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天还有一章


    沈青栖小声骂了几句, 侧头看秦晋看着谢修文的背影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拉他一把:“算了,别管这个老家伙, 我以后还得和他算总账呢。快走吧。”


    秦晋回神, 点头,不管如何, 现在最重要是二十万隋州军。


    先确定下这个北上收编人选再说。


    两人加快脚步, 往帝帐行去。


    帝帐帐门撩起, 被传召的文臣武将鱼贯而入,秦晋也在其中。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跟在秦晋后面,被帝帐的护军给拦住了。御前护军大统领张奉将军就在旁边守着,见是青栖,考虑了一下,入内禀报皇帝了,皇帝笑了一下, 想着青栖聪明也不可能有背景问题,就说:“让她也进来吧。”


    于是, 沈青栖就跟在秦晋后面, 也进去了。其余人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则被拦下, 被引到另外一边的一个营帐内等候。


    秦晋沈青栖到的时候, 帝帐人已经不少了,包括皇太子秦越和尚书令、战时封大将军的郭琇,都坐在帝帐右下手的首位一块。


    没多久,人就来齐了, 帐帘放下来,人多有点闷,但气氛也一下子就拉满了。


    “陛下, 臣以为,贺兰德将军可为代表,为我朝前去收编李元丰麾下诸将及隋州。”


    当先出列的是京兆牧、云麾将军齐武,这人也是皇帝的心腹之一,武将出身,文武兼备。他举荐的人是出身寒山县的镇军大将军贺兰德,虽非当年殷居安的关门弟子,但人称小师弟,从寒山时期就是秦北燕的拥趸,铁杆心腹,南朝十大虎将之一,和程南齐名的。


    郭琇一党当然不干,郭珞立即出列,不甘示弱:“贺兰德长相凶悍,惹人注目,岂是好人选?!臣以为,当是黄宗羲黄将军更合适!”


    “此去难道北朝没有防备?一旦瞩目,事未成而牵扯隋州,必然会生出波折,甚至收编失败!这你担当得起吗?!”


    郭珞说得倒很有道理,但问题是,他推荐的黄宗羲虽是年轻人将阶不过四品,但却是郭琇的女婿之一,铁杆郭党人。


    大将高适闻言大怒:“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能干成这样的大事吗?我看你就是在放屁!!”


    “那谁去?谁合适?难道是你吗?!”


    “我就我,难道我不成吗?”


    郭琇心腹文臣中书侍郎王颖嘲讽:“成是成,你高适出马,谁敢说不成?可惜,但凡你们这些大将少一个,北朝那边的探子马上就探到了!”


    要暴露了。


    “依在下看来,还是文臣合适,臣王颖毛遂自荐!”


    “闭嘴吧你,一个刀都提不起的人去收编二十万大军,你听听好笑吗?很好笑吧!万一出现什么事,你能挡个什么呢?”


    “还得先去燕州一趟呢,马车就颠簸死你了!呸——”


    “岂有此理!……”


    底下嘈杂一片,偌大的帝帐就像菜市场一样,皇帝秦北燕从正坐到靠坐,捏了捏眉心。


    他抬抬手,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了,秦北燕声音威严沉稳,他微微皱眉说:“今天这个人选必须有结果。”


    不合适再等了,得尽量给去燕州隋州的人腾出时间以应对有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这事情从昨晚吵到今天,人选虽还没定下,但诸多不能成行的弊端却已经吵出来了。第一不能是比较有名气的文臣武将,文臣确实有些不合适不说了,武将的话除了暴露风险之外,第二这百万大战随时都会打起来了,这些身经百战的大将们是非常重要的,此等关头,当然是人越齐胜机越大。


    毕竟虽然大家都认同隋州二十万大军作为破局的一个关键点是不错的。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谁都懂。


    总要预算着这隋州军收编失败,他们就这么硬打这场仗的心理准备。


    另一个,经历事情不多的年轻人也不合适。


    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能进这个大帐的,要么就是绝对没问题的二代,要么就是经过多年积攒功勋已经身居高位的臣将,只是,人也出名了,年纪也上来了。


    在场的,秦越和秦晋一直都在听着,包括沈青栖也是,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发声机会,先前一直都不合适,沈青栖紧张得攒拳的手心都是汗,偏偏这地儿根本不适合她发言。


    这时候,程南已经将视线不动声色瞥向秦晋了;秦越眼角余光看见郭琇的长子郭明和侄子郭智铠甲下摆微微一动,就要出列的样子,他立即抢先一步,站了起身。


    “父皇容禀,儿臣愿为皇父和大军分忧!”


    “父皇,儿子愿意前往!”


    秦越和秦晋同时起身出列,两人的位置上首是最靠外的一排,比郭明郭智出来要方便,抢先一步,二人同时单膝点地拱手,异口同声。


    到这里,已经没有旁人可以出来竞争了。因为他们都是皇子,是皇帝目前膝下唯二年满十五岁的成丁皇子,残疾除外,秦越还是东宫皇太子。


    并且,二位皇子虽然年轻,但细究下来,人生经历却已经非常丰富。两轮的成年皇子斗争,异常惨烈,在场没有人是不知道的。


    秦晋出身和经历就更为复杂了。


    两位皇子走到今时今日,心性阅历差一点都不行,却没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担忧。


    大将军程南也立即起身,附和道:“这么看来,还是皇子出马的比较好。”


    他当然只想秦晋去,但郭党肯定不干,拉扯到现在,两人同去竞争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这两个人选,皇帝和郭琇心里其实都是不大满意的。


    皇帝不着痕迹皱了一下眉头,实话说,他原来属意的是自己的铁杆心腹臣将们去。


    郭琇更拉了一下脸。反正这个角度秦越也看不见。


    帝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皇帝秦北燕沉吟半晌:“朕先想一想。都中午了,先去用午膳,下午再说。”


    ……


    帝帐内,众臣将鱼贯而出。


    趁着帝帐出来是按身份分流,秦越并不和他们走一起,郭琇黑着脸说:“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点机会说话吗?你们不主动,还等着老子亲自推你们不成?!”


    郭明和郭智低着头,不敢吭声。


    郭珞劝道:“前头那么多人吵,他们资历不够辈分也差,怎么说话?至于后头,兄长也别说他们了,秦越和简王肯定会出来的。”


    算算最后结果,可能也差不了太多。


    郭珞低声:“萧询虽然不在,但程南那伙人一心推着简王往前走。秦越趁着这个机会,肯定不会松口的。”


    论明面身份,郭明郭智确实吃亏。


    而秦越出头了,等于郭党有人了,他们哑巴吃黄连,也不能叫苦。


    道理郭琇都懂,但他皱眉道:“若叫那小崽子得了隋州和二十万大军,只怕要不听使唤了。”


    但若是那简王秦晋得了,也同样让人心梗。


    郭琇咒骂了几句,娘的,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和一整个隋州擦肩而过,真真气死他了。


    可偏偏,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行,他要再写信招揽李元丰等隋州文臣武将,先动摇,来日再伺机。


    郭琇一行匆匆离开了。


    ……


    皇帝匆匆用了午膳,洗漱一番,这回先召来的是帝党这边的人。


    他低声命去叫程南等人的护军走得略慢一些。


    所以最先来到的是,右丞相江希舜、门下侍郎左荣,紧接着左丞相谢修文,尚书左仆射费密等六七人都来了。


    这些都是皇帝心腹智囊团。


    大家都对目前的情况心里有数,明面的身份上没人能越过皇子,并且简王秦晋不能去的话,那郭琇也是要换人的。


    大家也不废话,都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最后皇帝的铁杆谋臣尚书左仆射费密上前拱手说:“陛下。请听臣一言。”


    他距离皇帝更近,甚至皇帝很多私密想法他都猜到几成,他劝道:“陛下子嗣众多,然人有三情,子嗣之亲情,陛下不妨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实话说,费密看来,现在成年皇子的决战早已水落石出了。翻过篇,现在已经进入北伐大战了。皇帝就俩礼法上的成年儿子,秦越肯定是不行的,那么简王秦晋,皇帝不妨采用怀柔父子之亲情,将其拉拢回来。


    简王到底是皇帝的儿子,作为一个皇位继承人选之一,无论如何,冰释前嫌是最好的。


    这样的话,父子重归于好,那么现在的问题也不是问题了。


    秦北燕听得不由皱起眉头,但他沉吟良久,不得不说,确实其他人选都不会比秦晋更让两党没异议了。


    这个事情,是不能再拖的。


    但这个秦晋啊。


    秦北燕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深沉,但良久之久,他终究还是点头道:“仲英说得有道理。”


    ……


    于是,午膳后,秦晋接到了皇帝传召。


    这么多年以来,他终于品尝到迟来的父爱。


    御帐还是和先前看的一样,进去之前,秦晋的心弦是绷紧的,毕竟二十万隋州军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下跪,见礼,被叫起。


    秦北燕问:“你对隋州和隋州军了解多少,说说看。”


    他语气和从前差别也不大。


    秦晋定了定神,组织一下语言,放沉稳语调道:“隋州,位于北朝境内东北角,与我们目前在宁州,相隔有一个燕州。隋州治下九郡六十三县,乃北朝寒门布衣党聚集之地,目前已算半自立。”


    “州太守李丰年,年四旬有八,妻室早逝,无儿无女,有一外甥,目前流放燕州。李元丰风评不错,据说是个正直忠义之士,故寒门布衣出身的臣将多流向隋州。上行而下效,整个隋州的臣将听说都是类似的作风。”


    “李元丰应是想给他们整个隋州找一条出路,他们不屑同流合污。可能,……”秦晋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一眼皇帝,继续道:“可能已经和父皇交流甚长时间。”


    他所求的多,所以压下所有情绪,貌似恭谨地出现在皇帝面前,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伪装,是他的天赋之一,他天生就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他如今真心对待的,青栖是毫无保留的。其余的一些,也就辐射到身边这一小撮人罢了。


    皇帝细细打量他,一个阅人多矣,一个天赋绝伦,最终秦晋稍压一筹,他甚至有些微顿和微哽,看起来是个受了委屈但已经成年沉默的那个他。


    皇帝一向是知道秦晋对他的渴望的。


    细细打量评估之后,秦北燕最终微微点头,还算满意。


    “好,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大概还要添一个秦越。”


