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抵达商家时已是深夜, 小崽在车座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商星澜小心抱起他,又搀扶着楚黎下车。
北境的秋夜比南境要冷上一倍, 满地的银杉枯叶被凉薄的风吹聚在街角,楚黎不由裹了裹身上外衣。
商浸月纡尊降贵地亲自帮他们将行礼拿进家中, 虽然下一刻就转手丢给了下人,“快请进吧,我让人去准备些宵夜来。今天已经太晚, 明日一早再去拜见祖母。”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 商星澜抱着小崽, 腾出只手牵着楚黎回房。
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商家依旧如从前那般气派十足, 哪怕是深夜也有许多下人在回廊里行走守夜。
他们原本的房间在东院, 所有陈设都一尘不染, 俨然是常有人前来打扫,即便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多年。
楚黎神色怔忡地望着她跟商星澜的房间,曾几何时,她就是住在这一方天地里,和她的夫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底是时过境迁, 她现在居然有种久违的怀念。
若说在小福山的时光是她最快活的日子,而商家, 便是她第一次尝到富贵滋味的地方。
原来房子可以那么大, 原来衣裳可以那么干净,原来睡前醒来都会有婢女帮忙穿衣梳头, 就连洗脚水都会被人提前预备好。
那种滋味说不上来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她依旧感觉自己不是被当做一个人对待,而是当做一件被人捧住的物品。
尤其是在听到下人阳奉阴违时, 她更加感觉自己是被摆在案上的瓶子,任何人都能指点她身上的瑕疵,所以才会愤怒。
可愤怒之下的反抗,便会触动商家那隐藏在奢靡安定外表下的严苛规矩。
不能随意伤人,不能口出恶言,不能不敬尊长,不能苛待下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有失礼数的事情……
商浸月说让她慢慢了解这里,楚黎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
商家是一座坟。
所有人住进来都会慢慢地死去,灵魂和肉身一起消亡,被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点点杀掉。
商星澜把小崽搁在软榻上,用绸被裹得严严实实,“等明早再让他吃饭吧。”
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叫醒。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骤然疾缩了瞬。
她缓慢走向商星澜,对方察觉到她的靠近,刚要转过身来,却被楚黎叫停。
“别动。”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后颈,幽蓝月色下,金色的雷痕格外醒目,如同开枝散叶的树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浅浅的光辉。
楚黎屏住呼吸,颤抖着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果不其然,雷痕已经蔓延到颈子,她急切地将商星澜拉过来,扯开他的襟扣。
刹那间,楚黎脑袋里嗡鸣一声。
密密麻麻的雷痕,早已不知何时遍布全身。
怪不得他每次行房都不解开衣服!
商星澜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往下脱,低声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多早?”楚黎倏地打断他,声音很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商星澜噎了噎,捧住她的脸想亲一亲,却被楚黎偏头躲开。
“我问你话。”
无奈,商星澜只好轻声道,“从濯魂泉出来时便已经如此了。”
那时他原本不至于溺进水中,可身上的雷痕忽然发作,许是因为魔气消失,灵气复苏,故此雷痕也开始更加贪婪地蚕食他的生命。
商星澜终究承受不住雷痕的折磨,最后沉入水中,相比之下,濯魂泉那层火焰反倒没有多么可怕。
如果不是楚黎及时前来救他,他恐怕真的会撑不过去。
楚黎脸色僵硬,用力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刚脱口,楚黎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帮不了商星澜。
楚黎伸手抚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雷痕,额头轻抵在他的肩头,吸了口气。
“疼不疼?”
商星澜心尖酥软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疼。”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楚黎沉默地收回手,安静开口,“你今天修炼了么?”
商星澜被她问得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楚黎毫不留情地推开。
“快去修炼。”
他说过的,他要独自承担雷劫,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承担得了?
必须要尽快修炼飞升,否则不等到雷劫降下,商星澜要先被这雷痕折磨死了!
楚黎愈发心急,把商星澜推到房外的银杉树下,又把谢允歌送给她的那把剑丢给他。
“我在这里陪你,修到渡劫期需要多久,两个时辰够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失笑道,“两个时辰修到渡劫期,就是神仙转世也做不到。”
他现在只有化神期修为,化神后面是炼虚,炼虚后面是大乘,大乘后面才是渡劫,距离渡劫期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
楚黎抱臂坐在雪白的台阶上,固执地道,“没事,我等你,你快点开始修炼吧。”
拗不过她,商星澜慢条斯理地在树下打坐,抬眼看向楚黎,“我需要心无旁骛,你进屋睡觉去吧,否则你在身边我静不下心。”
他怎么那么多事儿。
楚黎盯着他道,“要更刻苦一些,别让我发现你偷懒。”
商星澜更加想笑。
这还是楚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督促他修炼,想来是真的怕他死了。
待楚黎不情不愿地走回房内,商星澜安静地闭上双眼,眉宇蹙紧。
当然疼,那雷痕是诅咒,诅咒怎会让人舒坦。
每时每刻都疼得要命,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灵气在体内运转片刻,他倏忽停下动作,望向窗边,扬声道,“快去睡觉,你打扰到我了。”
窗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
要相信他啊。
他一定可以的,就算没有天阴之女也可以。
*
翌日清早。
商浸月派人来请他们去祖母院子里,家中的下人似乎换了一波,很多陌生的面孔。
楚黎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西院,那里曾经是家主的住所,她还记得从前去给家主请安时,家主总是冷冷地盯着她,一开口就是让她尽快帮助商星澜飞升。
那些话楚黎现在还会背呢。
什么劳烦你了,拜托你了,要加紧速度修炼,不要再拖下去……
说来说去总是那套词,听得她心烦不已。
当时她心里腹诽,商星澜不是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可着急,不就是怀疑她是冒牌货么。
现在家主去世了,应该再不会有人拿那些话催促她。
两人牵着小崽,并排踩在石子小路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人中间没有隔着个小不点就是了。
“昨夜修炼得怎么样?”楚黎轻声问。
商星澜猜到她会这样问,低低道,“放心,一刻不敢懈怠。”
楚黎哪放心得了,目光落在他颈子上的雷痕,她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条浅褐色丝帕。
“低头。”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便见楚黎踮起足尖,将那条丝帕围在他颈间。
做完这一切,楚黎收回手来,“你祖母看到会伤心吧?还是藏着点好。”
商星澜怔忡地望着她,良久,理了理颈间的丝帕,微笑道,“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阿楚现在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哪怕是从没见过的人。
他很高兴。
楚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瞪他一眼,小声道,“快点去见完你祖母,然后回去修炼。”
“好好。”商星澜连声答应,现在楚黎真是半刻也看不惯他闲着。
小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懒洋洋道,“娘亲,我们要去哪,这好像不是小福山?”
