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毒杀商家人, 这五个字连在一起实在可怕,传闻百年前有一位备受珍视的商家支系长子被杀,当时的商家家主大怒, 下令屠尽整座城,从那之后修真界再无人敢对商家人出手, 就连魔修也会避让三分。
谢离衣想到自家妹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心头更是一阵忧虑。
她怎会被牵扯进这种事来?
歌儿虽然被他娇纵了些,但不可能出手杀人, 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定是别人做的恶事, 栽赃到歌儿身上了,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绝不轻饶于他!
谢离衣跟随那小师弟快步走向主殿, 心下焦急, 连身后跟着个人都没发觉。
“允歌她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乍然响起,谢离衣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楚黎竟然也跟了上来。
小师弟头也不回地道,“那群人只是叫她先去盘问,暂时还没对她做什么,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恐怕不好收场, 去找剑仙师尊时, 师尊在闭关静修,现在宗主正跟他们周旋。”
竟然连宗主都出面了, 谢离衣头疼不已,又回头看向楚黎,“此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跟来,回去吧。”
虽说楚黎曾经是商家少夫人,可他们夫妻早就私奔出走,和商家再无半点关系,就算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楚黎讪讪地跟上他,小声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万一允歌把她供出来了,她仍是得再跑一趟。
谢离衣没心思多言,带着人匆匆赶到主殿,只见殿外围着许多弟子,他推搡开人群,看到谢允歌立在殿内正与人争吵。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欺辱还要忍耐,是他们招惹我在先,我不过是与他们争辩几句罢了,至于他们为何被毒死,想来是有其他人看他们不顺眼,仗义出手罢了。”
谢离衣听得额头狂跳,连忙走上前把人拉到身后,“歌儿,注意分寸。”
谢允歌回头望向他,却一眼看到了在谢离衣身后的楚黎,她眼眸微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有我。”
听到她的话,楚黎怔愣了瞬。
这样的事楚黎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和别人一起偷东西,商量好谁下手,谁打掩护,发了毒誓绝不出卖彼此,结果对方被抓住后还是毫不犹豫把她供出去。
她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甚至认为或许本该如此。
可她跟谢允歌不过泛泛之交,谢允歌却愿意为她独自承担下商家的怒火。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感觉心头暖融融的呢?
楚黎看着她转身与商家人对峙时可靠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她伸手捉住谢允歌的手腕,轻声道,“允歌,还是我来吧。”
话音落下,谢允歌和谢离衣诧异地看向她。
“别胡说,快回去吧。”
“此事与你无关,不许插手。”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楚黎,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性格也相似极了。
她喜欢这对兄妹,即便经历了悲惨的过去,依旧长成了正气凛然敢作敢当的性子,跟楚黎的阴险自私不择手段截然相反。
“人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谢允歌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楚黎将她拽到身后,像保护因因那样将她护在身后。
她也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不用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可以像谢允歌那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生。
“人是我杀的,这样的败类,实在丢尽了商家的脸面,”她解下腰间的玉佩,举给那些商家人看,“作为嫡系,我应当有这个权力清理门户,剔除败类。”
谢允歌愣在原地,与身边的谢离衣对视一眼,小声询问,“那块玉是真的?”
谢离衣眸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人不可能是歌儿杀的,怪不得歌儿会把楚黎带回宗门,现在想来一定是楚黎为了帮歌儿脱困,下毒杀人,两人才就此认识。
另一边,来问罪的商家人大抵是住在天河城的支系,见到那玉佩大惊失色,一群人脸色青了又黑。
好半晌,为首的老人才缓慢走上前来,待彻底看清那块于后,他擦了擦汗,俯身行礼,“见过夫人,我乃天河支系的商定春。”
楚黎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商家本家在北境,南境里的这些支系都是些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
对方肯定也认不得她,只认识她手心的玉佩,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其实早就不是商家人这件事。
她凉嗖嗖地睨了对方一眼,收回玉佩系回腰间,“商定春,你为什么纵容家中的混账子孙到处作恶,你知不知道商家的脸面都被你们天河支系丢尽了?”
此话一出,商定春忙又行礼道,“绝无此意,苍山派与天河支系早有渊源,从很久之前便争执不断,此事整个天河城人尽皆知,故此争吵只是常事。”
其他商家人也跟着附和,“是啊,苍山派的修士也没少欺压我们,夫人怎能向着外人说话,还用下毒的法子害死自家人,这事儿做的未免也太……”
“我清理门户,还要先请求你们的意见?”楚黎冷冷剜去一眼,淡声道,“若是先问过你们,有你们包庇纵容,此事必定会搁置不论草草收场。”
“夫人此言差矣,商家也有商家的规矩,不行家法擅自处置,夫人如此做法恐怕难以服众。”商定春压低声音,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对楚黎道,“不如直接推到苍山派修士头上,到了家主面前,你我也好有个交代。”
死的人压根算不得什么商家子孙,不过是几个爱耍威风的外室子,上不得台面。
可苍山派和天河支系有仇却是真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楚黎抬眸看向商定春,皱了皱眉,捏起那块玉佩,沉声道,“不用到家主面前交代,见此玉如见家主,你活这么大岁数,连这门规矩都忘了?”
商定春不动声色地盯着楚黎,神色渐沉。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护着苍山派修士,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留情面。
“好吧,夫人稍候片刻,我去请示一番。”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在楚黎困惑的视线中转身走进殿内。
楚黎这才发现,殿内的屏风后似乎还有什么人。
不多时,两个小厮将屏风自两旁撤开。
男人身着一袭松烟墨色的绣金锦袍,矜贵清雅,倚在窗边安静品茶,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人,穿着苍山派的道服,两人似乎方才正在聊着什么。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缓慢抬起脸来,朝楚黎薄凉地笑了笑。
“我当是哪位嫡系夫人,原来是嫂嫂。”
看清那张脸后,楚黎瞳孔疾缩,猝然后退半步,险些站不稳身形。
若说商家最令楚黎感到不适的人,并非执意将她赶出家门的家主,也非那些偷嚼舌根的下人,而是眼前这个人。
商星澜的三弟,商浸月。
脑海里浮现男人附在她身边低声耳语的场景,楚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嫂嫂这点心计手段,也就只能哄一哄兄长,他心地良善,我却与他不同。”
“我说过了,你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只有一种办法,带他离开商家,随你们去哪都好。”
“你当然也可以不听我的劝告,不过我这人向来守不住秘密,说不定哪天就会把你的真实身份不小心泄密给兄长……到时嫂嫂该怎么办呢?”
