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房,陆修承马上关紧门,客房里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陶安不识字,平时也没有机会看到纸张和字,现在眼前就有一幅字,他好奇地一直盯着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知道陆修承识字,于是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修承看看,回道:“宾至如归。”
陶安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陆修承当初只学了一些常用字,并不懂释文解字,就字面意思猜道:“应是说在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
陶安看看房间里的床、桌、椅子、搁洗手盆的架子,墙上的字,不解道:“这里比很多人的家好太多了,在这里怎么会像回到家一样?”
陆修承:“他们乱挂的吧。”
过了一会,店小二领着一个伙计端来了供他们净手的水,还有热茶。放下东西,离开前店小二说道:“二位客官有事可到下面柜台唤我。”
陆修承点了一下头,店小二和伙计出去后,对陶安说道:“快洗手吃煎饼,一会该凉了。”
陶安过去洗手,还顺便洗了一把脸才坐到桌边,陆修承拿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他面前。陶安看着那杯茶,问道:“这茶要钱吗?”
陆修承:“这是普通的茶,不用另外再给钱,要是要好茶就得另外给钱。”
陶安这才端起茶杯,小口地缀饮了一口茶,大安朝兴茶,寻常百姓家里也会有一些便宜的茶叶,但大都只有家里来客人时才会沏茶。喝了几口热茶,又吃了一个煎饼,饿过头的胃舒服了很多,陶安敏锐的察觉到陆修承吃饼煎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似乎在想什么,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陆修承不想他担心,回道:“没事。”
自进城门检查完过所,察觉到那个武官和楼下那个髯面大汉的眼神交流不对劲后,陆修承一直非常警惕周围的人。进了城门,推着板车往城中心走的时候,他叮嘱陶安如果走丢就在原地靠边等,就是担心有人打他们猎物的主意,争抢间发生混乱,两人走失。
但是走了一路,一直到他们顺利卖完所有东西,他都没发现周围有不对劲的人,他还暗想难道那武官和髯面大汉当时的眼神交流,针对的不是他们,是他多心了。原来并不是他多想,他们的确有鬼,在这等着呢!
这些武官看上他们的东西了,但是他们打的不是抢东西的主意,而是让他们把东西卖完,再打他们身上的银子的主意。当街抢猎物太惹眼,而且抢到手再拿去卖既麻烦又容易暴露,抢银子的话方便省事。
反正他们卖完东西,城门已经关了,肯定要在城里住宿,住宿要登记信息,以这些人的权力和人脉,不愁找不到他们。就看现在这些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他们住宿的客栈,就知道他们估计早就和各个客栈打好招呼了,在他们刚住进来,消息就传出去了。
那些猎物是他和陶安辛辛苦苦打到的,陆修承不想让这些人得逞,但是这些人是官,这里又是他们的权力地盘范围内,他和陶安一介草民,如何才能斗得过他们?
陆修承陷入沉思太久,以至于陶安察觉到了他的忧虑,陶安一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但是这次他觉得陆修承没有说实话,能让陆修承这么忧虑的肯定不是小事。陶安没了吃东西的心情,担心地看着陆修承,同时细细回想了一翻,在买煎饼之前陆修承都是正常的,直到回道客栈后,准确来说好像是进客栈时,看到柜台前的那两个男人后,陆修承才不对劲的。
陶安试探道:“可是刚才楼下那两个人有问题?”
陆修承看向他,“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
陶安:“我没看出他们有问题,我是感觉见到他们之后,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
陆修承知道陶安细心,但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腻,怕陶安担心,他已经尽力隐藏情绪了,没想到陶安还是感知到了。他又想到陶安虽然胆小,但是他不是脆弱的人,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他,所以还是如实回道:“我觉得他们有问题。”
陶安:“他们有什么问题?”
陆修承:“你觉得刚才楼下见的那个髯面大汉眼熟吗?”
陶安回想了一下,他不敢细看陌生人,刚才只无意中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当时只看到了一脸髯须,五官什么的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他很快就想起进城门排队,还没到他们时,他远远的抬头看了一下前面那些武官,当时好像也有一个髯面大汉。
陶安:“难道刚才楼下那个髯面大汉和我们进城门时,站在检查过所的武官后面的那个髯面大汉是同一个人?”
陆修承:“嗯,他们是同一个人。”
陶安:“你是想说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是我们的过所有问题吗?”
陆修承:“不是,我们的过所没问题,他应该是奔着我们卖完东西的银子来的?”
陶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可是,可是他们是官,他们怎么会”
陆修承冷笑一声,“他们有什么不会的!”在军营时他听到不少消息,他们在战场卖命,可是那些筹运粮草的官员贪军费,边疆的战士饭都吃不饱,他们却贪得无厌,朱门酒肉臭。还有那些战死的同袍,他们的抚恤银,一层层往下发,到了他们家人手里就剩下一点点,他们连人命钱都要贪,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陶安:“那,他们会怎么样?”
陆修承:“他们虽嚣张却应该不敢明抢,很可能是趁我们晚上睡着后来偷。”
陶安:“要不我们把一部分银子藏起来,就留一部分给他们拿走?”
陆修承:“城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我们具体卖了多少银子,他们应该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
陶安:“那怎么办?”
陆修承:“让我想想。”
陆修承想了一会,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宵禁开始后,客栈慢慢安静下来,陆修承和陶安突然推门而出,一边大声喊小二,一边往楼下跑,“小二,小二。”
店小二忙从柜台出来,“怎么了?”
陆修承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领,怒目而视,吼道:“你们这家黑店,趁我们外出买吃食,偷偷进我们房间,把我们的银子偷走,你们赶紧把我们银子还给我们。”
陶安一边哭一边道:“那是我们全部的银子了,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就等着这些银子买药救命了,你们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们了。”
一些客房的人被这动静惊醒,很多人出来看热闹,陆修承留意到刚才和髯面大汉在一起的那个人也出来了。拳头挥起就要揍店小二,店里的伙计看陆修承要动手揍人,连忙上前拉住他,“客官,有事好说,别动手。”
陆修承佯装拼命挣扎,“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们出门前银子还在,出一趟门回来银子就不见了,只有你们有我们房间的钥匙,不是你们偷的,还能是谁?”
那个和髯面大汉一伙的人一脸凝重,这对夫夫的表情不像作假,难道有人也盯上了他们,而且比他们先动手了?这不是没有可能,这对夫夫推着那么大一头鹿和獐子进城,很多人都看到了。那人朝店小二指了指楼上,悄悄走了。
陶安哭得咽不上气,陆修承也眼眶泛红,一把挣脱那两个伙计就要往外走,“你们不给回我们银子,我就去报官。”
店小二连忙和伙计一起拦住他,“客官,现在宵禁开始了,你出去会被行鞭刑。”
陆修承抓起店小二,“你和我一起去,行鞭刑就行鞭刑,反正银子没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最后掌柜出来了,掌柜当着众多住客的面向陆修承和陶安保证,明早宵禁解除后,一定和他们一起去报官,给他们一个交待,一些住客也帮着劝,说这个时候出去可能会连命都没了。陆修承和陶安最后在大家同情的目光下回了客房。
回到客房,关上门后,陶安低声问陆修承:“怎么样?”
陆修承看向他们的东西,看着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得出所有东西都被人翻找过了,“他们刚才来我们房间确认银子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陶安:“他们会信我们的银子被人偷了吗?”
陆修承:“他们没搜到银子,又不知道我们已经发觉他们的意图了,加上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我又那么愤怒,他们应该会信。”
陶安:“那明早掌柜真和我们一起去报官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去吗?”
陆修承:“要去,要不然他们会明白过来我们是在骗他们。”
陶安:“那见了官,要是查出是我们自己把银子藏起来了,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
陆修承:“只要我们不承认,他们查不出来的,只会不了了之。”
陶安想到明天要去县衙,要见官就害怕。陆修承拉着他躺到床上,拿手捂着他眼睛,“什么都别想,睡吧。”
陆修承的手很暖,他就躺在旁边,陶安忽然觉得只要和陆修承一起,好像去见官也不是那么可怕。
陶安慢慢睡着,第二天早上,他睁眼的时候发现陆修承不在房间,陶安以为陆修承有事出去了,但是等了一刻钟也没见他回来,陶安心里开始不安,鼓起勇气出门下楼。掌柜和店小二都在,看到他,掌柜笑道:“客官,昨晚睡得好吗?”
陶安:“还,还好。你们见我夫君了吗?”
掌柜:“你夫君早上和我们说银子找到了,他先走一步去推板车,让我们等你睡醒后告诉你,他在昨天进城的城门口等你。”
陶安身体一晃,脑子嗡嗡嗡振,陆修承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先去推板车的,更不可能让他自己去城门口等他,因为陆修承知道他第一次来安县,根本就不认识路。陆修承出事了,他肯定被那些人带走了,这店里的掌柜和小二和他们是同伙,他们不可能帮他的。
陶安又担心又害怕,强撑着回到房间,他狠狠地在自己虎口处咬了一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陆修承?陶安突然想到李婉,李婉的妹妹和妹夫在安县开酒馆,他们会不会有办法救陆修承?
陶安连忙收拾东西离开,掌柜和店小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两个无权无势的乡民居然还妄想和官斗,真是愚不可及!
昨晚髯面大汉他们其实是信了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拿到了陶安他们的银子了的,但是他们没有就此作罢,他们想知道是谁和他们作对,于是派人下去查,这一查就发现昨晚没有人在陶安他们住的客栈得手一百多两银子,于是他们想到他们很可能被陆修承骗了,银子还在他手上,只不过被他藏起来了。
那个哥儿一看就是个胆小的,能想出这个主意,并且能把银子藏得他们找不到的只有陆修承。于是,今天早上,店小二敲门,以掌柜请陆修承下去商量怎么报官为由,把陆修承叫到了掌柜房间,髯面大汉那些人就在掌柜房间里把陆修承迷晕绑走了。客栈人多眼杂,他们打算把他绑到别的地方再逼问他把银子藏到哪里。那时候,陶安还没睡醒。
陶安记性很好,还记得李婉昨天说她妹妹和妹夫的酒馆在七里街,酒馆名字叫悦来酒馆。离开客栈后,陶安找了一个面善的大娘打听七里街怎么走,那大娘热心地告诉了他怎么走。
陶安道谢后快速朝大娘说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昨天一天的所见所遇,特别是干货店里的那个伙计。世道艰难,人心凉薄,谁都自顾不暇,虽然他和陆修承昨天救了李婉的孩子,但是他如果空手上门求助,李婉妹夫可能见都不会见他。
陶安压下满腔的心酸,吸吸鼻子,转身往回走,他假装找不到路在原地转了一圈,好像没有人跟着他,他朝昨晚住的客栈的后院外围墙走去。昨晚陆修承拿着银子偷偷翻窗下楼,在客栈后院一处出水口的围墙根处,撬开了几块砖,把装着银子的布袋藏了进去。为了方便拿回银子,他还把围墙外的砖也撬松了,拿开砖头就能拿到布袋。
陶安找到出水口,又仔细查看两边围墙根的砖头,发现了几块好像有松动过的砖头,他左右看了看,客栈后院在一条小巷,这会小巷没人,他拿开砖头,快速把装着银子的布袋拿出来,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拿着这么多银子,陶安心惊胆战地来到了七里街,很快就找到了悦来酒馆。在进门前,陶安心思一动,不能把希望全压在李婉妹夫身上,他偷偷把银子分成了两份。这才往悦来酒馆走去,刚进门就看到了李婉。李婉看到陶安很惊喜,陶安却无暇和她闲话,直接说了来找她的目的。
李婉连忙带着他去酒馆后院找她妹夫林勇,林勇得知陶安的来意,上下打量了一翻陶安,为难道:“我倒是识得一个人能救陆老弟,不过他不会白帮忙”
陶安有些迟疑,他不懂看人,不知道林勇可不可靠,但是除了林勇,他也没别的人可求助了,陶安想到陆修承现在下落不明,一咬牙,拿出一份银子,“林大哥,我们卖猎物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林勇一看,居然有六十多两,吃惊不已。他以为陶安他们的银子真的被人偷了,陶安身上没钱,就没利可图,他刚才说那话的本意是借没钱不好办事的籍口拒绝帮忙。没想到这哥儿有钱,而且有六十多两这么多,那他拿三十两去找找门路,剩下的就是他的了。林勇当即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人救出来。”
林勇拿着银子出去了,过了两刻钟回来说那人同意帮忙,让陶安跟他一起走,李婉说她陪陶安一起去。陶安和李婉跟着林勇来到一处酒楼,一个男子坐在窗边,看到他们过来,瞥了一眼林勇,问陶安:“你给了多少银子林勇?”
