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西院, 沉甸甸的柿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满树橙黄。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袅然飘向小窗,老人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孩子, 往他手心塞进剥好的果仁。
“他总是欺负娘亲,没有道理地对娘亲不理不睬, 而且自从他来到娘亲身边之后,娘亲一直受伤,上次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没醒呢!”
商星澜头疼地听着小崽在祖母面前数落着他的不是, 好似终于找到能倾听他烦恼的对象, 滔滔不绝地唠叨着。
祖母看向他, 微微笑着道, “星澜?”
“我明白了, 以后不会这样对她。”商星澜抿了抿唇, 低声解释, “受伤是意外,我会更小心。”
听到他的保证,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笑眯眯地道,“好孩子, 祖母没白疼你。”
她绝不允许家里出现欺凌弱小的子孙,欺负妻子罪加一等。商家上千年都是正道楷模, 正的便是家风, 尽管后来子孙愈来愈多,很多孩子她管不到了, 但只要叫她听见有子孙败坏门风,定会严惩不贷。
“他才不是好孩子呢。”小崽抱着胳膊嘟哝,有些不服气, “好孩子是娘亲那样的。”
商星澜:……她才是一点都不沾边。
不过。
商星澜抬手轻触在颈间那条丝帕上,浅浅勾唇。
阿楚已经开始慢慢在意起他人的心情了,想想也是奇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竟半点没有发觉。
她不需要别人教,自己悄然无息学会的,真厉害。
房门倏然被推开,一道秋风灌进来,发尾被吹动,商星澜心头也动了动,他回头去看,楚黎红着眼睛立在门外,那模样可怜极了,好像从哪受了欺负回来似的。
“阿楚?”商星澜顿然起身,眉宇紧皱,“怎么了,发生何事?”
楚黎摇了摇头,闷声不吭地走进屋里,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商星澜刚要再问,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掩在袖子下,谁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紧紧牵着他,仿佛只为了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直到祖母困乏,叫他们改日再来,楚黎才终于松开了手。
商星澜始终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如此萎靡不振的模样难道是又听到下人多嘴多舌?
可他们才刚来一日,按理来说那些下人都不认得他们才对。
出了西院,商星澜终于得空问她,抬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下,“回神,方才出什么事了?”
小崽听到这话困惑地抬起小脑袋,抓着楚黎的衣角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楚黎缓慢地望向他们,片刻,小声道,“商星澜,我看到小时候的你了。”
商星澜面色骤顿,忽而挪开眼去,轻声道,“幻觉吧。”
“不是幻觉,”楚黎从地上抱起小崽,又把商星澜拽过来,“你当时就跟因因一样大,个头都差不多,长得也很像,完全就是缩小了一圈而已。”
小崽好奇地抱住她的颈子,“好神奇,娘亲怎么看到的?”
“我摸到一块石头,那石头把我带进了回忆里……”楚黎声音倏然顿住,她又看向商星澜,腾出只手来轻轻牵住他,“你在里面很不一样,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五岁的你。”
商星澜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淡,“忘了吧。”
楚黎愣了愣,抓住他的手道,“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这种事有什么好记……”
商星澜脸上更烫,无奈地捏紧她的手。
五岁那年和阿月偷喝了商流玉私藏的菩萨露,结果两人不知节制喝得大醉酩酊,还跑到家主房门前撒酒疯,结果不出意料挨了一顿痛打,这事还被家主用参天石记了下来,故意要叫他们吃个教训,每年都拿出来给他看那丢脸的场面。
一想到楚黎什么都看见了,他恨不得去把那参天石丢去河里,什么遗物,留下来的没一样好东西,不着调的祖宗,商流玉飞升之前不知道带走自己的破烂么?
楚黎瞪他一眼,无比认真道,“我就是要记,而且要记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商星澜硬是气笑了,“行,你记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有什么好笑?什么态度。
楚黎有些生气地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在商家时对我那么恪守成规,说什么要跟我慢慢来,要守礼数,全是装来骗我的,你小时候还要翻墙出去玩呢。”
商星澜足靴微顿,错愕地转眸看向她。
楚黎愈想愈觉得来气,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骗,“你见我盯着你,还说要把我的眼睛挖下来,你真厉害。”
“我……”商星澜哑口无言地立在原地,半晌,他干咳了声,“我小时候是有些离经叛道,你也说了那时候才五岁,孩子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气呼呼地说,“怎么当不得真,我每句话都是真的,你小时候果然是坏孩子。”
居然还要挖娘亲的眼睛,太可怕了!
商星澜默了默,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好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到他又跟自己道歉,楚黎浑身一颤,她抬起手一把捂在他的唇上,“以后不许再说这三个字,也不能再跟我道歉。”
商星澜困惑地望着她,阿楚这是在里面被气成什么样,连道歉都听不进去了。
斟酌片刻,他低声询问,“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楚黎沉沉盯着他,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他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小崽捞起来,任由楚黎带着自己朝家门口而去。
一路上,她步伐急切,四周的下人朝他们投来视线,皆被楚黎没好气地瞪回去。
有什么好看,再也没人拦得住他们。
迈过那道门槛,楚黎似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商家真的很大,大到从东院到门口要走半个时辰,甚至还可能会迷路,可对这天地而言,小得不能再小,不过沧海一粟。
落日西垂,千仙城里的阅红馆是最有名的戏楼,戏班子早早开始唱曲,他们坐在最高的阁楼听着那婉转动听的歌声。
商星澜抱着小崽坐在阁楼角落,看着房门推开,楚黎一袭水袖长裙摇着小扇走进来,脸上的妆容化得格外浓重,好像被人打了几拳般姹紫嫣红。
她掐着嗓子唱着奇怪的调,逗得小崽前仰后合,忍不住跑到她身边,接过她手心的小扇陪她跳起舞来。
“商星澜,我唱的好不好听?”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开不开心?”
