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夯实的乡镇街道上, 沈青栖终于找到了一家大的笔墨纸砚铺子,她驱马冲过去,在门前下马抛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入内, 一开口就要了五刀绵纸和诸多砚墨信封,并要了店家用来切纸的闸刀。
她知道自己风尘仆仆,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桐油, 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挺让人诧异的, 但也顾不上了,她把绵纸快速拆封匆匆翻看一边,检查无误立即离开。
她飞马返回镇子外的时候,秦晋贺贞杨昌平他们已经匆匆解决午饭,从茶棚跑回驿亭里,翘首等着她。
——秦晋贺贞他们倒想去,但他们个个高健, 要么俊美要么硬朗,加上桐油残留和马匹, 非常引人注目的。
他们出了夏县很远才买纸, 一路又绕着走小道, 就是不想被秦越或赫连亭可能存在的眼梢获取他们的行踪和动静。
相比较而言, 沈青栖的个头和身形都融入人群很多,于是就她自己去了。
绵纸闸刀和笔墨都买回来了,杨昌平贺贞他们快步上来接过,之后众人立即掉头回到他们临时租用的茶棚一张方桌, 把桌子搬到后面避风处等着了。沈青栖去补午饭,秦晋杨昌平他们则快速开始闸纸和磨墨。
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非常赞同秦晋的判断。已经足足八年了,李元丰只有一个外甥并时刻牵挂着是事实, 他麾下的文臣武将必然是有所耳闻的。
八年时间,文臣武将也不是原隋州人,都有老家的,耳目灵通者肯定也有,不信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或者热心肠想去给李元丰帮忙的。一个知道,很容易就私下传开的。
秦晋他们采买那么多的纸张,裁切后立即就开始蘸墨书写,字好不好不重要,写上的东西简明扼要又清晰煽情就可以了。
他们打算采用最简单但又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发宣传信告示,再署上秦晋的大名和盖上王印。
这么多的绵纸裁下来,这一会儿肯定写不完,他们一边赶时间往隋州,一边路上还要写。
沈青栖吃完午饭稍稍帮忙一阵,他们就立即收拾起来继续动身了,他们必须抢在秦越和赫连亭的前头抵达隋州。
这一点应该不会太难,毕竟赫连亭是个投奔在即还要收拾家当带上手下的人,秦越再赶,赫连亭也必有细软要随身带着的。
虽然对方早上两个时辰出发,但速度应该不会比他们快才对。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众人齐心协力,路上甚至遇上过大雨,他们轮流着小心翼翼护着用油布一圈圈包裹的绵纸和写好了的宣传信。
路上有休息过投宿过,但他们都是一半人连夜写,一半人休息的。
前者第二天在路上才睡。
乘船的时候还好,骑马赶路的时候,贺贞杨昌平他们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休息的。
居然还能睡得着。
沈青栖惊得不行,贺贞他们就指着她笑:“青妹子,你这是还没吃过没日没夜急行军和打仗的苦头啊。”
他们已经知道沈青栖是女的了,啧啧称奇。关系好起来之后,沈青栖也不隐瞒。
秦晋渐渐和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六人好了起来,她也热情表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以后还要相处的。
贺贞他们认可了她的本事后才知道她是女的,也完全没有丝毫看不起女人的念头,大家反而成了好朋友。
这样一路乘船一路跑马,他们风尘仆仆,终于在五月十一,也就是离开夏县的第四天的早晨,抵达了隋州西南接壤燕州的第二大城,也就是隋州的治所,隋州城。
因为马匹需要轮流替换和隐秘的原因,最终来人不多,除去原来秦晋沈青栖贺贞等七人之外,只每人多带了一个心腹近卫——张秀本来是就是秦晋近卫队长,等于一共十三人。
因为马多,为防城门被阻,他们花了点钱和两个大商队一起进城,一进城,立即翻身上马,各自拿着匆匆装封书写完成的一大包袱信件,分头火速派送去了。
一直派送到当天中午,才把打听到的所有目标府邸、衙署、营区,全部派送完成。
……
今天原是五月十一,北朝逢一七休沐,这本来是个休沐日,但如今隋州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人能真正有闲心休息,最多在家或去同僚家待在书房或营房里。
这时候,这封义愤填膺的告示信如雪花般飞入。本来隋州上下的文臣武将除去必要的边关驻守都已经集中在隋州城了,二十二万大军,除去驻防边关的,二十万都在隋州城。
大家本来很头疼南朝皇帝秦北燕和郭党魁首郭琇左一封右一封的信件。这是还没真正归顺,党争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正当这个时候,秦晋的信强势送到府门外,有鲜红的简王大印在,不管是守营兵丁、衙役还是家丁护卫,谁也不敢耽误,赶紧送到将军\家主手上去。
大家打开一看,都震惊了!
赫连亭这人,他们隋州上下没有不知道他的。这么些年,李元丰念念不忘设法为其赦罪好接回来,他们都一清二楚。并且他们也都知道,李元丰写信给南朝皇帝的时候,是有恳求秦北燕一并赦免赫连亭前罪。
这事还是不知情的隋州官将劝的,说是新朝新气象,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如一并解决。
隐约知道些赫连亭不老实的人,心里虽然不感冒,但李元丰正直一世,庇佑投靠来隋州的很多臣将良多,他无后,大家就想着,宽容一些算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赫连亭既然如此丧心病狂得令人发指啊!
看看这是做了什么?串通官府、占山为匪,匪过如篦、搜刮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甚至还有人肉包子客栈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有闸刀虐杀为乐,把人绞成肉酱这等震骇的事情!
与此相比,挂骷髅头这等变态的喜好,竟然被比得不算事了。
——人肉包子是秦晋沈青栖他们挂在赫连亭身上。但歪打正着,那店还真是他的。
大家骇然,愤慨,纷纷快步出门,打马做轿先后赶到李元丰所在的隋州州牧府去质问。
都尉副将戚时山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你看看,他还算是个人吗?”
军司马蔡偲和督邮章宗烩大踏步进入大厅,两人正是那劝说李元丰趁机让南朝皇帝赦免赫连亭的人,两人气得手都抖了,冲进来听见戚时山这一句,捶胸顿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我等竟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了!!”恨得流下了泪水。
“老李!”
“孟映,你看看这是什么?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
整个大厅,几乎整个隋州的文臣武将都到全了,没有的也在路上了,大家简直不敢置信,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李元丰掩面痛哭,他正直半生,这是他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私心战胜了本来的性格三观,想着把人接回来好好教育,必要他痛改前非。
他唯一的胞姐死了,其实他在怪罪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劝阻父亲,而是年少气盛一走了之,他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这个时候,有护军飞快跑进来,“府君!简王殿下带人到了。”
秦晋已经大踏步而入,一行十三人都匆匆整理过身上装束,虽普通,但大部分人如杨昌平等通身的气势,一看就是征战沙场已久的战将。
秦晋站在大门的回廊前,正午的阳光铺陈在他的背后,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人不多,但气势如虹,神色肃穆。
秦晋高大而俊美,阳光折射在他的身上脸侧,这一刻居高临下,恍若天人,他气沉丹田,厉声喝问:“赫连亭千挑万选,选中了称心如意的皇太子秦越!”
“但这样一对宾主,汝等日后,是真的要跟着他们吗?!是真的要将整个隋州的未来和你们一家老小还有曾经的理想抱负,都尽托在他们身上吗?!”
青年声音沉沉,磁性微沙哑,有如晴空霹雳,重重劈响在众人的耳边!一下子炸开,炸得他们头晕目眩。
……
而恰在这个时候,秦越带着赫连亭,终于赶到了。
这一路上,秦越非常着急,他肯定秦晋不会善罢甘休的,原来他想让赫连亭把秦晋关得久一些,可惜赫连亭是个自负的,就是不愿意调,说最多两个时辰。
一路上费尽口舌让赫连亭把大部队放下,然后带着他轻车简行一路狂奔,遇上大雨,秦越不得不放慢速度,紧赶慢赶,只比秦晋他们慢了两个时辰。
秦越带着赫连亭冲进州牧府,外面护卫吃惊的表情,让他心生不妙。他立即和赫连亭强行冲进去。
只见熙熙攘攘,整个大厅都是文臣武将。
长廊下,正厅大门前,半身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秦晋恍若天神降临,他几乎毫不犹豫蓦地转身,一把抄起沈青栖的小手.弩,“啪嗒”一扣机括,精铁短箭,激射而出!直奔刚刚冲入大门的赫连亭的眉心。
秦晋厉喝:“不管隋州军愿意跟的谁,本王今日必要替天行道!!”
没想到,有一天秦晋居然说上替天行道了。
但果然不愧是杀手出身半途当上皇子,仅仅三年时间,就能成为皇帝得力棋子,成为郭琇秦越心头大患的简王秦晋。
这副正义无匹的样子,简直了!沈青栖都差点以为秦晋是这样的人了。
沈青栖等人提着心弦,赶紧回头望去。
能中吗?
当然能!
秦晋可是杀人的高手,他从小到大,训练的一手准头是重中之重。
过去一切,在一瞬间在眼前飞逝,小时候柴房的孤独惶恐,训练的惧怕和日渐沉默,不甘心不忿冲破刀马营而出,而最后却兄弟分崩瓦解,张永他们全死了。
最后晃过眼前的,是风雨中沈青栖关切的面庞和伸出来的手,还有这些天明显关系升温的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张秀等人。
这一箭,几乎带着他的半生,承前启后就看这一支箭矢。
“噗——”
重重的一声!精铁短箭贯穿皮肉颅骨的声音,赫连亭昔日那得意洋洋的神态不见,终于定格在瞪大双眼和露出恐惧之色。
这个在原书里无恶不作过但最后被秦越豁免,后半生功名利禄即将唾手可得的食人者,在今天,终究被铁箭破颅,横死当场,炽烈阳光下,死不瞑目。
秦越脸颊喷溅一丝鲜血,他脸色陡然大变,变得狰狞极了。
……
但再狰狞也没有用。
秦晋格杀赫连亭之后,立即转身,接过杨昌平双手捧着的红漆长匣。
内里,正是皇帝一封亲笔书信,以及南朝朝廷颁发的受降诏书。
匣子最底下,还有南朝朝廷对隋州诸臣将的封位和赏赐。
简王秦晋和皇太子秦越一人一份,一式一样。原来是谁先得到赫连亭,谁带着东西去接手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的。
可现在,赫连亭作恶多端,已经死在众人面前了。
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一人一份的受降诏书。
那么,究竟接谁的呢?
李元丰到底经历过很多事,他一夕间似乎苍老了很多,瘫坐在上首椅子上,悲伤又惭愧。
他最后强打精神,站起来说:“弟兄们,我们聚在一起最长的也有二十多年,一共守护隋州,操演扶养着这些自保的兵马,都是在座你我的功劳。”
“请手下有兵的将军们站出来吧,你们自己选,到底受哪位殿下的受降书。文臣们也自己选,选哪位就站哪一边。”
李元丰也左右为难,最终,他交给新老兄弟们自己选。
末了,他回头看一眼赫连亭的尸体,悔恨过难受过,这人到底是个正直君子半生的人,他心里过不去,道:“我愧当这个州牧和都尉大将军,从今往后,都尉大将军的位置,就交给仲庆吧!”