他昨夜在马车上睡着,醒来就到了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人好奇怪,没人大声说话,路过的哥哥姐姐也都低垂着头。
楚黎低声道,“见完祖奶奶之后咱们就回去。”
“祖奶奶?”
“对,就是你爹爹的祖母。”
商星澜眉宇微挑,等待着小崽的反应。
小崽诧异地仰头望向楚黎,“那我们这是……在爹爹的家里?”
不愧是他儿子,聪明。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正是我家。”
闻言,小崽猝然睁了睁眼,后知后觉地挣脱开他的手,“你才不是我爹爹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俯身下来,扳过小崽的脸,轻轻道,“他故意逗你呢,是我的祖母,她得了很重的病,因因见到她之后可不能说爹爹已经死了这种话,不然她会伤心的。”
小崽张了张小嘴,好半天才捋清楚她说的话。
“可是……”
直觉告诉他,娘亲说的话不是真的,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不想认为娘亲在欺骗他。
好半晌,商星澜一手按在小崽的脑袋上,慢悠悠道,“阿楚,你还是跟他实话实说吧,他迟早要认清现实。”
他俯身下来,凑到小崽耳边,唇角微勾,“真可惜,谢离衣不能给你当爹了,因为我是你娘的夫君,你的生父。”
小崽被他戳破心思,气得抿紧唇,“你、你撒谎,不要跟我说话!”
对,一定是这个坏魔头撒谎,不是娘亲骗他。
可看着那张跟他相像的脸,小崽心头又紧张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长得很像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牵紧了楚黎的手。
楚黎瞪了商星澜一眼,说好的要让因因慢慢接受身世,怎么这么随便就说出去。
看吧,因因果然不相信。
商星澜毫不在意地又摸了把小崽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你太惯着他了。”
告诉小崽真相,他会自己逐渐消化的。
他在因因这个年纪时,可没人这么惯着他。
当然,祖母是例外。
很久没有见到祖母,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上次见面他似乎也就因因这么大,转眼间仙骨不再,修为骤降,离家私奔,堕入魔道……
商星澜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2章 参天石(二更) “我从没见过你,你是……
(四十二)
西院。
下人进门请示去了, 商星澜和楚黎立在院内逗小崽玩。
“看到那棵柿子树了么,我小时候站在这可以用石子把树冠上最高的柿子打下来。”
楚黎抬头去看,那柿子树不知怎么养的, 比房顶还要高出大截,几乎看不到树冠。
小崽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小声嘟哝,“那肯定是因为你小时候这棵树还很矮。”
闻言,商星澜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 “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了, 而且那时我刚开始修炼, 跟你差不多, 你是做不到才这样说吧。”
小崽被他激将法激到, 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 努力瞄准树冠上最高的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丢出去。
石子连树冠都没碰到,半路便掉了下来。
小崽顿时蔫了下去。
他的力气太小了,这树那么高,怎么可能做到呢?
余光忽然瞥见楚黎也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她对准树冠上那颗最圆最大的柿子丢出去,片刻, 啪地一声, 柿子应声而落,摔烂在地。
小崽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可思议地道,“好厉害!”
商星澜也有些惊讶,小时候陪他一起玩的小厮都做不到。
“这有什么难。”
楚黎拍了拍手, 从地上捡起那柿子,剥开破损粘上灰尘的皮,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果然甜滋滋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山里打果子。”
听到她的话,小崽更加崇拜,“娘亲,你教教我,我也想打果子。”
商星澜看着她耐心地教导小崽,心头莫名酸楚。
因为没饭吃,所以才去山里打果子。
对楚黎而言,这是她生存的本事。
房内,下人推开房门,恭敬地道,“老夫人睡醒了,少爷请进吧。”
楚黎回头去看,连忙把还在丢石子的小崽拉到身边,小声叮嘱,“要懂礼数,还记得娘亲先前教过你什么吗?”
小崽意犹未尽地把石子揣进兜里,点点头,“我记得,要跟祖奶奶问好,吃东西要给祖奶奶先吃,不可以大声吵闹,还有……”
商星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微皱,低声道,“无妨,他怎样舒服怎样来便是,祖母不会在意这些。”
“那也不行,”楚黎煞有介事地道,“祖母不在意,也会有别人说三道四的。”
商星澜望着她牵住小崽进门,低低叹息一声,跟上他们。
甫一进门,楚黎便嗅到熟悉的檀香气息,从前商星澜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不过更清淡些。
下人将他们引到榻边便退出门外,商星澜望向年迈的祖母,唇上半点颜色都没有了,见到他们进来眼底有了些许光芒,激动地要坐起身来。
“星澜……”
商星澜呼吸微滞,俯身将她扶坐起来,轻声唤道,“祖母,我来迟了。”
“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在等你,何谈来迟?”祖母望向他身边的楚黎和小崽,眼前又是一亮,“这位是……阿楚?”
她伸手将楚黎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你们成亲那日,祖母生了病没去,我送你的礼可还喜欢,就是那件金镜匣。”
楚黎有些不自在地被她握着手,她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金镜匣,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了,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被下人们放去了库房。
她垂下眼睫,小声道,“喜欢,我经常用那只小镜子呢。”
祖母面色微顿,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
那件金镜匣没有镜子,只是用来装胭脂簪子用的。可怜她一次都没用上,唉。
“这是你和星澜的孩子?”祖母迫不及待地把小崽也拉到面前,摸了摸他的小脸,“真俊,跟你爹小时候很像,不过更像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楚黎顿然噎住,有些心虚地望向商星澜。
小崽却毫不顾忌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轻道,“祖奶奶,我叫楚檀因,楚黎的楚,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祖母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爱不释手地捧住他的小脸,“你还知道旃檀香身呢,看过多少书?”