商星澜怔忡地看着她花猫一样故意扮丑的脸,良久,低低笑起来。
“好听。”顿了顿,他抬手帮她捋起鬓边的发,温声道,“开心。”
楚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捧住他的脸轻吻上去。
商星澜微愣了下,很快也抚上她的颈子,轻柔地含住那双温热的唇。
啪嗒一声,小崽手心的扇子坠落在地,满脸惊恐。
听到动静,楚黎和商星澜回头看去,见到小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皆忍不住笑起来。
小崽冲到他们中间,用屁股挤开商星澜,扑进楚黎怀里哇哇大哭。
那一天,五岁的因因被迫认清了现实。
这个坏男人,真的变成他的爹爹了。
话本子上写过的,只有夫妻才能亲对方的嘴,只不过那个话本子后来被娘亲藏起来了——她总是在半夜自己偷偷看。
苍天呐!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从阅红馆出来已然夜幕降临,千仙城里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小崽没精打采地趴在商星澜肩上,一脸生无可恋。
楚黎有些愧疚地从蜜饯摊上买来他爱吃的糖渍梅子,自己尝了一枚,确认是甜的,才抓了一把塞进小崽手心,“因因,尝尝这个,可甜了。”
小崽蔫蔫地把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明明有那么多梅子,为什么偏偏他吃的是酸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看到他哭,商星澜笑得肩头颤抖,快要喘不上气,伸手在他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酸就吐出来,没人逼你吃。”
下一刻,楚黎就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严肃道,“不许打因因。”
商星澜默了默,腾出只手揉了揉肩头,“好。”
手劲真大,他打小崽的力道还没这千分之一呢。
他偏头看去,小崽看到他挨揍,很快转哭为笑,乐出一个鼻涕泡来。
商星澜被他气笑,取出手帕来给他擦鼻涕,“瞧你这样,以后还当剑仙呢,大言不惭。”
小崽被他胡乱拧着鼻子擦了一通,皱着鼻尖道,“娘亲,他又弄疼我了。”
商星澜:“……”
胡说!
片刻后,商星澜又挨一拳,他无奈地抱着小崽,轻声道,“休战吧,我斗不过你,认输了好不好?”
小崽哼哼两声,“那你以后全都得听我的。”
“听你的干什么,我又不是娶你。”
“……那就听娘亲的,你真笨,这都想不明白。”
“好好,属下谨遵吩咐。”
趴在商星澜的肩头,小崽的心情莫名没有那么难过了,那酸掉牙的糖渍梅子,也渐渐在嘴里变成了甜味。
楚黎带着他们到整个千仙城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大的书斋,萤雪堂。
小崽彻底心情大好,兴奋地在书海里遨游,一本本挑着他想看的书,直到两只小胳膊抱都抱不住,“这本、这本……还有那本,都好想看!”
楚黎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双眼放光地奔向那些书。
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商星澜,手上已经拎满了路上买来的东西,有小崽爱吃的点心,她喜欢的簪子,入秋的新衣服,甚至还有给商浸月和晏新白买的不知是何作用的法宝。
然而他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没买。
楚黎从商星澜手心接过那些乱七八糟,一概塞进储物戒里,命令他道,“去挑书。”
商星澜愣了愣,笑道,“你要看?想看哪一种?”
他可是记得楚黎在他“死”后,发愤图强看了很多书。
楚黎摇了摇头,指着他说,“挑你喜欢看的,现在就去。”
闻言,商星澜有些不解,却还是照她说的做,从书架上随意挑了两本,回头望向楚黎。
“不够,继续挑。”
商星澜又挑了些拿来,楚黎还是摇头,“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看着手心已经堆得很高的书,险些笑出声,“你干脆把萤雪堂买下来吧。”
楚黎瞪着他道,“你没仔细挑!我说了要挑你喜欢的!”
商星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想让他推荐几本他认为觉得不错的书。
既然如此……
他搁下手心那一摞,在书架间细细察看,不多时,他忽然在一张挂画前停下脚步。
那是出自某位名家之作,画上有位剑客倚在苍劲松树上,腰间别着酒葫芦,阖眸沉思,似是在等待什么人来山顶赴约。焦墨粗粝,却筋骨内含,线条酣畅,侠气十足。旁有遒劲飘逸的几列小字,恰巧是他最喜欢的云篆。
此乃不可多得的真迹。
商星澜神色微怔,不由看入了神,抬手想将那幅画摘下来。
曾几何时他也想要做一个画上的无名散修,天下之大想去就去,任凭山寒水冷,夜雨忽骤,不过那终究是梦中奢求。
他指尖微顿,遥遥地看向了陪小崽挑书的楚黎,又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画。
突然没那么喜欢了。
倘若里面的人真的是他,那这幅画便是残缺之物。
他要的是和楚黎因因一起去这天地遨游,少任何一个都不行。
许久,商星澜挑了几本自己素日喜欢的书,拿到楚黎面前,“这回怎样,全是我看过很多遍的经典之作。”
楚黎纳闷不已,把书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脑袋,“看过的还买,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挑?”
“认真挑了,是你说只要我喜欢就行。”商星澜慢条斯理地把她手心的书摊开,仔细抚平,“不可卷书,会损坏的。”
楚黎听到他说喜欢,也便没再较真,附和两句,“知道了,你该多跟因因聊这些,你们两个书虫肯定有很多话题。”
“我跟他聊过,嫌我话多。”商星澜压低声音道,“他才是书虫,我是因为小时候没事做才看书,但凡有别的事能做,我才不看。”
话音落下,楚黎又想到商星澜去偷酒喝的事,轻笑了声,“是啊,你估计天天抱着酒瓶子喝酒呢。”
多亏他没别的事做,不然说不准要变成商家最纨绔的嫡系少爷,她瞧一眼就连夜从商家逃走了。
“什么喝酒,哪有这回事……”
商星澜干咳了声,不等楚黎接话便转移话题道,“因因的书买完了么?”