他拱拱手,跪下来叩拜过,低着头起身了。
州牧是一州之长,节掌州内一切,包括军、民、财政等等。不过既然简王和皇太子来了,这个位置肯定要让给颁发诏书的那位的,也就是隋州臣将接下来最后选择的那位。
州牧的位置就不说了。
这个都尉大将军,则是隋州武将之首。
李元丰自愧无颜带领大家,让给他的老兄弟兼副手,原来的副都尉将军戚时山了。
两人换了个位置。
戚时山长叹一口气。
但想了半晌,最终没有拒绝。
他在这个关头,站出来,对大家说:“李兄说得很好,这事关大家将来,大家自己选吧。”
简王代表皇帝秦北燕;至于皇太子秦越,众所周知是郭琇外甥。
先前秦北燕和郭琇的来信,大家都看过的,也不多说了。
还有,既然选择了,很有可能以后都会跟着这位皇子了。
皇帝秦北燕年龄不小了,又要考虑皇子们的问题,还要考虑将来继续北征的问题。
大家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了,是选简王呢?还是皇太子秦越呢?大家抬起头,看着两位站在一众便服护卫和将领之前的简王和皇太子。
器宇轩昂、俊美威势,两位看着都是人中龙凤的样子。
大家思绪百转,最后想来想去,都是偏向简王,因为秦晋刚才的一出实在是太震撼人心。
——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都希望,将来不论如何,都追随着有着相同理念的上峰,哪怕战死。
他们都是不怕死的,怕死的早就和北朝同流合污去了,他们都是经过世间事和官场筛选剩下的,都一直在坚持着的。
这一点,光看刚才的一幕,简王明显优胜皇太子。
并且辅证这一点的,还有贺贞。
隋州这边有人把贺贞认出来了,交头接耳。程南是大名鼎鼎的南将,事迹都很对他们口味的。
贺贞是程南外甥,他既然如此坚定地站在简王身后。这让他们对简王的人品有了更多的信心。
哪怕传闻这个简王秦晋是刀马营出身。
百闻不如一见。
皇太子秦越还名声很好呢,可最后还不是和赫连亭同流合污?
有一位开头,众臣将终于开始选择。
最终,有约二十万将士选择了秦晋,其中包括一万多的边防军,并没有在场的。
而李元丰则带着他的两万多亲部,选择了秦越。
不为其他,只为一个承诺。
当初他和南朝皇帝都反复去信对方,最后商定带着赫连亭来接收隋州军的。
李元丰是个重诺的人,秦越无人选择,他最终带着两万多的亲部,站到秦越这边,当一个交代。
他拱手哑声:“殿下,是某的错,让殿下几乎空跑这一趟。”
秦越勉强笑了笑,把黯然的李元丰扶起来。
带兵的将领绝大部分跟着简王秦晋,文臣不用迟疑,除了几个李元丰的心腹,全部都站过来了。
本来观望的,也跟着兵马走。
此役,秦晋大获全胜。
……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的就是今天。
当天,秦晋代表南朝朝廷,站在大厅上首,戚时山等一众原隋州臣将跪下臣服。秦晋将皇帝的亲笔信和南朝朝廷的受降朗声宣读一遍,大家叩首,戚时山做代表接过诏书。
紧接着,就是宣读南朝对诸臣将的重新封位和赏赐了,封位几乎没变,都是领着原来的兵马,赏赐不少,特殊情况,日后补回。
以戚时山李丰年为首的七八人,还得到了爵位的封赏。
不过秦晋临时将戚时山和李元丰的爵位赏赐调整了一下。
也算皆大欢喜了。
严肃的收编结束了后,大家终于起身欢声笑语了,沈青栖杨昌平他们赶紧上前去,和隋州这边的臣将一起寒暄。
秦晋平时没这么多话的,现在也面带微笑健谈起来了。
沈青栖见了,心里不禁偷笑,他果然是很聪明的,平时不做,只是因为不喜欢做和没需要。
只要他自己想往前走,他很快就能走出来的。
沈青栖一下子对两人的未来都充满了信心。
……
戚时山做代表,对秦晋和秦越说今晚要办庆祝宴。
这是例规,普遍都这样的,秦晋自然无有不可,欣然应允了。
不过下午先去了州牧前衙和军营里面,接了州牧大印和兵符信物,察看衙门和检阅全营兵马。
大家忙忙碌碌一个下午,戌时末才返回州牧府,亥时才正式开宴。
一整个晚上,不停有人敬酒,除去秦晋本人之外,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沈青栖百里伊张秀他们全部都有。
除去张秀,大家都喝了脸膛通红。
一直到三更天,才终于结束了。
今晚,一应臣将除去必要当值的,全都在州牧府睡下了。大家都想靠近一些新领导,秦晋心领神会,带着杨昌平贺贞沈青栖他们亲自将大家一一送到各个院落。
之后,才返回主院。
主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大家这风尘仆仆一路,秦晋说直接住了一个院子算了,其他以后再说。
大家都说好。
月色皎洁,渐渐变圆的一轮明月悬挂在中天,银纱般的月华光辉扑了一地。
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起舞。
其实这些天这么下来,大家都累得狠了,还喝了一大顿酒水,头晕目眩。
但大家终于来到背人的地方,可以尽情庆祝他们的胜利了。
贺贞最先出手的,他踉跄两步,示意张秀关上院门,他一个飞扑,扑上去直接把杨昌平百里伊和沈青栖扑住了,前面三人又往前,把秦晋郑如渊陈棠都扑住。
秦晋他们转身,大家用力拥抱在一起,狠狠地,大力的。
“成了!”
贺贞是个爽朗青年,才二十出头,哈哈大笑两声,又压低声音说。
“是啊!”
“是的!”
秦晋也反手一一拥抱了大家,他哑声说:“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的不顾一切,全力支持我。
贺贞他们大力回拥,笑道:“我们还没感谢您呢!”
谁说简王殿下不好亲近的?都是谣言。
他们看来,简王殿下好得很。
清冷外表下,是个很真挚的人。
不得不说,贺贞真的很会透过表像看本质。
“贺哥!大哥!你轻点,磕到我的头了,磕死我了!”沈青栖脸通红,妈呀,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喝过这么多酒啊。简直了。
不喝又不行。
因为别人都以为她是男的,她也无意揭穿。
百里伊已经沿着廊柱滑坐到地上去了,郑如渊拉他,把自己也拉坐在地上了,两人靠着廊柱努力睁开眼睛,陈棠取笑他们,又说:“我们做到了!”
真的不可思议啊。
秦晋头也有点微晕,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们”吗?
是啊,我们,“我们”真好。
贺贞怪叫着去扑沈青栖,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发顶揉得乱七八糟,沈青栖啊啊叫。
要是换了别的时候,旁的人,这样和沈青栖拥抱、和她玩耍,秦晋大概不会高兴的。
但此时此刻,看着沈青栖贺贞他们激动高兴拥抱厮闹,笑容灿烂,他一点没有介意,反而很高兴。
为了此时,为了此刻,为了此事。
他抬头望一眼脸通红哈哈大笑的沈青栖,心有所感,他在心里说一句,谢谢你,阿栖。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32章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
夏夜里, 蝉鸣蛙叫,天上皎洁的月儿如玉盘,在廊下的台阶铺满了一层, 风吹着大红灯笼晃荡, 月光如水纹般荡漾着。
沈青栖推开那间滤满月光的东厢房,洗了把脸, 靴子一蹬直接把自己抛进柔软的被窝中。
她扯下发冠, 往旁边一丢, 双手通了好几把,舒服叹谓了一声。
沈青栖今天真的很开心,除了二十万隋州军之外,秦晋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从生疏孤介到和贺贞他们渐渐熟络,跨君臣的界限,渐渐有了弟兄的感觉。
男人的友情有时候很简单。
秦晋从前是自己困住自己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人, 有坚守的人,只是以前被环境养歪了罢了。
沈青栖很高兴, 看着月光明亮柔和, 她从前没养过娃, 秦晋也绝对和娃娃没联系, 但这种背后引导推动着让一个人越变越好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她挺自豪的。
还有百里伊那个拽货,居然和外面的人交上朋友了,真是不可思议。
果然遇上致命危险, 人就容易开窍。现代心理学诚不欺我啊。
她喝得挺多的,头晕晕,不过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秦晋肯定有分寸。
沈青栖拍拍热热的脸颊,在柔软的被窝里蹭了蹭,很快就陷入了黑甜乡。
……
同一个隋州城,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晋那边兴高采烈,隔天后续的人赶到之后,更就立即开始进一步接手隋州城了。
秦越这头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校场侧的小楼,秦越勉强撑着和李丰年说了好些话,甚至还安慰了对方几句,只是等着对方离去处理交接军务之后,他的坦然和风度却再也装不下来了。
窗外偌大的校场上,烈日如炽,秦晋带着戚时山等将接手了隋州大营的防务并迅速重新调整过后,已经在开始操演兵丁,底下精神抖擞的兵士吆喝一声接着一声,出矛出刀都非常有力。
这隋州兵的质量都非常优秀,原先的李丰年戚时山等人是没有浪费一点税赋的。
正是如此,秦越越看越心梗,这与他失之交臂的二十万隋州军啊!
他尝试过再游说,但已经没有用了。
秦越冷眼看着窗外操演的兵士,再也维持不住平时的俊朗豁然,神态阴鸷得可怕。
“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思索了很多方法,可秦晋对他严防死守,双方都很了解对方,寻常办法根本没可能奏效的。
秦越一时之间,有如困兽。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外厅的幕僚虽多,但大家小声商谈,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个方法来,甚至说着说着,大家都不禁焦虑起来。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北朝军队不是不厉害,只可惜掌控朝廷实权的世家心思各异,这等南朝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竟还不忘排除异己。第一关百万大战还行,北朝派出多名成名名将,领军主帅也是有极大局观的名帅范醒,确实很难打。
但第一关百万大战过去之后,只怕后面战况会拉得很快,因为世家各自为营的光景就要到来了。
绝不会比百万大战难打的。
若顺利,战局进展甚至会很迅速,有可能一两年时间就能打进封京平原了。
一步慢,就永远跟不上了。
小楼里的人,不管楼上楼下,没有不暗暗焦急的。
楼上。
青檬看秦越烦躁,她上前,自背后拥着他,小声说:“不管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来是生死相依的情深话,青檬也确实可以做到的。她和秦越在一起时,对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真的不是图他任何东西的。
但秦越听了这话,却第一次冲青檬发了脾气,他一扯她的手臂霍地转身:“我不要这个不管如何!!”
他这么辛苦才拉下所有人,坐上这个皇太子之位,甚至不惜和皇父翻脸,不是为了不管如何去流浪的!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胜利!他一定要做上这个天下之主!
“不要再这么说,你听见了吗?”