聊起书来,小崽话更多了,掰着手指头细细地数,“我看过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狸猫长老……哦对,还有君子九容。”
楚黎轻轻呼出口气,她还以为祖母会问为什么小崽会随她的姓呢,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果然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整天泡在书里,十头牛都拉不出来。”
祖母笑眯眯地叫商星澜拿些点心来给小崽吃,小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这孩子太斯文了,祖母这点心名叫一口酥,你得大口大口吃才香呢。”
可是……大口大口吃东西,吃相会不好看。
小崽顿了顿,抬头望向楚黎。
楚黎被他盯得脸红,轻声道,“吃吧。”
原来祖母真的不在意这些礼节,是她想太多了。
商星澜眸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给楚黎搬来凳子,两人坐在一处,看着小崽和祖母有说有笑地聊天。
“你看,我说了,她会很喜欢你们,你也会喜欢她的。”商星澜附在楚黎耳边低声道,“我又对了,阿楚。”
楚黎轻轻哼了声,“是,你总是对。”
她也没说过商星澜有错啊?
两人亲密耳语时,祖母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试探着轻声开口,“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商星澜和楚黎瞬间抬起头来,分开距离。
“我很好,祖母不用担忧。”
祖母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仍有些放心不下,“星澜,你很快便要二十五岁了。”
楚黎低垂着头,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袖口,用力地绞着。
“我知道。”商星澜坦然地笑了笑,“放心,我怎会骗祖母这种事,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楚黎和因因活下来。
听出他话外之音,祖母了然地颔首,又低声道,“没有仙骨,修炼起来定然极为不易……家主已经去世了。”
商星澜怔愣了瞬,半晌,他淡声道,“祖母,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有我的理由。”
当初离开商家时,他已经发过毒誓,归还仙骨,断绝关系,永远不再与商家有任何牵连,他想娶谁为妻,跟谁度过余生,商家再没有资格管束。
哪怕家主去世,他也绝不会再取回那仙骨。
楚黎听到仙骨二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祖母见她感兴趣,连忙绕开商星澜,轻声道,“身怀仙骨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家主去世后,那仙骨封存在粼水阁内,不用白不用,阿楚你说是不是……”
“是啊!”楚黎重重点头,身子前倾了些,满眼期待地望着祖母,“不用白不用,反正那本来也是他身上的东西,祖母不如让人把那仙骨还给他……”
“阿楚。”
商星澜倏然打断她。
楚黎听懂他的暗示,只得抿了抿唇,坐回他身边。
犟种。
她在心底偷偷骂了他一句。
刚刚祖母说那仙骨封存在哪里来着?
粼水阁,好像是这个名字。
“星澜,你这是怎么跟阿楚说话,态度愈发地像家主了,不许如此。”祖母目光在楚黎身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阿楚,去库房找样长命金锁来,我拿给因因当见面礼。”
商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楚黎,立刻明白她们两个想做什么,他头疼不已,伸手拉住楚黎,“不可以。”
楚黎扯开他的手,笑眯眯道,“什么不可以,我去给因因取长命锁来,你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好好陪祖母。”
眼见她要跑出去,商星澜还想再拦,却被祖母拉住。
祖母咳嗽两下,扬声道,“阿楚,不知库房在哪,去问问下人,只说我叫你去的便是。”
“遵命。”
商星澜无奈地坐回她身边,何尝不知道楚黎会去做什么——肯定是去偷他的仙骨了。
“对了,粼水阁里还放着参天石。”祖母看着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笑着道,“我忘记说了,但愿阿楚别乱动其他东西便是。”
参天石?那岂不是……
商星澜咬了咬牙,掐紧额头,“祖母……你真是毁了我了。”
楚黎绝对会乱动的!
*
“粼水阁?”婢女端着水盆,新奇地看着面前的楚黎,她才十五岁,刚到本家来,这位主子很面生,想来应该是客人,于是礼貌提醒道,“那里只有嫡系能进,而且必须得到家主的准许。”
楚黎指向祖母的房间,“我刚从老夫人那来,是老夫人叫我去的。”
婢女狐疑地看着她,半晌,搁下手心的水盆,“只是口头命令?”
闻言,楚黎从腰间扯下一块玉,递到她面前,“老夫人还给了我这块玉。”
婢女仔细看去,发现正是嫡系的玉佩,瞬间解了疑惑,带领楚黎朝粼水阁而去。
不多时,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连看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提前帮她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她来取那份仙骨。
楚黎奇怪地打量四周,甚至怀疑地上有什么机关陷阱——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待她磨磨蹭蹭贴着墙走到摆放东西的书架边,楚黎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
她壮着胆子摸索起来,把那书架翻了个遍,摸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楚黎困惑地把那盒子拿下来,仙骨应该没有这么小才对,她打开瞧了瞧,却见里面是块圆润如珠流光溢彩的小石头。
什么石头如此珍贵,还要放在这种盒子里面,藏在粼水阁?
她好奇地伸手去触,刹那间,面前白雾迭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楚黎被那冰凉雾气呛得直咳嗽,再睁开眼时,那块石头竟然已经不见了。
去哪了?
她想不通,干脆丢了盒子,继续找起仙骨来。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她愈发肆无忌惮,叮叮咚咚一顿乱找。
楚黎找得沉浸极了,头也不抬,连身后的房门开了条缝隙都没发觉。
到底藏哪去了?
不就是块破骨头,藏这么严实干嘛?
楚黎叉着腰,心头涌上一股恶气。
她就不信这个邪,这世上压根没有她偷不到的东西!
忽然间,腰间被人轻戳了戳。
楚黎烦躁地甩开那只手,忽然间,脸色煞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却没看到人影,目光缓慢下移。
这回看到了。
楚黎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贴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你是谁?”
一个凭空出现的小孩,看起来跟因因一般大,手心捏着把刀,歪头看她,眼底似乎在笑,“我从没见过你,你是贼?”
那张脸,她瞬间联想到了某人。
可这……这怎么可能呢?
商星澜,变小了?