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陶安顾不得害羞和尴尬,他现在只想快点把陆修承救出来,弯了弯腰,回道:“我给了林大哥七十两,我只有这么多了,求你帮忙救救我夫君。”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勇,林勇谄笑着又拿出三十两给他,“这是想着事成后再给你的。”
那男人拿过林勇手上的银子,对陶安说道:“再过半刻钟,县令的轿子会从这家酒楼前面经过,你到时拦住轿子喊救命,县令会帮你把你夫君救出来的。”
说完,男人就走了。陶安懵在原地,看向林勇,林勇心虚地摸摸鼻子,他其实并不认识能救陆修承的人,他只认识一个在县衙做事的人,就是刚才的男人。他糊弄陶安道:“县令是安县最厉害的人,他一定能救陆老弟,你就按他说的办。”
李婉闻言皱眉看向林勇,她不是一无所知的陶安,她知道普通人胆敢当街拦官没几个有好下场,刚想说什么,林勇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他是答应陶安帮忙想办法救人,至于这办法有没有用就看陶安的运气了。
李婉想到家里家暴的丈夫,想到年幼的孩子,还有昨晚林勇说的可以帮她在一大户人家找一份工,看了看陶安,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陶安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被林勇糊弄了,要是找县令的话,他可以直接去县衙,他是怕县令和那些人认识,会维护那些人才没去县衙的。可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就在这时,一顶轿子远远地往这边过来,陶安一咬牙,走出酒楼,在轿子前面跪下,喊道:“求县令大人救救我夫君。”
县令尹青文刚来安县就任三月,诸事待梳理,他坐在轿子里,正想着该怎么处理那些检查过所的武官凭借检查的便利谋财害命的事,就听到有人拦轿,随手撩开轿帘一看,一眼认出拦轿的哥儿正是他昨天催马进城,在城门口差点被他的马踩到的那个哥儿。
前面的护卫看到有人拦轿,正要把陶安拖下去,就听到县令让他把人带到县衙。到了县衙,尹青文让陶安把详情说清楚,得知又是那些检查过所的武官做的好事,内心气极,当即命人去寻陆修承的下落,又让人带陶安去县衙后面坐着等消息。
陶安听他的语气好像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偷偷抬头觑了一眼,看清他的样子后十分惊讶,他认出了尹青文就是昨天骑在马上的人。
尹青文的人找到陆修承时,陆修承刚挣脱束缚不久,正在想办法逃离。髯面大汉和几个同伴把他引到掌柜房间,怕他喊叫惊动别人,用迷药把他迷晕,然后把他扛离了客栈。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处民宅,被人捆在一张椅子上。陆修承费了一些功夫把绳子挣脱,正想逃走,那些人估摸着他该醒了,进来想逼问他,就看到他已经挣脱了绳子,陆修承先一步动手,一脚踹倒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其他人马上围过来尹青文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尹青文的人把陆修承和髯面大汉那些人全都带回了县衙,尹青文当即开堂。过了一个多时辰,陶安才见到陆修承。看到陆修承的那一刻,陶安什么都顾不上,扑到陆修承怀里,整个人抖得如秋风扫荡的落叶
陆修承也紧紧地抱住他,任由陶安无声地哭着发泄强撑多时的担心和恐惧,良久才说道:“没事了,别怕。”
陶安哽咽道:“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他一刻也不想待在安县了。
这时已经过了晌午,这个时辰回去,没等走到半道天就黑了,到时要夜宿野外,正常来说,他们应该再住一晚,明早一早离开,时间才合适。
但是陆修承没有犹豫,马上回道:“好,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第42章 我能跟上你
他们的一百四十两银子,除掉住宿和买了一件成衣的钱,再除掉给了林勇的六十多两,还剩六十多两,这么多银子随身放口袋带着太惹眼,所以跟着林勇出来时,陶安也一直背着背篓,他警惕,又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怎么看都不像身上有钱的,街上的那些小偷倒是没有打他的主意。
从县衙出来,背篓改为陆修承背着,陆修承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一直拉着陶安的手,对陶安说道:“我们先去醉仙楼推板车。”
要是放在平时,被陆修承拉着手在人前走,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陶安早就羞得钻地了,但是这两天的每一个经历都大大地冲击着他贫乏的见识,让他身心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现在陆叙承好不容易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武官手里安全脱险,死里逃生的情绪盖过害羞的情绪,也就没有心神留意别人的目光。
而且,在陶安心里昨天还繁华得让人惊奇的人和景,现在都是吃人的深山和大河,他再也无心观赏,只想快快离开,但也知道那板车是借里正的,不管如何得取了推回去还给里正,于是回道:“好。”
陆修承看得出陶安情绪低落,加上很想知道他被绑走后陶安的遭遇,于是和陶安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怎么会在县衙?”
陶安:“我早上睡醒没看到你,去找掌柜和店小二,他们说你找到我们丢失的银子了,还说你说你先去推板车,让我睡醒后去城门口等你。我知道我们的银子没丢,而且你不可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自己先离开的,我没信他们的话。”
陆修承:“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客栈,自己先离开?”
陶安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
陆修承沉沉地看了一眼他,“你以后也要这么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特别是在你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陶安点点头,接着道:“我知道你不见了,肯定是被那些武官绑走了,掌柜和店小二是他们的帮凶,他们不会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后来突然想到婉娘,我还记得她昨天说她妹妹和妹夫的酒馆在七里街,于是就离开客栈去找婉娘,请求她妹夫帮忙救你。”
陆修承:“你怎么会想到把银子拿了带上?”昨天他就在身边,陶安都不愿意拿银子,他怕别人看他好欺负,把银子抢走。
陶安语气低沉:“昨天和你一起卖猎物,我看得出经商的人都很重利,而且我们和婉娘妹夫非亲非故,绑走你的那些人又是武官,要是空手上门找他帮忙,他肯定不帮,所以我就去取了银子。”
陆修承捏了捏陶安手腕,虽然很多时候陶安什么都不说,但他其实是一个很通透的人,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懂。陆修承掂量了一下背篓的重量,“那怎么还剩了这么多银子?”
陶安性子纯良,他既然拿着银子上门求助,李婉那妹夫他虽然没见过,但想也知道看到陶安有这么多银子,就不会只要陶安一部分银子,毕竟见利忘义,贪得无厌的人太多太多了。
陶安:“我,我不知道婉娘妹夫为人怎么样,怕给完他所有银子却救不出你,所以我进门前把银子分成了两份,只拿了一半给他,想着如果他拿了钱救不出你,另想别的办法肯定也得花银子。”
陆修承没想到陶安还懂留后路,惊讶地看向他,“你做得非常好。”
陶安却不这么觉得,想到那些给了林勇和林勇找的那个人的银子,陶安心痛不已,“可是我花我们一半的银子。”
陆修承知道他心疼银子,安慰道:“银子花了可以再赚,只要我们没事就好。如果不是李婉妹夫,我可能不会这么顺利再见到你。”
陶安不是心疼花银子救陆修承,他是觉得林勇和那个人糊弄了他,却要了他那么多银子,觉得那些银子花得冤,想到这,陶安还是觉得憋得难受,忍不住和陆修承说起了当时的情景。
陆修承听得后怕,“你是说李婉妹夫和他找的那个人给你想的办法是让你去拦县令的轿子?你还真的去拦了?”
陶安:“嗯,我是不是被他们糊弄了?”
陆修承不想说假话哄陶安,陶安也不会信,压下对林勇等人的怒火,如实道:“是,他们不是真的想帮忙,只是看上我们的银子了,不过你别怄气了,就当破财消灾了。”
陶安顺着他的话说服自己,“嗯,破财消灾。”
说话间,他们到了醉仙楼后厨,常管事不在,但是他和厨房的人打了招呼,厨房的人给他们开了门,陆修承进去把板车推了出来。拿到板车,他们没再耽搁,径直朝城门口走去。
走到半路,陶安忽然被一个小孩拉住了衣服下摆,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小虎,李婉则站在几步外,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昨天他去拦轿的时候,李婉没和他一起,远远地躲到了人群后,陶安理解她,毕竟去了官府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李婉还有小虎要照顾。
但是理解归理解,陶安却无法再和进城前那样对她和小虎心无芥蒂,他拉开小虎的手,笑着和他挥挥手就继续往前走,没看李婉。陆修承则是轻蔑地扫了李婉一眼,陶安救过她儿子,但是昨天她妹夫让陶安去拦轿的时候她居然不拦着陶安。
陶安没见识过,不知道当街拦官轿会有什么后果,李婉妹妹能嫁到安县,说明她娘家不是一般的普通农户,而且李婉来过安县,陆修承相信李婉是清楚当街拦官轿是什么后果的,但她没阻止陶安,还是让陶安去拦了。怕给陶安添堵,陆修承刚才没和陶安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看陶安对她们母子淡淡的,他更不会和陶安说让陶安更加堵心。
陶安跟着陆修承往城门口走去,快出城门的时候,陆修承在几个小摊前停下,问陶安:“吃馄饨还是买包子带走路上吃?”不用问,陆修承也知道陶安今天肯定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那馄饨摊前的馄饨包着肉馅,汤底是香气扑鼻的骨头汤,撒上葱花,诱人得很,但吃馄饨就得坐着吃,汤汤水水带不走,陶安怕在城里多耽搁一会就又出什么事,“买包子路上吃。”
陆修承:“行。”
陆修承一口气买了十个素包子,十个肉包子,还去旁边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一包枣泥糕,陶安知道那包枣泥糕是给他买的,但是他没有阻止陆修承,也没心疼他乱花钱。陆修承遇险回来后,陶安觉得只要他高兴,花钱大手大脚也没什么。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陶安再次心跳加快,生怕还有绑走陆修承的那些人的余党,陆修承看出了他的担心,低声说道:“现在安县的知县是昨天骑马差点踩到你的那个人,听说他刚到安县三个月,刚才开堂的时候,看他那样子是个好官,把那些谋财害命的武官都抓起来了,现在这些武官应该是没问题的。”
陶安听他这么说,心宽了些。都怕回去迟了要赶夜路,这个时辰出城门的人还挺多的,陶安他们排到出城的队伍里,缓慢往前移动。轮到他们的时候,检查的武官语气很和气,核验完过所后看向他们板车,问道:“东西都卖完了?”