楚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为难他,“马上,这就快挑好了,一会去凤仪楼吃饭,这回我请你。”
“凤仪楼?”商星澜没想到她居然在千仙城有这么多想去的地方,仔细一想,今晚的阿楚很奇怪,他却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怎么,你不想去?”楚黎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腕子,“不想去也得去,今天这顿饭我请定你了。”
凤仪楼。
依稀记得刚成亲那段时间,商星澜常常带她去吃,有时还会叫上三五好友介绍给她认识。
家主那时已经几乎不怎么管他,因为他的修为已经很高,用不着再督促,故此商星澜可以像寻常的商家少爷般出门了。
商星澜那些好友,楚黎到现在还记得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见,倘若能再见,这次她肯定不会只坐在角落沉默寡言。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要让商星澜开心。
那一天没能完成的事,就留到今天去做,明天也要做,后天还要做。
接下来每一天,她都要让他在自己身边开心——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7章 荔枝烧鳝(二更)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
(四十七)
商星澜平日里来往的不是文人墨客就是修炼天才, 但真正的朋友很少,能坐到一起喝茶之人少之又少。
楚黎不了解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出口成章什么都懂, 皆是修真界很有名的人物。
如今她也可以带着银两来请商星澜吃饭,虽然花的还是他给的钱。
“掌柜, 一间上房。”楚黎从容淡定地在柜上拍下银两,而后带着满眼崇拜的小崽走上二楼。
这凤仪楼享着有凤来仪之美誉,天底下的修士名家都会来这里吃饭, 光是打眼看去就知道吃饭的客人几斤几两, 腰间悬着宝剑, 身上的布料穿戴名贵极了, 一眼便知非等闲之辈。
商星澜久违地踏进此地, 同掌柜的打了个照面, 他点头示意, 而后很快跟上了楚黎的步伐。
那掌柜拨动着算珠,随意抬眼看他,又继续低头算着账,半晌,手上骤忽一停。
刚刚那两人……不是商家少爷和少夫人么!
他忙叫来小二, 送去上好的茶水,又叫来门口揽客的小童, “快, 快去给兰公子传信,就说商家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
小童丢了手心的招牌应声就跑, 掌柜气得追出去骂他,“招牌是能乱丢的么,小混账!”
幸好他命硬, 不然早被气死咯。
他拾起招牌来,刚要去二楼看看那是不是真的商家少爷,却见小二急匆匆跑来。
“掌柜的,那夫人点名要荔枝烧鳝,先不说咱家没有这样菜,这个时节哪里有荔枝,同她解释了她还发火……”
掌柜抬手抽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荔枝烧膳是七年前的菜,近年卖得不好才没做,那荔枝是以白桃山竹雪梨做了个荔枝样,不是真荔枝,你真是蠢透了,谁叫你自作主张跟贵客犟嘴?”
真是奇怪,分明这些伙计平时挺伶俐,怎么今日竟做出这些糟心事来,想来是他太激动,把伙计们也给影响了。
那毕竟是心地最善的商家少爷,当年还从魔头手里救过他性命呢,细细算来今年已二十五岁了罢,上次见面还很青涩,这次再见已经带来孩子了,真是好事一桩。
“那桌贵客今日的饭钱全免,叫李厨子做样荔枝烧膳给客人送去。”
天字上房。
楚黎还在生气。
为什么商星澜之前来点菜要什么有什么,她点了一样她之前分明吃过的菜,小二却说没有?
难道是觉得她衣着寒酸,付不起账?
商星澜和小崽对视一眼,小崽捧起茶盏递给她,轻声道,“娘亲,这个茶很好喝,你尝尝。”
楚黎压下脾气,从他手心接过茶盏,“因因别怕,娘是在跟他们理论,不是吵架。”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附和着点点头,起身道,“你负责理论,我去跟他们吵架。”
楚黎瞪他一眼,用眼神迫使他坐下,“我们讲理。”
商星澜更加纳闷,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楚黎会说出来的,她今天到底怎么了?
平常可不会憋着气跟人理论,从来是想骂就骂。
哦……
他明白了,是有因因在的缘故,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怕吓到孩子。
不多时,小二堆着笑脸走进来,端上那荔枝烧膳,“客官,实在对不住,小的来凤仪楼做事太晚,不知有荔枝烧膳这样名菜,掌柜说今日的饭菜由凤仪楼埋单,您三位敞开了吃。”
什么?不用她掏钱?
楚黎抿紧唇,想起自己进门前放下要请客的豪言壮语,脸上黑了黑。
可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只能暂忍下去,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
好吧,至少这茶的确很好喝。
楚黎夹起鳝肉,给小崽和商星澜分去,但这回没了做东家的气势,拄着下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见她那副模样,商星澜还是忍不住问,“就这么想请我和因因吃饭?”
“不是请你和因因,”楚黎瞥他一眼,闷闷道,“是请你。”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愣了瞬,鬼使神差般明白了她今天的异样到底为什么。
阿楚在想办法弥补他呢,怪不得对他好得出奇,又是带他看戏又是带他买书,还要请他吃饭。
他在心底低笑起来,越想越好笑。
要弥补人,至少也该问问对方想要什么吧?阿楚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荔枝烧鳝,整个凤仪楼最难吃的菜,甜不是甜,咸不是咸。
楚黎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就急冲冲地要弥补他,真是又气人又好笑。
“我不爱吃鳝鱼,也不爱甜。”
楚黎愣了愣,眼睛缓慢睁大,听到商星澜笑着道,“我爱吃三清素碟,琥珀小山猪肘,最好再来道千层糕,记住了么?”
她点了点头,火气顿消,又有些疑惑,“你不吃甜,那你以前为何要点荔枝鳝鱼?”
商星澜拄着下巴道,“因为宴请的客人中,兰若清是南境人,南境嗜甜,就如你也是南境人,所以会觉得荔枝烧鳝很好吃。北境之人饭食主咸,点菜当然要点客人爱吃的菜,难不成全点我爱吃的?”
楚黎恍然,又觉得他提到的名字分外耳熟,“兰若清,是不是那个扎着小辫、整日请你拜入宗门的修士?”
闻言,商星澜喝茶的动作倏然顿住,他淡淡道,“你记得还真清楚。”
“当然,我对他印象最深刻了。”楚黎忽然笑了声,轻声道,“他还在不在北境?”