    秦晋大喜,他“啪”一声,单膝着地:“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皇帝秦北燕从长案后起身,来到了秦晋身边,就在秦晋以为皇帝要吩咐什么时候,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掌放在他的头顶,皇帝秦北燕温声叮嘱:“一切小心。秦越手段甚多,你要多加防备。”


    这等关心之语,头顶陌生温暖却又触感异常强烈的大手微抚他的发顶一下,拍了拍。


    这一瞬见,秦晋只觉“轰隆”一声,他整个头脑都爆炸了,他愣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认为自己感觉错了。


    但不可能错的。


    那人的抚触感觉如此强烈,温度如此的敏感,一时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秦晋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明明是恨的,他甚至在怀疑秦北燕,自己从小的一切都是后者设套的。他当时和青栖说的,是多么的凶狠和咬牙切齿的。


    但当真的渴求多年的父爱出现的时候,让他整个人都近乎晕眩一般,喉头突然哽住,他竟然无法发声,眼泪像是自由意识似,突然流下两行。


    秦晋费劲了全身的力气,飞快抹去眼泪,这才勉强应对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发一章。


    原来26、27就是打算一起写的,但总觉得这里该有一个断章。那就断了,今天把27章也发了哈~


    第27章 这个想法一升起,他自己就是……


    简王护军和先锋军驻扎的西营, 沈青栖的营帐就在秦晋的王帐隔壁,大家都在这里翘首以盼,焦急等着。


    尤其沈青栖。


    ——无他, 她心里明白得很, 这二十万隋州军其实算是作者给原男主秦越开的挂。兵马并不是那么好攒的,要知道秦北燕努力多年;郭琇一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还整合了五六个中小门阀的人, 也不过才各自有五十万左右的兵马罢了。


    不, 不能用罢了, 五十万很多的了。


    整个南朝加起来才一百万左右的兵马。


    已经超厉害。


    眼前绝对是承上启下,如果得不到隋州军,沈青栖也不知道后面得怎么做才能填补上这个缺口了。


    他们在这边焦急等着,秦晋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很差,他在外头强撑着,一掀帘进来,脸当即沉沉下去了。


    大家见状都急了, 沈青栖跳起来:“怎么样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是……不好吗?”


    秦晋摇头,说:“不是。已经成了, 稍后就会下密旨。”


    他抬头吩咐杨昌平贺贞百里伊几个:“都下去准备吧, 今晚就出发, 挑五百人随行。阿伊你挑一百五, 其余的护军挑三百五,要挑最敏捷身手最好、绝对可信的。不可声张。”


    “是!”


    不是这件事,就是其他事了,不过不是他们该管的。终于放下了提起的一颗心, 大家忙拱手应是,纷纷下去了。


    百里伊抬头看一左一右对坐在朱漆方桌侧的秦晋和沈青栖,他不禁皱了下眉, 但到底没说什么,跟着下去了。


    灰黄色的帐帘放下了,不过大夏天的,头顶天窗开了,帐子里很明亮,就是颇有些热了,秦晋一路快马回来,鬓角衣领都湿透了。


    他很俊美,如玉的面庞,乌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轮廓很漂亮,垂眸不动像一幅画。


    但很明显,他心情很差。


    沈青栖凑过去一点,低声说:“怎么了,是他给脸色你看了?”


    秦晋摇了摇头,他抬起脸,勉强笑了下,低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其实知道他在怀柔,可是,可是,我……”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攒紧双拳。


    他在恨自己。


    自己明明是恨那个人的,可是对方的抚触之下,他竟然差点一崩千里了,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他在战栗、他在晕眩,他甚至落泪了。


    “我,我不想这样!可我……”


    说到这里,秦晋甚至有些哽咽,他情绪太激动了,连眼眶都不可抑止的泛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那人随便给他个肉骨头,自己就激动不已。


    偏偏他无法控制。


    让秦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他明明有猜想,却仍旧渴求父爱,仍旧未曾经梦寐以求的抚触和关心之语战栗不已。


    他已经在青栖面前崩溃过一次,他根本不在意第二次,秦晋用左手捂住眼睛,手掌后有泪落下:“我恨我自己!万一……我对不起阿永他们。”


    也对不起自己!


    唉。


    沈青栖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娃,缺爱的大孩子。


    ——她知道一种心理现象,童年有过重大情感缺失的孩子,他长大后,心里却有一块永远长不大,永远停留在缺失的过去。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非常非常重感情的。


    他被训练得冷硬漠然的外表和情感下,藏着一刻极柔软的心。沈青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秦晋甚至很孝顺他的养母。就是关着他虐待他那个。


    他出任务后,赚钱后,每一笔都有分给他的养母,有时甚至全部给,供养着对方,反正他不缺吃喝。哪怕对方虐待他,他也渴望着她的亲情。哪怕后来知道了她其实是他的姨母。


    他的感情浓烈,却无处安放。


    后来,他成了皇子了,他甚至还求皇帝给养母诰命,给他“生母”封号。


    他每逢假期,都去探望养母,给“生母”扫墓。后来当皇子后,也没停过,他养母不愿意和他一起住,他就另外选址,给对方建府。


    连皇帝也知道这些事的。


    所以秦北燕才会这样的掌控他,这样肆无忌惮冷酷对待过秦晋后,又重新采用怀柔政策。


    就是因为秦晋重情。


    父爱,他渴望了多少年了,这甚至是静妃都无法取缔的,因为从小虽不好但母亲角色他这边没有缺席。反而因为母亲的坏,他对母爱期待少了,反而更渴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父爱。


    这样不行啊,沈青栖心里想。


    她想起了系统光明提示她的:目标明君需要蜕变。


    她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大好受,毕竟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了,他能为她赴汤蹈火的。


    秦晋配得感太低了,他根本就不爱自己,潜意识觉得自己很多东西都不配。


    他心底的缺的那些,就像黑洞一样大一样多。


    这样是不行的。


    沈青栖很懂这个,因为青春期她被姥姥带着去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她也没爸没妈。不过好在,她有一对很好的姥姥姥爷,填补她,给她竖立正确的人生观,让她健康成长,开朗自信。


    可这些秦晋都没有。


    他是一个人磕磕绊绊走到今日的。


    沈青栖想了一下,她拉一下他的手,秦晋放下手抬头看她,他果然哭了,眼睛红红有血丝有水。


    沈青栖坐到秦晋身边去,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既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反应,那我建议你,坦然接受就是。”


    秦晋一愣,“这……”这怎么行,他立即想起张永他们,拧眉立即要反驳。


    “你别急,你别急。”


    沈青栖就问他:“我先问你,你如果将来查到确实是他,那你会因为他的父爱,而不忍心下手吗?”


    “当然不会!”秦晋目光陡然一厉,“这绝对不可能!”


    脱口而出后,他觉得自己太凶狠了,缓下语气,认真想了想,说:“不会的,我绝对不会。”


    他怎么可能下不了手呢。


    沈青栖点点头:“那意思就是说,你将来或许会很痛苦,但以前的决定是不会变的,对吗?”


    “对!”


    沈青栖呼了口气,微笑看他,“那就放过自己,不要再苛求自己了。”


    她拍了拍秦晋放在桌面的手,学着当年那个心理医生的语气,加上自己的情感,轻声:“没事的,你随心就好。”


    只要有心理准备,哪怕将来翻脸,很痛苦,但曾经拥有过的这份情和经历,不会因为翻脸而消失。


    这是可以弥补他心灵缺口,那个黑洞的。


    秦晋缺得太多了。


    不补一下,他很难自己走出来吧。


    这份渴求已久的父爱,是静妃都不能给他的,因为他从小母亲的角色其实没有缺位的。


    “宽容一点点对待自己,我们值得的。追查我们也不停,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沈青栖说到这里,不禁笑了下,对他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弥补小时候的你吗?”


    哪怕最后是假的,他的心理也变好了,说不定能一笑置之。因为得到过,所以会知道不外如是罢了。


    沈青栖握拳,给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他鼓了鼓劲:“秦晋,我真的觉得你很好。你也对自己好一些吧。”


    日光大透的牛皮大帐里面,她的甜美的笑靥和艳阳一样,会照亮他的人生。


    她说:“像我们这么好的人,就合该被珍藏。而不是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好。”


    实话说,秦晋进来的时候,是满心郁愤的,他甚至无处宣泄,还要竭力遮掩。


    但被她说着说着,渐渐那些郁愤不好像泄了不少了,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局促的表情:“我,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认真地说:“你比我好多的。”


    但被沈青栖说着说着,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他心里动容,他觉得遇上青栖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秦晋想了想,阿栖小时候也是没有父亲的,母亲翻山涉水行医,小时候也不在她身边,她是有经验的。


    他也很相信沈青栖。


    她绝对不会害他,她只会帮助他。


    他方才绷紧的心弦已经慢慢放松下来了,虽他觉得自己远没有阿栖好,但他最后还是决定按阿栖说的做。


    “跟着自己的心走,坦然面对。”


    “将来翻脸,我也不后悔。”


    秦晋不觉得最后一句他做不到,那就这么做了。


    秦晋心情终于好起来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对沈青栖露出一个微笑。


    沈青栖心里耶一声,这她也是第一次,有效果就好


    秦晋心神回驻,精气神回来了,时间不等人,两人这就拿过纸笔墨,列起了此行需要携带的东西。


    “天一黑就走,今天早些用晚膳。我们带五百人,化整为零,先越过陈山,然后再汇合。”


    “好!”