这个人阴险毒辣,心机深沉,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和阿楚的事,一直逼她把商星澜从商家带走。
至于目的,楚黎猜测是因为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商浸月便会成为继任的家主,手握重权,不用再屈居人下。
这个人嫉妒商星澜的飞升之人身份,嫉妒他能够享尽全家人的重视优待,一定是这样。
不过楚黎也因他的暗中帮助,才能在商家勉强隐瞒住身份。
思绪收回,楚黎头皮发麻,眼前黑了黑,身旁却有人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你们认识?”
谢离衣的声音沉稳传来,楚黎稍稍回过神。
她转眸看向谢离衣,低声急切道,“你剑仙师尊呢,能不能快去请他过来?”
“修炼时不能打扰,稍有不慎会走火入魔,”谢离衣摇了摇头,“有宗主在,不必惊慌。”
坐在商浸月对面的人,正是苍山派宗主。
听到他的话,楚黎只能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回头望向商浸月。
“你怎么会在这?”
商浸月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身旁小厮立刻搬来一张凳子,“我途径此地,听说天阴之女造访,特来见识一番,恰巧撞见嫂嫂,真是缘分。”
他将茶盏搁在另一边,淡笑道,“嫂嫂请坐。”
楚黎深吸了口气,按耐下心头的焦躁,落座在他们身边。
“都下去吧。 ”
商浸月摆了摆手,听到他的话,天河支系的商家人立刻退下,那商定春走时还特地对楚黎笑了笑,挑衅意味十足。
臭老头,你等着。
楚黎捏紧了指,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苍山派宗主回头看向谢离衣与谢允歌,低声道,“离衣允歌,你们也下去吧。”
既然楚黎承认了事情是她所做,这里也用不着再盘问他们。
谢允歌神色急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宗主用眼神制止。
“下去。”
不得已,谢离衣只能抓着谢允歌的手离开,“歌儿,先走。”
他得去找商星澜,再怎么说此事也是因歌儿而起,不能坐视不管。
殿门缓缓关紧,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楚黎握着那杯茶,故作云淡风轻地轻抿一口。
身前倏忽传来商浸月意味深长的声音,“嫂嫂,这位是苍山派宗主。”
楚黎客气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时,朝对方眨了眨眼。
宗主,我们是一边的,要保护我。
宗主看到她的暗示,嘴角微抽,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商浸月好似没察觉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般,温声开口,“怎么不见兄长?”
自从商星澜和楚黎私奔之后,他用了法术隐匿行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楚黎动作一滞,想到商星澜现在修为全无,万一被商浸月得知此事,说不定会趁机加害于他,将他彻底除掉。
好半晌,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商浸月,语气深沉地开口,
“你哥他……死了。”
商浸月脸上的笑意顿然僵滞,他缓慢重复一遍,“死了?”
楚黎点了点头,满眼悲伤道,
“嗯,失足坠崖,死无全尸。”
良久的沉默,商浸月忽然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剑,冷然望向楚黎,
“死哪了,哪片悬崖?”
楚黎错愕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望向抵在颈间的长剑。
怎么回事,知道商星澜死了,他不应该很高兴么?——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会晚不要等。
第37章 悔(二更)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
(三十七)
眼看商浸月拔剑, 宗主登时站起身来,将他死死拦住冷喝道,“商浸月, 把剑放下。这里是苍山派,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动手!”
被宗主拦住, 商浸月强忍怒气,却仍旧没有将剑收回鞘馁,手背上已经遍布青筋。
“失足坠崖, 如此可笑的借口你也想得出, 兄长他是百年无一的修炼天才, 怎可能失足坠崖, 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死法, 只可能是被他信任至极的妻子所杀!”
他无比肯定地开口, 一字一顿,
“你杀了他,是不是?”
楚黎愕然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果然如此,她撒的那些破绽百出的谎言,不可能瞒得过商家人。
商浸月恨不得将她掐死, 声声嘶吼,“楚黎,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兄长从未对你有过半分苛待,对你极尽呵护, 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楚黎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她一直以为商浸月厌恶商星澜,得知他的死讯, 应该是松了口气才对。
他脸上淌下泪来,死死盯着楚黎,“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将你的身份告诉给兄长,倘若他对你多些提防,或许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商浸月猛然推开宗主,一把掐住楚黎的颈子,厉声质问她,“你呢,楚黎,你后悔过吗?”
楚黎说不出话,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宗主的怒斥声,和商浸月近乎绝望的悲叹,“为什么你的心就是捂不热呢?”
后悔。
楚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商星澜死后,刚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房子里少了个人而已。
自己打水、做饭、洗衣服,偶尔下山买买菜。
她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曾经她听到雷声都会畏惧,唯恐是天劫来临,现在商星澜死了,她终于不再害怕雷雨天。
一个人生活了几日,楚黎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又开始担心太过沉默会变成哑巴,于是常常自言自语。
跟小鸡聊天,跟栀子花谈心,甚至还会跟锅子吵架,埋怨它为什么在那人死后再也做不出那么好吃的饭菜。
三天砸烂了四个锅子,楚黎每天心情都很差。
越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她越是毫无理由的烦躁。
这样平淡无波的、顺心遂意的生活,分明是她从前最渴求的,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打水好累,从山腰的小溪一路提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做饭好麻烦,买菜择菜总是弄得一地狼藉,吃完敷衍至极的饭菜还要去洗碗。
洗衣服也是一样,以前她的衣服洗完晾干总是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却皱得像一块块破抹布。
以往这些事,商星澜从不会让她去做,这些繁重的家务有多麻烦费心,他那样曾经住在云巅上的人,竟只字不提。
地里种的菜死了大半,小鸡也陆陆续续没了几只,不知跑丢在哪里。
后来,就连身体也变差了。
楚黎经常疲倦,吃不下东西,还会频繁干呕。
她怀疑自己生了病,下山去找了村里最厉害的大夫,揣着商星澜给她留下的那堆银票,生怕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
大夫给她细细诊脉,诊完却笑着朝她道喜。
“恭贺小娘子,你有喜了。”
有喜了,什么喜?