商星澜面色微滞,“我跟你一起来的,你问我?”
“如果可以请他吃个饭就好了。”楚黎浑然不觉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自言自语道,“他是好人,当初帮过我的忙呢。”
商星澜听不下去,转头看向小崽,往他嘴里夹进一块剥过刺的鳝鱼,“好吃么?”
小崽嚼嚼两下,用力地点头,“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肉!”
“好吃多吃,下次爹做给你吃。”商星澜着重咬下某字,余光看去,楚黎居然还在回忆,嘴角微抽,“阿楚,吃饭。”
楚黎堪堪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你还记得他么,他现在在哪呢?”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筷子搁在桌上,“我不知道。”
“好可惜,这样好的朋友。”楚黎抿了抿唇,“要是我肯定不会把他弄丢的,你找找他吧,我想见他。”
商星澜:“?”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转开这个话题,却听身后房门轻响了声。
“星澜,真的是你!”
商星澜顿然噎住,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七年没见,竟然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来人正是他曾经在商家时的故交,兰若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让掌柜帮我留意啊!”兰若清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你可真行,私奔都不通知我,一走就是七年!”
商星澜默了默,其实他本想等在南境稳定下来之后再通知的,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他死了五年。
“兰公子。”楚黎忽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听到她的声音,兰若清脸色瞬间白了白,转身便要跑掉,转念一想商星澜还在,又强撑着站回来,“记得,记得,阿楚嘛,真是好久不见了。”
“能在这见到你真是缘分,你同我出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聊聊……”楚黎温柔笑着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因因,你先吃饭,娘亲很快回来。”
商星澜皱了皱眉,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楚黎抿紧唇,挣了挣他的手,挣不开。
半晌,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楚黎没好气道,“我突然又没话说了,吃饭吧。”
她恶狠狠地抬头剜了一眼兰若清,筷子插进猪肘里,像是插进他的手,“兰公子,坐下一起吃吧。”
兰若清轻咳了声,缓缓落坐在商星澜身边,“我、我就不吃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察觉到气氛不对,商星澜眼皮跳了跳,他好像误会了什么,阿楚并非真的想见兰若清,而是……
“吃啊。”楚黎声音轻轻的,歪头看他,“我这次又没下毒,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呼吸微滞,他掐了掐额头,刹那间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刚成亲第一年,楚黎背着他下毒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有些名声的修士,楚黎不知跟他有什么冲突,又不知从哪搞来了毒药,竟把修士毒死了。
当时那修士有诸多师兄弟调查此事,她不想被商家发现,却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那修士的师兄弟。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她意外得知兰若清正是那修士的内门师兄。
她去求了兰若清。
瞒着商星澜,楚黎从库房偷了许多钱财,以为靠商星澜的关系,和那些丰厚的钱财,能够让兰若清帮她掩盖自己做出的事情。
然而,兰若清收了她的钱,转头便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了商星澜,还把钱都还了回去。
那是商星澜第一次知道,他那柔弱可怜的妻子竟然会杀人。
楚黎正是由此事记恨上了兰若清,只是没成想,她这仇竟一记记了七年,刚刚还想骗他把兰若清找来报复。
商星澜无奈地望向楚黎,低声道,“阿楚,今日不是来让我高兴的么?”
闻言,楚黎冷哼了声,从兰若清脸上收回目光。
她讨厌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商星澜那时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一连半月没有理过她。
“你不理我了?”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的不理我了?”
她至今记得当时商星澜的眼睛有多冷,寒冬腊月在街头流浪都没有那么冷,可怕到她一想起就忍不住发抖。
半月时间,楚黎求过他无数次,好话说尽,几乎把自己贬进尘泥里,商星澜一直没有原谅她,直到她忍无可忍,拿着刀逼迫他理会自己。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那时候,商星澜静默地看着她,向前一步,任由她手心的刀尖穿透胸口。
鲜血如泉涌,楚黎脸侧溅上滚烫的血,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她了。
第48章 小驴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楚黎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星澜而言,究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操心,苦恼,愁眉不展。少数时候倒是也会令他笑一笑,不过那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譬如她总是把他名字里的澜字写错,他教了无数遍还是会错,头痛不已地说,“我要是夫子会打你手心的。”
楚黎就会答他,“幸好你不是夫子,是我夫君。”
每当这时,商星澜听到都会浅浅笑起来,捉着她的手重新一笔一划地教她,悠悠叹上一口气。
“夫君比夫子难做。”
再或是楚黎翻墙出去野,翻到一半被商星澜抓住,坐在墙头上听他数落自己时。
“阿楚,下来!”他神色很急,语气也重,“你要去哪,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懂翻个墙头哪里危险,但她懂商星澜生气了,于是楚黎便顺手从墙头的树梢上摘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跳下去讨好他。
“我是去给你摘果子了,哪也不去。”楚黎轻车熟路地撒谎,把怀里的果子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夫君放心,我在你家吃这么好的饭,肯定不跑。”
商星澜听到她的话,只是无奈地笑笑,“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不用翻墙,从正门走就是了。”
他包容她的一切,从不设限。以至于楚黎总感觉他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商星澜做的每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更不会嫌弃她。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商家少爷,娶了一个乞丐为妻,当真能心无怨念么?
楚黎慢慢地开始听到下人议论,明里暗里讽刺她配不上商星澜,那些话她不相信商星澜一个字都没听过。
如果他听见了,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心底认同?