他看见青檬错愕失措的美丽面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情绪,压低声音,如是对她说。
……
秦越如何气急败坏,都可以猜测得到,但这些也和秦晋他们无关了。
秦晋思索了良久,确定在隋州杀秦越这个皇太子真的不合适,也不好杀,他恨恨暂且罢休,只安排人严防死守。
这些杂事暂且不提。
秦晋接手隋州军后非常忙碌,后面的五百人很快赶到之后,他又去了一封飞鸽传书,去催促先前安排的邾郡的人加快速度,赶紧北上,争取十日内到。
十日内,秦晋从前手底下的文臣武卫到了一大批,都是以前简王府麾下的的。同时到来的,还有皇帝的六百里加急圣旨。
皇帝令秦晋立即接手隋州内务,并整备隋州军,待两者完成之后,立即率兵南下加入陈山谷水两关战场。
要求秦晋在半月内完成,即率军出战。
秦晋却没有依旨行事,而是上表一封,他说,是隋州内外青带军猖獗,二十万隋州军出征后,必生祸乱,所以他率军南下之前,必须先剿灭隋州内外的青带军,以安定境内和军心,请皇父明察。
如此来去,皇帝来了几次旨意,秦晋都坚持这样上表。
青带军,和黄巾军差不多,都是王朝末年的时候,民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百姓不易、信仰等等,煽动百姓农户揭竿起义的。
这青带军还弄得颇成气候,北朝朝廷就曾下旨各地州牧、郡守,自行领兵剿灭各地的青带军。
隋州这边,李元丰他们当然率兵剿过青带军。只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算忠义正直之士,原来顾忌着父老乡亲误入迷途,都是重打轻放,主要灭杀头领,战果却没太多,总是春风吹又生。
但现在不行了,大军马上要南下,没有大军压着,恐怕要糟。
所以秦晋一宣布现先行剿灭各地青带军,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大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无他,大家的妻儿老小都在隋州呢。
总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去建功立业实践理想的。
当然,站在秦晋的立场,他可不仅仅是为了隋州境内安稳和安抚隋州军心而一再拒绝皇帝率军南下的旨意的。
他是为了把隋州军彻底磨合成为自己的,才这么做的。
不然他走这一趟,几经辛苦,是为了什么?
他可不是为了替皇帝白收拢兵马来的。
秦晋定下的剿灭青带军的用时需两至三个月,等入秋了,他剿匪回来后,再南下不迟。
他很忙,并且马上要率军离开治所隋州城,到隋州各地内外去剿灭青带军,一应隋州的内政接手及调整安排,就只能托付给沈青栖了。
所以这次剿灭青带军,沈青栖就不去了。
他也只相信沈青栖,旁的人他也不可能托付。
临行前,他细细嘱咐她:“来的有三船人,文官曹吏一百多个,不包含他们的随行家小,约莫七天后到,你到时派人去接一下,安排好住宿起居。”
说到这些人,不免回忆到过往,秦晋呼了口气,掩下心绪,才继续轻声说:“这些人,从前都是小吏出身,我挑出来的。只要我不倒,就不必太担心他们背叛。”
他给沈青栖说了说他以前挑人的准则。主要都是得有妻小和父母的,年纪也上去,一般取用四十上下的。这个年纪的人,想“拼”的心绝大部分都消减了很多。秦晋还专挑家庭和睦上有老下有小的,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不顾及父母妻儿只顾自己的人。
反而更多时候,他们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活路留给家小。
“我已经让张秀留人了,专门保护这些人的家小,他们都住一条街上,方便保护和每天清点。人不少,没状况,就基本没事。”
至于怎么防反水,秦晋采用的是交叉方法,基本不让一个人掌控完全独立的事务。多人交叉,就很难动手脚。
秦晋很仔细把他以前的法子都告诉沈青栖,让她就这么做就行了。
若非之前他树倒猢狲散,这操作是很好很实用的。
三年多四年下来,秦晋手上也积累了一批能力比较出众且忠心程度较高的人,秦晋把人名告诉沈青栖:“刘咸,丁汝昌,张延英,何济育,岑鹏举……”
一共有十几个人名,秦晋说:“这十几个人,可以适当委以重任,放在高一些的位置上。”
他已经摘抄录了长长的名单,但他说的还有很多琐碎或临时提及的,沈青栖一边“嗯嗯嗯”,一边飞快提笔记着,好在她学过速记,不然还真追不上他这口速。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扉投进偌大的书房内,书房内放了一些冰,并不是很热,她忙得飞起,鬓发有几缕散发零星垂在耳侧,手里拿着支笔,低头不停写着。
秦晋叮嘱的话暂告一段落了,他坐在大书案旁的圆凳上,静静看着书案后正在书写的沈青栖,她手不停动着,碎发也随着在她如玉的侧颜和耳垂边上轻动。
等她终于记完了,抬起头,他忽轻声说:“阿栖,张永的老家就在隋州,你如果有了空,能帮我找一下吗?”
张永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记得一些东西。他和秦晋他们说过,他老家在隋州,具体什么郡不知道了,但附近就是个大城,官道每天络绎不绝,他老家是距离官道不远一个叫蚬乡的地方。
“听说那里盛产蚬子。阿永他们家家道中落之后,经常去偷挖别人家蚬场的蚬子吃。他那时候,总是埋怨他妹妹跑到慢,被追上,就会挨打。他说下次不想带她了。但没办法,母亲让带,他只能带着了。”
只是这些小时埋怨生气的事情,在妹妹被拐家破人亡之后,都成为最遥远但最美好的回忆。
秦晋轻轻地,把这些往事都说了,末了,他看着沈青栖的眼睛,用了眨了眨忍住眼眶的热意,片刻后,轻声和她说:“阿栖,我想把阿永葬了。”
落叶归根,对张永来说,应是一件很好的事。
而对于秦晋而言,沈青栖这些日子为他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其中自己的变化,是他亲身本人,他自己清晰感觉到的好处。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明白着。
秦晋就想,既然她都这么努力,那为什么他自己不能努力一些呢?
秦晋就想把张永葬了。
以后查清楚,该复仇复仇,但他会努力走出那段过去,就让埋葬张永作为一个新的起点吧。
“我会努力的,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没忍住落下两行泪,为了两人的过去,为了沈青栖千里迢迢来援救他,两人一路辛苦走到的今时今日。
秦晋回首昔日,他未走远,但却以恍如隔世。
他也不想落泪,但眼泪就像自由意识掉落,他赶紧低头抹去,露出一个带泪的笑。
沈青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也有点泪目,却很高兴,连忙点了点头。
她柔声说:“好。”
“我找。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就把张永葬了。”
“嗯。”
两人看着对方,有点泪目,却又有高兴,隔着微微水意在笑着。
“那我走了。”
秦晋已经一身重甲披挂整齐,从今天起他就住到军营去,直到七日后出征都不回来,大概两人会在送军的时候再见一面。
之后一别就得好几个月了。
“好。”
沈青栖起身送他。
两人并肩跨过门褴,穿越小花圃和月洞门,沿着长廊一直走到尽头的前庭,贺贞张秀他们带着近卫队已经在等着了。
秦晋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出了大门,在打马加速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清丽的身影一身文官穿戴,黑红相间,衬得她肤白如玉。她没戴梁冠,正用手搭了遮阳棚,站在州牧府大门的青石级上,见他回头,露出笑脸,抬手冲他轻挥着。
他也不禁露出一抹笑。
英武肃穆的青年一身玄黑铠甲,俊美至极的笑脸,他看了良久,在终于转身,一扬鞭,一队健儿沓沓沓离开了州牧府门前的青石大街。
……
送走了秦晋之后,沈青栖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系统同时也发布了任务:【辅助目标明君:扫清青带军,定隋州内外,一统隋州军军心】。
这个任务沈青栖不用管了,秦晋已经在做了,也不用她辅助。
她忙得飞起。
秦晋是已经大致安排妥当了,沈青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腹稿。只是腹稿归腹稿,接人、安排住宿起居、一一把人都见过了,还有最重要的怎么加人插人,这可是门大学问。
他拍拍屁股走了,具体操作还得她烦心劳神。
怎么在合理的情况下,不伤害隋州本地文官的心的情况下,把大家的工作调整好,把人都安插妥当呢?
万幸,大家都知道,扫荡完毕青带军回来后,隋州军肯定会南下加入大战的,带走很多臣将是必然的。这里将空出一大批实际的空缺,不然还真不好办。
做上述的工作的同时,沈青栖还得带人清点阅看各类的卷宗、鱼鳞册和人口黄册,这也是正式接手工作的一部分。
想不忙,都很难。
……
忙着忙着,沈青栖身边的斗嘴也没停过。
六月下旬的时候,沈青栖接到邾郡的一封私信回信的同时,隋州还接到了皇帝秦北燕的第四道圣旨。
沈青栖接旨之后,照例把圣旨封进长匣子里,连匣带其余事报信件一并命人送到秦晋那头去,让他自行处理去了,她该干啥干啥,一概不管。
州牧府前衙的大值房里,飞霜蹙着眉头跟着沈青栖和大家走进门,坐下,她拿起卷宗又放下,特地走到沈青栖的大桌旁,面露焦色,问:“我们这样,真的不怕吗?”
这都是皇帝的第四道圣旨了。
飞霜说:“不是说陈山谷水战场战况激烈,也不知我们南军会不会败?”
百里雪立即接话:“昨儿殿下不是传话回来了吗?南边战况正胶着着呢,一时半会败不了的。”
她撇撇嘴,用眼睛睨了一眼飞霜,嘟囔:“每次都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皇帝的奸细了!”
飞霜登时大怒,指着百里雪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吗?”
“是啊,大家都担心,别说了。”
“小雪,你消停两句。”
沈青栖头疼,举手让大家都住嘴:“好了好了,能不吵吵吗?飞霜你不用担心,六哥会把握这些事的;小雪你的嘴闭上,天天叭叭这个叭叭那个的。”
百里雪喜欢百里伊,但就是和飞霜不对盘,天天鸡飞狗跳。她最爱给飞霜挑毛病,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无中生有借题发挥小点放大的。
沈青栖照例劝和几句,大家终于消停下来了,“好好干活,别吵了。我出去一趟,等会回来。”
她拿着刚收到的邾郡私信,出了大值房去秦晋的书房拆去了。
这个比较隐私,就不在大值房拆了。
张永的老家,上月已经被沈青栖找到了。
找到张永老家之后,沈青栖思及秦晋自己的努力,她就想着,一不做而不休,不如她多做一些事情吧。
她当时就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秦正的遗孀林氏,另一封则给侯百望的大义弟侯涧。前者,她细细劝和,劝说对方母子移居安全系数明显要高很多的隋州;并且两者都劝,不如让秦正和侯百望随张永一起入葬。
秦正不说了,侯百望离开家乡是还很小,对老家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生前既然是结义兄弟,一起生一起死的,不如死后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隋州既然拿下来了,秦晋和她就肯定不会让它再失去了。
到时林氏母子和侯家义兄弟入籍安家在隋州,扫墓祭拜也方便。
这么长时间下来,林氏母子应该对公公秦北燕死心了吧?
沈青栖言辞恳切,隋州也确实比北征水陆交通枢纽的邾郡要安全太多了,林氏和她通信两次,这次的回信,终于同意了。目前,母子二人带着秦正的骨骸坛子,已经登上了来隋州的大船。
候涧兄弟是军中的人,第一次回信迟了几天,但头次回信的时候,他们就同意了。
唉,这样也是好的嘛,秦正侯百望的死,并不是秦晋的错。
不要把这两条命挂在他的身上,这太沉重了。
秦晋会对林氏他们后半生负责,大家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
秦晋好了,他们才会好。
她和留守的护卫们打了个招呼,进了秦晋的大书房,在书案后把信拆开一看,沈青栖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面露喜色。
真的太好了!
笑过之后,她赶紧铺开一张长条的的大绵纸,然后磨墨提笔,屏气凝神一会儿,提笔一气呵成,“泽县慈幼局”五个大字。
这是一个匾额。
沈青栖写好之后,扬声喊道:“梁哥,梁哥,你进来一下!”