    这样的话,马匹恐怕得第一批走了,现在就得安排了。沈青栖小声和秦晋商量一阵,立即就叫了贺贞回来,让他去帝帐那边询问是否有统一安排。


    “还有成药、干粮、备用兵器这些,是不能少的。”


    两人有商有量,沈青栖飞快书写,一张张的安排传下去,底下也飞速把带去的人名传上来。


    护军那边,秦晋自己复审;至于青禾族将士这边,沈青栖更了解一些,秦晋递给她,让她来。


    沈青栖一张一张慢慢翻着,一个个看人名,有些她看一眼就过了,有些她停下推敲一二。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忙碌到现在,已是太阳西斜,没那么闷热了,牛皮大帐映着一片浓深的橙红色明光。


    有点刺眼。


    秦晋坐到沈青栖的正对面,替她挡住光影,免得看得辛苦。


    他自己一个人得了些许闲暇,先低头想了和皇帝的前情旧事许多许多,之后回神,又看见沈青栖映着夕阳那冷白无暇的线条柔和隽美的侧颜。


    这个角度,就很明显看出她是个女孩子。


    他忽然就想到,今天上午匆匆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思的和谢修文的那一番话。


    对方目露了然,捻须微笑:“可是阿栖是女孩,早晚都要嫁人的。”


    “不嫁给你,就会嫁给其他人。”


    想起这两句话,秦晋心中就是一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青栖嫁给别人,他心里就涌起巨大的不悦。


    他心里很不舒服。


    甚至想把那个莫须有的人给杀了。


    这个想法一升起,他自己就是一怔,片刻后,忍不住想,他这是……喜欢阿栖吗?——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28章 羞赧


    沈青栖注意力其实还是有一些放在秦晋身上的, 见他盯着帐子某点出神,她猜他又是想皇帝了。


    唉,真可怜啊。


    沈青栖怜悯心本来就多, 再加上两人打小没有父母爱的有些雷同经历, 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她决定以后多关怀他一些。


    幸好她有姥姥姥爷,把她养得很好很精细, 他们也是个三观端正的人, 指引着她的人生正确方向, 她不缺爱。不然跟着渣爹后妈长大,也不定会怎样呢?


    沈青栖怀念片刻外祖父母,又偷眼看了看出神状态的秦晋,忙继续专心思索名单人选。


    秦晋却并不是沈青栖以为的都在想秦北燕,他的下半截思绪,已经拐到是不是喜欢沈青栖身上去了。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让他忐忑又茫然。


    自己真的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吗?他下意识先这么想。


    片刻后才恍然,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领命杀人的杀手头子了,自己已经出来了, 是一个皇子了。


    况且, 他抬眼看认真的沈青栖, 她肯定不会嫌弃他的, 这点今时今日秦晋可以非常肯定的。


    她刚还说,让自己多爱自己一些,他很好,他值得。


    这让秦晋不禁对自己多了一点自信。


    不过, 他喜欢阿栖吗?


    秦晋心里乱哄哄的,他也不知道。


    他很在意青栖,他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个她了, 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她,和她在一起,这会让他很安心也很开心。


    但秦晋也隐约知道,自己有点点病态,害怕孤独,总想像缠丝一样缠着身边最亲近的人。


    以前是阿正阿永他们,现在是阿栖。


    秦晋这辈子除了养母和静妃,也没有靠近过任何女性,他根本不喜欢接近所谓女色,他的经历注定他对很多东西都漠然。不喜不怒,很平静,反正就是无感。


    青栖是第一个,自己亲密接触的女性,并且引起他情绪百般起伏的。


    所以凭借寡淡的人生经历,他根本就分不清这种情感是不是喜欢?他的不舒服是因为在意阿栖,不想她嫁人,因为女性但凡嫁人后普遍都很难再见一面的,并且他极度不悦有人占据阿栖身边原来属于他的最靠近位置——没错,他把百里伊百里玉等人也排除在外了。


    他希望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两人密切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偎依,会很开心。


    但这个就是喜欢吗?


    秦晋不知道。


    但他想来想去,很快就想起张永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了。


    ——张永喜欢凌斐,张永是他们之中唯一谈过恋爱,有心上人未婚妻的人。


    张永曾经说过,喜欢人的心情,就是天天想着,惦记着她,只要想起心就是甜的,在一起那就更开心到飞起了。


    但其实那时候秦晋并不感兴趣,但张永老示意他问,他只好问了:“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她的?”


    张永眉飞色舞:“我一眼看见这个姑娘,我看着她向我走过来,像走进我的心!我喜欢她,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不过每个人的心悦过程都不大相似的。”


    “只是你也别担心。”


    “哎,若你也幸运有这么一天,别问谁,就问你自己的心就好。水到渠成,你的心会告诉你的。”


    问心。


    水到渠成。


    心会告诉他吗?


    秦晋不禁摸摸自己的心口,这么看来,那就不能急了,他的心还没告诉他。


    不过也好,秦晋认为,青栖值得他用最认真最谨慎的态度对待她的。


    他也很担心,万一弄错了,会破坏他和阿栖目前紧密又极好的关系。


    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见的。


    ……


    秦晋想罢,整个人都定了很多。


    沈青栖这边已经把名单看完了,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很费心很认真了,这么短的时间给出的名单了,都是经过仔细思索的,她说:“我觉得可以,青禾族这边没看出什么不适合的。”


    “那就好。”


    秦晋快速接过名单,起身把帐门外的护卫千人长陈棠叫进来,让他们马上去找杨昌平和贺贞,再叫上百里伊,安排化整为零,最小五人一个单位,马上分好队伍,随时准备接令就出发。


    陈棠领命匆匆去了之后,紧接着,皇帝的传召就到了。


    秦晋已经去隔壁营帐更衣完毕了,铠甲下面穿了一身黑色窄身劲装,行囊护军也替他收拾完毕,随时都能脱下铠甲混入人群。


    沈青栖也匆匆更衣完成,另外她大姨妈快来了,顺便收拾了一包扎得紧紧的陈妈妈(古代版卫生巾),这就行了——最开始的时候,山下汉人都以她是女人小看她鄙夷她,把她气了个半死。所以她男装后从来都不搞特殊化的,好在她的身体也争气,从来没什么不适。


    这次也不例外。


    一行人接到传召之后匆匆赶到帝帐之外,这时候,秦越也到了,带着一大群人,其中几个太阳穴鼓鼓的高手,看来他非常忌惮秦晋的武力值,担心对方会趁机下黑手,一箭双雕。


    秦晋见状,冷冷勾了下唇角,毫无温度。秦越也冷哼一声。


    沈青栖和青檬姐妹见面,沈青栖倒是没什么,只是青檬看着青栖,明显想说话,但这场合双方敌对,她只能忍住了,心里很难受。


    皇帝很快把秦晋和秦越召进去了,沈青栖也跟进去,里面有七八个人,有皇帝这边的心腹,郭琇郭珞也在。


    里面显然已经拉扯过一轮了,但结果并没有变化。


    最后的决定的是,让秦晋秦越两人竞争,也就是两党竞争,能者得之。


    除去匣装的受降诏书等必要物件之外,皇帝还让人把两封信和两道明黄圣旨分别送下来,秦晋秦越一人一份,并示意两人打开看过:“这两封信,是李元丰亲笔。你们想来已经很清楚前因后果和相关信息了。拿上这封信,先去燕州豚郡的夏县找到李元丰的外甥赫连亭。再带上这个赫连亭,赦免他和父母族人前罪的圣旨你们一人拿上一份,即可越过燕山关,前去隋州接手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


    皇帝秦北燕冷冷瞥一眼秦越,转向秦晋,叮嘱道:“这个赫连亭是关键。李元丰每一封信都有提及他。你们务必要找到并带上此人,才能顺利接手隋州军。”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废话了。


    “去吧!”


    “儿臣领旨!”


    啪一声单膝下跪抱拳领命,再站起身,秦越秦晋拿着手上的东西彼此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就绷紧起来了。


    ——秦晋是顶尖高手,秦越当然知道,他带了厉害高手,并不止一个,就在外面。


    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的性命,也无法在寻找赫连亭的过程中占据多少武力值优势。


    只看,这回鹿死谁手!


    双方都很明白,这次接手隋州和隋州军对自己的重要性,不成功,便成仁了!


    沈青栖在旁观,两个高大俊美的男人身穿重铠甲,一黑一青,一个清冷一个俊朗,双方此刻神态都森然,这俩先天得天独厚者之间的气场已针锋相对到极致。


    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口气。


    连沈青栖都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


    ……


    一切离营事宜,皇帝和郭琇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很快他们跟着水车队伍离开主营区,之后在取水一带的浏河边上遁入密林,然后上船逆流而上,在上半夜的时候就抵达陈山山脉。


    之后双方迅速上水,各自跨越陈山山脉,往燕州方向而去。


    赫连亭被流放的燕州豚郡夏县,距离陈山出山的位置大概有四百里的距离,这次行动,皇帝把自己在北朝这边的几个哨点都拿出来了,那是换马的地点。


    一路上,他们能换马的地方就换马,没法换就直接弃马狂奔飞掠,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往目标夏县赶,连觉都没睡,最后不眠不休的情况下,他们各自都花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抵达了夏县。


    ……


    北朝民生有点糟糕,城池没有进过,但沿途见到的境况,郊野乡镇明显要比南朝差多了。


    沈青栖狂奔的路上,心里都不由感慨,皇帝秦北燕虽然人品可能差些,对待自己的孩子也太残酷了,郭琇也有诸多的缺点,但就目前来说,两人党争拉锯归党争拉锯,南朝老百姓境况却比北朝要好太多了。


    最起码没有贪官污吏和匪盗横行,民生极艰难,一片哀嚎。


    就连郭琇都被衬托成一朵花了。


    这种心情,在抵达夏县达到了巅峰。


    秦晋一行是在一天多后,也就是离开大营第三天天蒙蒙亮时抵达夏县地界的。


    这是一个非常贫瘠的地方,本县的土地已经普遍轻度盐碱化了。


    出了夏县再往东北,据说那边是一大片一大片严重盐碱化,连植物都稀少。


    赫连家包括赫连亭被刺字发配夏县,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北朝朝廷发配人犯,是因为夏县负责督建燕山关的老龙头段。这工程已经持续建了十几年了。


    五六年前,老龙头段修好之后,北朝朝廷不再发配囚犯过来了。但原来的囚犯却还在,这夏县一带又逐渐出现盐碱化的迹象,于是这群囚徒,又被拉出去继续干活,成为阻止土地盐碱化的苦力工。


    因为古代治理法子有限,这是一个常年累月不停歇的活,最苦最累。


    所以,他们从夏县逼问吏员和快速翻查档案后,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夏县土地上的囚徒施工队。


    在一行快马上,沈青栖举目去看,这夏县真的非常贫瘠,树木瘦弱,麦苗矮小,土地微微泛一种盐土特有的白。这夏县还很乱,沿途打听,据说有非常多的土匪山寨,经常打劫过路商旅,连本地普通平民也不放过。要不是因为夏县交通要道,外人都不会愿意往这边来。


    除了官道两旁,沿途所见大多都是土坯房,或残旧或半塌。本地本来就贫穷,还不时受土匪掳掠,官府又不作为甚至串通。


    “这夏县的百姓真惨啊。”


    这是沈青栖见过最穷最苦的地方,海元岛奴民是惨,这夏县是又苦又惨,绝大部分老百姓都很穷苦又很惨。


    这是沈青栖进了夏县之后的第三次感慨了,她面上总是露出不忍之色,又强行让自己转头。


    秦晋很想安慰她,但偏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努力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瞧,那边是不是新开的化盐渠?”