陆修承回道:“都卖完了。”
检查武官,“你们卖东西时店家给你们开的收条在哪里?”
陆修承把收条交过去,就看对方往后面的一处地方一指,“既然东西卖掉了,你们就拿着收条过去交税。”
陶安下意识抓了一把陆修承的衣袖,以为又有人借着名目来要他们的银子,陆修承拍拍他的手,示意没事,带着陶安往交税处走去,核验过后,他们卖了一百四十两银子,卖猎物的税比农税高很多,他们要交二十多两税。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卖炭翁,陶安听到他卖了五钱的炭,要交八十文的税。大安朝这十年来外战不断,朝廷为筹军费,颁发了很多苛捐杂税,税费很高,要不是去年终于停战了,估计还会有更多的赋税,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
陶安他们本来就剩六十多两,交完二十多两税后,他们就剩不到三十多两了。但是总算安全出了安县城门,摸了摸空了大半的钱袋,陶安心头涌上一阵心酸和悲哀,寻常村民赚钱太难了,赚到了最后能到手的也没多少。
陆修承对税收有预期,交的税银没超出他估计的范围,心里还算平静,对陶安道:“你坐到板车上,我推着你走,能走快点。”
陶安不愿意,“我能跟上你。”
陶安太瘦了,陆修承觉得他坐上去也和推空板车没区别,但是陶安还是不肯,他坚持和他一起走路。出了城门,走在空旷的官道上,整个人舒服了很多。走出5里地,看到一个茶亭,他们给了两文钱,过去喝水打水,顺便吃包子,刚才他们都没心思吃东西,现在远离安县了才有心情吃东西。
吃完包子,他们推着板车继续上路,没走一会,后面突然传来马蹄声,陆修承拉着陶安避让到路边,但是那骑马的人却在靠近他们时吁了一声,喝停了马,随即翻身下马。
陆修承认出了他,是县令尹青文的人,于是先一步开口:“大人。”
骑马男子是尹青文的亲卫,名何玉山。何玉山看向陆修承和陶安,说道:“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追了一路没看见你们的身影,我还以为你们没走这条道。”
陆修承看他神色和语气都正常,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大人找我们何事?”
何玉山拿出一个钱袋交给他,“这是你夫郎找悦来酒馆老板找人帮忙给的钱,你数数够不够。”
第43章 赶夜路
陆修承惊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没眼色当着他的面数,反而从里面拿出一块银子递给他,感激道:“不用数了,多谢大人帮我夫郎要回这笔钱,这钱请大人喝酒。”
何玉山把他拿钱的手挡了回去,“你别给我钱,尹大人知道了会罚我,而且也不用谢我,这钱是尹大人让我送回给你们的。”
林勇找的那人是县衙的一个杂吏,名叫包鸿,得知尹青文不但没有治罪当街拦轿的陶安,还把他带回了县衙,问清事由后,以此在那些武官中撕开一道口子,快准狠地处理了那些平日里仗着一点职位便利谋财害命的武官,还抓了和他们勾结到一起的一些客栈掌柜等同伙,抓捕了一大批人。
包鸿还从尹青文让人把陶安引到县衙后面,让他安心在县衙等他夫君回来的举动中,察觉到尹青文对陶安和他那夫君态度不一样,貌似以前见过。包鸿觉得陶安一定会告诉尹青文他拿了他六十两的事,生怕尹青文处理完那些武官的事后腾出手来处理他。包鸿赶紧主动交出银子,盼着这样能减轻一些惩罚。
尹青文这才知道陶安拦他轿子不是碰巧,于是包鸿出的馊主意,他把那些银子交给亲卫,让他骑他的马去追陶安和陆修承,把银子还给他们。
何玉山骑马回县衙了,陶安捧着那袋失而复得的银子,完全不敢置信,惊喜地向陆修承,确认道:“我们的银子拿回来了?”
陆修承也很惊喜,他也没想到这些银子还能要回来,心里对尹青文的好感又加了一些,“对,回来了。”
陶安开心极了,“太好了,要是林勇拿走的那五两也能要回来就好了。”
陆修承:“那个包鸿因为他在县令面前犯了错,他不会让林勇好过的。”
陶安:“他们太坏了,让他们各自折磨吧。”
陆修承不信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看到的都是恶人自有恶人帮着做恶,但他不想和陶安说这些,应道:“嗯。”
陶安:“那我们现在有多少钱?”
陆修承算得很快:“九十七两三钱六十八文。”
陶安心里念叨着这个数,感觉赶路都不累了,看到陶安没了在安县时的惊恐不安,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陆修承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走到一处草坡的时候,陶安看到地上有蒲公英,他弯腰掐了几张叶子,放到掌心揉搓出汁液后对陆修承说道:“你手上的水泡破了,敷些消炎的草药吧。”
陆修承伸出手,看着陶安帮他敷药,暗地比较了一下,他的手比陶安的大了起码有三分一,不过两个人的手都有很多小伤痕,掌心也都是厚厚的茧。
敷完药,陶安对陆修承说:“你刚敷完药,我来推一会吧。”
前面是下坡路,比较轻省,陆修承让他推了一段,到了坡下才推回来。路过田野、村庄、上坡、下坡,太阳慢慢偏西再到夜幕低垂,他们离回家的路却还有一半多。
陆修承问陶安:“晚上继续赶路还是找一户人家借宿?”
经过昨晚的客栈,陶安怕了在外面住宿,“我们带着这么多银子,借宿的话会不会又有人打我们主意?”
陆修承听出来了,陶安不想借宿,他也不想,从边疆回来的时候刚出发那几个月是冬天,夜里十分冷,没办法才借宿,过了冬天,后面天气没那么冷,不到迫不得已,他很少会借宿别人家,都是随便找个避风处窝一晚。
陆修承:“那我们继续赶路。”
陶安:“好。”
既然继续赶路,再次路过山坡的时候,陆修承停下,带着陶安去捡了一些干枯的长树枝。手上没有柴刀,只能靠捡,还好火折子随身带着,可以点火。捡了一些干枯的长树枝,还捡了一些做火引的树叶,他们继续赶路,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看不见路了,他们才找了一处地方点火,顺便休息吃东西。
陆修承买的二十个包子还剩十个,那包枣泥糕也还有五块,竹筒里的水也是满的,刚才经过一处村庄,陆修承去一户人家家里讨了水。
吃完东西,休息完,两根手腕大的长树枝也燃烧了起来,他们像昨天凌晨出来时一样,举着火把继续赶路。又走了很久,前面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柿子树,陆修承想起昨天来的路上见到这棵柿子树时,他还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池塘,池塘边上有一个小房子。那池塘之前应该是有村民用来养鱼的,小房子大概是池塘主人养鱼时住在这边,防止人晚上偷鱼。
陆修承叫住陶安,举着火把过去看了一下,发现那小房子只剩一个棚子,几根腐烂的木头,别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勉强能挡风。于是回来对陶安道:“我们过去休息两三个时辰。”
陶安:“好。”
板车上有他们刚才捡来点火看路的木头和树叶,他们在棚子里点了一个火堆,刚开始时陶安和陆修承面对面坐在火堆的两边,分吃完最后三个包子和三块枣泥糕后,坐在暖暖的火堆旁,陶安开始打瞌睡。
陆修承看他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头一歪一歪的,这样睡,睡熟后身体放松,头往前扑,很可能会扑到火堆里。陆修承抓了两根木头和一些树叶放旁边,然后对陶安道:“陶安,过来这里坐。”
陶安从瞌睡中睁眼,先看到眼前的火堆,心生后怕,要是睡着后栽火堆里后果难以想象,他走过去,在陆修承旁边坐下。
陆修承:“你可以靠着我睡。”
陶安:“我,我坐着就可以。”
清醒着时往陆修承身上靠,陶安没有那个勇气,他想的是他靠在自己膝盖睡就好。但是,第二天天快亮时,他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抱着的是陆修承的膝盖。昨晚他们连夜赶路,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陶安坐到陆修承身旁没一会就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沉了。陆修承看他抱着自己膝盖睡得难受,于是把陶安挪过来,让他抱着他的膝盖睡,他身高比陶安高,陶安侧身抱着他膝盖睡会舒服一些。
陶安睡醒以为是自己主动抱的陆修承膝盖,脸一红,“我,我,我”
陆修承知道他脸皮薄,主动转移话题道:“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陶安:“哦哦。”
他们从小棚子出来,推上板车继续赶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大道,一条小道。陆修承识得那条大道通往广宁镇,他看了看方位,突然问陶安:“这条小道是不是能到凤和村?”
陶安摇头:“我不知道,没走过这条道。”
恰好前面地里有个阿伯在锄地,陆修承扬声问道:“阿伯,这条小道是通往哪里的?”
那个阿伯杵着锄头,回道:“大道去广宁镇,再走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小道去小杨村,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
陶安听到小杨村惊喜地看向陆修承,“小杨村在凤和村东北方向,从小杨村到凤和村只需走两刻钟。”
陆修承先是谢过阿伯,然后转头问陶安:“既然凤和村离这里不远,想不想回去看看岳丈?”
陶安刚才就心动了,“想。”陆修承是说过下山后和他一起去看他爹,但是陶安以为是从安县回来后再找时间回去,没想到现在就可以回去。
陆修承:“就是没把灵芝带出来,也没有买礼品。”
陶安:“没关系的。”
陆修承:“那我们走吧。”
走到小杨村的时候,有个屠户挑着肉在卖,陆修承过去割了两斤肥肉多瘦肉少的好肉,有了这肉,没有礼品也没事。
他们走到凤和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路过分属凤和村的耕田那片田野时,在田里干活的人看到陶安和陆修承都从农活中抬头看过来。
“哟,这不是安哥儿吗?”
“安哥儿,这是你夫君?长得真俊。”
“安哥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回来帮忙插秧吗?”
都是一些自小看到大的长辈,陶安应对得还算从容,只有夸陆修承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笑笑。陆修承被围观也面不改色,一一回看过去,在陶安的介绍下喊人打招呼。
走过忙碌的耕田,就是凤和村村头,村人都在田里忙,村子里反而没什么人,陶安很快就带着陆修承来到了自家院子前。院门关着,前院到处是鸡屎,有的都已经干了,可想而知起码有好几天没扫地了。
屋子静悄悄的,倒是没听到他哥嫂的声音,陶安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再推开他爹的房门,里面没人。陶安心咯噔一下,他爹摔断了腿,不可能这么快能走路,理应躺在床才对,现在人不在,不会是
陆修承扶住陶安,看向上床上胡乱放着的几件小男孩的衣服,说道:“别慌,再去别的房间找找。”
陶安没再找,直接喊了起来,“爹,爹,你在哪?”
陶爹的声音从他以前睡的柴房传来,“安哥儿?”
陶安跑过去,看到他爹躺在他以前睡的那张破门板上,整个柴房都有一股味,看样子从他离开家,他爹就被挪到这里来了,而且这么多天了,他哥肯定没帮他爹洗过澡,擦过身。陶安看着消瘦了一圈的陶爹,心疼不已,他猜到他哥不会对他爹上心,但没想到他哥这么不上心。
虽然陶爹性格软,没主见,虽然陶爹从小就偏心他哥,但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陶安还是十分不好受,“我哥不管您吗?”
陶爹不吭声,过了一会道:“他忙。你怎么回来了?你自己回来的?”