张秀的副手梁平跑进来,小心接过那个匾额题字,沈青栖叮嘱道:“拿出去让工匠马上就做,做好了就赶紧送到泽县那边去。让挂上,蒙好红布。”
张永的老家其实很近,就是隋州城下辖的泽县,沈青栖在这里找到了蚬乡,并亲自去过了一趟,找到了张家祖坟、老家和族谱。
她找到了张永的老家人,再三确定,确实这里就是张永的老家。
她还找到了张永旧居遗址,让人按印象中重建起来,并安排个人看着。以后林氏他们去祭拜扫墓,正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青栖做了很多的事情,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这个泽县慈幼局了。
在海元岛罗家别院,秦晋崩溃的时候,她就和秦晋说过,他们可以做他想做的并力所能及的。
这就是秦晋会想做的,并且他们目前力所能及的。
李元丰戚时山和他们原先底下的臣将确实非常好,称得上正直忠义人士,这十来年,在他们的努力下,隋州吏治清明,税收合理。
最大的花费大概就是养二十万大军了,但不养不行,不养隋州早保不住了。
今年的春税各项都有精细安排,该花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秋税还未收,但沈青栖暂时也不打算改变什么。
能腾出来的钱并不多,并且还得准备大军清剿青带军和南下出征的粮草费用,沈青栖临时掌着一州财政,其实也紧巴巴地东拼西凑。
她能拿出来的并不多,就先建一个泽县的慈幼局吧。
剩下,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逐步推行。
这个急不得的。
现在,就先帮助着秦晋填补内心的缺憾,帮助他告别过去这段血腥往事吧。
沈青栖写完了匾额,目送梁平小心翼翼捧着出去的背影,她低头写了一封信给秦晋,拿出一个信匣子,打开林氏的信再看了一眼,重新装封,连同她写的信,一并装进去。
“……船已起航,不日将至。盼能安稳生活,扶育吾儿长大。待相见。顿首百拜。”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更抚慰秦晋的心了。
这个匣子,今天送出,将在三日后送到秦晋手里——
作者有话说:青禾族就两个姓,一个百里一个青,嫁进来的除外。所以婚姻这个往上查祖宗就行,同姓不影响的。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33章 他爱她。
秦晋是七月二十九回来的, 看着精瘦了一些,也略黑了一些,但整个人如同出鞘宝剑, 抹去蒙尘, 锋芒毕现。
过去的沉静清冷,现在沉着依旧在, 但静和冷清都明显减少了很多。
他和隋州的大小将领已经打成了一片。
等犒赏过三军, 庆过功, 两人回到秦晋的在州牧府的大书房,书房的大书案上堆了满满都是沈青栖整理好的卷宗和她写好的汇总,等待秦晋阅看的。
这些东西,沈青栖早已经写信大概告知过他,秦晋对隋州内务心里有数,沈青栖办事他放心得很,两人也没有就这堆东西展开什么讨论。
秦晋卸甲之后, 两人站在墙上的万年历前,秦晋也伸手翻开历书细细把七月三十这一天看了一遍。
七月三十, 成日, 宜就医、入葬、安床、开业, 是个万事皆宜的大吉日。
这是最近半月里最好最合适的一个日子, 两人书信交流之后定下了,沈青栖忙忙碌碌把内政事务收尾,秦晋也以最快速度把青带军的隋州老巢拿下荡平残寇紧赶慢赶回来了。
沈青栖轻声说:“明天我们早些起来,辰时和未时都是吉时, 正好慈幼局揭匾和张四哥他们入葬。”
秦晋说:“好。”
距离沈青栖写信告知他找到张永老家已经过去两个月时间了,伤感过、难受过,甚至哭过, 但秦晋自己想开了很多,现在事到临头再提起这个话题,他语气神态还算平静,仅露出淡淡的伤感。
沈青栖拍拍他的肩:“今天别看这堆东西了,好好休息。”
秦晋撑起个笑:“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秦晋转身,目送那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快步走出来了,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就沿着回廊走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历书,最后长长呼了口气。
要送阿永他们入土为安了。
……
次日七月三十,是个多云间晴的天气。
秋风已经起了,一阵阵吹过偌大的城池,秋天的黄叶在枝头摇晃着,秋高气爽。
一大早,旭日东升之前,秦晋沈青栖已经带着人跨上快马,往隋州城下辖的远郊泽县赶去。
到的时候,正好快到巳时。
他们来的时候披着一身的秋风黄尘,驱马来到慈幼局的大门前,却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海洋。
沈青栖给慈幼局选址是在县城东边的靠近城门不远的一个三进青砖宅子,不豪华,但房子很结实,并且已经请泥瓦匠把房舍都间隔成一个个合适大小的房间,所有垂幔全部不要,但厨房够大,厅堂饭厅和上课学习技能的大房间都有,衣服被褥都是粗棉或细麻的,不名贵,但每个人都能穿上且盖暖,厨舱里的豆粮和小米也是满仓的。
沈青栖特地命人寻访,最后找了一个因拐子拐了儿子,最后苦寻十数年终于把长大成人的儿子找到并带回老家生活的洪夫人。
后来这对母子一直致力于相关的助人行为中,已经持之以恒七八年了。
沈青栖亲自上门拜访,洪夫人欣然应允,洪夫人目前出任慈幼局的第一任总管事。沈青栖还在县城设立了一个打拐队,持续打拐,母子二人也负责监督相关的事宜。
一切都整整有条。
对于县里人甚至整个隋州城地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新鲜却激动人心的事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生活在这十数年都算安定繁荣的隋州,但没想到,上头的官老爷能够做得更多。
围观的百姓非常多,甚至有身穿绸缎衣裳坐在车轿里张头探看的,洪夫人带着一众慈幼局的杂工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孤儿代表,正站在慈幼局大门前,不停有人询问,干什么的?以后在别的县乡会不会也有?
洪夫人不厌其烦地说,收养无父母孤儿的;暂时财力支持不了太多,但等日后换了新天了,就会全天下全隋州的各个城县都推行的。
大家有点遗憾,但都理解,七嘴八舌说希望能看到这一天。
人群闹哄哄的,秦晋沈青栖一行远远就下了马,张秀他们带着人窄窄开路,秦晋带着沈青栖慢慢地走到了慈幼局的大门前。
洪夫人见了沈青栖,想上来见礼打招呼,站在秦晋身后一侧的沈青栖轻轻摇头。
她偏头看身侧的秦晋。
秦晋站在喧闹的人群第一排,他很高,这个鹤立鸡群的英俊年轻男人,他衣着也简便,正抬头,慢慢打量着慈幼局简朴而结实的墙瓦和大门,又看那门楣上挂着的、正蒙着红布的匾额。
“吉时到了,我们揭匾吧。”
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音,秦晋看了好一会儿,沈青栖拉着他手上前,一排人站着,蒙了红布的黑匾垂下一条红色的布绳,她把这条布绳塞进他的手里。
鼓掌声起,好几个人一起拉着,秦晋最后一用力,这块红布就掉下来了,露出不特别笔法精细但端正大方的五个红漆大字“泽县慈幼局”。
今天来帮忙的衙役、围观的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晋站了好一会儿,怔忪半晌,他抬步进了慈幼局内。
他一点点的,把整个慈幼局都逛了一遍。看修补的墙瓦、看大小的房舍和床铺被褥,很普通但结实的衣橱和书桌、圆桌。他还询问了杂工们,不拘男女,他都详细问过。他还一一询问过如今在慈幼局内的一百三十多名孤儿,看他们的头脸手脚,问他们是否吃饱?活多不多?平时做什么的?他也不嫌弃他们有的头上脓疮未长好,脚上有气味,一一仔细都看过瘦骨嶙峋但洗干净有衣服穿吃饱了独自的他们,等等。
他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目泛泪花,但强行忍住了,他点着头,片刻后,才轻声说:“很好,已经很好了。”
他侧头看沈青栖,微红的眼眶,他大约有些不好意思,但沈青栖只是含笑看着他。
两人在慈幼局吃了一顿午饭,饭挺粗糙的,是杂豆加一点小米熬的稠粥,加一人一条很小很小的杂鱼。沈青栖介绍每七天有一次荤腥,就像这个小鱼或下水的多。不过这个是走秦晋私账的,不多给是因为避免让这个慈幼局变成一块大肥肉,可持续发展,她还让洪夫人以后物色附近的县城,多建几家。
秦晋仔细听着,沈青栖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他珍惜地把碗里的豆粥都吃完了,他和小孩们一样,大家都只吃了一碗。
他还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从前,南都也有这种慈幼局就好了。”
他是不是就能逃进这种慈幼局,没有那人和养母养着,他也能活下去?