    秦晋用马鞭遥遥一指,示意沈青栖等人看。


    ——古代治理盐碱地无非就几个法子,“开渠引淡水漫灌洗盐,再从排水渠去排出,达到淡化盐碱的目的”、“种植耐盐碱植物”,另外就是“修筑高田、翻耕晒垄”。


    后两者都是农民自己做的,只有前者,是官府带着这群废物利用的囚犯,每天不停地挖,不停地灌水,这夏县从燕水引来的淡水渠,囚犯挖的主要是每年不同的排水渠和加长引水渠。


    本地县令也不是好官,但他多年不挪窝,这夏县彻底盐碱化对他来说是大坏事,会混不下去的。所以这事情每年还是积极去做的。


    秦晋一行刚刚从县衙出来,紧赶慢赶在找这个位于夏县东北的奉乡一带的负责化盐渠挖掘工作的囚徒大队伍。


    根据衙役、小吏的供述、档案的记录,这个赫连亭目前就正身处这个挖渠大队里面干活,就在夏县东北郊的奉乡一带。


    他们翻山越岭紧赶慢赶,秦越那边也是,彼此都只是前后脚,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所有人的都非常紧张。


    沈青栖顾不上多想其他——她想也没有办法,只希望早日改朝换代成功吧。她赶紧拿手搭个遮阳棚眯眼望去。


    她眼睛也很尖,再加上她现代专业的缘故,她一眼就望见极远处一大片歪脖子槐树的旁边,有一个很神似泄洪渠口的地方,并且土是非常新鲜的,显然是刚刚这两天就挖出来的。


    “是!”


    “没错!就在那里——”


    一时之间,沈青栖的声音高得几乎破音。


    大家的心弦几乎马上绷紧了!秦晋厉喝:“按原先议定,五人一组,马上去!必须找到这个赫连亭——”


    必须赶在秦越前面啊!!


    原来他们准备了五百人,但事实上哨点并没有这么多马匹更换,只有三十多人在第一时间赶到,其他人都在后面乘船尽快赶来。


    秦越那边也是。


    哨点的马匹都是平均分配的。


    一时之间,隆隆的马蹄声犹如滚雷似的,尘土非常,大家不顾一切,往前面冲过去。


    还未接近,秦晋一箍沈青栖,贺贞杨昌平四人已经飞跃离马,往前面急掠而去。


    秦越那边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洗盐渠,也往这边狂奔而来。


    “你别管我,你先上!”


    秦晋沈青栖两人落地,已经站在灰色残破布衣或赤裸上身拿着锄头推着土车的一大片的挖土队的囚犯的外围,两人狂奔冲过去,沈青栖不想耽误速度,让秦晋先过去。


    她抛出一锭银子,秦晋秒懂,反手一抄,接过那锭银子,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距离他七八部远的一名拿鞭子小吏,他厉喝道:“告诉我!赫连亭是哪个?他在哪?!”


    小吏吓得魂不附体,忙伸手一指:“那边!河渠口拿着个锄头的那个就是,穿着半件灰衣长发那个!”


    ——这里太热,很多人都剃光头了。


    秦晋抬眸一看,鹰隼般的目光立即锁定了那个人。在一百丈左右的远处。他往前飞掠而去,路上,他扯了一个囚犯,银子塞进对方手里,飞掠间一指:“那个是赫连亭吗?”


    “是啊,是啊,就是他!……”


    囚犯狂喜,抬头一看,立即点头。


    秦晋直接把他甩开。


    秦越那边也是差不多的进程。


    两边都在往赫连亭的方向狂冲飞掠。


    最后,秦晋快了一步。


    他“伧”一声抽出长剑,往秦越那边一名最快的蓝衣高手掷出,反手已经拉过“赫连亭”!


    但一上手没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据他事前所了解的,赫连家是武官世家,祖宗传下一套好木仓法,世代练木仓的。这赫连亭从小练起,已经练了二十年了,被抄家流放之前,他已经是一个六品武官。


    秦晋这人习性使然,目标到手,稍安全后第一时间检查真伪。他低头看手上这个高大的青年,只见对方双目浑浊,五官清秀,但皮肤不像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了八年的粗糙,光滑多了。他手顺着对方手腕往下一摸,只摸到普通老茧,没有摸到木仓茧,他剑眉当即就一皱。


    这个是假的!


    这时候,秦越他们也已经杀到!两大高手围攻秦晋,沈青栖不远处的厉叱打斗声音。


    蓝衣高手徐芳趁着秦晋分心往沈青栖那边瞥,劈手就将赫连亭抢过来,往后一甩,秦越接过,大喜,往后急退!


    秦晋心里惦记沈青栖,也不再追逐,他倏地停下,环顾四周,只见所有囚犯和小吏都望过来了,目光各异,惶恐的、阴鸷的、麻木的,各色各样都有。


    一时之间像进了原始森林,明里暗里各色各样的不知名目光在注视在盯着他们这两群人。


    “看来这个赫连亭不简单。”


    ……


    秦越那边抢到人,都没有等再观察秦晋的反应,因为那边秦越也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个高大的囚犯咧嘴一笑,后者一口牙,白净整齐,秦越立即察觉,对方根本不像吃了八年粗糙糠咽菜的囚犯的牙。


    他心里一突,立即把人甩开。


    “拿住他!”


    秦越皱眉道。


    ……


    双方都停下来了。


    秦晋心里担心沈青栖,他真的好害怕,生怕当初的惨剧再一次出现。


    他真的承受不住的。


    他一发现不对,立即火速往沈青栖那边飞掠。


    沈青栖已经用银质小扇里面的毒针解决掉了秦越那边的一个人,也在拔腿往秦晋那边飞奔。


    两人在呼呼大风的水渠顶上汇合,秦晋一见面就急道:“你没事吧?”


    “那个赫连亭是不是有问题?”


    两人异口同声。


    要知道,方才沈青栖的心急得快跳出嗓子眼了。因为有原剧情先知,她知道赫连亭其实是个矮子、脸上有麻子、算能打、擅长机关但很好色的男人,气质一言难尽的。他原书里甚至是主动找上秦越的,夏县没什么剧情,只是现在可能因为多了一个秦晋,剧情都变了。


    刚才定睛一看,她大惊失色,又担心赫连亭还是照样选了秦越,要暗算秦晋,吓得她脸色都变了。


    但大喊秦晋,他却顾不上理会。


    “刚才吓死我了。”


    她心这才放回肚里里,秦越那边她分神盯着,发现那边待遇一样,证明赫连亭并没有选上谁。


    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面上的担忧如此的明显,秦晋心里暖暖的:“别急,我们等着。”


    他很快判断,看来这个赫连亭也有些信息来源啊,就是不知道对方这是想干什么,又有些什么能耐?


    这个时候,需不变应万变。


    他心念百转,正要带着沈青栖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不想距离秦越太远。但这时候风在背后吹来,两人衣袂猎猎而飞,他鼻翼忽然抽了抽,隐约在沈青栖身上嗅到一股突如其来的血腥味。


    “阿栖,你受伤了?”


    他登时急了,立即侧头问道,并刹住了脚步。


    沈青栖一噎,这时候不管是秦越那边,还是贺贞杨昌平百里伊这些自己人,都在望向这边的她和秦晋。


    ——她其实就是刚才突然感觉到,有一点月经来了。


    她抬头结舌瞪着秦晋,杨昌平贺贞他们开始往这边飞奔而来了,秦晋还在急切追问,她急了,最后不得不小声:“我来事儿了,就是女人每月那个,我没受伤!!!”


    此言一出,秦晋愣了一下,转瞬明白过来。


    他脸色刹那通红。


    两人面红耳赤。


    天啊,她上辈子大学四年光顾着整治渣爹了,还没空谈过恋爱,为什么她要和个男人说这个东西?!


    秦晋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他闪电地想起以前在刀马营预备营时学过的女性生理构造,有绘图,甚至见过真人。那时候他小,毫无感觉,只当是肉团泥胎,看完介绍就罢,他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后面讲解的女性致命要害上去了。


    但这一刻,那年幼小时,匆匆一眼只觉得恶心的白色女体,这时候却突然恍惚换上一张冷白如脂玉的脸、杏仁大眼、微微笑弯起的红唇,那张青春蓬勃的熟悉面庞。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都一热,心砰砰急跳,拉在他掌心隔着护腕的那截子她的手腕触感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她整个人的存在感,无限地强烈起来。


    但秦晋还是很关心沈青栖的,他竭力压下这些,小声说:“你现在还好吗?肚子疼不疼?是不是需要用陈妈妈?”


    可现在这个场景,怎么用?又哪儿有得卖呢?


    沈青栖:???


    大哥,你不是处男吗?怎么会懂这么多的?


    还有,天啊,我一个母单女孩,为什么要和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人讨论怎么用卫生巾?!——


    作者有话说:陈妈妈:古代版卫生巾。


    秦晋当年那个,就距离一两米听老师讲解,主要是介绍女性致命要害。要怎么攻击,入刀多少分之类的。


    经期这些,就是担心他们会被无端的血腥味影响,出现误判,所以给讲解一下。


    其实就当生理卫生课就好。


    原书里,秦晋就是不近女色的,所以沈青栖知道他是处.男哈哈哈


    第29章 失望和危险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尴尬一个羞赧,忽然沈青栖余光望见远处有个囚犯走了出来,她忙推了一把秦晋:“有个人走出来了!”