“就是怀了胎儿的意思。”
楚黎整个人傻在原地,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无法想象里面有一个孩子。
她和商星澜的孩子。
回家之后,楚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商星澜人都死了还留了个大麻烦给她,她就睡不着觉。
生孩子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怕,她曾经听过继母生下弟弟时的惨叫,几乎响彻云霄,被血染红的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红得吓人。
就算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还要照顾那猫狗一样大的小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得分他一半。
她不想要,决定要将孩子拿掉。
日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干嘛要让自己更辛苦呢?
楚黎一夜没睡,第二天又去找那大夫。
去看诊的人很多,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妻子似乎也怀了胎。
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真刺眼。
男人把手搁在女人的小腹上,无比珍重地抚摸,好像那里面是一个值得他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楚黎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她想,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来时,又是长长的队伍。
楚黎抬头看向灼灼的烈日,在马上快要排到她时转身跑掉。
天气太热了,改天再来。
今天懒得起床,改天再去,不想出门,改天再去……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楚黎始终没有迈进医馆的大门。
生下来就生下来呗,她又安慰自己,反正日子再差也不会比要饭更差了。
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想着以后孩子问起时,能告诉他爹爹是谁,思来想去,楚黎又害怕被人发现上面刻的名字会引出祸端,只能把牌位塞进了床底下藏着。
牌位不行,那就立个坟吧。
楚黎拎着铲子刨了整整两天的土,在崖边给商星澜立了一座坟,没成想那里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
每当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楚黎就会跑到那坟头边跟商星澜说话。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想要的话,就让三个铜板都朝上。”
“两个朝上也算。”
“……都朝下也算。”
“我现在吐得少了,不过还是吃不下饭,好难受。”
“给你烧的纸钱收到了吗,要过冬了,买几件厚衣服吧,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死了,对不起。”
——后悔吗?
怎么才算后悔呢?
——不后悔吗?
她说不上来。
商星澜的一生,从遇到她开始逐渐被摧毁。像楚黎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所以她才说嘛,当初被继母扔在雪地里时冻死就好了。
“松手!”
宗主终于从商浸月手中救下楚黎,将她推到身后护着,沉声道,“商浸月,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你若在苍山派杀人,便是与整个苍山派为敌,我绝不轻饶你!”
商浸月无视宗主,只冷冷看着楚黎,举起手心的长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兄长死在哪里。”
楚黎艰难地喘息,不住地咳嗽着,双腿瘫软跪倒在地,眼泪失控地从腮边淌落。
殿门倏忽被推开,一缕天光从门缝展开,将她瘦弱的身躯一点点包裹完全。
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楚黎听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商浸月脸上惊愕的神情。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好温暖的怀抱,像太阳一样。
楚黎抬起头,看到身前人脸上的盛怒。
“谁动的手?”
细白颈子上醒目的指痕,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心里的剑顿然滑落,“兄长,你为何……”
啪地一声。
商浸月的脸被重重打歪过去。
商星澜暴怒之下,从地上拾起那把剑,还未起身,便被怀里人一把拉住。
楚黎咳嗽两声总算顺了气,她紧紧攥着商星澜的手,低声道,“别。”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连忙望向她,急切道,“怎么样,他还伤你哪里了?”
楚黎摇了摇头,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
宗主上前来搭了把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了座位上。
手边递来一杯茶,楚黎轻抿了口,喉咙像是被刀割似的,勉强咽下去,她低低对商星澜道,“我跟他说你死了,是我的错,不该撒谎。”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明白了一切,定是这话让商浸月认定了是楚黎将他杀害,所以才要为他报仇。
可楚黎为什么要跟商浸月开这种玩笑?
他分外不解,可却只能压下疑惑,捧住她的脸把楚黎仔细看了个遍,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没事。”楚黎低垂下头,没有抬眼看他。
商星澜稍稍放心下来,对宗主道,“实在抱歉,此事因我而起,让宗主见笑了。”
宗主摆了摆手,擦去脑门上的汗,“不必介怀,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便不多插手了。”
他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又转过头来,把地上的剑拾走,“此物我代为保管,不要动手,一家人以和为贵。”
楚黎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商浸月站起身来,脸上还印着红通通的指痕,他沉默地立在原处,好半晌,才低声道,“对不住,嫂嫂。”
他还是想不通楚黎为什么要拿生死大事来骗他,开玩笑么,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商星澜冷声道,“对不住?”
差点把楚黎活活掐死,他从悬崖底下爬回来都没这么对待她!
商浸月抿紧唇,望向他道,“是我误会嫂嫂了,我有罪,任凭兄长家法处置。”
他跪下来,把剑鞘递上,“兄长要杀要剐都可以,我只想知道,嫂嫂为何要骗我。”
听到他的话,楚黎拧了拧衣角,小声道,“你不是想除掉商星澜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与商浸月同时抬眼望向座上的人。
“什么?”商浸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黎更加不敢看他,声音也轻,“在商家时,你总是逼我带着商星澜离开商家,我拒绝你你还威胁我,说要把我的身份告诉给商星澜……我以为是因为你想继承商家家主之位,所以才这么做。”
闻言,商浸月无语凝噎,脸上憋得更红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商星澜,又看了看楚黎,“我之所以让你们离开商家,是因为我看兄长如此珍视你,你的身份又迟早会纸包不住火,必定为家主所不容,故此才劝你们远走高飞。”
他深吸了口气,扶额道,“更何况,家主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继承,因为兄长有朝一日会飞升啊。”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争抢家主之位相互残杀。
楚黎为何会把人想得那么坏呢?难道她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么?