他说得感慨平常,但听得沈青栖心里不禁一酸。
午饭过后,等了一会儿,未时就到了。
侯涧兄弟和林氏母子都在慈幼局里等着了,因为装载张永秦正侯百望的骨骸坛子的灵车就临时安放在这里的后房。
秦晋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深呼吸片刻,他起身往后排房所在的第三进院落行去。
灵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中午的阳光暖暖晒着,两匹军马拉着的蓝帷大马车,上面举着白皤和挂着白布,简单而不失重视,车厢里面围了厚厚的被褥,中间安放了三个大大的骨骸大瓮。
这辆车,将栽着张永他们返回家乡,落叶归根。
林氏他们一身的孝衣,秦晋和沈青栖一行人腰上也扎了白巾,秦晋撩起车帘,轻轻抚摸着那三个骨灰大瓮,他说:“阿永,阿正,猴子,我们走吧。”
“以后你们仨在一起,也不会寂寞了。”
听得车旁的林氏几个泪洒当场。
啪啪,叮铃铃,云板敲响,带着系了引魂铃的大马撒开四蹄,往县外的东郊而去。
入葬的地点,沈青栖已经亲自看过,是张永家曾经聚族而居的村落张村附近的一块向阳地,是个小山坡顶上,春天的时候上面长满黄的紫的野花,秋天的时候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飘落的通红枫叶。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地方,林氏候涧他们来看过,一看就满意了,没有人有意见,
入葬的大坑和墓室都已经建好了,不大,但很结实,穿过青砖结的墓道,就能把张永他们送进墓室了。墓室里甚至放着沈青栖特地给挑的刀木仓剑戟、各色武器和武学书籍,还有琴棋书画、经史子集。
沈青栖曾在书信里和秦晋笑说过,让张永他们无聊时打打闹闹,也可以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这些东西互相取笑嫌弃一番,日子不会无聊。
入葬地不远有颗大枫树,秋风飒飒,通红的枫叶不断打着转儿飞落。
秦晋带着候涧兄弟和林氏母子亲自把张永秦正和侯百望的骨灰大瓮捧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封上墓道。
阴阳先生撒着纸钱,和尚们念着经文,叮铃铃和梵音交杂在一起,在这个阳光充裕的下午。
最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这段时间忙里抽闲,在县里又是弄慈幼局,又是修桥补路,又是发放穷苦赈济,还几次打了拐子,救出一大批的被拐儿童,成果也是斐然了。
她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这些人有空的话,到时候来送张永他们一程。
但百姓大多数都是感恩而淳朴的,哪怕他们大道理不懂,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已经穷困得很。
从中午起,就不断有本地的乡民来给张永秦正和侯百望送行,送上他们的祭品。好一点有香烛冥纸和简单的菜品,次一点的只有一点黄纸,甚至有些实在穷苦,只采来一大把的野花或红的黄的看起来漂亮的树叶。
但他们都来了,虔诚地给这几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叩头祭拜,感谢他们的资助了慈幼局,感谢他们的亲人给了他们再生之恩,他们只要活着,每年都会来祭拜他们的,感恩他们。
百姓都很淳朴,也很虔诚,一个接着一个,三五成群接着三五成群,看得秦晋竭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看得林氏母子候涧等人泣不成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亲爱的人去世之后,还能有这样乡邻祭拜的日子。
入葬终于结束了。
前来送行的百姓在被答谢之后,先后都散去,在场的除了亲眷之外就是泽县的县令和张氏的一些族人。
张氏是有族人在的,并且有的远亲还比较富。
林氏没有管这些人,她带着儿子和候涧兄弟来到秦晋的身前,等候涧兄弟说完之后,她拉着儿子,对秦晋和沈青栖深深一福。
她说:“谢谢你们,当初是我的不好。”
这大半年时间,她也几经心路历程,天子不闻不问如此无情,将她当初抱着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粹。
世态炎凉,对比起来,简王去哪儿都带着他们娘俩,足够的情义双全。
一切都是秦正自己的选择,能怪谁?要怪只怪局势如此,怪自己成婚几年都在夫君心里排不到第一位,还带累了儿子罢了。
当初实在是她不知好歹了。
林氏文弱,一身孝衣在秋风中猎猎吹动,她手里拉着的孩子也哭红了眼睛。
秦晋稍稍退后一步,而林氏的拂动的衣袂保持一定距离,他点头轻声:“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他又半蹲下来,对那个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说:“孩子,你叫我伯父。”
那个男孩在林氏教导下,叫了秦晋一声伯父。
秦晋嗯了一声,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最后,秦晋站起来,看看孩子,对林氏道:“好好养大,孩子前程有我照应,别担心。”
林氏落泪,福身:“好。”
她和秦正其实是盲婚哑嫁,她娘家也不亲,但她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嫁了就爱他敬他。可惜他英年早逝,竟不在了。
她和孩子还要活下去。
以前还抱着侥幸,想着这到底是孙子儿媳,皇帝会想起垂青一二。可直到北征开始,如火如荼,都没有丝毫消息,她彻底失望了。
林氏最终接受了沈青栖秦晋的好意,来了隋州定居。
秦晋最后又和候涧兄弟说了几句。
可以看得出来,得到林氏候涧兄弟的宽宥,他就像移开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沈青栖在旁边听着,她没吭声,不过不禁微笑起来,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不容易,现在能这样,就很好啊。
秦晋好,林氏他们也好。
就行了。
秦晋亲自送了林氏母子上车,又让候涧兄弟和他本人的亲卫队亲自护送林氏母子回城。
他一个人落了单,县令和翘首等待已久的张氏富户族人立即蜂拥过来了。
沈青栖可不乐意听这些阿谀奉承,还是留给秦晋吧,她带着今天跟出来的青锡等几名夷卫,转身往放马匹的那边的灌木丛走过去了。
但刚走到马匹旁,她才解下缰绳,忽听见身后急促又矫健的脚步声,一下子超过她,停下,扯下旁边大黑马的缰绳。
秦晋翻身上马,他的心潮依然有些起伏难平,他想去跑马,他把手伸向回头仰看来的沈青栖:“阿栖,上来。”
他逆着阳光,夕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他浑身沐浴在通红的金光中,这一刻他真的有如神祇,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俊美高大了。
秦晋的意思,沈青栖懂;他的心情,她也大概能揣测一些。
不过他的心情除了最后的伤感之外,应该不算坏的。
沈青栖迟疑了一下,但两人在夏县来隋州的路上就共骑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稍稍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笑了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掌里。
秦晋的掌心虎口老茧很多,从军中回来,他习惯性带上了黑纱护掌,但触感干燥暖热。他立即握紧沈青栖的手,一扯一带,沈青栖就落在他的马背上。
“驾!”
他一扬马鞭,骏马四蹄撒开,嘚嘚沿着黄土路飞驰而去。
越过山坡,越过原野,迎着飒飒秋风一直跑着。
御风而驰,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过。
沈青栖刻意坐前一点,秦晋从善而流,也退后了一点,沈青栖倒是自然了,但坐前与坐后,对秦晋都是一样的。
秋风吹,她的碎发不断拂在他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却点点都从他的脸进到他的心。
出去这三个月,除了剿青带军、南边战局、隋州情况和张永秦正他们这些公事私事,剩下的时间,他想的就是他身前这个女孩子。
这个美好得他甚至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一切是他幻想的女孩子。
呼呼的秋风吹着,夕阳慢慢西下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没有太久,就已经天黑了。
不过有秦晋在,沈青栖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大黑马撒开四蹄放开了跑,一直跑到一个丘陵边缘的树林前,在小溪的前面的草地上,它才被勒住缰绳停下来。
两人翻身下了马,秦晋随手放开了缰绳,让马儿自己去吃草喝水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漫天的星斗,蓝紫色的夜空很漂亮,但更漂亮的是小溪对面的树林里,一丛丛的萤火虫升起来,不断在在飞舞闪动着。
“真漂亮啊。”
沈青栖不禁惊叹。
这一路跑马屁股都有点颠麻了,她不好意思揉,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脚,索性跺跺草地,抱膝坐在草地上。
秦晋也在她身边坐着。
两人细细欣赏了眼前的景色半晌。
秦晋看着眼前如浮纱般橙光点点时隐时现的美景,他这辈子直到最近,才会去看、去觉得这些是美景。
他小声说:“谢谢你,阿栖。”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哪怕一年以前,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有时候轻轻推开一扇门,你永远都猜不到门后会汹涌而出这么多的东西,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秦晋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好了很多,他很久都没有离群索然的感觉,他是真的开始感受到人世间的热闹。
很多很多话想说,但都觉得太累赘太客套。
千言万语,都汇集到这一句里。
沈青栖爽朗一笑,她侧头用食指指着他:“可不许这么说啊,谢什么呢?我们什么关系?”
现在就算没有结拜,关系也差不多了吧。
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好了,别瞎客气,不然我可要生气的。”
秦晋敛眸又抬起,他的凤眸很漂亮,点漆瞳仁如星子般的轻闪美丽,他也笑起来了,也伸手拍拍她的肩:“嗯。”
他答应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没有人说话了,沈青栖伸了伸懒腰,两人感受着难得的静谧。
不过沈青栖不知道的是,秦晋是故意拍她的肩的,他想碰碰她。
那瘦削但圆润的肩膀充满生命力,隔着衣物,他感受到他那种期待的体温和蓬勃的生命力,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心脏砰砰狂跳,他偷瞄她一眼,她圆润光洁弧度漂亮的白皙侧脸,而他手指和掌心的触感始终不褪,他忍不住轻轻摩挲这手指。
秦晋往后仰躺,躺在草地上,他悄悄把身体和头部侧向她一点。
睁开眼睛,夜色萤火作背景,看着那个大方抱膝微笑看着前方的人。
所有一切都化作这个人的陪衬。
没错,秦晋早就发现了,他也早就看清楚自己的真心意了。
心不会骗他。
是的,他喜欢她。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但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她。
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人。
他深深地、眷恋着,爱着她——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挺好的,唯独秦越不好。这个原男主失去隋州军后,一切都滑轨了。
么么哒~ 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34章 深情和危机
古代的空气很好, 漫天的星斗璀璨如烟尘,映衬着对面小树林星火点点的萤火虫,非常漂亮, 虫鸣不断, 很静谧也很热闹。
两人一个这段时间真的累了,毕竟她体力精力都赶不上秦晋这个超人的;另一个则心里存着事, 事业事, 感情事, 放开去想,想到天际去了。
二人在小溪边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萤火虫开始飞到这边来,沈青栖才抽出银质小折扇一边赶一边哎哎走了走了跳起来,两人这才回去。
秦晋一撑站起身,一个呼哨,夜里那匹大黑马就哒哒哒往这边跑过来, 乖顺停在两人身侧,沈青栖摸着它顺滑的鬃毛, 笑道:“它可真乖啊。”
“这是匹好马。是我的好伙伴。”
一匹战马优不优秀, 上了战场就知道。这匹大黑马彪悍通人性, 给秦晋在剿灭青带军过程中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这确实是匹好马。
秦晋也轻轻摸了几下它的马头,掏出一块糖放在掌心,“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云。”
黑云舌头一卷, 把主人手里的糖块吃掉,它还蹭了蹭秦晋的掌心,秦晋不禁面露微笑, 轻轻拍了下它的马头,“上去吧。”
“那辛苦你了,黑云大哥。”
沈青栖看着这一人一马,秦晋居然会给马取名字了,他真的变好了很多啊。她心里高兴,顺了几下马鬃毛,一抓马鞍秦晋一托她的手,她就翻身坐在高大的黑云的马鞍上。
秦晋一手牵着缰绳,一边往前走,来的时候情绪起伏热血上头就伸手了,回去的时候却有点不敢,因为这个马鞍还是小了点。
沈青栖哈哈大笑:“知道不好意思了?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早干嘛去了!”
她心中坦然又畅快,说笑得随意又自然。
秦晋却脸颊一阵潮热,没办法,他心里确实另存了心思的。
好在天黑,他现在脸上的皮肤也没从前少见天日的白皙了,就看不出来。
“上来吧。”沈青栖笑着冲他伸出一只手,挪着坐前一点儿。这么走,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回到泽县去。
秦晋竭力淡定,冲她笑了一下,一伸手抓住马鞍,也翻身上马了。
不是不想抓她的手,而是担心把她拽下来了,拽不下来姿态也会非常别扭,反而被她看出不对来。
他坐在沈青栖身后,她持缰,秦晋轻轻一夹马腹,黑云就哒哒哒小跑起来了。
越过萤火虫,越过长草丛生的小溪边,往回去的路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遍聊天,聊了一阵子分别后隋州内部和外面隋州军剿匪的大事小事,沈青栖忽想起一件事,有点担心问:“话说,我们这回拖了这么久,陛下会生气吗?”
秦晋就说:“当然会的,很生气,这是必然的。只是南军恐怕分裂在即了。我必须要在分裂之前,拿住个底牌。不然……”眼前这些都是镜花水月。
秦晋在南军内部有眼线,他甚至还去过私信询问程南。也就是他了,别人程南肯定会很生气打回去并大骂特骂的。程南最后还是给了消息。
而这次出去,秦晋的目的是剿青带匪的同时收复隋州军,总体来说是非常顺利的。
秦晋知道隋州臣将想要一个大约什么样的主君。而那么恰好,他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人,阿栖,所以秦晋对这类人的细节是不陌生的。
秦晋早就发现自己喜欢沈青栖了,他心里有着她,自然看她样样都是极好的,本就心生向往,有所改变。再加上他极聪颖,知道隋州臣将的心趋,他更是刻意将青栖平时的言行举止改头换面,换成适合自用的。
这么一来,成果斐然。
这几个月时间,隋州军上下归心,已经对他甚是满意,真心相随的心甚至已经初步超越素未谋面的南朝皇帝秦北燕。
毕竟这么一个儿子秦北燕也不大喜欢,那么秦北燕传闻的好处,就必定要打个折扣了,未必有十成真的。
“我和戚时山他们处得不错,隋州军已经算得上是令出必行如臂指使了。”
三个月时间,可不容易的。但这对于秦晋而言,还远远不够。因为南北大战发展得太快了。
“百万大战,如果不胜,麻烦会很大。”秦晋说到这里的时候,沈青栖急忙接话:“那可不行,那五万多的将士岂不是白牺牲了!”