    秦晋一下子肃容起来了。


    所有脸红心热不翼而飞, 只有得到二十万隋州军, 他才敢真正去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倘若反之,他陷入了困难境地, 又岂敢去拖累别人, 尤其那个人是青栖。


    秦晋瞥了那边一眼, 片刻眯起,他大约知道赫连亭想做什么了,“这个姓赫连的,大概想给自己物色个主君。”


    看来消息非常灵通啊。


    并且对方在夏县相当有能量,仅仅一天时间,连奔走花费都算上,这就布置好了县土队的人和事。


    沈青栖:“物色主君?”


    难道是这次出来的皇子太多了, 赫连亭奇货可居起来了?嗯,按原书这人的狂妄自傲的性格, 还真的非常有这个可能性。


    秦晋一箍沈青栖的腰, 脚尖一点, 飞掠而去。所有人都以最快速抵达那个人所在的位置。


    这次出来的, 也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灰色囚衣,但面容饱满眼神自信,明显就不是个真囚犯, 他笑眯眯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双方为首的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身上。


    “皇太子殿下,简王殿下是吧?”他不卑不亢拱了拱手。


    “废话, 在下也不说了。”


    那人干脆利落地说:“给你们十天时间,我们大当家在家恭候。倘若只有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找不到,那就找到的赢,我们大当家跟赢的走。倘若两边都找到,那另外再说,届时,我们大当家会亲自见你们的。”


    是亲自考验你们才对吧,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沈青栖不由一怔:大当家?怎么会是这个称呼?


    想起这恶劣地方土匪横行,打家劫舍甚至杀人吃肉的都有,老百姓生活得异常艰难。


    她不禁皱起眉头,这赫连亭不会是土匪头子吧?!


    ……


    是也不是,暂时还不能确定。


    但考验很可能从眼下这一刻就开始了。


    这个赫连亭虽然狂妄,但不得不说,他这时候还真有他狂妄的资本。他一头连着的是整个隋州和二十多万隋州军。


    这是不管秦越还是秦晋,都迫切想要得到的起家资本。


    沈青栖想起吃人肉传闻,心理极度不适,但总算还有秋后算账这个词,她也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寻找开始了,一时之间,感觉四面八方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他们。


    秦越和秦晋两方人马人生路不熟,折返逼问县衙和县里部分乡望未果之后,他们都猜测,假如这赫连亭当真是土匪头子的话,应该不是用真名当这个土匪。于是,两边都只能采用笨办法,一个土匪窝一个土匪窝的打听着。


    双方权衡着,都唯恐对方运气比自己方好,最后都没有离开对方,两队人马就这么僵持对峙着,一边防备观察,一边从东边往西边这样绕着圈子在整个夏县的辐射范围打听过去。


    在路上,沈青栖他们遇上了两个事。一个是被土老财强纳的佃户农家女妾室,已经家破人亡;一个是投宿的客栈有卖人肉包子的事故。


    沈青栖心里义愤填膺,但唯恐破坏秦晋的大事,这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赫连亭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君了。他自恃才高,但这些年做的恶事大约很多,担忧日后被秋后算账,所以想要的是一个下限低的主君。


    一个志在天下坐拥几十万大军的主君,一个有魁国之才的顶级帅将,如韩信级别。只要下限一低,这区区一县往事,真的很容易一笑而过的。


    她束手束脚,心里气愤不已但不敢乱动,最后还是秦晋安慰她:“你去吧,不用顾忌的。”


    秦晋也猜到了。


    但他不在意沈青栖顾忌的事情,赫连亭考验的是主君而不是手底下的人。一个主君手底下什么人都有,这太正常了。只要主君不是这样的人就好,这不影响的。


    秦晋见过的残酷事情和血腥实在太多了,这点儿事情,不管是不是赫连亭安排的,他眼神淡淡,都不为所动。


    然而秦越也是。


    秦越猜得也大差不差。


    秦越这个人,本来当初为了杀秦晋就能直接给炸大坝的,他对这些天下苍生,只有比秦晋更冷漠的。


    根本不用伪装,直接本色演出就没有问题了。


    然而这么一来,就很难分出优劣了。


    ……


    确实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手底下机灵的小幺儿装成小乞丐、路上行人、大小商队、农夫,甚至秦晋秦越两行投宿的客栈都是他的。


    这个人当然是赫连亭。


    一身赭色短褐,扎着黑色腰带的矮个子青年男人,他三十出头左右,正抽着黄铜的烟锅袋子,一张马脸,脸上有几颗麻子,此时正站在客栈某房间的窗台前,不禁深深皱起眉头。


    他确实想挑个庸主。


    不平庸些,他怕压不住对方,更担心对方追究旧恶。


    他在夏县做过的这些事情,可不仅仅是舅舅已经和南朝皇帝商量好的家族罪名。


    夏县对比起天下,太小了,若对方有心掩盖,总能遮掩过去的,南朝老皇帝也不会知道。


    大被子一盖,谁也不在意。


    ——秦越秦晋都小看这个赫连亭了,他狂妄得甚至想过压主君一头,做如今北朝施家施朗这样权帅。


    当然,这只是他其中一个畅想方向。


    不是庸主也行,但得是他的同道中人。


    大家都差不多,没什么底线可言的,那也就能彼此理解了。


    他日有人告状翻旧账,他有战功傍身,自然有大把的机会周旋。


    毕竟,他舅舅二十万大军和一整个隋州,他自持才华绝世,将来战功地位不在话下。


    赫连亭在山寨打滚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目光毒辣。寻找的过程中,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不管遇上多少血肉人骨、人间惨事、强取豪夺,两人眼神都是淡淡的,无动于衷。


    这两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正直忠义之士啊,不分上下,真的好难选。


    赫连亭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呢?


    眼看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考察已经差不多了,赫连亭都暂时分不出这两人谁更合适。


    但没关系,换一个角度再试试就是,总能做出决定的。


    赫连亭磕磕黄铜烟杆,他吩咐:“时间也差不多了,把我们山寨的位置放出去吧!”


    ……


    秦越和秦晋一行,终于成功打听到赫连亭所在之处了。那叫黑烟山,是个连着深山老林的山寨,是夏县这一片最大的土匪寨子之一,叫黑山寨。


    夏县一带有三个最大的土匪寨子,人数都超过千人,黑山寨隐隐有第一的势头。结合原文这个赫连亭的本事,沈青栖有理由怀疑,另外两个寨子的存在也是赫连亭有心不理会的,毕竟大土匪只有一家不是好事,整合整个夏县的土匪队伍那就相当于造反,这是在找死。


    黑山寨位于夏县的西面边陲,已经快要出夏县地界了,这边盐碱的程度要轻很多,山上几乎正常,林木隐天蔽日,一条半丈宽的羊肠小道盘旋地往上。


    从山下开始就有梢岗在守着,有明岗、有暗岗,有箭矢阵有勾马镰阵,巡逻的队伍虽是土匪的打扮和姿态,但沿途所经的路线交错而有规律,没有一点的漏洞。


    连沈青栖身边的秦晋都不禁扬了扬剑眉,对身边的沈青栖说:“这个赫连亭,有些治军本事在身上。”


    现在和打明牌也差不了太多了,彼此心知肚明,赫连亭也有心让未来主君看看自己的家当和能耐,以免进军后,他还要费心思出头。


    这人有舅舅依靠,却骄傲得不屑以裤腰带关系出头。


    秦越和秦晋两行人抵达山下路口,直接取出金令等物,表明身份。


    有巡哨的头目亲自带他们两行人上去,“我们大当家的要见你们。”


    沿这小路一直往上走,有些草丛能见到女性被撕扯破烂的衣裤碎片,山下村庄原来有村民住的,但现在都搬迁走了,不能走的也死完了。


    他们一直走了大概四五里地,一个黑色砖土寨墙修筑的巨大山寨出现的眼前。大家抬头望去,非常高大的寨门,寨门后就是一个非常大院落,穿过院落就是明显加高了快三层的砖石混土木修筑的巨大大厅。


    这个黑色山寨左右后环绕这无数的大小砖瓦木房子,延绵半个山头,像个小城池似的,住满了至少有几千的土匪和家眷。


    秦越抬头环视,都不禁道:“这个赫连亭,还真有些了不得。”


    这是最好的展示威势的效果,百闻不如一见,秦越秦晋固然见多识广,但北朝这样吏治混乱的地方,赫连亭一个一开始一无所有还拴着锁链的囚犯,八年时间,混成俯瞰夏县的模样,这大概还有环境拘束他的原因,足可称得上一句能人了。


    秦晋和秦越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双方一行各带五六心腹上山,其余都被打发回去了,小头目继续领路,两人也不畏惧,直接跟着进去了。


    走进这个偌大的黑色大营,厅内是用黑色的烟熏松木来装饰墙面的,大门左右各挂一串白骨骷髅头,有新有旧,沈青栖努力忽略这种眼睛的不适感,全神贯注,跟在秦晋的身后。


    厅堂的高窗全部洞开,大火盆架子里的篝火熊熊燃起,厅堂内非常亮,松油脂燃烧的味道夹杂的烟叶子燃烧的味道,只见两边各坐站了十几个土匪头目样子的男性,有高有矮,有黑有白,有胖有瘦,全部都和赫连亭差不多打扮,短褐腰带,插着短刀长刀,头上包头巾,颜色新旧各异。


    厅堂正中央上首是一个小高台,不过由于这次来的是两个皇子,其中一个以后还要跟着混的,赫连亭就没有站在高台上,他站在高台前,虎皮大椅也已经搬下来了。


    这人相当矮小,脸上点点麻子,皮肤不算黑,眼神很锐利,他站在高台前的主位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人的气质确实有几分狂妄自傲。


    “两位殿下,有礼了。”赫连亭笑了一下,他没见礼,秦越秦晋也不在意这点小事情。


    两边开始寒暄,同时气氛已经开始绷紧起来了。


    赫连亭见状又一笑,大大方方说:“明人不说暗话,赫连某人家中被诬告,连累至此已经八载,舅舅多次让我过去,改名换姓,我都不愿意!”