第43章 丢人 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四十三)
和煦的阳光从花窗外投进来, 日头不知何时已挂在树梢,落下一片婆娑树影。
地上堆放着各种珍奇异宝,任何一件拿到修真界去拍卖都价值连城, 此刻却如同破烂似的被人随手乱丢在地上。
后背紧贴着那书架,楚黎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尖, 连大气也不敢喘。
面前这张脸,若是不仔细看,只盯着那双眼睛, 还以为是她的小福星因因呢。
不过他绝对是商星澜没错, 因为几乎和长大后没什么两样, 就是一个完全缩小的商星澜。
但商星澜怎么可能拿刀对着她?
又失忆了?
刀尖又进一寸, 楚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拼命后退, 可已经紧贴在书架上, 退无可退了。
商星澜目光在她脸上看过,又垂眸扫了一圈地上的东西,淡声道,“我在问你话呢,小贼。”
小贼?
再怎么说也比他这副模样大吧?
楚黎咽了咽口水, 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轻声道, “我不是贼。”
“撒谎。”
声音冷冷的, 商星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分明个头小小的, 眼神却好似在睨着她。
楚黎抿紧唇,不得已低声道,“我是你祖母带来的客人, 真的不是贼,不信你看,我腰间是不是挂着嫡系的玉佩?”
话音落下,小孩将视线落在她腰间,伸出一只手,将她腰间的玉扯了下来。
他端详片刻,皱眉看向她,“这是我的玉。”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楚黎暗暗腹诽。
“上面有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我前几日刚摔出来的,你还偷了我的玉?”商星澜声音更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来,与楚黎那块搁在一处,他神色倏顿。
两块玉竟然在同一个位置,有同样走向的裂痕!
商星澜睁了睁眼,猛地抬头望向楚黎,将刀尖抵在了她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黎被他吓了一跳,连攥住他的手腕都没来得及,只能额头冒汗地解释道,“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原来被刀子抵住的感觉这么可怕,她现在拿刀子威胁商星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害怕吗?
商星澜微蹙了下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平淡道,“继续说。”
楚黎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质疑自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捏住他的刀尖,轻声道,“我们真的是夫妻,我是来这里帮你拿东西的,方才不小心从盒子里摸到块石头,然后一阵雾气腾腾,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就突然变小了。”
“不许乱动。”
“……好。”
楚黎忙收回手,背到身后去,小心地站着。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良久,他凉凉地问,“哪个盒子?”
闻言,楚黎赶紧从书架上翻找起来,最后从地上找到那小盒子,立刻指给商星澜看,“就是这个。”
——装着参天石的盒子。
粼水阁里存放的都是每代飞升之人留在商家的遗物,那参天石也不例外,只是商星澜并不了解其效用。
他一手用刀尖指着楚黎,一手从地上捞起那盒子,打开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
商星澜回眸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道,“拿出来。”
楚黎愕然地道,“我没拿,它自己消失的,真的。”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虽然的确是来偷东西,但那块破石头她真的没偷!
见她那副憋闷要哭的模样,商星澜从楚黎脸上收回视线,冷淡道,“既然你说你不是贼,把地上的所有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
听到他的话,楚黎忍住压根不存在的眼泪,点了点头,俯身下来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商星澜将那把刀收起来,坐到了桌边,翻出一个本子。
楚黎一边收拾,一边抬头偷看他。
和因因真像,都小小的。
小时候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美人相,瓷白的皮肤上,那双凤眸眼尾上挑,矜贵从容,有着丝毫不符年龄的成熟。
怪可爱的,像在装大人。
“再盯着我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楚黎:?
她这辈子没听过商星澜说这种话。
这孩子怎么回事?
商星澜坐在案边,慢条斯理地翻着本子,淡声道,“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有修为在身,你打不过我。”
楚黎沉默片刻,带着些许不满继续埋头收拾。
她想,原来商星澜在骗她,这人根本就没那么克己守礼,小时候还要挖人眼睛呢。
虽然商星澜堕魔时很有可能也会说出这种话,但那毕竟是堕魔了,总不能他从小就是魔修吧?
装得真好,连她都骗过了。
商星澜坐在椅上,枕着天光缓慢翻着页,余光朝楚黎瞥去。
约莫二十岁左右,凡人,瘦,脸蛋很尖,相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硬要说的话,假哭的模样倒很有趣。
身上穿戴之物虽不名贵也不廉价,家世应该一般。
这就是天阴之女。
真是意外,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还以为是个神神叨叨的、满口天道轮回,精通巫蛊秘术的女子——不然怎么削弱他身上的诅咒?
地上那些被她翻乱的东西大多都是檀木梨木,还有些上好绸缎包裹着的宝贝,她很清楚什么盒子值钱,手法也很利索,绝对偷过东西,而且是惯犯。
他未来妻子是个小贼。
更意外了。
眼见楚黎要抬头,商星澜登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本子上。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娶我?”楚黎试图跟他聊一聊,拉近些感情,“商星澜,你很喜欢我的,你对我一见钟情,成亲那天我摔倒了,你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听到她大言不惭的话,商星澜唇边溢出一丝轻嗤,“我没说要听。”
楚黎被他噎住,更加气闷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要不是看他跟因因差不多大,早就揍他了。
“找到了。”
商星澜忽然出声,目光在本子上看过,“参天石是商家第四代飞升之人商流玉的遗物。”
商流玉?
楚黎抬起头来,“我知道,是你那个酒蒙子祖宗。”
话音落下,商星澜凉嗖嗖地瞥她一眼,“不准侮辱祖先。”
楚黎:“……”
先前不知道是谁说自己没祖宗呢。
“参天石可封存短暂的记忆,触碰到参天石的人会被带进记忆里。”
他随意翻了一页,淡声道,“我明白了,五岁这年我存了记忆在参天石内,你偷东西时不小心碰到石头,故此被带进了我的记忆里。”
“我没偷。”楚黎小声辩解,“是你叫我来这里取东西的。”
商星澜将本子丢在桌上,笑着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让你到粼水阁取什么来了?”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不能说。
要是说了她是来取商星澜的仙骨,商星澜肯定会问她,仙骨为什么不在他身上,是谁挖出来的,她还要再编其他谎去圆。
于是楚黎干脆认命地道,“你就当我是贼吧,那本子上有没有写怎么回去?”