陆修承比陶安慢走了几步,闻言,回道:“爹,我和陶安一起回来的。”
陶爹看看陆修承,又看看脸上比之前长了些肉的陶安,笑道:“好,好,安哥儿,你去给修承泡杯茶。”
陆修承拦住了陶安,“不用,你去烧水,我帮爹洗个澡。”
陶安正有这个打算,“好。”
陆修承和陶爹虽然有救命之情,但是却没什么话说,陶安走后,他和陶爹聊了一会,就往厨房走去。陶安正坐在一掌高的小椅子上烧火,陆修承进来后看到厨房里还有一张小椅子,伸手拿过来,在陶安旁边坐下。
陶安拿着烧火棍,转头问他:“你饿吗,我先给你做点吃的?”
陆修承:“不忙,先帮爹把澡洗了。”
陶安:“好。”
灶火映照在陶安柔和的脸上,陆修承看着他,问道:“现在爹睡的柴房和床是你之前睡的?”
陶安:“嗯,怎么了?”
陆修承眼带怜惜,抬手揉了揉他头顶用布巾包着的头发,“没什么,随口问问。”
第44章 感觉很好
他们没再说话,一个烧火,一个在旁边坐着。烧好水,陆修承提水去了澡房,又把陶德从柴房抱到澡房,陶安则是给陶德去找换洗的衣服。陶德身上太污糟了,陶安不好意思让陆修承上手,“我给爹洗就行,你去堂屋坐会吧。”
陆修承挽起袖子,“爹救过我,我给他洗个澡,应当的,你去做饭吧。”
陶安知道他说不过陆修承,只好退出澡房,去了厨房做饭。他在破旧的橱柜里翻了翻,看到有小半袋梗米,半袋黍米,半袋杂粮面粉。他十分清楚那梗米是他嫂子偶尔给他侄子吃的,要是煮了那梗米,他嫂子回来肯定得大闹,于是没动那梗米,而是挖了些杂粮面粉做面条。
陶家有一个陶罐,一个铁锅,做饭倒是方便。陶安和好面,醒面的时候去后院摘菜。他在家的时候,后院的菜园子一根杂草没有,因为他摘菜的时候习惯看到杂草就顺便拔掉,还会积攒鸡屎堆肥,隔一段时间就给菜施肥。天旱的时候,无论干完农活回来多晚,他都会提水浇菜,所以菜园干干净净,蔬菜也长得鲜嫩。
现在菜园子里长满了刚长出来不久的杂草,不快点拔掉的话,不用多久草就能比菜高,菜园变草园。现在他不需要再从菜园里拔菜吃了,陶安没有拔草,摘了些鲜嫩的菜叶子就离开了菜园。
回到厨房洗菜时,他看到了陆修承割的那块上好的猪肉。要是没嫁人前,看到家里有肉,他是不会动的,看都不会看一眼,不然轻则被他嫂子骂他馋吃鬼,重则被打。现在他嫂子不在家,等他哥嫂回家了,以他们的人品,这猪肉肯定一块都到不了他爹碗里。陶安犹豫了一下,拿起菜刀,切下了一多半猪肉。
但他把猪肉切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生怕他嫂子和大哥突然回来。以前被他们夫妻打骂得过于厉害,现在即使嫁人了,他想到他哥嫂要是看到他煮肉,还是会本能地害怕。
因为怕他哥嫂突然回来,陶安不由自主加快了做饭的速度,他用青菜和面条做了青菜面,又炒了一碟猪肉,一斤多的猪肉炒出来装满了一碟。等他做好饭,陆修承也帮陶德洗完了澡,还洗了头发,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顿。
洗过澡后,陶德整个人都舒爽了,他看着拿着布巾帮他擦头发的陆修承,忍不住想起自己儿子陶北。他摔断腿这些时日,儿媳看都没看过他一眼,亲儿子陶北也是不闻不问。每次他要方便,喊陶北的时候,陶北都不耐烦,骂骂咧咧。为了让他少方便,陶北每天只让孙女给他这个伤员送一顿饭,这一顿饭饭量还少得可怜。大安朝重孝,要不是怕族长知道后责罚,陶德知道陶北估计会让他直接在床上方便。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还不如一个半路出来的哥儿婿,陶德心里感慨万千。
陶德的头发没那么快干,还要晒晒才能干。于是陶安搬了桌子和椅子来前院吃饭,看到桌子上那满满一碟的肉,陶德双眼一亮,“安哥儿,你怎么做了这么多的肉?”
陶安:“夫君买的。”
陶德看向陆修承,心里觉得自己帮安哥儿找的这门亲事还真是找对了,笑道:“修承,快吃,别客气。”
陆修承却看着陶安,他第一次听到陶安当着他面叫夫君,感觉很好!
陶德因伤坐在躺椅上,陶安给他捞了一碗面,又在面上面拨拉了一层肉,陶德说道:“太多了,夹几片就好。”
陶安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想留一些肉给孙子吃,说道:“厨房里我还留了一块肉,他们回来有得吃。”陶德这才接过碗吃起来。
陶安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外面,他怕他哥嫂回来,看到他们在吃肉又发脾气,更怕他哥嫂看到陆修承在,再找理由问陆修承要银子。他习惯了他哥嫂的无理取闹,但是他不想当着陆修承的面,让他看到这这些不堪的家丑。
陆修承注意到了陶安的小动作,明白他是他担心哥嫂回来,看他吃个饭都不安,再想到那个破陋的柴房和破门板床,他倒是盼着陶北两口子赶紧回来当着他面闹,让他有机会给陶安出口气。
可惜,直到他们吃完饭,陶北两口子都没回来。陶德还是想留些肉给孙子回来吃,后面陶安再给他夹肉的时候,他就不想吃了,说道:“一次吃太多肉不好,不吃了。”
陆修承也明白陶德德意思,但是他假装不懂,不停地给陶安夹肉,最后三个人把满满一碟子肉都吃完了。
吃完饭,陶安有开始忙起来,他去把陶爹柴房里的床单被子、脏衣服拿出来洗,陆修承把那破门板上的旧稻草扔了,去厨房抱了一摞新的铺上去。铺完床,陆修承又去帮着陶安拧床单。
陶安晾被子的时候,陶德问道:“安哥儿你和修承今天住下吗?”
陶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看得出陶安他哥嫂对陶德完全不上心,怕陶安放心不下陶德,于是对陶安说道:“我就不住了,你想住多几天照顾爹的可以多住几天。”
陶安想了想,摇摇头,对陶德道:“爹,我们就不住了,住下家里也没地方睡。”
陶家和很多农村的房子一样,一间堂屋,堂屋两边各一间房子,以前是他哥嫂一间房间,陶爹和他侄子一个房间,他和侄女睡柴房,现在柴房是他爹住,他就是想住,就连柴房都没得住,更何况,他对这个家没什么留恋的。
而且现在马上就要插秧了,之前何香说她会帮忙留意看谁家的秧苗有多的,到时帮问问别人愿不愿意给他们插,如果有秧苗的话,他们也要马上把犁田,耙田,不能迟太多插秧。现在朝廷下了禁猎令,陆修承打不了猎,没了打猎的收入,他们再不想办法种稻,以后就没粮食吃了。
想起以前和侄女一起住柴房,陶安问道:“现在小梅住哪里?”
陶德看了一眼陆修承,有些不好意思,“在厨房。”
陶安刚才做饭的时候看到厨房里放着两块木板,他还以为那是拿进去做柴火烧的,没想到居然是侄女的床。陶安默了默,还是忍不住说道:“爹,孙女也是孙。”
陶德:“等我脚好了,我把柴房让给小梅住。”
陶安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突然很怀念他和陆修承的那间窄小的竹房,不想再久留,问道:“爹,夫君给你的十五两彩礼呢?”
陶德:“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陶安:“大哥和嫂子根本就不理你,你给我两两银子,我拿去给李大娘,我拜托她每天买些肉和鸡蛋做好,趁大哥大嫂不在家的时候给你送过来吃,你不吃好伤怎么能好?”陶德年纪大,摔断腿本就要吃好些,可是他哥嫂别说给他吃好些,就是吃饱都不让他吃饱,整天饿着伤好不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陶德:“彩礼,彩礼,你哥嫂说给我抓药要银子,他们拿去抓药了。”
陶安:“那他们给你抓药了吗?”
陶德不说话了,好一会道:“抓了的。”就是一包药煎几天,煎到没有一点药味。
陶安已经猜到他哥嫂肯定把那十五两都拿走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陶德有没有留下一些给他自己傍身用,或者给他留一点嫁妆。他不该问的,何必自己给自己难堪。
陶安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爹,我们该回去了,你是继续在这里坐着等我们哥他们回来,还是回柴房?”
陶德想起儿子的不耐烦,回道:“回柴房吧。”
陆修承把他抱回柴房陶安新铺的床上,“爹,那我们走了。”
陶德:“好,有空了就和安哥儿多回来。”
陆修承含糊应了一声,“嗯。”
陶安看着陶德,“爹,你这伤得吃药,你让大哥给你抓药,拖久了就很难好了。”
陶德随口道:“我知道了。”
陶安从柴房出来后,想了想,绕去了厨房,把剩下的那块肉拎走。陆修承看到了,什么也没说,而是问陶安:“你刚才说的李大娘家在哪?”
陶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指了指,“就在前面,我家斜对面的那家。”
陆修承拿出两两银子放他手里,“我在外面等你。”
陶安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这”
陆修承:“去吧。”
陶安来到李大娘家,李大娘在后院种菜,看到陶安惊喜的笑道:“哎哟,安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陶安也笑道:“今早一大早。”
李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翻,问道:“怎么样?你夫君对你好吗?公爹婆母难不难相处?”
陶安心里一酸,这些话他爹都没问他,李大娘一个邻居,头句话就是关心他在婆家好不好,“夫君对我很好,公爹和婆母不在了。”
李大娘:“不用服侍公爹婆母好啊,就是以后有孩子了,你们自己带会辛苦一些。吃饭了没?我给你做点吃的?”
陶安把林在手里的肉递给李大娘,“大娘,我吃过了,这块肉给您吃。”
李大娘:“你给我拿肉干什么,有肉你就自己吃啊,我大郎经常给我买肉,我有得吃。”
陶安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娘,我过来找你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李大娘:“你说,什么事?”
陶安:“我爹现在摔伤在床,我今天回来发现我哥嫂没怎么管他,一天就随便给他吃一点,我想放些钱在您这,在屠户进村的时候,你给他买些肉,没肉的时候给他买些鸡蛋,在我哥嫂不在家的时候做好送过去给他。”
李大娘冷哼一声道:“我就没见过你哥嫂这样的人,自己的小家都不管,一天天的娘家有的屁大的事都要跑回去帮忙。马上插秧了,你们家的田都还没耙呢,他们这几天每天去你嫂子娘家帮忙犁田耙田,还把小梅也拉过去帮忙干活。帮干活就算了,还有十文就给娘家六文,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陶安苦笑,“他们不管家里的活,到时收成不好,饿的是他们。”
李大娘:“呵,收成不好,没粮食吃了就会想起你,到时保管去找你麻烦,你记得别理他们。”
陶安:“我不会理他们的。”
李大娘:“行,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钱给我吧,我一日给你爹送一回吃的。”
陶安拿出一两给李大娘,“大娘,这一钱是给您的辛苦费,剩下这九钱你看着给我爹买些肉和鸡蛋,买完了就不买了。”
李大娘看着手里的钱吓一跳,她是知道陶安的情况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陶安笑道:“夫君给的。”
李大娘乐了,“哎哟,不错啊,这年头舍得给夫郎这么花钱的,一百个里都找不出一个。”
陶安:“嗯,他是个很好的人。”
李大娘:“行,我会看着办的。”
李大娘儿子和儿媳在镇上开铺子,孙子孙女也接到了镇上住,平时家里就她和老伴在家,他们的田地都给别人种了,李大娘平日空闲时间多,也是个心善的,所以陶安才会厚着脸皮找她帮忙。
陶安:“那这肉您就收下吧。”
李大娘笑道:“行,你放下吧,你嫂子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得像割她肉啊。”
陶安:“她不知道的。大娘,您放心吃,麻烦您了!”