一切水落石出,楚黎羞耻得抬不起头来。
不管在哪里,她总是最惹人讨厌的那个,心思险恶,还把别人想成跟她一样的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头顶却覆上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商星澜俯身下来,盯着楚黎羞红的脸,温声道,“你是怕我被他杀掉,才撒谎说我死了?”
楚黎吸了吸鼻子,点头。
他无奈低笑了声,用指背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笨。”
楚黎在用她的方法,笨拙地保护他,又怎么忍心责怪?
被他轻柔地动作抚摸,楚黎终于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商星澜的脸。
她不习惯依赖任何人,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可靠的人做她的倚仗。
可直到商星澜死后,她才惊觉那个人已经浸透了她的生活,每一件她做不好的事,都是因为他曾经为她做得太好了。
后悔的。
怎么可能不悔呢?
第38章 三叔 他儿子现在连他也不认呢。……
(三十八)
“你好端端的不在家里, 来这闲逛什么?”
商星澜看到楚黎颈子上的指痕,还是怨念难消,可这人偏偏是他亲兄弟, 实在不能打死。
知道他心里有气,商浸月老老实实地跪着, 低声解释,“祖母患病,我到南境来寻药, 途径此地听说有天阴之女到访, 顺道来看看。”
天阴之女通晓命数, 说不定可以给他指一条求医明路。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有人毒杀商家人, 他本想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妄为, 原来是楚黎, 那就不奇怪了。
在商家时, 楚黎做的事比这还要匪夷所思。
他从没见过那么不肯吃亏的人,但凡有人欺压到她头上,没多久那人便会销声匿迹,商浸月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那些人的消失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曾几次三番提醒商星澜, 稍微控制一下楚黎的脾气,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女人, 实在太危险了。
商浸月以为只要他们离开商家, 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或许楚黎能有所改变, 谁知道一见面就听说了商星澜的死讯,险些将他吓死。
他抬眸看向那张布满泪痕可怜巴巴的脸,心底叹息了声。
兄长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执迷不悟呢?
商星澜神色怔忡, “祖母患病?患的什么病,她身体向来不是很好?”
“就是人老之后得的那些病,祖母身体再好也耐不住年岁已高,”商浸月垂下眼,似是想说些什么,抿了抿唇道,“再加上家主去世,祖母伤心过度,这才一蹶不振,不过不用担心,病得不算严重。”
商家如今一片愁云惨雾,短短几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飞升之人离家私奔,后是家主去世,祖母又患了重病,好像冥冥之中在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北境到处都传言,天道青睐的并非商家,而是商家的飞升之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默然良久,想起那封剑仙交给他的信。当初离开商家,他并非只为了阿楚,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祖母待他极好,唯有在祖母身边时,商星澜才会觉得这个家还有些许温情。
现在她疾病缠身,他应该回去探望。可一旦真的回去,他还能再狠下心离开么?
“祖母生病,回去看看她吧。”
商星澜愣了愣,因为那话并非出自商浸月之口,而是身旁的楚黎。
她自腰间解下那块玉佩,还给商星澜,轻声道,“我虽然没见过她,并不了解,但是人在生病时都会想见最亲的人,你回去吧。”
祖母不喜住在高门大院,故此一直住在北境的小村子里过田园生活,楚黎从没见过她,事实上就连商星澜长大后也很少见到她。
不仅是祖母,商星澜连自己的爹娘都极少碰面,每代飞升之人都在出生后被送到了主家,由家主亲自教导。
可他怎么能扔下楚黎和孩子自己回去,这个家没他不行的。
“等恢复修为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商星澜轻声道,“让祖母见见你和因因,说不定病会好得更快。”
商浸月听到他愿意回家,不由激动道,“你真要回来?太好了,我这就传信回去……”
楚黎皱了下眉,小声道,“我和因因就算了,祖母想见的人是你。”
她回去有什么用呢,那个地方早就不把她当成天阴之女了,他们回去之后也只会遭到冷眼,她自己受欺负没关系,但她绝不会让因因也被那些流言蜚语伤害。
闻言,商浸月连忙道,“此言差矣,祖母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和……”
顿了顿,他倏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因因是谁?”
商星澜挑了挑眉,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
商浸月不可思议地看向楚黎,当年他们在商家时久久没有怀孕生子,他还以为是这两人不能生,没想到离家私奔几年,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呢,在哪里?”商浸月顾自站起身来,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叫什么名字,男孩还是女孩,几岁了?”
楚黎牵住商星澜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把他拉到身边低声道,“你不能把因因带回去,万一他们……”
“不会有事,我们见完祖母便离开,不会久留,”商星澜明白她的担忧,温声道,“祖母很好相处,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为什么?”楚黎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你家,他们都会很欢迎你能回家的。”
闻言,商星澜沉默下来,替她挽起耳鬓的发丝,缓缓道,“他们欢迎的是飞升之人。”
不是商星澜。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是碍于商浸月还在。
“你们好歹理一理我,孩子到底在哪呢,给我见一见也不行?”商浸月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失笑了声。还跟在家时一样,天塌下来都分不开这两个人。
看来私奔之后感情比之前更好了,如此也不算枉费他们当年剔除仙骨也要离开商家的决心。
楚黎还在跟商星澜商议,闻言,抬头望向商星澜,“对啊,因因在哪呢?”
不是说要禅心殿诵经么,为何突然跑来找她?
“在他师尊那,”商星澜怨念深重道,“见到师尊比见了爹高兴多了。”
楚黎想象出小崽当着商星澜的面,高高兴兴扑进谢离衣怀里的场景,她低笑了声,“先带你弟去见因因吧,回家的事等你恢复修为之后再说。”
商星澜微微颔首,瞥了眼商浸月,淡声道,“把天河支系的事情解决好,你应该已经继任家主,支系如此嚣张跋扈,肆意招惹宗门弟子,欺男霸女,是你管理不严。”
“是。”商浸月应声下来。
此事他自然会彻查清楚,在北境的各个支系近年来愈发不受约束,那些蠢货认为他年龄资历太浅,又仗着天高皇帝远,便私下里作威作福。这次正好可以拿天河支系开刀惩处一番。
不过有一件事他得问明白。
“那几人当真欺辱了苍山派弟子?”