听到她要走,商星澜身形微微一顿,片刻,他缓慢勾唇。
“没写。”
楚黎疑惑地望向他,“真的没有?”
商星澜淡声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喜欢撒谎?”
……好讨厌的性格!
跟长大后完全不一样!
楚黎有些恼火起来,她不喜欢商星澜这样跟她说话,就好像在商星澜那里,她和其他任何人没有区别。
虽然她清楚是因为商星澜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但是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就算商星澜堕魔都会对她一见钟情。
她就是想让商星澜喜欢她。
不管他失忆与否,堕魔还是成仙,二十五岁还是五岁,都必须喜欢她。
“随你怎么说,我自己找办法。”楚黎语气也不再客气,走到桌上去拿他刚才翻过的本子。
还没碰到,那本子便从眼前嗖的一声飞走了,精准落入了商星澜的手心。
小手那么小一点,做这种耍帅的动作莫名有些好笑。
楚黎嘲笑道,“小孩就是小孩,你小时候也没有多聪明嘛,你把本子拿走,不就是证明里面有办法让我回去,你故意不想让我离开?”
商星澜无动于衷地将那本子塞进衣襟内,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雪白虎齿,“是啊,我故意的,你能怎样?”
楚黎眸光暗了暗,心底冷笑一声。
她能怎样,她这辈子还没打过小孩呢!
眼看她要朝自己扑来,商星澜三两下撑着桌子跳开,空中借力将楚黎摁到桌下。
脑袋不小心磕在桌腿上,楚黎一阵吃痛,气得爬起来要去揍他,却忽然听到他声音严肃地道,“嘘,有人。”
话音落下,楚黎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她忍住额头的疼痛,将身子蜷缩在桌下。
如果被人发现她突兀出现在这里,肯定解释不清楚的,要是一口咬定她是贼,说不定真的会被当成贼打死。
片刻,她看到商星澜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翻着书。
是在帮她打掩护么?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来,紧接着,房门被打开。
“你怎么会在这?”
听到那声音,楚黎整颗心瞬间高高悬起,她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
是家主。
也对,这个时候,家主身体还很康健呢。
房内短暂的沉默,商星澜低声道,“书背完了,功法已修炼至七层。”
“七层?”
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太令我失望。出来。”
楚黎怔忡地看着小商星澜从椅子上跳下来,两人似乎走去了院子。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一道奇怪的、闷沉的声响,像在砸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从窗边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只一眼,楚黎瞬间呆滞在原地。
两个小厮持着长棍毫不留情地捶打在商星澜的脊背上,那瘦小的身躯,渐渐被鲜血浸透,伤痕累累。
他一声不吭,默然地承受着,微微抬起头来,视线与她遥遥交汇。
片刻,商星澜垂下眼睫,抿紧了唇。
真丢人。
他想。
第44章 装的(二更) 在喜欢的人面前伪装自己……
(四十四)
二十六、二十七……三十。
他们已经打了他整整三十棍, 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怎么能受得了他们这么打?
楚黎早已经没再看他们,躲在窗户下, 紧紧捂着耳朵。
她想起被继母用扫帚抽打,还想起了她的因因, 此时的商星澜和因因一样大,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因因挨了这些打,她会怎么办。
顿了顿, 楚黎倏然反应过来。
如果是因因挨打, 她会毫不犹豫冲上去保护他。可为什么换做了商星澜, 她却躲在这里呢?
就因为他没有哭喊, 没有求助, 所以觉得他不疼么?
就因为他是飞升之人, 身上有修为, 所以觉得他不会有事?
她得救他,就算这里的一切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她必须得救他。
楚黎刚要起身出门,却从窗子里看到家主带着小厮们离去。
商星澜被丢在原处,没哭也没闹, 只安静地趴在地上,太阳晒在他满是血痕的小身体, 惨不忍睹。
她错失了良机。
楚黎懊恼地在心底骂了自己几句, 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 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还没碰到人,商星澜却跟没事人似的自己爬起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拍去身上尘土,在楚黎震撼的目光中, 平静开口,“我没事,我跟你这种凡人不一样,肉身很强的,天阳之体,金刚不坏。”
楚黎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在他耳朵上用力拧了一下。
商星澜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做,疼得皱紧了眉,下意识拍开她的手。
“你装什么?”
楚黎声音幽沉沉的。
商星澜神色微滞,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对方捞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柔仔细,仿佛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他不由望向她的侧脸,耳尖微微泛红。
他肯定跟她有个孩子,抱孩子的手法太熟练了,跟奶娘抱他时一样。
很温柔,眼神里有些心疼。
她的确是他的妻子,除了他的妻子之外,还会有谁这样看着他?
至于母亲……他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几面。
“都打成这样了,得赶紧上药,家主怎么能这么对你?”楚黎颇为怨念地道,手上却没停下来,谨慎地揭开他的衣服。
那两个小厮应该用了巧劲,否则按道理来说三十棍不死也残,商星澜背上伤势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让他受了些皮肉之苦。
商星澜任由她抱着自己,没有挣脱,的确太疼了,他现在连动都不想动。
“粼水阁有药。”
他趴在楚黎肩头,轻轻地说。
话音落下,楚黎立刻把人带进粼水阁。
“药膏在哪一格里?”
“东柜三行五列。”
商星澜被她平放在书桌上,他百无聊赖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目光随着楚黎的身影转来转去。
他真的很喜欢她么?
又为什么喜欢她?
想不通,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毕竟他顶多只会在这个世界停留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实在太短了,根本不足以证明是不是真的喜欢。
在商星澜的指引下,楚黎翻出个小盒子来,里面果然有药膏。
“还真的有药,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有。”楚黎捏着药瓶仔细看了看,困惑道,“可是上面没写治不治外伤。”
商星澜低声道,“这里每件东西都是飞升之人的遗物,你拿的是百病膏,什么都能治。”
遗物?