南方战场战火如荼,多次交战到现在,南军已经牺牲了五万多的将士了。沈青栖其实是赞成秦晋稳住脚跟之后就率兵南下的,毕竟她上辈子军人家庭出身,秦晋自身不稳没办法就算了,士兵战场牺牲无话可说,但故意拖延她心里过不去的。
而且这些兵丁,等他日天下太平之后,就是田里的壮劳力了。
秦晋心里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他就知道,阿栖会说这话,因为他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她的好,是人好,而不是独独对他一个人好。
这样的人,对于他来说,就像旭日一样,他终究会喜欢她的。
秦晋不禁微微闭上眼睛,忆起两人重逢后的种种,他心里有种深刻的眷恋和缠绵。
有些血腥往事他不想回忆,但这个往事里面有着最动人的她,他就自虐似的一遍遍回忆着,痛但甜蜜着。
“是啊,”秦晋接着说:“可倘若百万大战一旦大胜,恐怕南军内部就分裂在即了。”
对于现今局势和军中内部各人的心理,秦晋有自己精准而独到的判断,他非常敏锐嗅到,“郭琇大概已经按捺不住了。”
郭琇本来就是为了北征才一忍再忍的,在邾郡,在海元岛,暗亏一吃再吃,郭琇肯定心生不满乃至想分道扬镳的。
反正在郭琇看来,他并不比秦北燕差。
“啊。”沈青栖不禁惊呼一声,但她赶紧闭嘴,让秦晋继续说。
“但最终形成的局面,我猜是实分面上不分。”
倘若明面上也彻彻底底分开,南军一分为二成为秦军和郭军,那这马上就成为敌人了,对彼此都是不利,甚至会让北朝趁虚而入。这趟就白来了。
不管秦北燕还是郭琇,应该都会最终妥协的。
“况且,郭琇那边是世家联盟,他其实不够他强的。”后面那个他,就是秦晋的父亲皇帝秦北燕了,“郭琇最终会妥协的。”
所以秦晋判断,这场南军对战北朝范醒大帅所率的百万精兵的大战,若南军最终获得重大胜利之后,南军内部必然会分裂,形成了实分面不分的局面。
“而那么恰好,登上谷水大平原之后,”就是陈山谷水二关的后方,常州。常州位于北朝大陆三大阶梯的第二级阶梯,秦晋说:“最合适就是兵分两路,西去宜州和北进颍州同时进军。”
那么恰好,战策要兵分两路,那真是为郭琇分裂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所以秦晋判断,百万大战一旦大胜,南军登上谷水大平原后,内部必然要一分为二的。
他轻声说:“我得在此之前,彻底让隋州军归心,”目前是初步归心,但初步是不够的,“如此,我才能在分裂谈判中占据一席之地。”
听得沈青栖都觉得任务重目标不易,也不知道接下来,隋州军南下加入大战后会怎么进展呢?
“我们一起努力吧!”
但她还是个乐天派,苦思冥想之后干脆不贷款烦恼了,很快打起精神,侧身冲身后的秦晋伸出右手,“会行的!”
两人重重一个一击掌,声音清脆,和她的嗓音一样。
夜色浓如绸,漫天的星斗,秦晋从正事上抽回思绪,看着她斗志昂扬的面庞和神采奕奕的眼睛,生动极了,他不禁抿唇微笑了起来。
有她真好。
好像一切困难都会随之减轻分量。
秦晋也给自己鼓劲,可以的!这么难,他也一路走过来了,这次也不例外的。
……
两人一路策马,花了大半个时辰回到泽县,这才分开乘骑,然后直接策马回了隋州城内。
驱马进了州牧府,回到正院,秦晋一抛缰绳,示意张秀叫人接过去,他抚摸大黑马的脖子,“好好喂养,让它吃半斗大豆再歇。”
“是!”
张秀将近卫队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泽县明日护送林氏母子回隋州城,一半等着秦晋随他回城。
沈青栖现在已经住隔壁的院子了,秦晋亲自送她回去,站在原地目送她登上回廊挥手关上房门之后,这才收回挥动的手转身回去。
一转身,先看到窃笑的张秀,秦晋将马鞭扔过去,笑骂道:“就你聪明。”
张秀接过马鞭,笑了两声,忙带着人跟秦晋回院,站岗巡视各自忙碌不提。
秦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推开窗户,月盘悬挂当空,月光皎洁铺陈一地,和今夜在泽县见的是一样的。
秦晋站在窗前,抬头看月亮,他回忆与张永等人过去的美好之后,心里默道:阿永,阿正,猴子,安息。
我会好好的,活到七老八十,你们要保佑我。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会努力。
我也舍不得死了。
不敢奢求来生,但我想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哪怕她如天上明月,而他曾经像地底的烂泥一样。
但他已经竭力在不断改变了。
秦晋想起沈青栖,不禁转头往那边院子方向望了一眼,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他露出一个微笑。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这份情爱,是如此的甜蜜,如此的美好。
秦晋转身走到圆桌边,这是他从外面剿青带军带回来的行礼,近卫分门别类放好,但剩下私人的东西不知怎么归类,就放在圆桌上等他处理。
那是两个棕红色的小匣子,一个大些,一个小些。秦晋打开那个小些的,匣子里面有红色的棉布垫衬,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放着一个彩色的陶瓷胖人偶。
陶瓷人偶是个女孩子,青衫广袍大袖,一条红色丝绦把长长乌发束在身后,她背着手,学着学堂夫子的严肃模样,但眼睛里神采飞扬,带着笑,活灵活现。
这是秦晋在沧郡买的,剿灭该郡残存青带军后他匆匆打马沿街而过,在路旁的一个大店铺看见的,他眼尖,一眼就望见了这个在他心里神似她的陶瓷娃娃。
穿着学生袍服微笑背手而立,奇异和他心里那个她重叠在一起。
同样是年纪小,却整天老成,会很多东西。
漂亮,精美,侠义心肠,却很细心。
他特地换了便服回头去买的。
带着这个娃娃,就好像带她在身边一样。
还有那个大匣子,是带着锁的,秦晋取出钥匙把匣盖打开,满满一匣子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沈青栖寄给他的信件。
秦晋揭开大匣子,移近烛火,坐在桌旁,一封封把信拆开,打开细看。信里面大多先说公事,然后最后面一截随意发挥,有时候说天气,叮嘱他添衣;有时候说隋州城的变化,他们要怎么做比较合适;有时候说去泽县,找到了张永老家。种种琐事,不足而一,但不变是她的语气和大方磊落的字迹。
她的字迹一点都不像个女子般娟秀,撇捺自然,落落大方,写得急了,龙飞凤舞。
语气,他总想起她带笑的语气,和那天生微微弯起像微笑的唇角。
真漂亮。
秦晋一封封拆看完了书信,又一封封重新装起,最后把匣子锁上,拿在手里,起身蹬掉靴子仰躺在床上,他把匣子放在心口的位置,一个翻身,拥着被子蹭了蹭。
这个动作,他以前就没做过,但自从被沈青栖引导出来之后,他好像一下子把从童年就被关起来的那一部分也同样释放出来,有时间他会做些略带孩子气的动作,同时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最后,他想起她,会不自禁弯唇露出一个笑脸。
秦晋把匣子拿起来,放在枕边之前,他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他心说:谢谢你,你真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但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爱很爱你了。
这辈子,唯独一个你啊。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
接下来,让全军休整几天,秦晋沈青栖等上下臣将也忙碌了几天之后,大军就正式出征南下了。
必须动身了,不去不行了。
除了皇帝那边,再不动身连隋州上下臣将都会心生不安。
秦晋定下了三天,这三天他除了阅看他书房堆着的那些东西外,就是和戚时山、沈青栖、骆宗龄、杨昌平去阅看军士的秋衣和冬衣。
尤其是秋衣,现在隋州已经比较冷了,不过随着南下,气温反而会略回升一些,所有一直会穿秋衣。冬衣正在做,到时候再运往南方。
之后宣读圣旨,宣读告全军上下的檄文,说明了南方大战的目前情况和隋州军南下的必要性,再祭了旗,然后大军开拔离开了隋州大营,开始浩浩荡荡南下了。
隋州城距离南方陈山谷水大战场约莫一千三百里的路,大军行进,绝大部分兵士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所以就算急行军,速度并不会太快。
秦晋的计划是,急行军五天停一天,一共急行军十天,等即将抵达南方战场的时候,他会放缓速度,预计三天才会抵达南方战场。
这三天,是让隋州军的兵士歇过气来的,如今隋州军是他麾下的,他自然爱惜。
不会让将士们疲惫作战无谓牺牲的。
刚开始动身那几天,秦晋非常忙碌,全军上下很多事他都亲自过问,一直都四五天后,才有一点空暇。
这天入夜,他难得在沈青栖和戚时山贺贞他们的劝说下,早一些回营帐休息。
但脱下头盔,跨入内帐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热气腾腾的铜盆对面角落的一面黄铜立镜,他不禁楞了一下。
这面立镜很大,全身镜,一般需要穿重甲的将帅营帐里都配有。
但秦晋之前太忙了,而时下镜子都是蒙布的,他回来内帐灯都没点,倒头就睡,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
张秀本来在开箱取秦晋的干净的内衣出来的。军中水宽裕的时候,将帅和各营部的士兵都会有擦洗水的份例,毕竟长时间不清洁身体会很难受,影响士气。秦晋今天难得早些回来,擦洗水张秀早早就打招呼留下并适时提过来了。
张秀原来程南亲卫营的一名小队长,当初程南要选佼佼者送到秦晋身边,年轻的队长们都不大愿意,是张秀主动站出来为程南分忧的。他出身穷苦,自那次在黑山闸刀被秦晋冒险救了之后,这个朴实的年轻近卫长就私下和秦晋说过,以后都不回去了,他打算跟着秦晋到底。
张秀很忠心,也比较细心,他甚至观察出来,秦晋性子其实是偏喜静的,所以人后,只有他和秦晋的时候,他一般都不说话,安静干活或者静静站着。
反倒是秦晋有些触动,平时主动和张秀说话。
但今日相反,张秀掀起衣箱取衣物,又提壶倒水,取出毛巾投进水盆去,一连串的忙碌动静,秦晋却盯着镜子,一动不动在出神。
张秀弄好了,他不禁问:“主子?”他有些担心。
秦晋这才回神,他摇了摇头,在张秀的协助下把重甲卸下来,他把夹衣也脱了,露出一身白色的里衣。
其实他不用穿夹衣,他耐冷,可沈青栖啧他,说穿上,耐什么耐,现在没必要耐了。
他这才改变了以前留下的习惯,把夹衣穿上了。
先头想起这身夹衣都是甜蜜的,但今天突然看见这个黄铜全身镜,他不由立即想起了自己疤痕斑驳的身躯。
他慢慢地,把里衣都脱了,只留一条亵裤。
他的身躯,让第一次见的张秀心里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斑驳的疤痕,很多很长很深,可以看出曾经多么大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皮肉外翻痕迹的伤疤。
很多,大大小小的,全身上下,胸腹肩膀、大臂小臂、两条又长又直肌肉匀称的长腿上都是,还有背部,甚至连穿着亵裤遮挡的臀部,都有一条斜贯腰侧的刀疤插入去。
其实秦晋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匀称,爆发力十足,体态极漂亮。
他皮肤和愈合能力也非常好,很多疤痕已经变得平滑了,小疤痕甚至消失了一些,但他曾经受过的伤实在太多了,有不少也太重。
最新的是在南都郊野张永等人去世那次,大大小小十七八道,这些还没变平滑。
新新旧旧,根本就不像个正常人的身躯和皮肤。
秦晋一早就知道自己脸长得好,小时候他要花费更多的努力才能彻底打消那些大孩子的侧目或觊觎。长大出来当上皇子之后,从前南都很多贵妇或贵女或明或暗觊觎他的面庞身材,他那时候厌恶至极。
但现在秦晋皱眉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真的自卑了,这样一副丑陋的躯体,真的不堪入目。
他只恨自己不能更俊美些,能稍微弥补一下身躯丑陋的缺点。
他伸手轻触胸膛那道刀疤,这甚至还是沈青栖帮他包扎的,那时候……他脱衣了,不知道她见了,会不会震惊,会不会嫌弃自己的身体?
