大势力。
其中上述没有提及的最后一个势力,就在隋州了,是寒门布衣势力。
寒门和布衣是很难出头的,但终归有人出头了,但这些将领和文臣被朝廷世家出身的官员讽刺和排斥,再加上他们里面多数人都是刚直不阿有心为民的,实在难以同流合污,最后慢慢大部分都聚集在隋州。
隋州现在算半自立的。
北朝的百万大军里,不算他们。
但隋州却有意相降南朝的。
并且,原男主皇太子秦越不但在这一段剧情里收复二十多万隋州军,得到隋州,并且他还得到了一个非常了得的超级名将赫连亭,为将来横扫北朝左右逢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现在既然沈青栖来了,秦晋目前的实力也和秦越平起平坐,这二十万隋州军以及一整个大隋州,没道理再让给别人是不是?
大家竞争是必然的事。
就算没有系统任务,这也是肯定要发生的。
月光幽幽,纱窗无声滤进来投在地板上,沈青栖听着若隐若现的海涛声,把系统光屏上下左右拉了一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了,这才把光屏关上。
她往后躺在装了荞麦的软枕上,荞麦摩擦的沙沙声和谷物的特殊芳香。
沈青栖这个人,心口始终有一撮热血在,她对宝藏其实没那么渴望,毕竟她这人大约也不会差钱。
但这几年时间经历,她渐渐对不少事情都入了心,其实就算没有系统任务,她也挺乐意做这件事的。
这样,也不枉她姥爷和姥姥慈心抚养和严厉教导的一番年月。
虽然不同了时空,但民也是民,有手有脚,割开皮肤都是流着红色的血,都是一样的人。
她在床上翻滚了几下,滚回荞麦枕头,她给自己握拳鼓劲,加油吧,好姑娘!
……
五月初二的时候,南朝终于攻下的西滩,之后率军渡过西滩,挺进了北朝大陆。
南朝大军和北朝的百万大军最后对峙于宁州平原。
在一攻下西滩之后,留守海元岛的南军,除去伤病以及必要的驻防,全部接到了皇帝秦北燕的凋零,全军起拔,以最快速度行军赶往当时的昌县与大军汇合。
临行之前,秦晋和沈青栖还和静妃见了一面。
——静妃原来在秦北燕起兵之初,她就是负责打理后勤的的人之一,只是后来秦北燕建朝称帝,她做了皇后,且也暂时没有战事,就没再抛头露面。
这次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再是皇后变成静妃了,她心里想帮助儿子,便向秦北燕提出要重新做回以前的事情,最后如愿。
这次见面一身戎装,从南朝调度并押运粮草到海元岛大后方,就有她的一个。
母子短暂见面之后,秦晋就匆匆点齐麾下兵马,和其他将领过了西滩,踏上了北朝大陆。
一路上都是比较快速的行军,他们在五月初八匆匆抵达的宁州昌县一带的对峙战场前线。
沈青栖用布巾把脸蒙上,实在一路尘土太大了,这时候终于勒马,大家都先后把布巾扯下,秦晋吩咐贺贞去与大营守将接触,看被安排在哪个营区驻下,贺贞领命驱马上前去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则抬头左右四顾。
浮尘尚未褪尽,但入目芳草萋萋,一马平川,这是偌大的一个平原,除了己方的连绵大营之外,极力望向对面邑县一线,就是北朝大军的大营。
北朝大营驻扎了八十万大军,剩下的二十万,则驻扎在陈山关和谷水关,二者和北朝大营互为犄角、互相呼应。
秦晋此时余毒已经清尽,他眼睛已经彻底恢复了,他视力向来都是一等一的顶尖,举目望去,能隐约望见一点北朝大营的影子。
至于陈山关和谷水关,则分别在左右前方、也就是北朝大营的后方群山中。
秦晋和沈青栖分别环视一圈,收回视线,互相对看了一眼。
“这北朝的地形气候和咱们南朝有些不一样。”沈青栖说。
秦晋点点头:“对,略干一些。他们河流水系没有我们多。”
沈青栖笑道:“他们我们,希望啊,要不了太久就不用分了。”
秦晋闻言笑笑。
西营营门大开,秦晋带来的三千护军和近一万的先锋军被安置在西营。
营帐早已经扎好了,直接入驻就可以了。
进营后,还没来得及梳洗一下,程南就匆匆赶过来了。
他是来说隋州军的事情的。
“殿下,北朝大军主场,又有陈山谷水两大名关互为犄角,攻伐难度相当大。”