楚黎眼皮跳了跳。
商星澜的仙骨出现在这里,看来家主当年当真是狠下心来要把商星澜当成死人了。
她拧开那瓶药膏,沾取一些,在商星澜的后背上轻轻涂抹。
后背上的雷痕现在还很浅,甚至不仔细看看不到,这时候应该不会疼吧。
他很能忍痛,是不是就是这样从小挨打熬过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商星澜冷不丁地问起,楚黎动作一停,很快又继续涂抹起来。
“楚黎,黎明的黎。”
闻言,商星澜莫名低笑了声,“我还以为是星沉黎晓的黎,跟我正好配一对。”
楚黎指尖颤了颤,语气却没什么波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我本就是天注定的一对啊。”他理所应当地说,“我是天阳之体,你是天阴之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可以飞升,你可以卜算天命。我有诅咒,你能帮我缓解,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嘶。”
伤口被按痛,商星澜疼得抽了口冷气,不可思议回头瞪她道,“干什么?”
他哪句话说错了?
“我讨厌你。”楚黎把那药膏丢在桌上,转过身又去找那本子,“自己涂吧。”
指尖从后背挪开,商星澜愕然抬头,分外不解道,“怎么自己涂,我够不着。”
“关我什么事。”楚黎甩给他一句。
“你、你怎么能……”商星澜哑口无言地望着她,“我们不是夫妻么?”
夫妻应该照顾彼此,相互扶持,她怎么能说不涂就不涂了。
楚黎没理会他,兀自在他脱下来的衣服里翻找起来,也不知道这小混蛋刚才把那本子藏在哪,竟然找不到。
书桌上,商星澜努力挪动身体,捏住她的衣角,轻轻拽了下,“楚黎,我哪句话惹你生气?”
对了,肯定是储物戒。
楚黎捏住他细细的手腕,摊开他的指寻找戒指。
商星澜愣了愣,有些不适应地抽回手来,“不牵。”
楚黎:“?”
谁要牵他了,这么不大点的一个小人儿,还挺自恋,搁在路上她看都不看一眼。
楚黎抓回商星澜的腕子,在他手上把戒指拿下来,果然找到了那个本子。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商星澜却没有拦她,只拄着下巴道,“楚黎,不听人说话很没礼貌,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生气?”
楚黎随手一翻,恰巧找到参天石那一页,然而上面的内容令她大失所望。
原来要等这段记忆结束后才可以离开参天石,那岂不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没办法提前出去了?
她没好气地看向桌上的小孩,“我说了讨厌你,听不懂?”
商星澜笑了笑,无比自信地道,“没人会讨厌我,谁见到我都喜欢我。”
“……”
胡说,因因就讨厌你。
楚黎磨了磨牙,憋闷道,“那家主呢,家主为什么让人打你,要是他喜欢你怎么会打你?”
商星澜无所谓似的道,“他最喜欢我了,只是他太固执。”
“我看是你自欺欺人吧。”楚黎冷笑了声,她可没看出家主喜欢他,喜欢他会让他把仙骨剖出来再把他赶出家门?
闻言,商星澜默了默,轻声道,“他只是太着急。”
他跟先前所有的飞升之人都不同。
以往的飞升之人在出生前就已经定下婚约,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天阴之人。
而他,不仅生下来更瘦弱,灵气稀薄、法力低微,远远不如以前任何一个飞升之人。甚至于连天阴之人也没现世,就好像是觉得他不够资格似的。
仅管商星澜如何努力修炼,依旧没办法赶上那些人,因此家主用严苛百倍的规矩来要求他。
不能耽于玩乐,不能浪费时间,除了修炼以外的事一概不许做,对商星澜而言,就连看书都是奢侈享受之事。
他知道家主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不然二十五岁无法飞升,他就会死去。
家主让人打他,也是嫌他太不上进。二十九层的功法,半月过去只练到七层,还私自跑到粼水阁偷闲躲懒,实在很没用。
“随你怎么说,我现在就是讨厌你了。”楚黎将那本子扔在桌上,毫不留情地道,“别跟我说话,反正你也讨厌我,刚刚不是还说我是贼么?”
商星澜蓦然又笑起来,戳了戳她,“你就因为这个生气?那我不说你了,你不是贼,你只是刚好路过我家,不小心迷路走到藏宝贝的地方,这样行么?”
这话楚黎听着倒还舒服些,像是商星澜会说的话了。
他很会哄她。
“总之你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把药上完,陪我去修炼吧。”商星澜把药瓶塞进她手心里,温声道,“快点,疼死我了。”
听到他喊疼,楚黎微怔了瞬,心尖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要是她刚刚出去拦住家主就好了……
为什么反应总是那么迟钝,迟钝到已成定局才想起要对他好。
楚黎重新拧开药膏,沉默地为他敷好药。
商星澜把衣服穿好,从储物戒取出张符纸递给她,“隐身符,会用么?”
会用,上次谢离衣给过她一张。
楚黎接过那符纸来,听到他笑吟吟道,“贴上之后别人看不见你,你悄悄地陪着我,等我修炼完带你翻墙出去玩。”
“出去玩?”楚黎皱了下眉,“你刚挨的打,还敢出去玩?”
商星澜轻啧了声,系好衣襟的襟扣,“没事,他今天打重我了,不会再打我的。”
只要再修炼两层功法,家主就算抓到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楚黎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还是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怎么跟你长大后一点也不像呢?”倒是跟堕魔后一个样。
闻言,商星澜抬眸看向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长大后什么样?”
活过二十五岁了?
“没你现在这么不正经,绝对不可能翻墙出去玩。”楚黎心中的他一直都是很善良的、温和的,很守礼,又很较真……反正就是哪哪都很好,完美的正人君子。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沉思片刻,毫不在意地道,“那肯定是装的。”
楚黎:“……?”
商星澜将她脸上的错愕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想笑。
在喜欢的人面前伪装自己,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难道楚黎跟他第一次见面就偷东西么?肯定是装得很温顺胆小不谙世事吧,或许比他装得更过份呢。
第45章 谢礼 她要给他一天的自由。
(四十五)
商星澜的一天, 起床、吃饭、修炼、读书、睡觉……如此反复。
东院里专门栽了一片竹林,竹林内的空地,便是他修炼的地方, 他一天有九个时辰在那度过,小厮会为他送来饭菜, 偶尔还会偷偷地帮他带本书看,除此之外,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修炼。
楚黎贴着隐身符, 躲避开路上的下人们, 悄悄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东院。
“见过少爷。”
所有下人见到他都会恭敬地行礼, 商星澜平静地掠过他们, 没有任何寒暄。
待走到没人的回廊, 楚黎小声嘟哝道, “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理都不理?”