楚黎登时坐直了身子,瞪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毫无理由地害人吗?”
这他可不知道。
商浸月讪讪地挪开视线,“嫂嫂别介怀,只是例行询问罢了,过后我亲自去查。”
他说完这句便飞快抓着剑鞘离开,迫不及待地去见因因了。
“他还在怀疑我,我当时就是去帮忙救人了,还是你逼我去的,方才你怎么不帮我解释?”楚黎气闷地看向商星澜,她现在已经开始变成好人了,还做了很多好事呢,为什么不帮她告诉商浸月?
商星澜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我是让你去救人,没让你去杀人,此事我们确实不占理,不要声张。”
楚黎:“……”
她扯开商星澜的手,不服气地嘟哝,“那是他们该死,我杀该死的人有什么错。”
商星澜被她气得想笑,“你知道罪不至死四个字怎么写么?他们当时只是吵架,你却直接下毒,无论如何都太过激了。做好事不是这么做的。”
照她这种说法,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了,楚黎首当其冲最该被收拾,她还杀夫,岂不是比那几个招惹是非的商家人更加罪大恶极?
楚黎不愿听他那些大道理,商星澜就是心太软了,对谁都仁慈,还不如堕魔的时候干脆利落呢,赵家老二说杀就杀了。
“我不跟你说,反正总是你有理。”楚黎起身便要离开,却被商星澜拉住。
“阿楚,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俯身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低沉沉道,“我想让祖母看看因因,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楚黎身形微滞,偏头望向他,眼底的忧伤骗不得人,他很难过。
祖母一定对商星澜很重要,就像商星澜对她那样重要。
人死之后,留下来的人才最难过,再想跟对方说话,只能隔着一座小小的坟墓,也不会有人能回应。
她经历过了,所以更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楚黎垂下眼睫,轻声答应,
“好。”
*
“这孩子就是因因?”
谢离衣与谢允歌面面相觑,眼看商浸月上前来想要把孩子抱走,一脸笑眯眯的样子,不像什么好人,谢离衣忙把因因护到身后。
“你要干什么?”
他对商家人没什么好印象,尤其这人还是站在商定春那边的。
谢离衣警惕地盯着他,在楚黎和商星澜回来之前,他绝不会让商浸月靠近因因半步。
“他是我亲侄儿,我是他亲叔父。”商浸月被他拦住,眉宇紧蹙,“你凭何拦我?”
谢离衣冷笑了声,“我还是他亲师尊呢。”
闻言,商浸月脸色沉下几分,可转眸看到因因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气又消了大半。
长得有七八分像楚黎,不过那双眼睛更像兄长,神色怯怯的,像什么可怜的小猫小狗似的,实在惹人喜欢。
“别怕,因因,我是三叔。”商浸月耐心地朝小崽招了招手,“到三叔这来,三叔带你去吃点心。”
小崽躲在谢离衣身后,紧紧抓着谢离衣的衣角,小声道,“我没有叔父,他是骗子、坏人,师尊不要相信他。”
商浸月:“……”
恰逢商星澜与楚黎也从殿内走出来,他回过头望向商星澜,郁闷道,“你从没跟你儿子提及过他三叔?”
他们是亲兄弟,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兄弟,竟然提都不提?
听到他的质问,商星澜嘴角微抽。
还提及三叔,他儿子现在连他也不认呢——
作者有话说:调一下更新,最近状态不好,先日更三千。
第39章 可爱 商星澜在吃她的醋呢。
(三十九)
焚椒殿内。
宗主派人把商浸月的剑送了回来, 还给他带来一盒上好的菊花茶,叫他去去火气,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拔剑。
商浸月惭愧地收下那菊花茶, 转眸看向一旁坐在窗边的商星澜,他脸色比自己难看百倍, 目光直勾勾盯着桌边谈笑风生的楚黎和谢离衣。
这茶还是留给兄长喝吧,他看着火气更重。
“禅心殿好大,里面有很多修士爷爷的白石头塑像, 高大威猛, 几乎快要顶到房顶上去了。”小崽兴致勃勃地跟楚黎讲着禅心殿的景象, “里面焚着香, 闻一下感觉心情变得特别好, 身体也轻飘飘的。”
谢离衣满眼欣赏地看着他的小徒弟, 自豪道, “禅心殿灵气充沛,你觉得身体轻巧是因为你在吸纳灵气,想来是慧根极好才能如此。”
楚黎拿来点心,剥开油纸递给小崽,笑眯眯道, “那当然,我家因因是天才, 以后肯定也能当什么剑仙。”
“剑仙?剑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比如说……”
这个谢离衣什么时候滚。
商星澜愈发地烦躁,干脆不再看, 拄着下巴望向窗外,“天河支系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商浸月给他泡了壶菊花茶,恭敬递上来, “方才叫人去打听过了,嫂嫂杀的那几人的确作恶多端,天河支系这几年和苍山派常有摩擦,大多数都是主动招惹是非,实在丢人现眼。我打算直接从商家除去这一脉。”
接过茶水,商星澜听到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多谢。”
他知道此事做起来不容易,估计会遭到许多长辈的口诛笔伐。商家人被杀了,不但不撑腰,反倒还要将那一脉除去,想也知道会被那群老头骂得有多难听。
“自家兄弟有什么谢,家里也是时候好好整顿一番,不过是把赘余的东西处理掉罢了。”商浸月毫不在意,他正缺个立威的靶子,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有错在先。
商家的规矩太多了,从前家主死守那些破规矩,现在他当了家,一切都该改一改。
见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商星澜低笑了声,谁能想到小时候整日跟在他身后哭呢?