李大娘:“和我客气啥。”
从李大娘家出来,陆修承问道:“李大娘答应了?”
陶安:“答应了,我给了她一钱辛苦费,剩下九钱让她看着给我爹送些肉和鸡蛋。”
陆修承挑眉:“怎么只给了一两?”
陶安:“我爹一个人吃,九钱够他吃很长一段时间了,剩下一两我想拿去给村里的郎中,让他隔两天给我爹送一副药。”
陆修承:“村里有郎中?”
陶安:“有一个,周围村子的人都找他看病。”
陆修承又拿了两两给他,“一两买不到太好的药,你给他三两吧。”
陶安看着他,“一两就行了。”他爹以前采草药的钱都给他哥嫂了,他哥嫂还拿了他十五两的彩礼,这药钱本该他哥嫂给,陶安不想再拿陆修承的钱。
陆修承:“我们没办法在身边照顾,就当拿钱买心安。”
陶安:“这钱应该我哥嫂给的。”
陆修承:“去吧,给完我们早点赶路。”
陶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去找郎中。
郎中以前经常和陶德一起上山采药,和陶德有些情分在,听到陶安说把银子放他这里,让他给陶德送药,很爽快地同意了,“你放心,保管只送药,你哥嫂要是来要银子,我绝对不给。”
陶安道谢后离开,和陆修承开始往镇上赶。陆修承上次买的粮食不多,家里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们需要去镇上买粮食。
陶安他们离开凤和村不久,他哥陶北和他嫂子卫翠莲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刚进院门,卫翠莲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被子和衣服,疑惑道:“谁帮那老东西洗的被子和衣服?”
陶北也奇怪,“不知道。”
只有陶小梅心里一喜,连忙跑进屋去找人,陶兴聪看到陶小梅这样,说道:“是不是那没人要的老哥儿回来了?”因为卫翠莲经常这样骂陶安,所以陶兴聪也时常这样叫陶安。
卫翠莲当即黑脸,“他回来干什么,不会是被人撵回来了吧?”
陶北:“那彩礼会不会被人要回去?”
卫翠莲:“什么彩礼?我不知道。”
卫兴聪也进屋找了一圈,“没有啊,没见到人。”
卫翠莲戳了一下陶北,“去,问一下那老东西是谁给他洗的被子和衣服。”
陶北没一会就回来了,“是陶安和他夫婿回来了,吃完饭就又走了。”
卫翠莲马上往厨房跑,“那讨债鬼不会是回来偷东西的吧?”
进了厨房看到放杂粮面的袋子果然少了一些,破口大骂道:“讨债鬼就是讨债鬼,嫁出去了也还要回来吃家里的,拿家里的。做哥儿的不要脸,不害臊,做爹的不知道拦,我上辈子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居然摊上你们这些狗东西”
陶北看她骂得这么厉害,以为陶安把厨房的粮食搬空了,也跑进厨房,一看,好像也没少东西啊,反而闻到了一股残留的炒肉香味,他使劲嗅了嗅鼻子,然后开始翻找,但是把厨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肉,“你有没有闻到肉味?”
卫翠莲怒骂声嘎然而止,也闻到了厨房里那股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味,“好像有。”
陶北:“陶安拿了肉回来?”
卫翠莲:“那肉呢?”
陶北跑去问陶德,不一会又跑回来,“爹说陶安做饭的时候炒了一大碟肉,还说厨房里留了一块给我们回来吃。”
陶兴聪听到有肉也跑进来,一家三口就差把窄小的厨房挖地三尺了,可就是一点肉沫都没找到,卫翠莲咬牙切齿道:“肯定是那贱蹄子说来糊弄那老东西的,肉他都炒完了,也吃完了,那么多肉都不知道给我们留,也不怕撑死他们”
陶兴聪馋虫已经被勾出来,没找到肉,大闹起来,“我不管,我要吃肉,我就要吃肉”
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陶安和陆修承在晌午后赶到了镇上,家里缺的东西太多,刚好他们又推着板车,于是打算把该买的都买了。
陆修承:“先去买一个铁锅和菜刀。”没有铁锅用陶罐炒菜不好炒,而且家里只有一个陶罐,又要做饭,又要做菜,很不方便。
陶安:“好。”
他们来到铁铺,陆修承仔细挑了一个铁锅和一把菜刀,陶安突然想起家里的柴刀是陆芳的,“家里的柴刀该还给芳姐她们了,是不是还得买一把柴刀?”
于是陆修承又挑了一把柴刀,想到家里只有一把锄头,他又再挑了一把锄头。铁铺老板看他们买这么多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大安朝这些年外战不断,和马一样,铁器也先紧着给军营做兵器,所以这些年铁器价格涨得很厉害,即使老板给他们减了一部分,一个铁锅,一把菜刀,一把柴刀,一把锄头,也还是花了四十多两。但是这些是必需品中的必需品,不买不行。
他们接着去了粮铺,买了便宜的杂粮面粉,买了一些黍米,陆修承还买了一些梗米。梗米一般用来煮粥和蒸米饭,梗米贵,乡民种出稻谷一般都卖了稻谷,换钱买便宜的杂粮。
买了粮食,他们又买了油和盐。家里只有两个碗,两个碟,于是又去买了两个碗和两个碟,还有案板。
陆修承问陶安:“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陶安看了看他脚上破了一个脚趾头的布鞋,还有缝补过的衣服,说道:“再去买些布吧。”
陆修承:“行。”
去布店挑了两匹布,陆修承突然想起家里没有油灯,于是又去买了油灯和灯油。
陶安:“我们借了里正的板车,何香他们又帮我们看了猎物,还有芳姐他们帮了我们很多,是不是得买些礼品送他们?”
陆修承:“去糕点铺买些糕点吧。”
这么一通置买下来,他们的九十多两银子就剩下不到五十两,看陶安摸了摸空了一多半的钱袋,陆修承说道:“家里还有五只野鸡,和你抓的一头野山羊,你晒的红菇、木耳、草药,这些卖了也还有一笔钱。”
陶安这么一听,再一想刚才买的东西都是必须买的,银子没有乱花,也就不那么心疼那些花掉的银子了。但想到刚才花了那么多钱,陶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以前他花过最多的钱也就是三两个铜板,他突然就体会到了以前村里的那些婶子和嫂子们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买完东西,他们赶紧往家赶,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涞河村。绕着村子外围往村尾走的时候,陶安回想起在安县的经历,感觉像做梦一样,繁华的县城看着很好,但是还是这充满乡土气息的村落让他觉得安心。
回到家,推开竹房的门,那种心安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第45章 从心
放下东西,夫夫两人一刻也没休息,马上又忙活起来。陆修承拎着一包糕点,又拿上一小块在山上射的蜂蜜块,去了陆子安家。陆子安家一大家子全在前院坐着,大人在忙一些零碎活,小孩在院子里玩。看到陆修承过来,陆子安迎上来,“修承,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修承:“刚到家。”
陆子安:“怎么样?还顺利吗?”
这会人多,陆修承没和他说在安县的经历,简单道:“还算顺利,我来把野山羊和骡子牵回去。”
陆子安笑道:“你们的野山羊和骡子这两天在村里可受欢迎了,老老少少全都围着它们看,稀奇得紧,那些小孩更是我绑到哪让它们吃草,他们就跟到哪,都不用我看,他们就把它们看得好好的。”
野山羊和骡子都在后院,陆修承进门后,和院子里的大人打了招呼,把一包点心和那块蜂蜜块放到何香面前,“二嫂,这两天辛苦你们了,这包点心给孩子们做个零嘴。”
何香责怪道:“你和陶安太客气了,有什么辛苦的,顺手的事,上次你们就给了一包点心,这次又买点心,还有这蜂蜜,得不少钱,你拿回去给陶安吃。”
“是陶安让我拿过来的。”陆修承没和她多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陆家老两口,陆家大哥大嫂听到点心和蜂蜜都看过来,点心还好,他们偶尔也会买,蜂蜜可是少见。这两天,陆子安帮着看顾那野山羊和骡子,怕野山羊和骡子踢伤那些调皮的孩子,时不时得从田里离开一下驱赶那些试图伸手摸野山羊和骡子的孩子,陆大嫂看了心里是有意见的,现在看到何香把点心包装拆了,还把点心也分给她的两个孩子吃,心里那点不舒服才不见了。
何香看出陆大嫂这两天有意见,也给她拿了一块点心,然后把那一块蜂蜜块给了老两口,让他们泡水喝,这下一大家子心里都舒坦了。
陆修承牵着野山羊和骡子出来,何香给他抓了一把下午从菜地里摘的青菜,“你们的菜还没长好,这会又没法去找野菜,把这把青菜拿回去吃。”
一把自己种的青菜不值钱,陆修承也就没推拒,拿着青菜,牵着野山羊和骡子回到家,陶安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做饭。有了油灯,天黑了也能做饭,在凤和村的时候吃了面条和肉,晚上陶安就打算做些菜糊糊。现在家里有了铁锅,明天他编几个蒸屉,就可以蒸馍、蒸包子,还可以烙馍,就不用老是吃面糊糊了。
陆修承把手里的菜给他,“二嫂给的。”
陶安:“正好,家里没菜。”
陶安做饭的时候,陆修承去砍了一些带刺的荆棘放到绑野山羊和骡子的竹桩的周围,晚上黑,如果有人打野山羊和骡子的主意,踩到带刺的荆棘肯定会痛叫出声,然后惊醒他。
吃饭的时候,陆修承说道:“我明天一早去镇上把野山羊卖了。”
陶安:“野鸡不卖吗?”
陆修承:“不卖了,给一只姐她们,剩下的留着自己吃。”
陶安瞪大眼,“全都留着自己吃?”
陆修承:“嗯,那些红菇、木耳干也不卖了,和野鸡一起炖汤。”
陶安捧着碗,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他,想说这种吃法太吓人了。要知道村人一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舍得杀一只鸡吃,有的连鸡都不舍得杀,只买一小块猪肉。他们手里有五只野鸡那么多,给芳姐她们一只,也还有四只,陆修承居然说全都留着自己吃。
陆修承看出他想说什么,本想说:这些年你一直挨饿,又常年劳累,把身体底子亏损了,多吃些补气血的野鸡菌菇汤,才能慢慢把亏损的底子补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陶安心思细腻,本就因为他给了陶德十五两彩礼却没有嫁妆而觉得愧对他,再知道不卖那些野鸡和红菇是为了给他补身体,陶安会更加内疚。
陆修承转口道:“种地也好,打猎赚钱也好,都是为了一口吃的,留着吃是吃,卖了再买别的粮食也是吃。”
陶安说不过他,也不敢和他争辩,就没有再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陶安:“那,要给你做些干粮带上吗?”