    “我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越秦晋已经就座。有小幺儿抬来两把大椅子,分左右放在厅门的另一端,两位皇子隔着厅堂面对面和赫连亭坐着,各自随扈都分别站立在两人身后。


    废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开始要进入真正的戏肉了,秦越和秦晋都不由自主绷紧了心弦。


    秦越微笑:“既是诬告,赫连少主堂堂武将,当然是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晋言简意赅:“理应如此。”


    赫连亭仰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八年啊,足足八年了!


    “好!”


    他倏地一收笑声,低下头,一掷手上的黄铜烟杆,重重“嘭”一声在木地板上,他恨声说:“人的一生有多少八年啊!浪费了我整整八年啊!”


    “话已至此,我与两位殿下就有话直说了!”


    “我知道我舅舅一直想我离开夏县,我也愿意追随其中一位殿下一同前去。从此鞍前马后,为这位殿下马首是瞻,从此使尽解数,效犬马之劳,盼成就大业!”


    “但是两位殿下都太优秀了,我一路观察下来,都难分高下。”


    “今天,不得不出一两个题目,用来考考两位殿下了。”


    赫连亭一抹眼睛,神情已经变得肃然:“诸位想来已经知道,赫连某人是想找同道中人的!”


    “二位,某好女色。二位身边都有佳人,不如就赠予某为妾婢如何?”


    这个赫连亭个子不高,但声音非常大,隆隆如霹雳,果然是个将帅好人才。


    然而他的话一出,秦越和秦晋两人脸色都变了。


    青檬不说了,她是原文女主,身高腿长肥瘦有致,这身材穿个男装也被一眼看出是女的,花容月貌如月光之泠。而沈青栖呢,她身材高挑,肩平胸小,又姿态自然,其实基本没什么人能看穿她是个女的。


    但问题就是她和青檬是血缘上的亲姐妹,和青檬这般一样站在并不远的地方,血缘上的眉眼相似,倒霉被眼光毒辣的赫连亭一眼看穿也是女的。


    秦越脸色沉下来了,冷冷道:“谢氏乃皇太子妃。”


    秦晋也眉目冰冷,这触犯他的逆鳞了,不过好在不用他开口,秦越先冷冷说话了。


    “原来是医娘娘啊。”赫连亭唧巴一下嘴,行吧,那就不要了。


    ——青檬名气很大。之所以秦越去哪都带着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医娘娘名声好名声大,有时候能省很多事,别人也敬着顾忌着。甚至有些地方,别人不给脸他这个皇太子,也会给脸医娘娘。


    当然,这些说远了。


    赫连亭听说过医娘娘的名声,不过他自然不是因为医娘娘的名声放弃要这两个女人的。但皇太子妃,当然不能要,这是打脸南朝,打脸皇帝秦北燕。


    秦晋这才缓缓松开刚才一瞬间凌厉的心弦。


    然而,这心弦才刚刚松开,又是一绷!


    赫连亭眯眼盯着两行人片刻,最后缓缓道:“那你们,自己挑身后的人,杀一个吧!”


    跟着两人走到这里的,很明显都是心腹,他要看这两位皇子的底线在哪里?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偌大的厅堂,气氛一下子沉下去了。


    这时候赫连亭所有神态褪去,目光肃然锐利,他说得是真的。


    气氛绷紧了,秦晋秦越身后的心腹们不禁左右对视,目露震惊。


    持续了大概有三分钟,秦越霍地站起来,“伧——”长剑出鞘!他闪电转身,一道银色剑光闪过,他把他从十岁出头就来他身边的伺候的一个心腹长随出身的属官给当场封喉斩杀了。


    血腥喷溅,那边的所有人一身一地。


    ——这个人其实是秦北燕放在秦越身边的眼梢。


    秦越从对方刚来,他就发现了,这些年一直明知而放着,就是有蒙蔽上听的作用。


    他从来没打算杀这个人,是打算将来有必要才大用的。


    但现在,逼迫得他,不得不杀了。


    他身边其他的是真正的心腹,都被秦越暗中叮嘱过要注意此人的,因此知道其身份。


    赫连亭倒不知道这个是眼梢还是其他,倘若是眼梢,那毕竟是非常重要的眼梢,譬如皇帝的人;倘若不是,这个秦越够狠的。


    够意思,对味道!


    赫连亭不禁站起来鼓掌,“啪啪啪啪”,他激动大笑:“好啊,非常好!够意思,够诚意!!”


    他进入南军之后,未必就会一定跟着秦越的,将来若跳槽,这就是最好攻击对方的手段之一。


    然后,赫连亭停下鼓掌后,就将视线放在另一边的秦晋身上了。


    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到秦晋身上。


    秦晋也站起来了,他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沈青栖心里大骂,紧张得不行,她盯着秦晋。


    可秦晋最终没有动手,因为他身后跟着的,除了沈青栖之外,就是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还有近卫首领张秀。一共六个人。


    这六个人,都是当初他坠落到谷底绝境后才来到他身边的。不管是否出于本人自愿,他们都在他最难的时候跟了他,然后跟着他一路从南都别院转战到邾郡到海堤到海元岛先锋大战,一直到现在的。


    秦晋自认不是个好人,但他这个人,很记别人对他的好。


    赫连亭这个要求,他咬牙再三,他做不到!


    秦晋心生擒意,“伧——”一声!他一把拔出他腰间程南赠送的窄刃长刀,长刀的刀锋铮铮嗡鸣,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倏地往前一掠而去。


    然,赫连亭早就防备着这点了!他知道,不管是简王秦晋本人还是皇太子秦越身边都有顶级的高手。


    他手早已经放在虎皮大椅的扶手上,秦晋手一动,他预感不对,倏地一按,果然!


    一张金丝大网突然从天而降,兜头罩下!秦晋厉刀一挥,这张大网竟然不破,刀刃极度的摩擦甚至迸溅出了火花!


    同时大厅的松木地板倏地往下翻开!


    ——这个赫连亭竟然把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做成两扇巨大的翻板。最底下的金属面板,上面覆盖松木板子,人走在上面甚至敲打都听不到一点异常。


    机关一动,大厅翻板倏地翻开,头顶罩着金丝大网,纵掠不得,秦晋一行全部都被翻下去了。


    同时大厅侧边射出两条大绳,分别冲赫连亭和秦越那边,两边的人都眼疾手快抓住大绳离地,这才没有被翻下去。


    金丝大网和他们擦肩而过,那不知是什么金属,火光下呈黑色又闪着金灿灿的纹光,一看就是罕见东西,也一起掉下去了。


    这个赫连亭不但非常擅长机关术,他对此也很感兴趣,把大厅底下的一整个巨大山腹都差不多掏空了,他弄的精铁几乎都用在这里,无数大小齿轮和机关、甬道。


    这是一个超大型的巨大机括空间,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亮。


    秦晋恨得要死,然下坠的过程中,他跃起慢了小半拍,沈青栖他们先被翻下去了,头顶“轰隆”一声,厚重的金属翻板阖上,完全的黑暗。


    在最后一丝的昏暗光影中,他忽然看见金属银光一闪,紧接着沈青栖短促的惊呼:“啊!”


    两人先后碰到一些锁链,哗啦啦坠在金属地面上,沈青栖惊呼后就没声儿了,想起那道银光,秦晋骇得脸色都变了,“阿栖,阿栖!”


    厉声在长长的金属甬道回传——


    作者有话说:赫连亭不是好人啊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30章 秦晋感到陌生,但他却并不排……


    他的心脏被恐惧搠获了, 秦晋害怕极了,头顶不断有精铁厚板无声关闭,身处环境变成了狭小滑溜的长长甬道,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 触摸到沈青栖的一刻,急忙去摸她的咽喉和左胸位置。


    他害怕摸到一手温热粘稠的鲜血。


    但幸好没有。


    沈青栖刚才扯着叮当响的铁链子摔下来, 脊背正中地面, 疼得她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 蜷缩着,身体巨痛,秦晋爬过来摸她,左胸位置她撑着往后缩了一下没让他抓实,让他在自己的咽喉和颈部位置急速抓摸着。


    他还在喊着“阿栖”“阿栖”,声音里的惶恐掩都掩不住,八尺男儿直接是双膝跪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摸索着。


    沈青栖心里感动, 她稍稍缓过了一点了,连忙应声:“……我没事, 秦晋, 我就摔了一下。”


    秦晋立即反手扣她的脉门, 急切中仔细听了好一会儿, 才确定她真的没事,五脏六腑也没有受伤。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沈青栖感觉到了, 也立即反手握住他的。


    她安慰他,出声喊他:“秦晋,秦晋,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在这个四面包围的长长滑溜精铁甬道内有些失真,多了一种磁性,回声像四面八方把他包围住了。秦晋方才的恐惧还没有彻底褪去,残余的情绪混合着这种被她磁性失真声音包围的感觉,有种战栗被刺激出来,沿着尾椎蹿上他的后脑,让他的心脏和整个人在这一刻都不禁战栗起来。


    很陌生,很刺激,让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细细品味,沈青栖已经缓过一些,她急忙撑着爬起来,刚才脱口而出的秦晋,现在她:“六哥?”


    眼下事态的进展容不得秦晋有丝毫矫情,沈青栖能动了,几乎马上他一撑就翻身站起,沈青栖也是,秦晋拉着沈青栖的手,两人半弓着腰,在这个长长伸手不见五指的黝黑精铁甬道上狂奔。


    秦晋想立即找门出去,他要立马上去阻止秦越和赫连亭,他不甘心极了。


    昔日梁绅专精机关术,但其他的人也都学过。秦晋也是,不过他这人更拔尖的是武学天赋和领导才能,小课专攻后者。


    但机关术他也是学过的。


    两人奔到甬道尽头,沈青栖急忙取出火折子吹燃,秦晋贴近细看摸索了好一会儿,很快就把这条甬道尽头的门强行打开了。


    奔出甬道门之后,进入一间不规则形状的回形高大精铁密室,这里还是在机关之内。两人沿着这个巨大的机括密室往前走,沈青栖感觉有点像迷宫,但她不会这个,只紧紧跟着秦晋往前走,不给他拖后腿。


    秦晋不断调整路线,两人穿过迷宫终于找到了这个巨大机关真正的门户,然而,却打不开!