“得了,既然侄儿不愿认我,我去见见那位天阴之女。”商浸月起身便要离开,意味深长地看向商星澜,低声道,“提醒你一句,这么多年了,你对嫂嫂也该硬气点。若是我见到自己的妻子同男人有说有笑,可没你这般能忍。”
商星澜动作一滞,将茶盏搁在桌上,没好气道,“赶紧滚。”
整天就知道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成过亲的蠢货懂什么。
他硬气了,楚黎就哭。楚黎哭了,他还怎么硬气?
那不是欺负她么?
商浸月笑着摇了摇头,将长剑系回腰间,连那盒菊花茶一并带走,“你且不听劝吧,别以为女子成了亲就不会跟别人跑,世上诱惑多着呢,我言尽于此。”
眼看商星澜脸色彻底黑沉下来,商浸月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离开,商星澜又忍不住看向楚黎和小崽,这么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当他不存在?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楚黎转过头来望向他,捏起一块点心,笑着问,“你想吃?”
“……不吃。”商星澜扭过脸,声音很凉。
“哦。”楚黎把那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又看向小崽,“因因,不可以再吃了,吃多了牙会烂掉,忘记你上次牙疼有多难受了?”
小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点心,又贴心地叮嘱谢离衣,“师尊也不要多吃,牙疼很可怕,好像有锥子在扎一样。”
见他们又将话题转到谢离衣身上,商星澜深吸了口气,将杯子里的菊花茶喝尽。
宗主送的什么破茶,是降火的还是上火的,越喝越热。
谢允歌呢,能不能把你哥带走?
他怨气愈发浓重,即将爆发之际,忽然传来一道敲门声。
一定是谢允歌来了。
“我去开门。”楚黎敛起笑容起身,打开门,却发现是多日未见的晏新白。
“见过夫人。”
晏新白神色淡然地从她身旁掠过,径直走向商星澜,至于其他人更是看也没看一眼。
见到不是谢允歌,商星澜头又开始疼。
“主子,从藏书阁内找到了恢复修为的法子,”晏新白递上一本古籍,声音平静,“上面说七日内便会恢复修为,不过……”
商星澜接过书来随意翻开,头也不抬地道,“不过什么?”
晏新白陷入沉默,许久,才低低道,“你自己看吧。”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又去翻手心的书,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他怔愣了瞬。
片刻,他将古籍缓缓合上,淡淡道,“就这点事,无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忍了又忍,最后只憋出一句,“罢了,怎么不见顾野?”
偷听他们谈话的楚黎有些意外,原来他还是把这里的人看了一圈的,什么时候看的,也没见他的眼睛乱瞟啊?
“顾野回魔域了,许是在这里令他不太自在。”商星澜将那古籍扔还给晏新白,两人竟是不再提及那书上写的内容。
楚黎更加好奇,竖起耳朵来使劲地听。
晏新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什么不自在,为主子做事还偷闲躲懒,你不该如此纵容他。”
听到他指责的话,商星澜低笑了声,“也没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我是不是也太纵容你?”
是啊,就是太纵容这个晏新白了。
楚黎在心底附和。
应该给他毒成哑巴,反正他也不爱说话,偶尔说出来的话也招人嫌。
“主子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晏新白没再与他争论,又道,“回来路上听说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说商家的新任家主商浸月出现在苍山派,有些可疑。”
商星澜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可疑,那是我三弟。”
“三弟?”晏新白困惑地望向他,片刻,眼眸微睁,“你恢复记忆了?”
你才知道啊。
楚黎在心底又嘲笑一句。
还心腹呢,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才知道。
晏新白细细思索,他似乎没听到过商家有谁失忆堕魔。
忽然间,脑海里无端浮现一件五年前听说过的事。
——商家的飞升之人商星澜,娶了凡人乞丐为妻后,与家中起了争执,断绝关系私奔,不知所踪。
“商星澜。”晏新白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道,“你是商星澜?”
商星澜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大,默了默,“你以前认识我?”
晏新白:“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你娶了个乞丐,很新奇,你当时有眼疾么?”
“……”
此话一出,商星澜和楚黎皆磨了磨牙。
晏新白丝毫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随口一说,“乞丐很脏,还臭,以你的身份应该能娶更合家世的人吧?”
商星澜缓缓起身,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她不脏,也不臭。”
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她是我妻子,不准再有下次,否则你永远不必再跟着我,滚出去。”
没有修为,那一拳对晏新白没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嘴角被打破,晏新白仍没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商星澜向来对他们极度容忍,这次是第一次对他出手。
对于他这样入魔多年的人而言,人世间的许多感情早已无法理解,不能共情。
“是。”
晏新白应了声,一回头,却看到楚黎凉嗖嗖地盯着自己。半晌,他呼吸微滞,忽然明白了商星澜为何执意要留在那小福山,又为何出手教训自己。
哦……
原来那乞丐是她。
这怪不得他,楚黎长得不像他见过的乞丐,至少还算清秀。
“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在晏新白从身边走过时,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挥了挥拳头。
偷听别人说话还好意思说。
晏新白从她身旁云淡风轻地掠过,擦去唇角的血,“知道了,夫人。”
临踏出门槛前,身后又传来了商星澜的声音。
“等等,回来。”
足靴微滞,晏新白回眸看向他,“主子还有事吩咐?”
商星澜看了眼还坐在桌边和小崽聊天的谢离衣,又看向晏新白。
给我,把他,弄走。
晏新白立刻会意,走到桌边,居高临下望着还在跟小崽聊剑仙有多么厉害的谢离衣。
他一把攥住谢离衣的衣领,将人从凳子上拽起来,“外面有人找你。”
“什么?你这魔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等谢离衣说完,晏新白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商星澜长长吸了口气吐出,心情舒畅大半。
还是魔修痛快,他莫名开始怀念当魔修的日子,那时想杀谁就杀谁,楚黎也只在那时最听他的话。
小崽依依不舍地目送谢离衣远去,乖乖地送他们到门口,“再见师尊,明天还要来哦。”
来个屁。
商星澜发觉楚黎朝自己看来,他顿时收回视线,挪开脸去。
现在知道看他了,早干什么去了。
“宗主送来的点心真的很好吃,你不尝尝?”楚黎又拿起一块点心来,却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递给因因,“给他送去。”
小崽望向商星澜,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把点心递给他。
商星澜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险些气笑。
蠢儿子。
他拿过小崽手心的点心,另一只手覆在那小脑袋上用力揉搓,直到把小崽的头毛揉得乱七八糟才解气。
“头发都乱了!”小崽生气地瞪他,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自己的发型,“你实在太失礼了!”