程南不是外人,他也没当自己是外人,进来先叫秦晋屏退其他人,帐内就剩他、秦晋、沈青栖贺贞杨昌平几个,他立即低声说起来了。
程南一直参与到西滩大战,挺进北朝大陆,目前的战况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北朝占地利之便,攻伐难度非常大,目前两军都紧紧盯着对方。南朝中军大帐反复商议战策,没多久,先收复隋州的议题就提出来了。
昨夜就提出来了,程南心里急得很,恨不得立即飞鸽传书给秦晋,今天中午终于把人盼到了。
程南快速将隋州二十万大军的情况说了一遍:“这隋州不用我说了,你们都知道,隋州已经半独立,算是北朝的寒门布衣出身的臣将自成一派的,领头的正是隋州太守、前怀化大将军李元丰。”
“隋州军的将领风评不错,大多是些刚直正义之士,对北朝沉腐的朝廷吏治军中颇看不惯。”
“你们不知道的是,李元丰和隋州早已投效我南朝的心思,已经多次和陛下通信。”
只不过,以前限于地域和距离,没法实现。
“昨夜军中臣将商议,大家一致认为,收编隋州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一是,现在南朝大军已经踏上北朝的领土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南朝大军的战机需要。
北朝占尽地利之便,南朝大军这一仗打得可见的不容易。目前双方都百万大军虎视眈眈,无论谁也不能轻易动弹。
所以,昨晚就有人提议,不如先派遣一人轻车简行,带着千儿八百的兵马乔装易服,先翻过陈山山脉或谷水山脉,绕到北朝大军后面去,先北上去收编了隋州军,然后领着二十万隋州军加入战场,从后面突击陈山关和谷水关。
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秦北燕率先赞同了这个战策,郭琇郭珞兄弟小声商议,挑了一会毛病,最终也抵不过事实,同意了。
现在说到最关键一处了。
“李元丰是个痴人,青春鳏居之后,没有再纳妻妾,膝下也没有儿女。他只有一个外甥,叫赫连亭,视若亲子,珍之重之,爱逾生命。”
“李元丰多次与陛下通信,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赦免他的外甥赫连亭。陛下答应了,回信说,若将来隋州军来投,前事统统不究,并封赫连亭为忠武将军,就让他在隋州军任职,跟随李元丰。”
赫连家当年是以贿渎的罪名下大狱的,但其中真假不知道,反正就是党争没跑。赫连家是中等武勋世家,当年李元丰的父亲曾经尝试过和世家联姻,李元丰不同意,但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最后他一气之下远走边关,开启了武将生涯。
后来赫连家被炒,姐姐姐夫全部病逝狱中,李元丰伤痛后悔,更加怜惜外甥赫连亭,无论如何都要挽救。
“所以这次去收编隋州军的人,必须先去燕北,去这个赫连家的流放地,先把这个赫连亭找到了并带上,然后才能启程去隋州收编二十万隋州军。”
程南当然是想秦晋去的,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没这么顺理成章。
好在程南日夜翘首,秦晋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
“这两天商议的就是这件大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程南也很忙,再三叮嘱秦晋之后,匆匆就出营帐去了。
秦晋亲自送到营帐门前,又让杨昌平和贺贞代他送出一段,三人的背影很快就走远了。
秦晋这才放回灰黄色的羊皮帐帘,掉头回到帐内去。
猛虎下山八折大屏风前,沈青栖已经坐会紫檀长案一侧了,一见秦晋转身回来,她急忙说:“这二十万隋州军和隋州一州,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错过了。”
“我知道!”
当然的,这个不用说的。
他这些天紧赶慢赶,反复催促旁的将军,不就是隐隐有些猜测吗。
他太需要兵权了!