    秦晋连续开了将近一刻钟,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和最开始时是一样的,这是个巨大的滴漏型外栓门栓拦截机关,不到机关者预设的时辰,这个门是绝对从里面打不开的。


    这时候,这个巨大玄关的顶端突然“刷”一下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头顶一线光亮出现后,有半张脸出现在小窗口。


    是赫连亭。


    赫连亭赞叹连连:“这个刀马营那么厉害吗?什么都教的?还是只是你厉害,你居然这么快就从甬道和迷宫出来了?”


    不过,他笑道:“简王殿下,您别白忙活了。没用的。这是外置开门机关。”


    他大概已经和秦越谈妥了,眉飞色舞,心情畅快:“我们收拾一个时辰,困你两个时辰。你也别不高兴。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越想趁机杀了秦晋,赫连亭却不愿意,简王也是皇子,他是要进南军的,他再狂妄也不会让南朝皇帝的儿子死在他的地盘里。


    反正你们要杀,你们就去别的地方互杀,千万别牵扯到我就行了。


    秦晋面容狰狞,蓦地抬头,他倏地一点地一跃而起,这个玄关是是圆锥形的,越往头顶越小,最后只剩一米方圆的铁板,中间是小窗口。然这光溜溜四面倾斜的精铁甬道,竖的,秦晋竟然一跃一蹬瞬间上到高大七八丈的地方。


    吓得赫连亭赶紧把巴掌大的小窗口给关上了。


    “刷”,里面全黑暗了。


    秦晋上到小窗口,一双长腿撑着铁壁,他狠狠地拍打窗口,不断在寻找打开这块钢板的方法,然这也是外置机关,未果。


    片刻,秦晋落地,他喘着粗气,恨极了,他狠狠踹着门!


    “啊啊啊啊——”


    他从不敢想,他竟然和最佳机会擦肩而过了。这一瞬间的无能为力让他刹那想起痛苦的过去——张永他们死的那次。


    也是这么痛恨这么无能为力的。


    声音回荡,嘶哑恨到了极致!


    沈青栖一直拿着火折子站着,她心里也难受,刚想上前说话,这时候系统滴滴一声,自动打开:【辅助目标明君:得到忠将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张秀的真心。】


    这都是跟着秦晋一起进入山寨,也一同掉落这个巨大机括的六个人。


    和沈青栖刚才想的不谋而合。


    她赶紧快步上前。


    黑暗里,秦晋喘着粗气,仰头单手捂着脸痛苦,这时候沈青栖走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臂,她小声又有点急促说:“六哥,我们要先把握住我们能把握的。”


    秦晋这人多少有点心理疾病的,沈青栖知道,这时候他的情绪很激动,她说话要讲究方法,沈青栖也很明白。


    她学着以前她的心理医生和她说话的方式,和婉而温柔,带着一种鼓励和肯定。


    秦晋低下头看他,慢慢平复了一些喘气声,沈青栖有点点急,小声:“你忘了杨昌平他们了吗?”


    当然没忘,只是之前找门出去阻止秦越更着急。


    说到这里,沈青栖真的担心起来,她很担心百里伊他们,赫连亭不敢杀简王,可没说不敢杀其他人。


    瞧着山寨大厅外悬挂的骷髅头,这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她距离秦晋更近,很幸运掉在一起了。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却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彻底回神了,既然都出不去,当然是赶紧把杨昌平他们六个人找回来。


    “我很担心他们,”两人掉头就走,走得很急,沈青栖边走边说:“他们可能会有危险。”她侧面仰头看他,“你如果救了他们,就能得到他们真心了。”


    她的脸其实很小,这么举着一只火折子,一点微光绽在完全的黑暗里,衬得她年龄更小,更像个女孩子。


    沈青栖也不知道杨昌平他们怎么了,一点声息都没有听见,但大概他们很危险,她心里挺着急的,因为系统大数据不会出错,把人救上来的话,就大几率能得到他们的真心。,证明他们正深陷险境当中。


    她拉着秦晋飞奔起来:“怎么走?走哪边?这里会不会有第二层?刚我们几乎把这一层都走遍了吧。”


    她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自己,偏自己又不察觉,秦晋抿紧唇,也跟着跑起来,“我们往东边走!”


    他聪明,也刹那明白赫连亭为什么把他和杨昌平他们分开了,心弦也不禁绷紧起来,这是他遇难重生后程南仔细给他挑选过来的人,一向忠诚。


    他并不愿意杨昌平他们死。


    秦晋竭力压下方才近乎泄愤般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到眼下的情形。他方才在迷宫摸索的时候,其实发现了一点端倪的,但那个角落不会是出去的门,他就忽略过去了。


    秦晋带着沈青栖折回原路,很快来到他方才察觉异常的地方,那是一个有点缝隙凹凸的地面,位于在迷宫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旁边就是迷宫的墙壁,也很可能就是这个巨大山腹机括的外墙。该凹凸缝隙位于地板紧挨着墙壁最尽头的地方,秦晋和沈青栖拿着火折子俯身凑在地上看,两人沿着缝隙四面摸了一遍,发现这是个边长约一米的正方形。


    应该是个门,通向底下一层的。


    秦晋开始寻找机关,没多久,就找到了,“刷”一声,那个精铁四方的地门打开。两人马上听到了有人的喘粗气声音,还有百里伊的急切的声音:“小心!老杨缩左脚!”


    百里伊的声音很近,但回声非常大,底下像是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沈青栖心生不祥预感,两人赶紧凑近一看,沈青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


    原来偌大的山腹,掏空后仅仅做了两层机关,第一层是困人的——沈青栖运气好,和秦晋距离近,落在了同一层,而第二层则是杀人的。


    这机关的第二层,是赫连亭的兴趣和多年心血铸造,整体高十丈,也就是三十米,空间很大很宽阔望不见尽头,是专门放大人的恐惧再杀的,连硬汉如杨昌平贺贞他们这样的硬汉都快被折磨崩溃了。


    秦晋沈青栖两人只望见约三十多米高,但其实有一整个山腹宽长,最底下是一个排骨样的机关,长长的一凹一凸的长条精铁铸造的小坝,坝体大约四五米高矮,然后两边就是凹下去的沟,竖着来的,一个坝体接着一个坝体,反正就和排骨一个样。


    这个排骨机无论是排骨和凹沟都是精铁铸造的,微微倾斜20°左右,其上用最优秀的精铁铸造成扇形鳞状,鳞片一伸一缩,整体还会动,如流水线一样,不停把人往倾斜那一边倒。


    而倒到尽头,就是一个剁肉这样的连环闸刀。闸刀后面就是巨大的绞肉刀,唰唰唰,那个锋锐破空的声音是专门做出来的,让人骨缝都生寒。


    这个机关是为了让人感到恐惧,第二层天花板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油灯,常年点燃,让人可以隐约看清楚环境以及刀片锋锐的寒光,还有尽头那些浸透在油池里面的肉酱。


    杨昌平贺贞他们掉下来的时候,直接就到这里来了。这里三十多米的高度,四面都滑溜溜的,人根本没法跃上去,连撕扯衣物结绳子都不行,因为他们掉下就在中间,那个扇形鳞片状的排骨机边缘都是锋利的,衣服布料一碰就开口,一扯准承受不住成年人的重量,这赫连亭早就设计好了。


    在第二层最顶上的四边有一圈凹凸位置,勉强能站人。杨昌平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是有锁链的,但后来缩回去了,排骨闸刀启动,杨昌平他们察觉不对,趁着刚掉下来那会能借力,把年纪最小的百里伊甩上去了。


    所以秦晋沈青栖开启地门的时候,百里伊站在距离地门不远的位置,所以声音非常近。


    杨昌平他们已经掉进排骨机的中间位置,人都在两条沟里,他们卡bug算是卡到了极致,只见黑油色的扇状鳞片一伸一缩,他们脚和手撑着精铁沟两边也跟着一伸一缩,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他们尝试过想上去,但根本毫无办法。百里伊的衣服已经撕得剩下亵裤,可根本没有用!好不容易甩过去够到一点,一下子就割断了,然后杨昌平他们一下子撑不住,就连连往排骨机的闸刀底下倒去了,目前已经快到闸刀的面前的。


    更黑心的,赫连亭本来就是身手不错的人,他对秦晋这类顶尖超一流的高手的武力值是有概念的。他专门做了防顶尖高手救人的设计。


    秦晋自己上来大概有点难,但会做到,但四面光溜溜的十丈精铁墙壁和不断伸缩的扇形鳞片,他想下去救几个人上来,可就太难了,分分钟自己也得填上。


    一个个救?杨昌平他们已经强弩之末,第二批之后的肯定撑不住。


    但他这个人,既然来了,他就救到底。


    秦晋沈青栖往底下一看,两人脸色当场的就变了。秦晋立即返身试图寻找关闭的机关,但显然,这机关不会在里面,他很快就放弃了。


    而是飞速折返回去,秦晋用长刀运起十足的内息,把铁链子生生砍下了两条回来,连刀都崩断了,他这一来一回已经有了一丝思路,回来后立即向沈青栖要了她的长剑。


    “快!快救救他们——”


    “别!别下来啊殿下!!”


    “殿下不要下来——”


    百里伊的急切呼救声,底下杨昌平贺贞张秀他们急切的阻止声,刷刷的闸刀和扇形鳞片伸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一片。


    杨昌平他们是最理解他们的危险处境的,也最清楚这个机关的凶险之处,他们苦苦支撑到现在,只是人的本能,他们不怕死,但谁也不想这样窝囊的死去。


    然而,若早知道秦晋会冒险下来,他们不如早些死去罢了,省得再连累了殿下。


    可秦晋就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跳下来了,杨昌平他们泪流满面。秦晋尽全力跳跃,几乎是一跃就跳到杨昌平他们附近的地方,杨昌平他们马上不敢吭声了,生怕惊扰到了殿下。


    这个赫连亭十分之阴险,这些扇形鳞片和精铁墙壁全部都是涂了桐油的,并且机关开启之后,会不断从上往下淌下大量的桐油,一旦手沾上桐油,哪就完蛋了。还有,人不能掉进狭窄的长沟里,不然很难上来的。


    秦晋脚尖点着凸起的狭窄长坝,一下一下跟着扇形鳞片的节奏跳动,鳞片非常密,又滑,他只能脚尖点地,勉强站立。


    他都不禁心道,真的好生阴险的一个机关。


    唰唰唰,伸缩鳞片不断在动着,秦晋只能够一只脚尖点地,他竭尽全力,把长长的锁链往旁边的坑沟尽头闸刀的方向甩过去。


    距离闸刀最远的杨昌平全力一够,一下子就接住了。


    “都抓住,一个抓一个,我拉你们过来!”