先前还说她呢, 不听人说话很没礼貌,他自己不也没听?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偏头望向身边的空地,什么都看不见,那隐身符果然好用。
“不是不理。”
他风轻云淡道, “他们不会跟我说问好以外的任何话,家主不允许我与下人交谈。”
说到底, 他在这个家是一个异类, 被供在神坛上的异类,不是当做人来对待, 而是当做神仙。
楚黎诧异地道,“那你平常跟谁说话?”
“不说。”
商星澜带着她绕过回廊,推开东院的门, 他压低声音道,“快进来。”
待感觉到楚黎进了门,商星澜才把门严严实实地阖紧。
她把隐身符摘下来,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小孩吓了一跳。
一个小胖子双手握着根竹棍,直指着楚黎。
“兄长……她、她是谁?”
楚黎睁大双眼,一把攥住那根竹棍,轻易甩开。
差点戳到她眼睛!
商星澜连忙上前把那小孩拉到一旁,“阿月,不是说让你在房里等么,出来干什么?”
阿月?
楚黎看向那胖乎乎的小孩,脸上满是怯弱的神情,说话还有些结巴。
这该不会是……商浸月吧?
“你去了好久都、都没回来,我害怕你出事。”阿月眼眶很快红了一圈,委屈地说,“我不该让你去的,对不起……”
商星澜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我没事,东西也拿到了,还认识了你未来嫂嫂呢。”
他边说着边望向楚黎,狡黠地笑了笑。
楚黎尴尬地挪开视线,她可不想被一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屁孩叫嫂嫂。
“嫂嫂?”商浸月愕然地抬眼,“你就是传闻中的天阴之女,可是你怎么这么老?”
楚黎:“……”
她一把拽住商浸月,毫不手软地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你才老呢!”
商浸月疼得逃到商星澜身后哭起来,“兄长,她竟然打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好可怕的女子,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人的人。
“还不是因为你乱说话。”商星澜瞥他一眼,“她不老,是从未来来的,现在这个时候的她……应该跟我差不多大。”
顿了顿,他忽然好奇起来,“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商家找我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脸色微僵,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这个时候的她估计才三岁,在继母家里挨打。
“我啊,”楚黎故作平静地道,“我正在修炼呢,我们楚家人都要在山上静修,每天都很辛苦的,不然以后怎么帮你渡劫?”
商星澜望着她,良久,垂下眼睫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你骗人,你身上根本没有修为。”商浸月却抓住商星澜急切地道,“兄长,你不要轻信她,她肯定是骗子。”
楚黎眯了眯眼,朝他靠近半步,商浸月吓得抓紧了商星澜的胳膊。
“我没骗人,我真的在修炼。”楚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只不过我后来堕魔了,到濯魂泉洗干净魔气后,修为就消失了,以后还会回来的。”
苍山派的濯魂泉,的确听说过可以洗除魔气。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商浸月稍稍放下了疑心,“那你怎么会堕魔呢?”
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楚黎叹息一声,看到商星澜也是一脸求知欲,无奈道,“能不能让我坐下说,我站了很久了,你们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商星澜附和着点点头道,“进屋吧,坐下慢慢聊。”
几人进了屋内,商星澜礼数周全地将他们带到桌边,煞有介事地端出蜜饯点心招待起她。
“堕魔这件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你我成亲之后大吵一架,导致我修炼时心神不宁,就这样入魔了。”楚黎端起茶盏轻抿了口,不出所料是他最爱喝的箐山云雾。
商星澜与商浸月皆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黎干咳了声。
商星澜定定看着她,好半晌,他试探着道,“所以,为何吵架?”
“你问题太多了。”楚黎作出一副被他问烦的模样,拄着下巴道,“你只管好好活着,等到你十八岁那年我就会来找你的。”
商星澜安静听着她的话,目光却落在她杯中打旋的茶叶上,轻轻道,“我明白了。”
“你就不能早一点来么,早一点来家主就不会这么着急……”
“阿月。”
商浸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商星澜打断,“想不想尝尝菩萨露?”
话音落下,商浸月果然被他吸引住,迫不及待地道,“你真的拿到了!”
楚黎困惑地问,“你去粼水阁,就为了拿菩萨露?”
“是啊,”商星澜从储物戒取出那菩萨露来,眨了眨眼,“酒仙的遗物,你要喝么?”
闻言,楚黎嘴角微抽,按住他的手,“你真是白挨一顿打,你根本不会喝酒,酒量差得要命。”
听到她的话,两个小孩相视一眼,皆有些失落。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喝酒,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粼水阁有商流玉私藏的陈年菩萨露,想着能痛快喝上一壶呢。
“就尝一点也不行?”商星澜抱着那酒壶,显然有些不情愿,“没准我是长大之后酒量才变差的。”
那模样可爱极了,莫名和因因很像,真不愧是亲父子。
楚黎心头不由自主软了下去,她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拧开酒壶的盖子,轻声道,“好吧,只能喝两口,知道么?”
商星澜点了点头,把那菩萨露倒进酒杯,三个人一人一杯。
他捧起杯子,轻抿了口,被冰凉的酒水激得皱紧眉头,“甜的,但又有点苦。”
商浸月跟着喝下一口,咽不下去,直接吐了出来,“难喝死了,还没荔枝冰好喝呢。”
楚黎看他们那副失望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小孩就是小孩,哪怕以后长大一个是魔域尊主,一个是商家家主,小时候还是跟因因没什么两样。
胃里很快灼热起来,商星澜又喝了一口,脸上渐渐飘起红晕。
他喜欢喝酒。
做离经叛道的事,才让他感觉自己真切的活着。
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商星澜悄然偏过头去看身旁的楚黎,她似乎酒量很好,杯里的酒早就喝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潇洒极了,为何同样背负着使命,楚黎却能活得如此自在呢?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喝酒就喝酒,想骂人就骂人,生气了就动手,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好像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意外。
酒气上头,他醉意熏胧地撑着脑袋,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楚黎是怎样来到他家里的?又是怎样喜欢上他,给他生下孩子的?他们感情好不好?到那时他能不能随意出门去玩了?