一定是有些认同吧,表面伪装成不在意而已,她总是试图找到商星澜对她不耐烦嫌弃的证据,他却藏得太好。
直到那天。
楚黎照旧翻墙出去玩,拿着从商星澜那偷来的钱跑去阅红馆吃喝玩乐,却碰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一条腿有点跛,她见过那人,因为脸长大家都叫他小驴子。
小驴子先前跟她抢过吃的,还跟她打过架,差点把她的脸抓花。
没想到她穿的干净体面,对方竟然认不出她,还谄媚地朝自己磕头作揖。
楚黎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甩手丢给他一个铜板,对方便更加起劲,直夸她是天女下凡貌美心善,求她多赏几个。
楚黎被吹捧得得意极了,却不肯再给他,“小驴子,你也配?看清楚我是谁。”
小驴子这才敢抬起头看她,认出她是谁后,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好笑极了。
楚黎出了口恶气,煞有介事地拍拍衣角上的尘灰,便悠哉地进阅红馆听曲去了。
等她吃饱喝足过完戏瘾出来时,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修士似乎喝醉了酒,又心情不佳,恰巧不知是谁撞上了他不痛快,被他一通好打。
楚黎本想凑凑热闹,挤进人群,却发现挨打的正是小驴子。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脑袋上流着血,嘴里有气无力地讨饶,可那修士恍若未闻般抓着小驴子的脑袋继续往柱子上撞。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驴子在他手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脸上麻木的没有神情,眼睛半睁着,朝楚黎的方向看来。
很快,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怀里紧抱着的饭碗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一个铜板。
“这要饭的也是活该,也不会看脸色,看不出师兄今日不高兴么,还敢上来讨钱。”
“脏死了,看着就恶心,师兄,咱们快走吧。”
楚黎浑身颤抖,那一刻,她明白她依旧还是楚黎,那个随时可能沦落成为下一个小驴子的楚黎,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假的、骗来的,迟早会被戳穿。
她的命运没有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方才她会有勇气上前拦住他们,把小驴子救下来。
为什么乞丐就活该被人欺负,为什么杀掉一个乞丐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人群冷漠地散开,阅红馆的伙计走出来把小驴子的尸体用一只破麻袋装走,洒了些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看到有人拾起地上那枚铜板,嘲笑着小驴子没眼力,怪不得讨不到钱。
没有人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楚黎默然地跟在那群杀人的修士身后,跟着他们进到酒楼里,又去花大价钱买了毒药。
第二日,那个修士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千仙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觉得自己想要这么做。
事情闹大之后,楚黎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她从前杀掉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杀掉修士还是第一次,她听到传言说,若是抓住罪魁祸首,那修士的师兄弟们要将她如魔修般碎尸万段。
恰逢那时,商星澜又带她去凤仪楼和朋友吃饭。
她在饭桌上偷听到那个名叫兰若清的人,正是那死去修士的内门师兄。
楚黎观察了很久,蓝若清和商星澜很不同,没有商星澜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听到自家师弟死了,竟然会说,“是他活该,平日里总招惹是非,还常常欺压凡人,不知是谁做了这等好事,宗门真该好好谢谢他。”
就是因为这句话,楚黎才会私下找到他,请求他帮自己的忙,压下此事。
她还带了一大堆的钱,想借此贿赂他一番。
谁知那个混蛋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竟然转头就把一切告诉给商星澜知道。
那天商星澜回家,楚黎本能地察觉到他脸色很沉,心情很差。
他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了许久,楚黎小心翼翼地前去给他斟茶,还想帮他按按肩膀,却见他抬头看向自己。
“阿楚,你为什么杀人?”
一句话就让楚黎如坠冰窟,她惊慌地后退半步,好半晌回过神来,努力跟他解释,“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的,我本来没想那么做的……”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语气很淡,“他怎样欺负你了?”
楚黎编不上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高超骗术,在对上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时,全都忘光了。
她总不能说是看那个修士不爽,所以就把他杀掉吧?就算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商星澜,他真的会共情她么?
小驴子的死,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就是难受,浑身不舒服。很久之后,楚黎学到唇亡齿寒这四个字时,才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难受。
商星澜看出她说谎,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说实话,再什么时候来找我。”
说罢,他就走了。
一连半月,商星澜再没回过东院,宿在书房里,无论楚黎怎样认错他都不理她。
再后来,他连书房也不睡了,整日在外修炼,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
直到一次他夜里回家取东西,楚黎终于抓到了他。
那天下着大雨,商星澜取完东西就走,楚黎追得很急,连鞋子都跑丢一只,浑身被雨淋得湿透,生怕商星澜走后再也抓不住他。
这次她没有讨好认错,而是拿着刀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楚黎想得很简单,反正商星澜已经知道她的本性,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错到底,她就是要让商星澜理她不可!
大不了她就离开商家,拿着那些偷来的钱去外面买个小房子,过自己的日子去!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商星澜定定地望着她,扔掉手心的纸伞,朝她一步步走来,任凭她手心的尖刀刺穿胸口。
血混着雨水沿着刀尖流淌下来,楚黎几乎吓傻了。
她下意识想抽出刀子,却被商星澜死死攥着手腕。
“楚黎,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楚黎身上,她颤抖着说,“当然。”
他强行扳过楚黎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夫妻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他没有教她不应该杀人,而是教她,不该对他有任何隐瞒。
“事情已经解决,他们不会再查下去。”商星澜那半个月都是在忙这件事。
楚黎怔愣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生气她杀完人却没有来找他坦白,而是去找了兰若清。
他将楚黎抱起来带回东院,脚上被石头割破的伤口也敷好了药膏。
商星澜安静地坐在榻边守着她,听她哭哭啼啼地解释那件事的原委,良久,他俯身下来,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那些下人说的话,我会查清楚。”
“不要再对我隐瞒,无论任何事发生,你第一个想到的该是来找我。”
“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我很喜欢你,哪怕你不懂礼数要过饭偷过钱甚至杀了人,我还是喜欢你。”
楚黎愕然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轻轻抿住了唇。
那时她想问的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明明只会让你有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收拾不完的烂摊子,连吃饭写字做人都要你亲自来教,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呢?