    “不殿下!”


    这样的地方,怎么拉?


    秦晋皱眉坚持,喝道:“爽快点儿!不要再拖拉了!”


    鳞片伸缩,锁链叮叮当当,秦晋显然不救人不回头的,杨昌平贺贞张秀他们心绪千转百回,一瞬,最后只得一咬牙,杨昌平喝道:“快!你们抓住我!”


    他身后的贺贞张秀郑如渊陈棠虎目含泪,一咬牙,紧紧一个接一个抓住前面人的手。


    秦晋厉喝一声,他使劲全力一扯!将杨昌平他们五个人扯得飞跃而起,一下子落在了隔壁或者和他同一条的窄坝顶上。


    杨昌平他们全身都是桐油,滑溜溜的,七手八脚,摇摇晃晃,互相扶持,好一阵子才勉强在秦晋的的锁链拉扯帮助下勉强站稳。


    秦晋本人都险象环生,他用剑尖点地,不停跳跃换脚和换位置,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这才勉强停了下来,算稳住了。


    上面的沈青栖和百里伊吓个半死,两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吭声,最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


    这里可不是久站之地,秦晋几乎是一等杨昌平他们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立即转头飞跃起一段距离,同时将缠在窄腰上的另一条锁链抛起,全力抛向地门口的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伊在沈青栖帮助下已经爬上去了,沈青栖百里伊急忙伸手去够。


    第一下,距离差一点,没够上。底下又是一阵摇晃跳跃,让人心惊胆战。


    第二下,也不行。


    第三下,还是差一点。


    第四下,沈青栖终于一把抓住了抛过来的锁链末端了!她和百里伊大喜过望,后者赶紧扑上来,两人竭尽全力,猛地一扯!


    “起了!”


    秦晋使劲一点地,单手扯着另一条锁链,杨昌平他们死死抓住锁链,把手指全部扣进去。秦晋厉叱一声,全力一跃而起!他带着一串的人飞跃足足数十米,借着沈青栖和百里伊全力拉扯的力道,成功在用手扣住地门的边缘,一翻身着陆了。


    之后三人七手八脚,赶紧把杨昌平、贺贞、张秀、陈棠、郑如渊他们拉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一身一头的桐油,但大家喜极而泣,大男人一个大家呜呜哭着,他们扑上来,以秦晋为中心,紧紧抱着一起。


    “殿下!”“殿下!”


    一身桐油其实很脏很难闻,但没有人嫌弃这个。


    实话说,秦晋对于和外人的拥抱,那是非常陌生的,他楞了一下,很快回神,生疏地拍打他触及到的他们的背部。


    他低声道:“都没事了。”


    他声音淹没在呜呜哭声和激动声中,但奇异大家都听见了,落着泪回应,“是的!”“嗯!”


    ……


    激动人心的时刻有,但低沉低落的时候也有。


    等杨昌平他们略略整理一下,急忙询问上面的事情的时候,沈青栖没说话,于是秦晋只好简单把上面的事情说了一下。


    大家沉默了。


    高亢激动的氛围渐渐沉下来。


    大家都知道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对秦晋意味着什么。说句难听一点的,他们都是程南那边出来的,有朝一日不好,他们未必没有前途,但秦晋没有了,就彻底没有了。


    两个时辰终于过去了,滴漏滴到尽头,“隆”一声,两道厚重的精铁大门终于打开了。


    出去是半山坡,正午时分,阳光异常的刺眼。


    整个山寨已经人去楼空,连金银细软都收拾走了,只听见鸟雀的吱吱喳喳声。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山寨正厅。


    只见正厅和山寨大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


    秦越和赫连亭早就走了,现已经奔隋州去了。


    可秦晋却不是个就此甘心的!


    正午的阳光炽烈照着,热浪滚滚,他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山寨大门和正厅之间,他仰天看了片刻,倏地握紧拳:“我不甘心!我不会就此放弃了!”


    “隋州不是都是正直忠义之士吗?!他们会因为一个赫连亭,就此跟着李元丰归入秦越的麾下吗?”


    “我就不信了!”


    明明赫连亭是这么恶心的一个人,隋州的臣将们,真的就没有一点意见吗?这么多年下来,身处李元丰麾下的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赫连亭在这里占山为王的事吗?


    不见得吧!


    要是从前,秦晋大约不会这么想,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真正正直或忠义的人,他对这类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真正的内涵。


    但他遇上了沈青栖。


    沈青栖是秦晋第一个真正接触到正直有大爱的人,别看她平时看着和大家也一样,但细节处其实有不同的。当初海元岛那一个月多,秦晋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怜悯苍生,不厌其烦。


    虽然,沈青栖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么高大上。


    但事实上,在旁人的眼里,秦晋的眼里,她就是有。


    滴水之恩,树木不以为重,但对蚂蚁来说,就是活其命的一生恩义。


    秦晋以前是对这些贫苦百姓无感的,因为他本来就很惨,他自己活着都不爱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多心力去怜悯别人?


    但沈青栖这近四十天的出钱出力,不嫌不弃,想方设法给奴民真正解决隐患的心。她这样的行为,和奴民的互动,还是让秦晋多少有些感触的。


    所以秦晋认为,大有可为!


    “赫连亭就算被秦越得了,我也得争取隋州军!”他至少得割去秦越一半的肉。


    隋州上下的臣将不正是大多都是或正直或忠义的人吗?


    那领头的李元丰也是号称正直自持的悍将,传说文武双全,护佑一方。


    退一万步,李元丰不是。


    那其他人也不是吗?


    不可能的。


    声名如水,不可能这样流传的。


    隋州至少有过半数的臣将是名副其实的。


    “我就不信了,李元丰能一手遮天!”


    至于分裂隋州军,秦晋并不在意。他得不到的,他根本就不在意秦越能不能得到,得不到最好!


    他就算撬不到全部,割走一半也可以接受。


    秦晋越说越想,思绪越清明,没错就是这样!“我这就动身去隋州,我不会放弃了!”


    “好!”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沈青栖心里一松,刚才她一直很焦急的。


    阳光下,她精神一振,把手伸出来:“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


    秦晋伸手,把手重重拍在她的平伸的掌心上,两人大力击掌一下。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贺贞杨昌平郑如渊等人,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上前,把手放在两人的手上。


    杨昌平肃容:“殿下,请让我们和你一起努力!”


    “对!我们誓死追随殿下!”


    “没错!”


    “没错。”


    百里伊也把手放上来,这个酷酷的少年说:“加我一个。”


    其实,他们未必需要这么做的。因为秦晋虽是简王,虽是目前的上司,但皇帝的旨意说得很清楚,谁找到赫连亭就去接手隋州和隋州军的。


    他们约等于抗旨了。


    但此时阳光下,他们一身一头的桐油还在,刚才激动人心拥抱历历在目,他们心里正为这事焦急着,秦晋一拿定主意,他们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道密旨,都不约而同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家把手一层层交叠,都大喝了一声,“干!”


    爆喝震飞了鸟雀,大家收回手,贺贞立即急着问:“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下山吗?”


    秦晋收敛心神,立即道:“没错,马上通知冯涵他们,备马。马上动身!”


    杨昌平他们不等安排,一听就急匆匆往下冲了,反正秦晋的身手,他很多时候都不是真的需要护卫的。


    连贴身的近卫统领张秀都急忙往跑下山去了。


    秦晋看着他们的背影,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几下。


    其实感觉很明显,杨昌平贺贞等人从前也忠诚,但那是军人级别的,换了别人当主子他们也这样做。但现在有了明显的差别,比起以前的恭谨,杨昌平他们现在多了许多的激动和真切,这份激动和真切都是对他秦晋的。


    百里伊也是,酷酷少年表情明显丰富了,他身上穿着贺贞他们凑的外衣外裤,匆匆和沈青栖打个招呼,跑下山去了——他背着青禾族,他急得不比秦晋少。


    现在都多了一种真。


    直到现在,秦晋才真切感觉杨昌平他们是他的人。


    并且杨昌平他们并没有谨守臣将本分,而是会冲上来和他击掌。


    秦晋心不禁一暖。


    暖过之后,看着他们匆匆下山很快消失在羊肠小道的背影,他不由有些怔忪和心绪复杂。


    因为他突然想起以前藏身黑暗的日子,还有他的兄弟张永他们。


    从前他和兄弟们相处用的也是真情,这种真情本来就有的。出来当皇子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遂转为以利益结盟和驱使。


    但他今天突然发现,从前和现在其实异曲同工。


    让秦晋的心情有些复杂,原来外面也可以用真情,有真心。竟和从前是一个样的。


    突然打开了新世界,但奇异与他从前的人生重叠。


    光明和黑暗,黑夜白天,一线之隔。


    秦晋感到陌生,但他却并不排斥,心里还有点喜欢。


    他怔怔看着杨昌平他们背影消失的羊肠小道,猛地回头,侧头看沈青栖,沈青栖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她大约是知道自己的思绪的,带着笑,看着他微微点头,鼓励他。


    秦晋猛地低下头,但唇角却不由自主勾起来,他是开心的。


    想起她带领着自己,提醒着自己,为自己付出努力,他心潮翻涌有种难以言喻。


    但奇迹觉得很安心,他不会有亏欠感。


    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涌上了一种愉悦的感觉。


    时间不等人。


    秦晋伸出手:“快!我带你下去。”


    “好。”


    乘坐快车,谁不乐意?沈青栖连忙跑过去了。


    秦晋微微摇头,甩开思绪,目前最重要是隋州和隋州军。


    他脚尖一点,带着沈青栖,火速沿着羊肠小道下去了,很快和找到马匹的杨昌平他们汇合——


    作者有话说:就好像恋情一样,要拯救一个深陷失恋的人,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引导他展开一段新恋情啊。


    秦晋想不再困在过去,最好的方式是展开了新生活,获得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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