足足二十万精锐将士,和一州之地,有了它,他将立于不败之地,彻底不需要受制于人了。
……
秦晋先去谒见皇帝,没多久回来了。回来后就是午饭。午饭过后,才刚刚休息了一会,中军大帐传来口谕,皇帝传召诸皇子和核心的文臣武将于帝帐商议军情。
秦晋立即起身,略略整理收拾,带着沈青栖、杨昌平和几个护军,快速上马往中军营区而去。
抵达距离帝帐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要下马了,然后走过去。这规矩和皇城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战时,这个距离缩短了很多,通传的规矩也简化了很多。
不停有战马和小马车往这边赶来,前头也有人先到一步往帝帐赶了。
秦晋和沈青栖下马之后,卫兵牵走了马匹,两人往前面走了一段,却先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沈青栖的生物学父亲,左丞相谢修文,这次出征兼任司马。
由于这次南朝北征,用的是北朝前丞相谢守谅的名义。老丞相兼大儒谢守谅出自封京大家谢氏主支,忠烈有名,据说他临被司马家逮捕行刑之前,去信给荆门族侄谢修文,让他“南方若有雄主,请其领兵清君侧,肃清朝野内外,铲除逆渠。”
现在逆渠司马家已经篡朝称帝了,直接进攻北朝封京皇城都算师出有名。
谢修文站在一个营帐旁,抚着山羊美须,笑咪咪看着两人并肩而行。
秦晋耳聪目明,早就看见他了。但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的,这帝帐一带的区域也不适宜闹出大动静,绕路也不合适,好像怕了什么似的。于是就和沈青栖几个正常往前走。
沈青栖看见这个老登的时候,已经到近前了。
她心里撇了下嘴。
这老登,每次特地找她准说不出啥中听话的。
不过,现在还没翻脸,她也不想给青禾族以及秦晋添个位高权重的敌人。
她也假假笑着,往前走去。
双方打了招呼,并肩而行。
谁知谢修文一开口,就石破天惊,他说:“二娘子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定亲了。”
他含笑看了沈青栖一眼,又对秦晋说:“殿下帝皇之子,龙章凤姿,多少闺秀求之不得的佳婿。”
他笑道:“殿下以为,定下婚盟,迎娶小女,如何啊?”
沈青栖:“……”
卧槽,这个老登,他疯了吧?
“你没事吧?”
她惊得瞪大双眼,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她赶紧说:“我的婚事,我娘说了,我自己做主,你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不然,你自己弄的摊子,自己擦屁股哈!”她警告。
谢修文也不以为忤,这个女儿,没在他身边长大,又有本事,说话有些冒犯,他也不介意。他尝试过控制沈青栖,结果碰了多个软钉子,沈青栖最后借皇帝之手,把他的干涉意图彻底打消了。
皇帝曾开口过,谢修文倒肯定不会不把皇帝的话当回事。但这段时间,沈青栖和秦晋甘苦与共,同进共退,他看着,就是一双情深义重的璧人。
——谢修文是个表面帝党,实际骑墙派,他心里也有点看好秦晋,多骑一墙,将来不管谁上位,他都稳稳的。
他没理沈青栖,侧头只和秦晋说话:“殿下未娶,小女未许人家,正正好是珠联璧合一双佳人。”
秦晋心里恼怒,厉喝打断:“好了!你岂能败坏她的名誉!”
一开始他还怀疑自己的耳朵,女儿家名誉何等金贵,哪里有人这么大喇喇说的。当他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登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怒火,恨不得一掌劈了这个人!
他只怕自己没有更好保护青栖,回馈于她,哪怕听得这个!
哪怕这人是青栖亲爹,岂能将这等大事随便放在嘴边和个男人说。
他虽厌憎,但到底这人是阿栖的生身父亲,哪怕对方不负责任阿栖明显很烦他。且对方是皇帝身边的重臣,他到底心里有些顾忌。
——而且对方万一在皇帝面前说些什么,硬要行使自己的父亲的权利,那就糟糕了。
他勉强压下恼怒,低声肃容:“左相慎言,阿栖和我是好友。”
他如此强压怒火,谢修文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一点微笑。
紧张好啊,反应这么大,是好事。
他等秦晋说完了,微笑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慢声说道:“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嫁人的。”
“不嫁给你,就会嫁给其他人。”
第一句话一出,秦晋不禁一愣。
然后第二句,秦晋脸色不禁一沉。
谢修文也不急,悠悠说完,见秦晋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也不恼,冲秦晋点点头,微笑抚袖,转身就继续往前走了。
留下一时脸色阴晴不定的秦晋,还有身侧沈青栖小声:“这个人啊,脑壳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咳咳,开始感情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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