陆修承:“我早去早回,不用带。”
陶安:“哦。”
吃完饭,把东西收拾进竹房,洗漱过后,他们准备睡觉。昨晚因为赶路,他们就睡了两个多时辰,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赶路,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点。陶安刚躺下沾上枕头,双眼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
陆修承推着板车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也很疲倦,但是躺在地上,身体叫嚣着要休息,脑子却很清醒。刚开始是在琢磨明天去镇上卖野山羊的事,后来琢磨的是盖房子的事,刚回村时手里没银子,只能盖这么一间竹房暂住。但竹房窄小,只有一间,长住不是办法。卖掉野山羊,加上手上现在剩的银子,足可以盖一间不错的房子,但是现在马上要插秧,每家每户都要忙春耕,暂时找不到人手,只靠他和陶安不行,可能还得缓十天八天才能着手盖房子。
如此这般琢磨了一阵,翻了两次身还是没能睡着,习惯了随地都能睡的身体,总感觉今晚睡在这地上哪哪都不舒服,少了些什么。这时,竹床上的陶安翻了一个身,由仰面睡变成了面朝他这边,陆修承看着黑暗中陶安模糊的睡脸,突然明白过来为何这般焦躁难眠。大概是因为身旁空荡,陶安不会睡着睡着然后挪到他身边来挨着他。
只是在山上一起睡了几晚,再自己睡就不习惯了吗?想到山上睡的日子,再想到那一晚用陶安的手释放的滋味年轻气壮的身体,就像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深潭,稍一回想,就起了波涛
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的陆修承,因为记挂着去镇上卖野山羊,在天微亮时还是再次准时醒了过来。陶安比他醒得还早,陆修承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餐,还是菜面糊糊。赶时间时做菜面糊糊是最快的,陶安把刚做好的菜面糊糊盛了两碗放水桶的凉水里晾着,陆修承洗簌完刚好可以入口。
陆修承看向陶安明显是胡乱一扎的头巾,“你再去睡一会吧。”
陶安摇摇头,“昨晚睡得早,我不困。”
陆修承三两口吃完两碗菜面糊糊,把野山羊赶上板车,“我走了。”
陶安:“嗯。”
陶安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来洗簌吃东西,刚才给陆修承做朝食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量也做了,这样晚点就不用再动手做饭。吃完朝食,陶安拿了小椅子去外面坐着编蒸屉,上次破来编背篓和簸箕的竹篾还在,那时只编了一个背篓,簸箕也还没来得及编就和陆修承去了山上。现在有了铁锅,可以先把蒸屉编好,等陆修承回来,垒好铁锅的灶就可以蒸馍,蒸包子了。
陶安拿着两根竹片交叉放到铁锅里量尺寸,一边量一编削改,削成合适的长度后开始动手编织。编蒸屉比较繁琐,没有编畚箕和背篓简单,从天微亮编到天光大亮,陶安也才编好了一个。
陆修承饭量大,蒸一屉馍怕只够吃一天,陶安打算编两个,第二个要能稳稳地摞到第一个上不倒,然后是编一个盖子,盖子盖到蒸屉上要严丝合缝,不然蒸汽跑出来,馍很难蒸熟。所以第二个蒸屉和盖子更费功夫,陶安打算放一下,晚点再编,今天太阳好,他想先把脏衣服和被单床单拆洗一下。在山上那些天,火塘就离木床不远,一些草木灰难免沾到了床单被单上,不洗一下总感觉有灰。
陶安把自己的脏衣服放到洗衣盆里,又把床单和被单拆下来,然后才去找陆修承的脏衣服,陆修承的脏衣服放在他睡的角落,陶安弯腰拿起放到木盆里。端着木盆,关好竹门,朝河边走去。
陶安没走村中间的村道,而是绕着村子走,他本意是避开村人,他实在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遇到人要喊人,他不认识人不知道怎么称呼,不喊又怕被人说没礼数。所以为了避免遇到人,避免和不熟的人打招呼,他宁愿走远路。
但是他还是失策了,去河边要经过涞河村的一片稻田,这时又马上要插秧,村人基本都扎在田里,刚出村子就看到每块田都好几个人,这要是从一块块耕田的田埂走过去,需要打招呼的人不下二十人,想到这,陶安心都不好了。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趁离耕田还有一段距离,陶安还是选择从心,转身原路返回。
第46章 没人敢触他霉头
回到家,陶安拎上水桶,决定去山脚打水处洗衣服和床单被单。因为这里是打水做饭的地方,怕洗衣水污了这里的水,陶安特意把洗衣服的木盆放到远处的一处低洼地。用水桶提水过来后,陶安把衣服和床单被单拿出来,木盆太小了,只能分开洗。
洗完床单和被单,陶安开始洗陆修承的衣服,把衣服抖开放到木盆里时,陶安看到陆修承的亵裤和衣服上沾上了东西,仔细一看,陶安明白过来那是什么,脑海里马上出现陆修承自己那个时的画面,紧接着就是在山上时,陆修承抓着他手一起的情景。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但陶安好像还能感受到那时手里的触感陶安脸红得发烫,赶紧收敛心神。
洗完衣服和床单被单,回去晾晒起来后,陶安想起那些蕨菜、红菇、木耳、草药在山上只是晒干了水分,还没彻底晒干,于是又赶紧去翻出来晾晒。这些东西背回来后放在那个藤蔓编的背篓里,陶安进去拿的时候,才发现那两株白芷幼苗和花苗还没种,怎么就忘了它们了。
跟着陆修承第一次去深潭看到那一簇簇花丛,陶安惊喜不已,陆修承当时和陶安说喜欢可以在下山的时候挖几株回家种,下山的时候,陶安忘了,这几株花苗还是陆修承一大早去深潭那边挖的。
还好白芷幼苗和花苗根部都特意留了泥,虽有点蔫,但还没死,陶安把那些干货晾晒好,赶紧拿着白芷幼苗和花苗去了后院。那天下山到家已经很晚了,第二天又早早出发去了安县,昨天回来后又天黑了,他还没来后院看过。
现在到后院一看,他发现这么些天没浇水的菜苗居然没旱死,反而长得水灵灵的,根部的泥土是湿润的,看来何香还是陆子安有来帮他们浇过菜。
陶安看着那些长得壮实的菜苗,心里欢喜,昨晚那头野山羊和骡子拉了一些粪便,陶安把那些粪便扫到一处,等它们晒干后用锄头锤碎,混到泥里,撒到菜根处,加上现在天气热起来了,菜苗会长得更快,不用多久,他们就有自己的青菜吃了。
移栽好白芷幼苗和花苗,陶安回去继续编蒸屉。陆修承昨晚说早去早回,但过了晌午,陶安都没看到他回来,有着安县的事在前,他忍不住担心陆修承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陆修承没有遇到不好的事,他早早就到了镇上的鹤仙楼,只是田掌柜不在,店里的伙计做不了主,他得等田掌柜回来。昨天,田掌柜有个亲戚结婚,田掌柜去亲戚家喝喜酒,昨晚在亲戚家留宿了,陆修承等到晌午才等到田掌柜回来。
田掌柜看到那头野山羊,问道:“你是想称重卖还是估重卖?”
陆修承:“称重多少钱一斤?”
田掌柜:“现在猪肉的价格是五十文一斤,羊肉的价格是八十文一斤,但你知道收购价到不了八十文一斤,最多是六十文一斤。不过你这是野山羊,禁猎令开始后,后面一年都不会有野味,我给你算七十文一斤怎么样?”田掌柜收购价七十文一斤,但是酒楼的羊肉卖出去估计就是两百多文一斤了。
酒楼要赚钱,就是卖给屠夫也不可能按照卖羊肉的价格给他,陆修承觉得田掌柜这个价格还算合理,就没还价,“行。”
田掌柜找来伙计抬秤,最后野山羊称出来一百四十六斤,总共卖了十两二钱二十文。拿到钱,陆修承去了卖水缸的店,昨天买了那么多东西,漏了买水缸,家里光靠两个水桶装水,很快就用完,没有水缸十分不方便。
买完水缸,又去买了一块肥肉,陆修承就推着水缸回家了。他到家时,陶安编织完两个蒸屉和一个盖子不久,编织完后,陶安挑了畚箕去山脚那边挑石块。那个铁锅还没有灶,砌灶需要石块,他挑好石块,等陆修承回来,和些泥浆,就可以砌灶。
陶安挑着第三担石块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陆修承,看到板车上的大水缸,陶安也想起他们昨天忘了买水缸。陆修承看了看被石块压弯了的扁担,皱眉道:“怎么挑这么重?”
陶安熟练地把扁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还行,不是很重。”
陆修承:“你推板车,我来挑石块。”
陶安:“你推吧,我力气不够,推不稳,砸下来就坏了。”
陆修承没坚持,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回到家,陶安帮着陆修承把水缸从板车上挪下来,放到到一边。放好水缸,陆修承拿出今天的银子和昨天买东西剩下的银子,放一个钱袋里,递给陶安:“这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钱,你放好。”
陶安瞪大眼,之前从陆修承二婶那里要回的一两多银子,陆修承给了他拿。现在钱袋里的银子不是一两二两,而是六十多两,整个涞河村除了里正家,族长家,还有那李屠户家,估计就没人比我们家积蓄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陆修承居然还是交给他保管?陶安连连摆手,“我,我,我不行,你收吧。”
陆修承严肃着脸:“给你你就收着。”
陶安看他这样子,不敢再推,只好拿过去,家里就这么点地方,这么大一笔银子藏哪里好?可把他愁到了。想了想还是像之前那样藏到厨房的草垛下面,不过他分成了两份,一份藏草垛下面,一份藏后院菜地那里。陆家原本的旧围墙剩了几块砖没倒,陶安把银子装好藏进去,又拖了些竹枝过去盖在上面。
陆修承把他藏银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挑眉,还知道分开藏,挺聪明,这样就算被偷掉半,都还剩一半。
看陶安藏好银子,陆修承拿锄头挑着畚箕出去找适合和泥浆砌灶的泥。和泥浆的泥不是随便一种泥都行,有些泥和出来的泥浆不够黏,需要找黏性比较好的泥,和出来的泥浆砌石块才会牢固。
挑了一担泥回来,接下来就是和泥浆,和泥浆需要水。陶安把刚买回来的水缸刷洗干净,陆修承跑了五趟才把水缸的水装满,陶安忍不住感慨道:“要是那山脚的水能流经我们家前面过就好了。”
陆修承一听,活泛的脑子马上就动了起来,这样一趟趟打水的确太麻烦了,打水井也不合适,之前他爹找过打井的人来看过,他家附近的地都不适合打井。像陶安说的,要是能想办法把山脚那处的水引过来就好了。余光扫到他们搭竹房时剩下的一些竹子,陆修承突然就想到了办法。不过不急,后面能腾出手再说。
他们找了一处地方和泥浆,然后用那些石块在厨房里搭了一个能放铁锅的石灶,搭好石灶,蒸屉晌午也编好了,陶安当即兴致勃勃地想试试新铁锅,“你想吃蒸馍,还是烙馍?”
陆修承:“别急,新铁锅还要开锅。”
陶安:“那要怎么开锅?”
陆修承:“我买了一块肥肉,把铁锅烧热,用肥肉在上面擦,擦到出油,如此反复几次,再晾一晚就行。”
陶安:“是现在开锅吗?”