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虚假到她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就这样吧。
第49章 白纸 “那就算我们扯平吧。”……
(四十九)
酒菜流水一般呈上来, 桌上氛围却愈发僵滞,兰若清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抬眼偷偷瞥向楚黎。
她低垂着头扒饭, 脸色阴沉沉的,兰若清能猜到她肯定是在想当年的事。
他跟楚黎的交集少之又少, 大部分都是因为商星澜。
第一次见到楚黎,她沉默地坐在商星澜身边,一言不发, 同她打招呼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瘦巴巴的, 头发很干枯, 脸色也偏黄, 一看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 水灵灵的, 莫名激起些保护欲来。
知道她从前是乞丐后, 兰若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楚黎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总是用警惕而胆怯的眼神打量他。而且说话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看起来不好相处,与她搭话也很少会回, 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饭。
商星澜几次同他说,要对他妻子热情一些,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 兰若清便绞尽脑汁说些笑话,可每次她都不笑, 反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听不懂。
再后来,楚黎突然找到他, 还带着一大笔钱,找他帮忙。
兰若清听完她杀人的事,不可思议极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毒杀修士的人联想到瘦瘦小小沉默寡言的楚黎身上。
他问她,商星澜可知道此事?
楚黎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请他帮忙隐瞒,可这怎是能轻易隐瞒的事,又不是杀鱼杀鸡,毕竟是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没办法帮她,苦苦思酌了两日,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商星澜。
商星澜居然用多年情谊恳求他不要把楚黎杀人的事告诉任何人。
那时他说的话,兰若清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一定不是有意。”
“全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好。”
这人完全就是被他的小妻子蒙蔽住了双眼,连是非对错都弃之不顾了!
思绪收回,兰若清看到楚黎似乎抬眼朝他们看过来,连忙挪开视线。
他方才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那绝对不是错觉。
她还在记仇呢,真可怕。
目光倏忽掠过楚黎身边的小崽身上,兰若清瞬间顿住,怔愣地与那小崽对视。
这小孩哪来的?
他直勾勾盯着那张小脸,震撼地望向商星澜,“你的?”
商星澜微微颔首,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因因。”
老天,转眼间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是孤家寡人呢!
兰若清咽了咽口水。
有了孩子,商星澜这辈子彻底不可能再跟楚黎分开。
他了解商星澜。
哪怕楚黎对商星澜做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来,他都会为了这个孩子忍耐的。
小崽听到他们的话,气呼呼地给自己塞了两口鱼肉。
要不是娘亲实在喜欢,他才不要商星澜当爹爹呢。
忽然间,小崽脸色突变,他使劲咳嗽两声,却说不出话来,求助地望向了楚黎。
下一刻,兰若清便看到楚黎迅速地站起身来,捧住小崽的脸,“是不是卡到鱼刺了?”
小崽难受地点点头,楚黎从桌上拿起一只勺子,温声道,“张嘴因因,不要动,忍着些。”
“快去叫人拿醋来!”兰若清下意识便要起身去叫小二,却看到楚黎有条不紊地用那勺子压住小崽的舌头,随后又抄起一双筷子,小心地把那根鱼刺轻柔夹出来。
一切在几息之间结束了,小崽喝了两口茶水,恢复了正常。
“没事了吧?”楚黎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吃鱼要慢些,娘挑好了刺你再吃。”
兰若清还站在原处,出神地看着楚黎。
不知为何,方才有一刻,他感觉楚黎好像变了。她对待孩子的耐心温柔,熟练有余,是从前的楚黎身上所看不到的另一面。
不过,从前的楚黎本就还是个孩子,她那时只有十六岁而已。
商星澜说她什么都不懂,倒也没说错。十六岁的孩子,没人教导,能懂什么是非对错。
他默然地坐回原位,面前被商星澜推来一杯酒,“我和阿楚的家在南境,与你老家天心城不算远,就在城外小福山上。”
兰若清了然得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酒,压低声音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商星澜拄着下巴,温声道,“很好,很幸福。”
听到他的话,兰若清松了口气,低笑道,“也是,孩子都有了,能不幸福么。”
顿了顿,他看到商星澜颈子上的雷痕,面色骤变,沉声道,“雷痕怎么还没消去?”
商星澜见他发现,抬手整理两下衣襟,随意道,“无妨,不必在意。”
“这怎么能不在意,眼瞅着快要长到脸上去了!”兰若清骇然地道,“你怎么没让阿楚帮帮你,如此下去恐怕……”
他还没说完,商星澜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他,“吃饭吧,久别重逢,今日不聊这些。”
兰若清只得把话憋回心底,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直到小崽吃得肚皮圆滚滚,这顿饭终于结束,掌柜还亲自来送了些酥点给孩子,一家人从凤仪楼出来。
兰若清望着他们的身影,心头唏嘘不已,可看到商星澜身上那掩盖不住的雷痕,又忍不住抿紧唇。
“阿楚。”他轻声唤道。
楚黎回过头来,凉嗖嗖地瞥他一眼,“怎么了,兰公子,难道是没吃饱,不如跟我们回商家再吃一些?”
兰若清连忙摆手,“不必劳烦,我这就也要回家去了。”
“那你叫我做什么?”楚黎纳闷地看着他,要叫也该叫商星澜吧?
商星澜也困惑地望向兰若清。
“星澜便拜托你了。”兰若清俯身行了一礼,无比认真道,“等明年,还在凤仪楼,我来宴请你们一家可好?”
明年。
商星澜就二十六岁了。
楚黎身形一滞,错开视线,还没想到如何回答,便听身旁人淡声道,“好啊。”
兰若清瞪他一眼,“你说了不算,我在问阿楚。”
“我说的话怎么不算?”