这才哪到哪。
商星澜轻嗤了声,懒散咬下一口点心,“抄书去,你不是每天都要抄?”
刚刚在禅心殿监督他诵经的账还没跟他算呢,两只眼睛跟长他身上似的盯着不放,生怕他少背两个字。死心眼,他小时候可不这样,肯定是随了楚黎。
小崽抿紧唇,发现自己这几日确实荒废了学业,气冲冲地跑出去抄书,跑了一半突然想到不能让楚黎和商星澜独处,又忙跑回来。
“娘亲,你快来陪我抄书。”
听到他的话,楚黎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商星澜,作势刚要起身,便听对方不容置疑道,“让他自己抄,什么事都让娘陪,没断奶么。”
小崽从门外冒出个脑袋来,气得脸颊鼓鼓的,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我讨厌你!”说罢,哒哒哒地跑远了。
商星澜悠哉地品了一口菊花茶。
讨厌也没用,这辈子就他一个爹了,不认也得认。
楚黎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倏忽低声笑起来,“欺负自己儿子干嘛,你是不是被气坏了?”
闻言,商星澜动作停在半空,他没有看楚黎,只淡声道,“我有什么可生气?”
见他不承认,楚黎眨了眨眼,“好吧,原来夫君这么大度,那我去看看晏新白找谢离衣有什么事,没准我能帮上忙呢,我现在很喜欢做好事。”
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至泛白,商星澜将那杯茶搁在桌上。
茶盏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尤为清晰。
衣襟骤乎扯开,整个人被压在冰凉的桌面,半裸的肩头在冷空气里阵阵起栗,楚黎情不自禁轻吸了口气。
还说没生气呢……
被禁锢在双臂的方寸间,后腰落入掌控,某种熟悉的酥麻感从尾椎蓦然蹿起,楚黎隐隐感受到身后人沉重有力的心跳,敲得她的心也渐次快跳起来。
她轻声喘息,微微回过头来看他。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商星澜在吃她的醋呢。
真可爱。
第40章 传说 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四十)
“到榻上去。”
楚黎按住他试图往裙摆下探的手, 低低道,“桌子太凉了。”
商星澜动作微顿,又扯开她的手继续。
凭什么听她的, 现在是他在生气。
见他固执己见,楚黎只好调整姿势, 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她觉得自己向来是对商星澜很好的,譬如这种事,她都愿意顺着他, 怎么不算对他好呢。
“轻点。”
下一刻楚黎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 皱眉小声道, “弄疼我了。”
分明是在埋怨, 却更像是在撒娇。
商星澜眸色更暗, 指尖攀上那张白皙的脸。
想听更多, 但这副模样, 只准给他一个人看。
对谢离衣笑得那么开心,就该想到这时候会笑不出来。
他不想让楚黎觉得自己在吃醋,是因为那样只会让楚黎尝到甜头,愈发地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频繁用这种事来刺激他。
她百分百做得出来。
他们之间需要规矩, 必须让楚黎长点记性。
楚黎倏忽吃痛,错愕地看向身前人, 连忙道, “你弄疼我了,商星澜。”
商星澜头也不抬, 安静握着她那纤细的腿,“知道。”
看到他无动于衷的神色,楚黎咬紧下唇, 忍了忍,委屈道,“你不心疼我了,还是生我的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商星澜声音淡淡,动作却更粗暴了些。
指尖紧掐住桌边,吱吱嘎嘎的声响令楚黎脸上更加红透,她抬手挡住脸不想看,手腕却被无情扯开,压在桌上。
“不许闭眼。”
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脊背紧绷着,脚趾蜷起。整个人像是在飘摇不定任风吹动的小船上,楚黎不得不将一切尽收眼底,耳根滚烫如火燎。
痛……
但是不知为何,很喜欢。
呼吸愈发颤抖起来,楚黎眼前只看得见商星澜的脸,眸光渐渐迷离恍惚。
忽然间,对方毫无征兆地停下动作。
楚黎一愣,看着他放开自己,兀自将衣服穿好,还帮楚黎拢好衣裙,系上襟扣,甚至连褶皱都抚平,整整齐齐的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夫君?”
楚黎懵懂茫然地唤了一声。
对方没有理会她,只坐回窗边品茶,将她从头到脚都无视了。
楚黎坐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他,“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商星澜淡声答。
身体仍难受着,楚黎迫切地捏紧指,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钻进他怀抱。
“你是故意的,”她咬牙道,“你就是生气所以故意报复我。”
商星澜神闲气定地望着窗外景色,好似丝毫没有被她影响到,“再重复最后一遍,我没有生气。”
楚黎才不相信,她恼火地瞪着他,扯开衣襟,露出那截被商浸月掐过的颈子,上面还残留着泛红的指痕,“你有什么好生气,我今天差点被你弟弟掐死,该生气的人是我。”
商星澜依旧没开口。
以往这种招数都对他很有用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楚黎呜呜一声,顺势爬在他身上,伏在商星澜肩头痛哭起来,“我好难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样会让我伤心的。”
商星澜偏头瞥她,那张脸上连半滴眼泪都看不见,装哭也不挤几滴泪出来,越来越敷衍他了。
哭了好半晌,楚黎抬头看他,还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别生气了,我错了。”
她承认她是故意跟谢离衣谈笑,就是想逗逗商星澜而已,惹他生气,她才会感觉自己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你听不懂我的话?”商星澜语气更凉,“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好好好,”楚黎连忙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没生气了,都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商星澜静默看着她,良久,无奈道,“楚黎,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楚黎困惑地收回手,小声道,“为什么骂我?”