陆修承看了看天色,“先去一趟姐家,回来再开锅。”
竹房门没有锁,又没围墙,还有一头骡子在竹房后面绑着,陶安说道:“你去吧,我在家看家。”
陆修承:“没人敢偷东西,走吧。”
他们上山那天,陆二被捕快带走,当时很多人都看到陆二的舌头被割掉了。虽然大家不知道陆二妄想沾染陶安的事,但是联想到陆二之前偷了他们家的野鸡和野兔,村里人心里都猜陆二的舌头是被他割掉的。有陆二这个例子的震慑在,现在又是光天化日的,没人敢来触他霉头。
于是,陶安和陆修承一起去了涞南村。他们拎着要还给陆芳家的柴刀,一只野鸡,两包点心,陶安还装了一些蕨菜干、红菇、木耳。他们到的时间刚刚好,陆芳和方平正耙完最后一遍田回家喝水休息。
陆芳看到他们很开心,问陶安:“你们前些天是不是上山打猎去了?我去找你们没看到你们在家。”
陶安:“嗯,去打猎了,下山后去了安县卖猎物,昨天才刚回来。”
陆芳:“呀,你们还去了安县啊?怎么跑这么远?”
陶安:“打的猎物镇上的酒楼要不完。”
陆芳:“哈哈哈,看来你们打猎收获不错。”
陶安把酥脆的一包点心拿给孩子们,把软糯的一包点心给了两位老人家,又把其他东西从背篓里拿出来。
陆芳看着那些干货,还有那只野鸡,“这山货就算了,这野鸡怎么也拿过来,拿去卖多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修承这时开口道:“春耕辛苦,你让姐夫杀了,和那些红菇一起炖汤,让老人和孩子补补身体。”
陆芳:“行,那我收下了。”
闲聊了一会,陆修承把陶安留在方家,他拎着一包点心和一坛酒出门去田木匠家。
上次田木匠给他们送了不少东西,陶安以为他是去感谢田木匠的。陆芳却说道:“感谢之余应该是顺便想找田木匠帮忙打一张床,你们不是还没有像样的床吗?”
陶安:“哦哦。”
陆芳发现陶安和陆修承之间没有刚开始那么生疏了,陆修承看陶安的眼神没那么冷淡,陶安看陆修承的眼神没那么胆怯和拘谨,看来这些日子小俩口相处得不错。
第47章 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陆修承拎着点心和酒来到田木匠家,田木匠正和徒弟李三在院子里干活,刨刀在木头上刨过的声音,锯子拉锯木头的声音,交错响起。陆修承敲了敲院门,田木匠抬头看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放下手里的刨刀,朝堂屋抬了抬下巴。
陆修承和李三点头打招呼,李三看着他手里的酒坛笑道:“我师傅刚还说想喝酒,你来得巧了。”
陆修承和他闲聊了两句去了堂屋,田木匠刚好洗过手进来,抬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这会人人都在忙春耕,你怎么过来了?不用春耕?”
陆修承:“秧苗还没下落,今日得空,过来谢谢您。”
田木匠:“谢我干啥,要谢就谢你爹,我是还他的人情。怎么,要给我银子?”
陆修承知道他脾气怪,说话直,回道:“没有银子,给你拿了一坛酒。”
田木匠看着酒神色和缓了些,“现在不能打猎,你又没秧苗春耕,要不要过来跟我学做木工?”这年头有技艺的人都生活不差,但有技艺的人都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轻易不会收徒教别人,田木匠主动开口提,倒不是因为看陆爹的面子,而是他觉得陆修承脑子好,干活利落,一个顶三个,有个这样的徒弟,不用过久,他就能撂挑子享清福。
陆修承想都不想地拒绝了,“不了,我不适合。”
寻常村民一件家具用几十年,很少置办家具,田木匠接的活基本都是镇上的人的活。平时多半在镇上要打家具的人家里干活,偶尔才会回村里干点小活。陆修承被抓丁前和陆爹在镇上去找过他一次,亲眼看到那主家颐指气使地对田木匠提要求,对干好的活也是鸡蛋里挑骨头,那都是得罪不起的人,连田木匠脾气这么耿直的人都得忍让三分,陆修承自觉自己做不到低声下气讨生活。
田木匠:“嘿,多少人提着厚礼上门求我收徒都求不到我点头,你倒好,想都不想就拒绝。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种田?”
陆修承:“先把房子盖了,后面再看。”
田木匠:“行了,那你走吧,酒我留下了。”
陆修承:“还有个事,麻烦你抽空给打张床,做一套桌椅。”
田木匠:“没空,现在接的活已经排到年底了。”
陆修承:“那我去镇上找别的木匠。”
田木匠:“哼,就他们那手艺,就你这身板,你也不怕和夫郎睡着睡着床塌了。”
陆修承难得被梗了一下,“多久能做好?”
田木匠:“看我心情,心情好就抽空帮你做,心情不好你就等着。”
陆修承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肯定会抽时间做,“对了,再打一个浴桶。”
田木匠还在气他不愿意学木工,阴阳怪气道:“你一个泥腿子,要浴桶干什么?”浴桶大都是富贵人家用的,浴桶洗澡费水,烧那么多水也费柴,寻常乡民没泡澡的闲情,也没那个条件,更没那个讲究。讲究一点的拎一桶水冲洗一下,不讲究的有时连脚都不洗就上床了。
陆修承不搭他这茬,回道:“做好了,您让人传个话,我过来运。”
田木匠却站起身往存放木材的侧院走去,“你运气好,来得巧,前天我刚运了一个回来,本来给一个商妇做的,做之前说要圆的,做好了说圆的伸不开腿要方的,硬是说我记错了她的要求,她知道寻常人家不用浴桶,她不要我也不好卖出去,使这种伎俩不就是想只付定金,不给我尾款嘛,我偏不如她意,本来是拉回来给我孙女做嫁妆的,你要就拿去吧。”
田木匠孙女才六岁,陆修承也就不客气地把浴桶扛走了,“银子到时和床、桌椅一起结。”很快就要盖房子了,到时再一起盖洗澡房,有了这个浴桶,在盖好房子前,陶安可以在竹房里用浴桶洗澡。
看到陆修承扛着一个浴桶回来,陶安和陆芳都惊讶地上前。陆芳:“你怎么买了个浴桶?”
陆修承:“刚好看到有就买了。”
陆芳:“净乱花钱,还没盖房子呢,钱要用在刀刃上。”一旁的陶安也偷偷点头表示赞同。
陆修承:“我有分寸。”
陆芳虽是亲姐,但陆修承已经成家,而且从小就主意大,她不好多管,就对陶安道:“安哥儿,你平时管着他点,他有时花起钱来一点都不知道节俭的。”
陶安心说我管不了,也不敢管,但他还是对陆芳点点头。
家里还有很多活要干,陆芳和方平也还有很多活,他们没有久待,回去的时候,陆芳问陆修承:“我和你姐夫去秧苗地看过了,我们应该能有剩一些秧苗,别人家应该也会剩一点,你要不要现在抓紧耙一块田,要把田全都插完是不可能了,花钱买一点别人剩下的秧苗,插一块田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陶安听得双眼一亮,陆芳这里有剩的,何香那边也说应该会有剩的,能插一块田是一块,身为庄稼人,不耕田,没有收成,他心里不安。
陆修承早上在镇上去买肥肉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看到了菰苗,他当时心里一动,打算把家里的田种菰,但是全种菰的话要买不少苗,而且第一次种没有经验,还是种一部分试试再说,于是回道:“行。”
方平:“我们的田已经全部耙完,犁和耙你都可以拿回去用。”
于是陆修承扛着浴桶,陶安扛着犁和耙回了涞河村。回到家,他们先给铁锅开锅,陶安烧火,陆修承切了一块肥肉拿铲子压着肥肉擦过铁锅每个地方,直到每个地方都擦上了猪油。擦过一遍后,等铁锅晾凉,再烧火用肥肉擦拭,如此反复擦拭了三遍,陆修承把铁锅拿到一旁放着,晾一个晚上,明天就能用了。开完锅,陆修承拿着一包茶叶,推着板车去了里正家还板车,还完板车,顺便割了一背篓草回来喂骡子。
既然明天要犁田耙田,后面又要盖房子,陆修承打算今天还有时间去砍些竹子把水引到家里来。回去后,他对陶安说道:“走吧,我们去砍些竹子。”
陶安:“砍竹子?”
陆修承:“你不是说想让山脚的水流到家里来吗?我们去砍些合适的竹子,把中间的竹节打通。除了山脚那处水洼,那边的山腰有一处石壁也有泉水往下流,咱们可以用竹筒,由高往下引,到了山脚就平铺过来。”
陶安听了,蹭地抬头看向他,“你,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陆修承又在陶安脸上看到了那种充满崇拜的表情,他细看,陶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除了崇拜就是开心,还是没有旁的情绪。陆修承心里有些失落,“你那样说的时候,刚好看到竹子,突然想到的。”
陶安拿上去拿柴刀和锄头,激动道:“那我们快去吧。”
来到后山竹林,他们在竹林细细找起了竹子,按照陆修承的想法,由竹筒套竹筒往下引,那就需要找由细到大的竹子。陆修承挑好竹子,砍倒,陶安负责拖到竹林外面。竹子砍得差不多了,陆修承又去砍了一些粗细不一的长直木枝。
陶安拿着柴刀修理掉竹枝和木枝上的分叉,陆修承按照竹子粗细用木条放到竹筒里,拿着石头慢慢往里锤打,打通一端后,又换另一端捶打,直到整根竹筒里面的竹节都打通。陶安修理完竹枝后,也帮忙捶打通竹节。
已经到了做夕食的时间,但是他们沉浸在把水引到家里这件事里,完全没有心思去做饭吃饭。估算着竹筒数量,捶打完所有竹筒的竹节后,把竹筒捆绑起来,背去后山半山腰有水流出来的石壁处。这处石壁的水流比山脚那处的水流还要小,但是也足够了。
陆修承先把一根拇指粗的竹筒放到水流的下面,过了一会细细的水流从竹筒里流出,陶安拿起另一根比拇指大的竹筒大一些的长竹筒,把拇指粗的竹筒的出水端套住,过了一会,细水流再次从竹筒里流出。但是一放手,两根竹筒就会往下滑,套不住。
陆修承:“我先把竹筒往下分放好,你去砍些藤蔓和树枝过来。”
他这么一说,陶安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竹筒没有支撑就会往下滑,他们可以拿树枝在地上交叉打桩,把竹筒架到树杈上,然后用藤蔓把竹筒绑在树杈上固定,这样就不会往下滑了。陶安看向陆修承,一时不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怎么什么都懂,好像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说完马上察觉这话太直白了,不好意思地转身离开,“我,我去砍树枝和藤蔓。”
陆修承扛着一捆竹子,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没有旁的情绪就没有旁的情绪吧,能让他崇拜好像也不错。
陆修承沿合适的路线放好一根根竹筒,再次回到接水处的时候,陶安也砍好了树枝和藤蔓回来。接下来两个人一个用树枝交叉打桩,一个用藤蔓把竹筒和树叉绑紧固定。一根竹筒只需两个树杈就行,所以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从山脚开始,因为这段路经常有人走,再用树杈搭竹筒的方式会影响人行走,陆修承改用在地上挖坑,把竹筒埋到地里的办法。
之前他们打水的那处山脚到他们家的地势几乎是平的,这边的这处山脚到他们家的地势先是由高到低,再然后才是一段平路,只需挖浅浅一条坑把竹筒埋进去就行。到了平地那一截路,陆修承直接放了一根长长的竹筒,直通到他们的前院。
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变暗,村里人陆陆续续从田里回家,路过的人看到陆修承和陶安埋竹筒,好奇地围上来。李阿龙也在里面,他和陆修承最熟,问道:“修承,你们这是在干嘛?”