商星澜不容置疑地盯着他,却更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们不仅明年会来,往后每年都会来,等着破财吧。”
说罢,商星澜牵住楚黎的手腕,淡声道,“走了,明年见。”
楚黎怔怔地被他拉着走远,回过头去,兰若清立在原地,满面愁容地望着他们。
他深深地对着楚黎鞠了一躬,像是真的把商星澜的性命托付给她,期望她能够帮挚友渡过劫难。
一只手忽然抚在她脸侧,将她扳过来。
楚黎收回眼,望向面前的人。
分明与十八岁的他相比看起来可靠很多了,但在楚黎的十六岁时,十八岁的商星澜似乎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有他帮自己扛着。
一定是仙骨的原因。
她在粼水阁没找到仙骨,回家后趁商星澜不注意再去找找看吧。
走到熟悉的商家门口,楚黎脚下停了停,她想起曾经就是在这里,下着大雨拼命地追出来拦住商星澜。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你还记得么,那天我在这跟你说的话……”
闻言,商星澜脚下微顿,回眸看向她。
几乎不需要她说明,他便猜到了是哪一天。
“记得。”
楚黎忍不住握紧他的手,靠得也更近了些,“那天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商星澜从没听她说过此事,有些好奇起来。
楚黎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手上摸了摸小崽的脑袋,掩饰自己的紧张,“你喜欢我哪里呢,说得具体些。”
商星澜愣了愣,忽地失笑,“要多具体?”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很快打了退堂鼓,“算了,当我没说罢。”
她刚要牵着小崽离开,还没走远就被人拽了回去。
“纯粹,而且善良。”
话音落下,楚黎险些没站稳把自己绊倒,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你编瞎话也编些像样的!”
这两个词哪个字跟她沾边?把她当五岁小孩骗呢!
见她不信,商星澜敛起唇边的笑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轻道,“在你眼里的世界,包括你自己都是坏人。”
“所以当你做了好事,也会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证明你没有那么好,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帮忙。”
楚黎茫然听着,感受着他手心里的温暖。
“比如你想救下谢离衣,却说是为了不让我变成杀人魔头。”
“再比如你帮谢允歌出气,却认为自己是想利用她潜入苍山派。”
“还有小驴子,你为他报仇,却说是因为自己看那修士不爽。”
商星澜缓慢道来,握着她的手走进家门,穿过那一道道回廊。
“你把自己想得很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帮到了别人。杀人是因为自己被欺负的反击,并非有意作恶。”
“阿楚,你的心是一张白纸,上面被染了很多颜色,以至于你看不到自己原本的颜色。只有喜欢你的人能看到,不喜欢你的人,看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那些杂乱色彩。”
楚黎懵懂地听着他的话,轻声道,“那我为什么看不到我的颜色?”
“因为你不是那么喜欢你自己。”
商星澜推开房门,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崽抱进去,头也不抬道,“否则你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你会相信你值得,我本就应该喜欢你,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楚黎半知半解地跟在他身后听,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天底下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商星澜动作微滞,给小崽掖好被角,轻声道,“因因也这么觉得,祖母、谢允歌、楚书宜……他们都这么觉得。”
他回过头来,颈间的雷痕在暗夜里泛着浅金色的光辉,商星澜紧紧回抱住她,“大家都很喜欢你,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太笨,反应迟钝,但是那也很可爱,没什么大不了。”
楚黎被他用力抱着,心尖莫名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似的。
她皱了皱鼻子,眼眶发热,小声道,“我没有那么好,我还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了呢。”
商星澜沉默片刻,低低道,“那就算我们扯平吧。”
“扯平?”
商星澜轻吸了口气,挪开视线。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你在南境沿街乞讨,有个人送了你一大笔钱?”
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什么?”
第50章 给我 她必须把仙骨拿回来,还给他。……
(五十)
“某一年我到南境去施粥饭, 那时似乎是十五岁,秋末入冬的天气。”
商星澜并不想提起此事,他知道楚黎一定也忘记了这件事, 否则成亲那日见到他不会那样陌生。
他垂下眼,低声道, “你恰巧来讨饭,是我不好,给了你一些钱, 害你被其他乞丐盯上, 险些被打死。”
楚黎愣了愣, 脑海里丝毫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回忆, 硬要说的话, 某年她的确讨到过很大一笔钱, 是个很好心的中年男人给她的, 绝对不是什么十五岁的孩子。
不过后来她也的确被人盯上了,但她提前把那些钱提前藏去了其他地方,只在钱袋装了一个馒头,那些人找不到钱恼羞成怒,故才痛打了她一顿。
她倒在地上装死逃过一劫, 被人丢到乱葬岗去,连夜逃去了别的城池, 再也没有回去, 拿着那些钱,楚黎省吃俭用过了一段能吃饱饭的日子, 算是那几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那些钱,是你给的?”楚黎望着他自责的神情,忽而想笑, “可我明明记得是一个长得很高大的男人给我的。”
商星澜低声道,“那是我派去的小厮,是不是脸上长着一块红色的胎记?”
楚黎眼睛微微睁大,脑海深处有一块记忆复苏,是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确长着一块胎记,身边还有个小孩,她还以为是那男人的孩子来着,没有多在意。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那顿打,当时我派人找过你的下落,可找遍了乱葬岗也没找到你,下人说许是被狼吃干净了。成亲那日我认出你,却没敢问当初你是怎样活下来的。”
商星澜总算将此事说出口,他回眸望向还在发呆的楚黎,低声道,“我当真没想到那些钱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是我思虑不周……”
他还没说完,楚黎忽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你说什么呢,”楚黎激动地吻在他的唇角,“我那段日子过得可好了,每天都能有饭吃,还买了一件棉袄,整个冬天都暖乎乎的。”
商星澜动作微滞,听着她说起那段日子,“一共是六百八十文钱,还有两个小银锭子,我花了整整一年,早上醒了就去买包子吃,偶尔嘴馋还能吃口肉。”
要不是那些钱,楚黎根本没办法从南境一路乞讨去北境。
她听说北境的富裕人家多,恰逢那时南境魔头猖獗,她便启行去了北境,也正是在那遇到了阿楚,成为了商星澜的妻子。
是那些钱,把楚黎带到了商星澜身边。
“真的?”
商星澜脸上却没有多少高兴神色,只轻轻抱着她,低声道,“但还是挨打了吧?”
楚黎不甚在意地笑笑,“多少年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件棉袄特别暖和,可惜后来让我穿破了。”
阿楚就是这样的,对她来说挨打不算什么,能拿到钱,能活下来,挨多少打都不算疼。
商星澜叹息了声,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去陪因因睡吧,我去竹林修炼。”
“知道了。”楚黎放开他,半晌,又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的唇,“你真好,夫君。”
无论做什么都似乎弥补不了,商星澜所做的永远比她更多。
她必须把仙骨拿回来,还给他。
*
楚黎鬼鬼祟祟地在粼水阁附近徘徊,今日门口竟然多了两个看守,像是专门来防她的。
她拿着商星澜的玉佩,刚要狐假虎威地去骗那些看守开门,身后倏忽掠过一道人影,将她吓了一跳。
楚黎惊恐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晏新白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好像根本没看到她似的。
楚黎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他。
“你怎么在这?”