“主子,您这是怕青先生嫌弃吗?”
“朋友不嫌弃,但……”爱人,换了他,他都嫌弃。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真的适配自己这样一个人吗?
秦晋心意当然是很坚定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一喜欢就是一辈子的。但他真的自卑了,觉得自己这个身躯,真的太拿不出手了。
张秀急忙说:“嗨,这有什么的,这军营里头常年征战的将军们,哪个不是满身伤疤的。”
“青先生会医术,她肯定不会嫌弃的。”
这个例子举得太好了,后面这句也几乎说到秦晋心坎上了。他几乎马上上去当初海元岛那些奴民,沈青栖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那么臭那么恶心的奴民,她都好声好气不厌其烦,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秦晋低落的心情立即一扫而空,他心定了定,转身对张秀说:“你说得真对,她很好,她真的不会的。”
张秀一见秦晋恢复正常,心里也松了口气,忙退出外帐放下帘子,“主子,您先擦洗。”
里面淅沥沥的水声,几次之后,毛巾扔回铜盆里,斯斯索索的穿衣声,等了一会,估计秦晋已经穿好内衣了,张秀进去收拾铜盆,他一边把水倒回水桶,一边说:“照我说,您要注意百里伊将军才是。”
原来他自称小的,但秦晋让他改了,张秀就改成“我”,张秀说:“我感觉,百里将军喜欢青先生。”
这其实挺多人都感觉得到的。
包括秦晋。
秦晋整理好衣领,穿上常服,他整理袖口,侧头说:“我知道。”
秦晋早就知道了。
但他并不在意。
青栖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有人暗恋有人喜欢太正常了。没有才不正常。
可这都多少年了,青梅竹马,近水楼台,阿伊还没得手。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栖不喜欢他。
并很可能已经被拒绝过了。
“阿伊肯定也知道的。”
只是不甘心放弃罢了。
所以百里伊这个情敌,他完全不在意,因为不是对手。
反而该怎么让沈青栖对他动心,或者让她知道他的心继而接受他,才是最重要的。
已经有媳妇的张秀,都不禁觉得,他家殿下说得太有道理了。
百里将军好像真的没啥希望的样子。
……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秦晋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暗恋的人,人生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南方百万大战的战场上,并不会因为未到来的隋州军发生改变。
秦晋那天夜里和沈青栖说的事情也不是说假的。
他现在确实已经拥有一定的资本了,但这还是不够的。
然而正当他为此犯愁的时候,一个危机,或者说同时也是一个机会,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阿秀来也~~ 么么哒!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35章 毒计和夫妻
南军东大营, 如今的秦北燕部。
一场长达三天两夜的鏖战刚刚结束,秦北燕的帝帐满满都是血腥和黄尘硝烟的浑浊味道,在场的文臣武将很多, 个个污黑血迹满身满脸, 还有当场在包扎的。他们从上到下都是刚刚拼尽全力才从燕子岩坑战场撤军退下来的,现在营中还在紧急安排防御, 防备着北朝大军纳尔平部趁机前来袭营。
等皇帝秦北燕吩咐完紧急的防御军务之后, 有大将领命匆匆而出, 大将鲁颖停止低头踱步,抬头急切对秦北燕道:“陛下!简王的隋州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谷水关?再不来,只怕要大不好了!”
秦晋在隋州经营的这几个月时间,南方战场的战况如火如荼,几经大变。
先说郭琇和谷水关。巍峨陈山山脉延绵八百里,支脉无数,犹如一扇巨大的屏风, 傲然坐落在北朝大陆的第一级阶梯和隆起的第二级阶梯的交接处,成为一个巨大的天险屏障。
陈山关、谷水关、谷水的支流丽水大河, 正是陈山山脉其中唯三的缺口。也是南朝大军进军必须攻克的关隘。
北朝也就是前大景朝在前两个隘口修建巨大宏伟的关隘, 分别命名陈山关和谷水关。另外丽水上也修筑了巨大的水上军事寨防。
这三个缺口的区别, 就是陆上的关隘并不会因为年久没有维修而变得明显脆弱, 而丽水水寨则会相对陈腐一些。
郭琇在邾郡、海元岛连续吃了两次大闷亏之后,这一次他终于瞅准了机会,扳回一城。
在六月初,郭琇的水军率先抵达, 他瞄准空隙,抢在秦北燕之前攻向丽水水寨,血战了大约十天, 相对脆弱的丽水水寨成功攻破,郭琇部成功溯游而上,抵达了第二级阶梯的谷水平原边缘位置,成功绕到谷水关后面去了。
幸好陈山谷水两大关隘都是双面关,而郭琇攻克丽水大寨需要时间,北朝大军的统帅范醒大帅急忙调军穿越谷水关,五十万大军迎战已经冲到谷水平原的南朝大军郭琇部。
并且,范醒还用计,火烧了连环船,将南朝大军两部的战船焚毁大半,并且战船残骸堵塞在丽水河道上,郭琇部退不得,秦北燕部也进不得,整个战场被一分为二了。
秦北燕部和郭琇部一东一西,隔着陈山山脉,在陈山关前和谷水关后再鏖战。而北朝范醒大军则依靠着陈山谷水这两个超级关隘,在抵御和攻击这南军两大部。
要说,这个范醒确实是帅才,他将血战的重点倾斜到陈山关前的秦北燕部上。与秦北燕在陈山关前血战的是大将纳尔平,纳尔平是异族投北朝的,但不管秦北燕怎么用计,离间计反间计,逼真得纳尔平要不是本人,他自己都信了。可范醒就是不信,就是不中计。
并且雪上加霜的是,北朝第一批二十万援军在上月末抵达百万大战的战场,范醒毫不迟疑,将二十万精兵全部投入到陈山关前和秦北燕部的战场当中去。
剧烈的拉扯,血拼的鏖战之中,差二十万精兵的兵力,差别是很大的。
在三天前开始的燕子岩坑战场之中,秦北燕部终于吃了一个大亏,战事失利。好在秦北燕和他麾下的大将和军士们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军,经验丰富,十万顽强,鏖战了三天两夜,终于才从燕子岩坑战场抽身出来,但伤亡非常惨重。
右丞相江希舜面色沉重,匆匆自帐外撩帘进来,他对秦北燕禀道:“这一战,我们伤亡初步估算,得有七万将士。”
所有人心都一沉,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这伤亡还是太惨重了。
大将鲁颖旧话重提,急切道:“这简王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啊!”
隋州军以骁勇著称,为今之计,唯有隋州军急行军抵达战场,在谷水关后重叩关门。若无法攻破关门,也能分走陈山关战场不少的压力;若成功叩破关门,驰援陈山关战场,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然,以范醒这个清醒又极具针对性的打法来看,他必然会乘胜攻击,士气此低彼高,战况要大大不妙啊!
一个不好,他们甘王一派,怕是要彻底在陈山战场把多年积蓄打个消耗殆尽啊。
在鲁颖高适等臣将纷纷出言,问简王怎么还不到的时候,大将程南张让,还有闵安元闵大人等都低头沉默不语。他们原来是偏向秦晋的,甚至程南早两月还破了自己的原则,给秦晋回信说过南北大战战场的详况。
现在鲁颖高适等人质疑焦虑秦晋,他们心内焦急,哑口无言。
皇帝秦北燕的那张成熟英俊的面庞也沾满了硝烟黑灰,他脸色阴沉如泼墨。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说:“简王怕是故意拖延的吧?他留在隋州这几个月,不就是为了收复二十万隋州军?!”
这个蠢货,这时候喝破真相有什么用?是要打秦北燕的脸吗?
皇帝秦北燕蓦地抬头,那双锐利的鹰眸目光陡然凌厉,射向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粮草司马黄泉,平时也很少能进到帝帐来的,这回抢着说话,被秦北燕森然凌厉的目光吓到了,他蹬蹬倒退两步,低头不敢再吱声。
帝帐静了一瞬,秦北燕慢慢收回目光,他看向右丞相江希舜,面色平静而沉冷,缓缓道:“马上给简王下一道圣旨,让简王和太子加快行军,九月十五前必须赶到。攻克谷水关,驰援陈山关战场。”
“立即,六百里加急,现在就去!”
“还有,给简王和太子一道加急金牌,敕到即行!”
加急金牌,就是最高级别的军令,这是之前三道圣旨到没有用过的。
秦北燕厉喝一声:“去!!”
“是!”
江希舜匆匆提笔,当场书写,在场就有三省的人,当场用印并让秦北燕过目。
江希舜拿着圣旨和金牌匆匆去了。
……
陈山关前的秦部营区,帝帐动静那么大,人那么多,并且六百里加急传圣旨和金牌都是需要传令小将和传令兵的,所以消息很快就被各路有心人传开,飞鸽传书送往各自的主人处。
秦越知道秦晋肯定有盯梢他,但后者出来才短短三四年时间,秦越虽在当初沉水边追杀秦晋张永等人一役前后人手损失惨重,但他从小到大经营多年奇遇也多,到底还是有一些老底的,要避开秦晋耳目传递一些密信,还是可以的。
这封密报传进来的时候,一路上心情都阴郁的秦越深深舒了一口气,他站在窗前,眉目一厉,双眸精光乍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要说秦越现在,差其实也不是很差的,他原来有三万多快四万的亲部兵马。这可是在秦北燕和郭琇手里啃下来的,可当真是非常不容易。再加上隋州军这次得的李元丰两万,其实他也有五六万的亲部兵马了。
其实算不错的。
可人不能对比,和秦晋一个飞跃来比,那可就差太远了。再加上他的判断,一旦百万大战南朝得胜,恐怕这场北伐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致命问题就是,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发展翻身了。
秦越这一路南下,他一直在等,期待等到一个机会。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隋州军顺着燕州而下,登上谷水平原,才能抵达陈山和谷水大战场。”这也是当初两人领命去收编隋州军时,秦北燕和郭琇那边下达的命令。
也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大军行进路况限制很多,只有这么一条路。
换而言之,秦晋和秦越得先登上第二阶梯的谷水关之后,抵达郭琇和北朝大战的谷水关后战场,才能有机会再往陈山关而去。
而陈山关后至谷水关后这个范围,驻守防御着北朝五十万大军,正在和郭琇部大战,把路堵上了。
所以秦北燕下的圣旨也是这么说的——秦晋要驰援陈山关战场,只有先经过郭琇和北朝的大战场,突破之后,抵达谷水关西面,等秦晋攻破谷水关后,才能穿越谷水关,下到第一个阶梯的燕子岩坑,与秦北燕部汇合,驰援后者。
秦越等了很久了,终于等来了这一个机会。秦晋带了十八万隋州军南下,秦越从来没有放弃过觊觎这十八万隋州军啊。
他马上写信给郭琇,邀请对方帮助暗中夹攻秦晋,以期杀死秦晋,两人瓜分十八万隋州军。
上述是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秦晋判断的东西,秦越也隐隐有些猜测。两党分道扬镳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这个秦姓皇太子,郭琇外甥,一旦分裂,到时候他就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他想试探一下郭琇的心意。
如果郭琇一口答应瓜分隋州军,恐怕……
这秦越更无论如何都要抓住隋州军了,这天下如今,只有手握兵马才是硬资本,其他都是虚的。
他飞快手书一封,命人马上悄悄飞鸽传书给郭琇那边。
……
飞鸽传书很快,当天夜里,郭琇就接到了这封传书。
“将秦晋诱至狼独山和独虎山之间,而后一直引至狼独山之后。北朝大军将其半包围,我再堵住位置,秦晋必死无疑?!”