他跟楚黎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哪怕是逛街买菜都很开心。
他可以陪她去偷东西,他会法术,楚黎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偷得来。
商星澜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多了她会烦,万一让楚黎认为他是个不着调的话痨男人就不好了。
一杯酒下肚,楚黎也热起来,酒仙的遗物果然跟普通酒楼里卖的菩萨露不同,尝起来更烈几分。
“好了,不许再喝。”她从商星澜手心夺过酒杯,懒散道,“快去修炼,不是还说修炼好之后带我出去玩么?”
商浸月吃惊地望着他们,猛然拍桌站起来,一紧张又开始结巴,“不、不行,万一被家主知道……”
“坐下。”楚黎也拍了下桌子,商浸月被她吓到,立刻乖乖坐下,她居高临下道,“被家主知道又怎样,你不也来找他玩了?”
闻言,商浸月小声反驳道,“我一年只能来这一次,还是因为祖母大寿我才能到本家来,要是被家主知道兄长跑出去,不知道会怎样凶狠地责罚他呢。”
楚黎半信半疑道,“胡说,那你们的爹娘呢?”
“爹娘更不能见兄长了……”商浸月面色灰沉,低声道,“家主说,兄长见了爹娘就哭,太没出息。”
楚黎登时噎住,她没想到就连他们的亲生父母,也不能常常陪在商星澜身边。
那他岂不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已经不哭了。”商星澜忽然开口反驳,像是怕楚黎因此看不起他,小声重复一遍,“去年就没哭。”
从出生起,商星澜被困在这看起来宽敞,实际却狭窄无比的一方天地,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孤单而已。
今天有楚黎和商浸月陪他,他很高兴。
或许他之所以会在参天石留下这样一段记忆,就是因为去偷菩萨露时,不小心碰到了参天石。
参天石记录下了他五岁这年最开心的一天——和阿月一起偷偷喝酒。
楚黎想明白了缘由,心头更加酸涩,眼眶热热的。
“咱们现在就出去玩。”她倏地起身,捉住商星澜的腕子,“走,我带你去外面看看,今天想去哪就去哪。”
商星澜愣了愣,被她拽起来踉跄两步,脸上红晕更甚,“等等,我还没有修炼……”
“还修什么练,我一会可能就要走了,抓紧时间!”楚黎匆匆地带着他往外走,想到可以让商星澜高兴,她也莫名的雀跃着,“商家附近有家做狮子头很好吃的酒楼,还有卖字画的书斋、唱戏的戏班子,我保证会让你玩得特别高兴……”
她拉着商星澜走到墙根底下,商浸月也急急忙忙地追出来,看到她指着那面墙道,“翻过去,外面就是一条长街,我先把你背到墙上。”
“不行,这里有阵法的!”商浸月冲上来拦住他们,气喘吁吁道,“走正门,我帮你们打掩护。”
阵法?
她嫁进商家后怎么没发现有阵法,从来都是想翻出去就翻出去了。
商星澜抬眸望向她,不知想了些什么,轻轻抿唇,“走吧,阿月会帮我们。”
商浸月取出隐身符纸来贴在他们身上,又从屋里拿出菩萨露来,犹豫片刻,闭上双眼,咕嘟咕嘟灌了自己几大口。
楚黎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到商浸月一马当先冲出去,躺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撒起酒疯来。
“好热啊,好难受,救命啊,我要吐了!”
动静不小,在安静的商家显得尤为吵闹,所有下人都跑去凑热闹。
“他还真仗义,我有点对他刮目相看了。”楚黎暗暗咂舌,又拉了拉身边的商星澜,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就趁现在,肯定能跑出去。”
两人一路绕开下人们,又小心躲避那些有修为在身的高手护卫,在假山后紧张地牵住彼此的手,在护卫走开后,不顾一切地奔跑在那看似好像没有尽头的廊道里。
头顶的太阳浮出云端,鸟儿飞向远处的山。
她要给他一天的自由,哪怕这是二十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天。
终于,她看到了正门,想到可以带商星澜离开这座监牢,心尖忍不住激动起来,怦怦的跳着。
楚黎刚迈过门槛,身后人却在此刻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楚黎。”
商星澜低垂着头,轻声道,“你走吧。”
楚黎回过头看他,不解地道,“什么意思,好不容易跑到这,你不打算跟我出去玩了?”
“嗯。”
他仍旧没有抬头看她,只低低地说,“我要回去认真修炼,以后哪也不会去了。”
楚黎不明白,他们不是说的好好的,怎么商星澜突然变卦?
“这段回忆很快就要结束了。”商星澜目光落在她已经渐渐消失变为透明的足靴,低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黎纳闷地道,“什么话?”
他缓慢地看向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知道为何我们以后会吵架,但如果真的到了堕魔的地步,错因一定在我,让你受委屈,对不起。”
楚黎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他认真道歉的模样,无知无觉般开口,“那如果……是我的错呢?”
商星澜顿了顿,脸上忽然扬起放松的笑容。
“那我原谅你。”
隔着那道短短的门槛,商星澜抬起手来,轻轻抱住她。
“哪怕是罪无可赦的事,我全部原谅你,作为你来到我身边的谢礼。”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觉得等待是件痛苦难熬的事,就算一天要修炼九个时辰,就算没有人能陪他说话,就算连看书都是奢侈之事,只要一想到十八岁时楚黎会来到他身边,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了。
白雾弥散,楚黎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雾气吞没,下意识伸手去碰,却什么都没能碰到。
她没有受委屈。
一直受委屈的人是商星澜才对吧?
被她隐瞒身份欺骗着成亲,又因为相信她而剖出仙骨私奔,学着自己干活照顾她,努力修炼想和她一起飞升却被推下悬崖。
为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原谅她?
倘若她是商星澜,绝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她甚至看到五岁的他被家主责罚时,都只是躲在角落里捂住耳朵坐视不管。
为什么没去帮他,为什么不站在他身边保护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蠢,一次次让自己后悔。
眼泪从下颌滑落,楚黎努力地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知道原因的,
她不够爱他。
总是说要弥补过错,却一味地让商星澜为自己妥协,难过时还要用最极端的方法逼迫他跟自己一起痛苦。她做不到像商星澜对待她一样,回报以同样的温柔和包容。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商星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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