商星澜叹息了声,低低道,“倘若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何必一直要绕弯子呢?”
学不会好好说话,习惯绕弯子,是因为害怕直接的要求会被拒绝,所以才把真实的目的用各种伪装包裹起来。
但这些招数,不必用在他身上。
她怔愣片刻,被商星澜抱起身子。
“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说。”
楚黎抿了抿唇,俯身下来,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故意跟谢离衣说话,惹你生气,下次保证不会了。”
商星澜眉宇稍挑,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还有呢?”
“还有……”
楚黎脸上更红,声音也低如蚊蝇,
“继续吧。”
话音落下,商星澜总算得到满意的答案,轻吻在她唇上,同样已经忍耐多时,攥住那不盈一握的细瘦腰肢。
“乐意效劳。”
*
修为恢复得很快,没到七日,商星澜便能自如使用灵气了,那濯魂泉将魔气洗除得干干净净,也令他修为受损大半。
想要飞升,还得踏踏实实修炼。
从苍山派离开前,谢允歌送了楚黎一把剑,让她拿去防身,以她的说法,像楚黎这样路见不平就下毒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抓住,到时候起码还能拔剑反抗一下。
楚黎听得嘴角微抽,她还是那么不会聊天,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但楚黎知道她是好心,从善如流地收下了那把剑,有来有往地叮嘱她,“下次别再动不动跟人傻站着吵架,以后可没有人下毒帮你了,看不顺眼的人要想办法让他变得顺眼。”
死人就很顺眼。
听完她的话,谢允歌还没开口,谢离衣先忍不住道,“你少教歌儿这些无耻手段,我看你还是把因因留在苍山派比较好,由我教导比你合适。”
想得美。
因因可是她的小福星。
楚黎把依依不舍抹眼泪的小崽拉回身边,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哭了因因,娘亲改日再给你找几个师尊。”
“几个?”谢离衣被她气得够呛,“你当师尊是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楚黎瞥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大胆,还妄想当她儿子的爹,要是商星澜在又该吃醋了。
今早商星澜去找商浸月商量归家的事,商浸月似乎找到了能治祖母病的良药,便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商家。
至于楚书宜,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楚黎再没见过她。
苍山派算不上大,这些时日他们一次都没见过面。她好像有意无意地在与他们保持距离。
楚黎曾问过谢允歌,听她说楚书宜暂时会一直留在苍山派,想见面了随时可以再来。
不多时,商星澜与商浸月赶到山门,两人站在一处当真相似极了,一派光风霁月清贵之气,令人侧目。
因因长大后也会是这样吧?
楚黎不禁开始期待。
在商浸月的带领下,他们坐上了商家的马车。
较之先前那马车而言,商家的马车更是极尽奢靡,宽大到可以在车上打滚的程度,小崽不用蜷缩在她腿上睡觉了。
晏新白戴着初次见面时那张恶鬼面具,身上魔气隐藏,独自骑着马跟随在车前。
商浸月钻进马车里,朝楚黎笑了笑,“嫂嫂,这里可还合适?”
楚黎点了点头,她还是觉得这人笑起来很阴险,大概是长得太聪明了,总叫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那就好,这马车靠符纸催动,路上难免颠簸,先吃颗药吧。”他递上药瓶,又贴心补充一句,“没毒,你担心的话可以让兄长先吃。”
商星澜:“……”
他伸手从商浸月那拿来药瓶,倒出三粒,分发给楚黎和小崽。
忽然间,车外传来吵嚷声音。
“新家主呢?让他出来。”
“凭何要将天河支系逐出商家,我们不服!”
“欺人太甚,老家主从前可不是这么对待支系的!”
声音很熟悉,原是商定春那老头来人来了。
商浸月脸色沉下,道了声,“兄长好好休整吧,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了马车,不到半刻钟,在楚黎诧异的目光中掀开车帘走进来。
商浸月笑眯眯地道,“好了,出发。”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马车外半点声音都没有了,安静至极,楚黎好奇地撩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山门外的青阶已经空无一人。
楚黎咽了咽口水,搁下帘子,抱着小崽往商星澜身边靠近。
“怎么了?”商星澜察觉到她的紧张,轻声问。
闻言,楚黎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三弟一定是把那些人都杀了。好可怕,跟传说里一模一样。”
商星澜有些讶然,“什么?”
“传说啊,你不知道?”楚黎低低地说,“以前有个商家人被杀了,后来家主盛怒之下为了报复,下令把一整座城人全部屠戮干净,可怕极了,你三弟方才肯定就是去杀人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愣了许久,硬生生气笑几分,“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商浸月敛起眸光,平淡开口,“嫂嫂,你误会了。”
当年商家有个女子,外出除魔时,她和魔头死战三日,最后魔头临死之前为了报复,将瘟疫传进了城池里。
瘟疫迅速席卷整座城池,其他城池都将那座城封锁住,而她的孩子被城中百姓抓住,以命要挟,若是不能拿来治病之药,便让她的孩子和百姓们一起死在城里。
他们怪罪她,如果不是她来除魔根本不会发生瘟疫,死也只会死几个人罢了。
那些百姓把瘟疫残忍地传给了尚在襁褓的孩子,只为了能逼她找到解药回来救他们性命,大抵是觉得商家那么厉害,不可能找不到。
直到最后,商家终于找到了解药,却没有给那些百姓送去,因为那个幼小的孩子已经承受不住重病,命丧在城里。
整座城的人也陆陆续续全部死于瘟疫。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屠城,只是见死不救。
难道他们连见死不救也不能做么?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愈发不成样子,了解真相的人渐渐老去,只有商家人自己清楚,那些事,他们从没做过。
只是就算去解释,也不会有人真的感同身受地相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红商家的人实在太多了。
“回家吧。”商浸月没有怪罪楚黎轻信谣言,只轻轻道,“嫂嫂会慢慢了解商家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在家里待的时间实在太短,相处久了,你会喜欢那里的。”
不过,他刚刚的确杀了几个人。
那跟商家无关,纯粹是他自己不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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