这里可是商家,修炼高手无数,万一被人发现晏新白潜入进来,不知又要惹出什么祸端。
晏新白似乎终于看到她般,停下脚步来,声音很淡,“去见主子。”他帮商星澜找来一些止痛的药,兴许能帮忙缓解雷痕的疼痛。
楚黎嘴角微抽,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一个魔头,不要随便在商家出现,万一被人知道你是商星澜的手下就麻烦了,没有隐身符么?”
闻言,晏新白依旧语气平淡,“知道了。”
他应得倒是痛快,但还是肆无忌惮地走向东院。
眼看他就要被下人发现,楚黎连忙冲上前把他拽回来,没好气道,“你难道不会飞檐走壁什么的,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商家人多眼杂,都说了会被发现的,真是笨!”
晏新白转眸望向她,自她手心扯回自己的衣袖,“我隐藏了魔气。”
“……”楚黎默了默,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不早说,你是哑巴么?”
她就是看不顺眼他,这个晏新白实在太讨厌了,不仅说话难听,还阳奉阴违,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对着干似的。
晏新白瞥她一眼,懒得理会她便要离开。
楚黎也不想搭理他,只要他不给他们惹事,她才不跟晏新白说话,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仙骨偷到手,到时候商星澜一定会修炼速度飞快的,她又帮了他的大忙呢。
晏新白尚未走远,便看到楚黎走向粼水阁,似乎和守卫发生了争执。
“凭什么不许我进,你看清楚,这块玉是嫡系的玉!”楚黎掏出那块玉来,就差怼到那守卫脸上去,“我是奉祖母之命来的。”
守卫后退半步,不卑不亢道,“不行,昨日的确是祖母有命特许粼水阁不必看守,但今天祖母没有命令,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楚黎呆了呆,怪不得她昨天来时如履平地,原来是祖母事先安排好的,可昨天她没找到仙骨啊。
“你通融通融,昨日祖母的命令就是为我下的,只不过昨天我没取到东西……”楚黎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那些守卫时,眼前忽然有一团冰冷刺骨的雾气拂过。
下一刻,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楚黎愣了愣,下意识去探他们的鼻息,发现还有气,稍稍放下心来,回过头,果然看到晏新白站在原地,一副冷淡神色。
他竟然会帮她,还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一走了之呢。
“你要找什么?”晏新白罕见地同她搭话,“那魔气只能迷住他们半刻钟。”
若是动用太多魔气,会被这里的高手察觉。
楚黎轻嗤了声,“当然是帮你主子找东西。”
晏新白当然知道她是在帮主子找东西,否则他也不会帮忙。深更半夜拿着主子的玉佩,到底要找什么?
这种事交给他来做就是了,何必让楚黎来?
他如此想,也如此问。
“找仙骨啊,不然还能找什么。”楚黎看也不看他,迈过两个守卫,推开粼水阁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到处翻找着,“正好,你也来帮我。”
她浑然未觉身后人在听到这话之后骤然僵滞的脸色。
“仙骨?他不是下了决心不再要那副仙骨么?”
楚黎把盒子一个个拆开,又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木箱,“没有仙骨怎么飞升,他不飞升就会死的。”
晏新白眸底神色愈发沉冷,他淡声道,“没有那副仙骨就成不了仙?天底下没有仙骨的人数不胜数。”
这句话很奇怪,楚黎停下动作,回过头来望向他,“你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
飞升成仙之后呢,带着楚黎和孩子去天界过神仙日子么,那他们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商星澜生下来就有仙骨,他是被天道青睐的飞升之人,享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多么令人艳羡,和他这种生下来就是天赋极差魔气缠绕的人有云泥之别。
先前他以为商星澜是不在意那副仙骨的,否则怎会自愿剖出那仙骨,放弃了天道赐予的优待。
没想到商星澜现在为了活命,竟然派楚黎来偷这副仙骨,岂不是背叛当初同他立下的天下大同的誓言?什么让魔修与凡人都能踏上飞升之道,不必再受歧视与践踏,都是假的。
晏新白厌恶他。
自从知晓商星澜的身份,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一个受尽天道厚待的人,不可能真的与他们这种人感同身受。
所谓的志同道合,现在看来,从出生那一日开始,商星澜就跟他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见晏新白沉默着不回答,楚黎怪异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找起来,嘴里低声嘟哝着,“到底藏哪了?”
“在这。”
一道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楚黎看到一只手越过她,从她头顶拿走了一只和田玉匣。
仙骨的灵气强到几乎灼烫刺眼,想不发现也难,只有楚黎这样的凡人之躯才会看不到。
“你找到了?快给我!”楚黎兴奋去拿,却被晏新白偏身躲过,她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沉了沉,“给我。”
晏新白面无波澜,缓慢开口,“我会交给他。“
楚黎错愕片刻,伸手便要去夺,“你抢我功劳?”
什么功劳,真是个蠢货。
无名,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看来你也没我想的那么了不得。
晏新白冷冷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了,我会交给他。”
那可怕的眼神让楚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僵了僵,不甘示弱地道,“谁给不是一样,我会告诉他是你帮忙找到的,快给我。”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什么都没再说,他垂下眼,平静道,“于天下无用之人,不配再让我追随。”
掌心倏然腾起一团炽烈的魔雾,将手心盛有仙骨的玉匣刹那间烧为灰烬。
灰烬在指间簌簌而落,晏新白笑了笑。
下一刻,啪的一声。
楚黎用尽全力打了他一掌,手心通红,她却感觉不到痛楚,胸口剧烈起伏着,俯下身去颤抖着想拢起地上的灰烬。
该死,该死!
那是商星澜的仙骨,那是他的飞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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