谷水关后向西一百里左右,有两座山,一座叫独虎山,相隔二十里左右,还有一座山叫狼毒山。
谷水余脉平岭山将谷水平原东侧切开,隋州军南下,只能沿着平岭山脉往南行。百万将士参战的战场铺开是非常巨大的,血战一个多月,战场占地一二百里太正常了。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也不会占了少的位置。
隋州军汇入战场,必然会途径独虎山和狼毒山。
只要郭琇稍微留神点,倒是把战场往北面稍稍拉一拉,正好把独虎山和狼毒山囊括其中。
郭琇和其弟郭珞大将军都是久经战场的人,将双方交战的一线控制在狼毒山之后,并不算很困难。
但郭琇点点传书,不禁对他的胞弟郭珞笑了,“可这秦晋也不是傻子,你让他往哪钻,他就往哪钻了?”
还先是诱至狼独山和独虎山之间,然后再引至狼毒山之后。秦晋是傻子吗?还是他没有眼睛?就算前者没有发现不对,可到了后者,看见乌泱泱的北朝大军,他还不会掉头了?
郭珞也笑:“兄长,你不是猜到了。秦越大约是有什么把握,才会这么传书给你的。”
“是啊。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于郭琇而言,他对秦越看着器重,其实也就那样。
他本来就看不起庶出的,但他的同胞亲妹妹郭贵妃太过分胆子太大,最后竟然想借秦北燕的手打压他打压郭家,想迫使他和整个郭家为她母子效力。这有可能吗?他再三警告,他妹妹依然不死心,不得已,郭琇只能让他胆大包天的大外甥秦靖去找见阎王去了,妹妹进了冷宫。
不然,也没秦越母子什么事。
这对母子只是运气好罢了。
不过,秦晋和秦越都猜测得不错,郭琇却是已经生了百万大战后就和秦北燕分道扬镳的心,他真的受够对方了,眼见占不了便宜,不如分开。
“假如这个老匹夫这次没死的话。”
不过这么些年,秦北燕还是非常坚强的,郭琇恨不得秦北燕这就死了,但他实际上并不认为秦北燕会彻底大败身死。
秦北燕怕是最终会挺过来的。
“那么,先杀了他一个能干儿子,瓜分隋州军,也是极好的。”
郭琇示意弟弟磨墨写回信:“让那小子有什么底牌,尽管掀出来。取信与我,我自全力配合!”
郭珞飞快手书一封,给兄长看了,郭琇点头,郭珞马上将回书送出去。
……
黑暗里,秦越一夜没睡,终于在黎明时分等到了回信。
他一看,神色大悦。
他当然有拿捏秦晋的把握。事实上,在他的刻意下,李元丰部和沈青栖所领的一千汉军和青禾族兵士混合的裨部一直在距离不远的位置行军着。
沈青栖有意盯梢,反而靠近一些。
黑暗里,秦越抽出火折子斜靠笔架,就着着一点点微光,他飞快提笔写回信,“秦晋此人,固执累于情,从前如此,现今亦是如此。……”
只是从前是张永秦正等人,如今换成沈青栖罢了。
秦越也是一个男人,还是早早就尝了感情事的男人,他和杨昌平这样的过来人一样,早早就看穿了还未接触过女人很纯情还是处男的秦晋的心事。
男人和男人的角度,总是不一样。有些事或许能瞒过女人,却瞒不过经历过的男人。
况且看穿秦晋这一点,并不算难。
青栖是什么人啊,当初那么艰难,她背着秦晋回来,一路帮助他照顾他,秦晋爱上她太正常了。
秦晋这人,多年老对手了,秦越很了解对方,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就是飞蛾扑火可以牺牲生命而在所不惜的痴人感情。
秦越对这种感情啼笑皆非。
但并不妨碍他清楚他的老对手的致命弱点。
“……只要逮住青栖,将青栖拖到狼毒山之后,秦晋必来!他必不顾一切深入去营救。”
微弱的火光中,秦越搁下笔,拿起小纸条轻吹了吹,卷起来,从缝隙里递给交班的近卫,对方交班,匆匆离去传讯。
……
郭琇很快就接到回信,“青栖?”
他和秦晋昔年也交手多次了,还真是这样,只是走了张永几个,又来了一个青栖吗?
郭琇不禁大笑:“秦晋啊秦晋,痴人啊!”
他马上回信。
“大善。”
还等什么,马上就安排上啊,有什么其他需要他做的,一并说来。
……
秦越接到回信,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郭琇只要做好第一次通信上述的事宜就好。
秦越提笔,匆匆书写,交代郭琇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完事传出去了。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如何确保,能成功逮住青栖呢?
先前的一场白川叛逆,秦晋损失惨重,但不得不说,秦晋身边的亲近人几乎全部殆尽,秦越和郭琇放的细作也因此早就没有了。
新的,自然没安插上。
那现在怎么办呢?
秦越早就想好了,青禾族。
他回信之后,天光已经破晓了,今天不是急行军,但外面也已经有兵士将领在走动了,整个大营都苏醒过来。
秦越撩帘而出,站在向着青栖营区所在的方位,他想起那个该死的青栖,不禁冷哼一声,这次有你好看的。
到地府去和秦晋做野鸳鸯去吧!
他蓦地转身,往后面的起居营帐去了。
他撩起帐帘,青檬已经起来了,她一身近卫的装束,已经叫人把早膳提来了,简单,但都是秦越喜欢吃的:加了山椒和姜丝的微辣凉拌菜,还有已经晾温的豆粥和肉包子。
她见了秦越,马上露出笑脸,忙压低声音说:“昨儿忙一宿了,快快来用了早膳,趁着还没动身,咪一会儿。”
时间紧迫,秦越也没有废话,他拥着青檬的肩坐下,挥退所有近卫和青檬的贴身随人,低声对她说:“檬檬,我只有这一次翻身机会了,你一定要帮我!”
青檬急道:“我当然帮你。这次是需要什么药物或方子吗?”
她忙握紧秦越手。
秦越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这一次,青檬听到她不可置信的声音,秦越如此这般说了一遍,他附在她耳边说:“檬檬,再帮我一次!你在青禾族不是有死心向着你的族人的吗?这次肯定也出来不少吧!你去信给他们,我必须逮住青栖!”
“我不会伤害她,用来诱了秦晋进敌军,我就把她带回来,让你们姐妹团聚。”
青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什么?!”
利用她逮住她亲妹妹,这怎么敢说啊!这怎么可能啊?!
青檬虽然当初离开青禾族,为爱走天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母亲妹妹一分一毫。
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男人会伤害母亲妹妹一分一毫。
她向来都是温柔的,以秦越的感受为先的,他们当初爱得这么艰难,但终究在一起了。但此刻,她陡然尖声,连眼神都厉起来了,斩钉截铁:“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
她妹妹有了情郎了吗?
她怎么能害她妹妹的情郎呢?
况且最重要的是,进了敌军包围圈里面,青栖真的能全须全尾出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你别做梦了?”
夫妻俩拉扯了几句,青檬愤怒极了,提高了声音,被秦越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咬牙切齿,“噤声!”
他把心一横,直接在青檬颈后一劈,后者登时昏迷过去了。
秦越把青檬匆匆抱到内帐后,然后返回出来,“快进来。”
他的近卫和青檬其中一个贴身丫鬟兼助手青樱匆匆进来了,五人跪下见礼,秦越不等他们跪实:“快快起来。青樱,你能联系上青禾族的人吗?你们娘娘在青禾族这次出来勇士中,有什么死忠绝对不可能背叛的吗?”
这个青樱,其实是秦越的人。这是秦越跟他老子学的,在青檬身边放人,随时都能掌控青檬的动静,不怕后方起火掉链子。
这个青樱不是第一个青樱,她不是青禾族人。第一个青樱因病去世后,青檬伤心,又缺了助手,最后从流民出身的仆役里,挑了这个最伶俐最忠心的补上,后者自愿叫青樱。
青樱说:“人肯定是有的,比如百里延,青欣青桐那些人,都是娘娘的死忠。娘娘有命,他们百死不辞,不管什么事都会做到的。还有,百里伊和青栖在族里还有对家的,是百里镕他们,他们是原来三族的,一直不满百里伊青栖百里玉上位,想把他们拉下来的。”
但青樱说:“只是联系族里这些事情,一向都是青桃姐姐做的。青桃姐姐的笔迹,还有些暗记这些,也只有她才知道。”
这个青樱是半路出家的,当然联系不上青禾族里的人。
秦越毫不迟疑:“那就把青桃拿来!”
青桃很快被引过来拿下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动了点刑,还有青檬在里面躺着,青桃很快就不得不妥协了。
……
青桃很快手书一式几份,秘密送往同大营的青禾族将士营区那边。
那些信几经辗转,最终顺利送到了该收的几个人手里。
其中百里延沉默寡言,但能打能拼,以军功晋升,现在已经是校尉了,手下管着三百人。
青禾族很多人都升职了,百里伊现在是检金副将,青栖是裨将,族里接下来的第三阶梯就是校尉了,都是军功晋升的。
百里延昔日族中孤儿,被人针对,小小年纪被拐,幸好遇上青漓青檬母女出山寻药,被青檬发现所救,被带回青禾族内。
之后又被青檬医治了祖母,让后者少去很多痛苦病逝,他饥一顿饱一顿,幸运又经常得青檬送食物和一些零钱,才顺利活下来长大。
这些事情并不起眼,因为青檬和她母亲各自帮助医治的人都有很多,但百里延铭记在心,别说只是想临时逮住青栖,就算要他的命都可以的。
这个青禾族的佼佼者之一,在他心里,青檬凌驾于所有东西之上。
况且他对当初和青檬断绝关系的青漓青栖母女,也是藏有怨的。
这封书信,通过他心腹近卫的手,传到百里延手里。
百里延仔细检查过暗记,确实是他当初他追着青檬出山,约定过有急事传信用的。
确定后,他仔细记下内容,他把信撕了,泡在茶水里,直接连茶杯端起,吃下了。
一丝痕迹也不露——
作者有话说:秦越是肯定不会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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