陆修承:“把山腰的水引下来。”
李阿龙:“嗬,能行吗?”
这时,陶安他们刚埋完最后一根竹筒,大家都停下脚步,盯着竹筒的出口看。过了一会,一条细水流缓缓地从竹筒里流出来,渗到地上。
李阿龙看着渗到地上的水,说道:“是不是得在这里挖个坑,才好放水桶接水?”
陆修承:“不放水桶,直接把坑挖大,把水缸放这里。”
村里另一个汉子啧啧称奇,“哎哟,还是你脑子好使。把水引下来,接到水缸里,要用水直接拿水桶来这里舀,又快又省事又省力。”
同住村尾的一个汉子也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之前都是去山脚或者去村中间的水井挑水,有时从地里回来,累得不行,水缸里没水了,还得强撑着去挑水。改天我也去山上砍些竹子,学修承把水引到家里,就不用挑水了。”
住村头的人可惜道:“这个办法只适合你们住村尾几家,我们住村头的引不了。”
刚才的汉子回道:“你们村头和村中间都有井,挑水方便着呢。”
大家议论称赞了一阵,扛起锄头回家去了。李阿龙看陆修承拿着锄头开始挖坑,就没有走,留了下来,一边帮忙,一边和陆修承聊天,“你都回来这么些天了,我才看到你,你真够忙的。”
陆修承:“前些天上山了,下山后去了一趟安县,昨天才回来。”
陆修承小时候和陆子安玩得最好,李阿龙比他们小两岁,大一点后也跟着他们玩,小时候三个凑一起没少干坏事。
李阿龙:“回来了就好,前几年,我和子安说到你可难受了。”
陆修承不想提在军营那些事,转移话题道:“子安说你之前去你外祖家是去相亲,怎么样?”
李阿龙叹了口气,“我的事,子安和你说了吧?”
陆修承:“嗯,说了一些。”
李阿龙今年二十一岁,他是家里的独子,很早就议亲了。在十六岁的时候娶了涞北村的一个姑娘,可是成亲没两年,那姑娘就生病去世了。这几年李阿龙心灰意淡,一直没再娶。家里父母着急得不行,一直逼他相亲,他娘天天对着他哭,李阿龙没办法,在陆修承回来前一天去了他外祖家相亲,相亲完,他怕他娘又哭,就在外祖家多住了几天。
李阿龙再次深叹了一口气,“没相成,这次相的姑娘,去之前媒人说得很好,说姑娘性格很静,不爱说话,但是干活很利索,去了我才发现这姑娘是个哑巴,所谓的静和不爱说话是说不了话,我和她都没法交流。”
陆修承:“别急,再相吧。”
李阿龙:“要不是我爹娘逼得紧,我都不想再成亲了。”
陆修承:“别说傻话。”
李阿龙:“你和你夫郎是怎么认识的?”
陆修承把和陶安成亲的因由简单说了一下。
李阿龙:“我看你和他在一起时,相处得不错。”
陆修承:“怎么说?”
李阿龙:“我可是成过亲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得好,那心情是不一样的,以你的性格,要是不满意他,你肯定没有好脸色,话也不会多说,可我看你对他很态度很好。”
陆修承:“他是我夫郎,我不会给他脸色看。”
李阿龙听了这话,对着他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确定是因为他是你夫郎,不是因为旁的?”
陆修承蹙眉,“旁的什么?”
李阿龙:“你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不明白?哈哈哈哈,有意思。”
说个话都说不清楚,陆修承不想再搭理他这个话题,“天黑了,你赶紧回去吧。”
李阿龙看了看天色,又看还差一些还没挖好的坑,回道:“帮你挖完吧,就差一点了。”
陆修承:“不用,你回去吧,你爹娘一会该来找你了。”
李阿龙:“行吧,那我回去了。”
陆修承:“嗯。”
刚才陶安本来是要帮忙挖坑的,可是李阿龙留了下来,陶安插不上手,就去了厨房做饭。他做的是面条,因为李阿龙留下帮忙,所以他把李阿龙的那份也做了。和面之前,陶安泡了一些蕨菜干,又去后院拔了一小把荠菜,等他洗好菜,揉好面,烧好水,正准备下面的时候,听到了李阿龙回去的声响。
陶安走出来,看看陆修承,又快速看了一眼李阿龙,最后看回陆修承,说道:“水烧开了,面一下就能吃。”
陆修承明白他的意思,对李阿龙道:“那你吃完再走吧。”
李阿龙弯腰拿起斗笠,“不了,我回去吃,我爹娘肯定做的我的份,你们吃吧。”
李阿龙走后,陶安没急着下面,朝陆修承走去,“是挖完再吃饭吗?”
陆修承:“嗯,马上就好。”
陶安也拿起锄头帮忙把坑里的泥往外拨,拨着拨着,想到一个问题,“水缸装满了,水流出来,流到地上,会不会又流回水缸,把水缸的水弄脏了?”
陆修承看看竹筒的出水口,“这么细的水流,要流大半晚才能把水缸流满,由早到晚要用不少水,暂时应该不会溢出来。到了夏季雨水丰足,山上的水流会变大,到时水会溢出来,雨水也会漫进来,有空了再把水缸周围的泥土挖低,挖一条引水渠,把水引到外面去。”
陶安:“可以引到后院里,再在后院挖个坑,要是水溢出来,或者下雨的话,就可以把水积起来,这样淋菜也不用挑水了。”
陆修承:“嗯,也可以。”
把坑挖好,陆修承把水缸斜着转圈转到挖好的坑旁边,和陶安一起把水缸放下去,竹筒里的水慢慢流进去。买水缸的时候,陆修承顺便买了一个木做的水缸盖,盖上盖子,留下一条缝让水流进来。
陆修承:“可以了。”
陶安:“那我去煮面?”
陆修承:“嗯。”
陶安先是煮面,煮面的时候把荠菜放进去,面煮好了,他接着清炒了一个蕨菜干。陆修承买回来给铁锅开锅的那块肥肉只切了厚厚的三片,还剩了应该有半斤多,陶安拿一根茅草绑着挂了起来,昨天刚吃了那么多肉,这肉今天就不煮了。
陶安做饭的时候,陆修承拿水桶去山脚处提了两桶水,拎到竹房后面冲了一个冷水澡。充完澡,又去拎了两桶水回来给陶安一会用。
拎完水回来,陶安做好了饭,刚好可以吃饭。吃饭的时候,陶安问道:“明天去犁田?”
陆修承:“嗯,你明天在家编两个鸡笼,那几只野鸡不能放养,得放在鸡笼里面养。”
陶安道:“犁田需要两个人,你一个人怎么犁?”
陆修承:“李阿龙家的田已经好了,就等着插秧了,明天我找他帮忙扶犁。”
陶安:“我可以扶的,在前面拉犁也可以。”
陆修承看了看他脸,刚来时陶安面色苍白泛黄,整个人瘦得比皮包骨好一点,这段时日每天都能吃饱,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脸上看着也多了一点点肉。犁田耙田没有牛的话,只靠人力,是最累的农活,这么劳累几天,估计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点肉马上又没了。族长家和里正家都有水牛,陆修承本来想找他们借,但是村里那么多人,如果他去借了,下次大家都去找他们借,会让他们为难。
陆修承知道陶安闲不住,于是道:“不用,你就在家编鸡笼,有时间的话给我做一双鞋,我两双鞋都破了,其中一双鞋底还能用,你拆掉鞋面,重新缝鞋面就行。”
陶安:“可是”
陆修承打断他,“快吃,面要泡糊了。”
一年两季稻耕是一个家的头等大事,陆修承居然不让他去帮忙犁田,陶安还想说什么,但陆修承明显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陶安看了看他,只好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心里闷闷的。
陆修承吃完饭,没有离开小桌几,说道:“你一会想擦洗的话,水桶里还有水。”
陶安:“嗯。”
陆修承:“陶罐一次烧的水太少了,等明天铁锅好了,你可以用铁锅烧水,倒到浴桶里洗。”
陶安:“嗯。”
陆修承:“先在竹房里洗吧,等忙完春耕,能找到人手盖房了,再一起盖洗澡房。”
陶安:“嗯。”
说了这么多,一连得到陶安的三个嗯,陆修承察觉到了不对劲,灶火已经快要熄灭了,陆修承点亮油灯,朝陶安看过去,就看到陶安低着头,手捧着碗,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了,筷子杵在面条里,一碗面条还剩了半碗。陶安最是爱惜粮食,现在居然剩了半碗面不再吃。
陆修承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陶安本来在努力压情绪,听到陆修承这么问,心里的酸涩难受再也压不住,想说话却喉头发涩,好一会才低声道:“没事,身体好着。”
陆修承听出他声音不对,带着哽咽,直接伸手托着他下巴让他抬起头,陶安忙把脸扭到一边,陆修承还是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心里一急,“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深呼一口气,哑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嫌弃我干活不好?”
陆修承听了,马上反应过来陶安的情绪变化是因为他不让他帮忙犁田,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陶安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习惯了用一天天的辛劳换一口吃的,现在他不让他帮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可以不用那么累了,而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为自己不能帮忙而难受。
陆修承放轻了声音,“没有,你干活很好,我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干的人。”
陶安不解:“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犁田?”
陆修承:“这段时间你跟着我盖房,上山打猎,去安县卖猎物受惊吓,太累了,我想让你休息一下。”
陶安:“所以你没有觉得我干活不好?”
陆修承:“没有。陶安,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为这个家不停地干活,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陶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陆修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快吃面,要凉了。”
陶安木木地夹了一筷子面,“哦。”
第48章 送饭
第二天一早,陆修承还是没让陶安去帮忙扶犁,去找了李阿龙,天一亮就扛着犁出去了。陶安虽然没去田里,但是陆修承起来后他也跟着起来了,陆修承去田里后,陶安背着背篓去河边割草。割完草,路过一块湿地,陶安想看看地里有没有地龙,拿锄头挖了几下,还真有,于是他挖了好些地龙。
回到家,先是把新割的草拿去喂骡子,然后又抓了一把最嫩的草和地龙一起切碎,搅拌后放到一个破成连两半的竹筒里,拿去喂拿那几只野鸡。它们还绑着,绑久了它们现在已经会啄藤蔓,昨天陶安就看到其中一只快把藤蔓啄断了,还好发现及时,不然这野鸡就飞走了,怪不得陆修承说要编鸡笼养。
陶安放完鸡食,又检查了一遍藤蔓,确认没有快断的,又去拿两外另两个破开的竹筒,去装了一些水,分别放到野鸡和骡子的旁边,让它们渴了有水喝。装水的时候,看到水缸里的水已经快满了,看着不用挑就装满了一水缸的水,感觉真好。
那骡子刚牵下山的时候只听陆修承的,陶安靠近他就会想踢陶安。现在陶安喂了它几次,每次都给它割的是嫩草,它慢慢地也允许陶安靠近了。陶安看他温顺地低头吃草,试图摸了摸它的头,它抬头看了陶安一眼,就在陶安怕激怒它,想把手伸回来时,它居然在陶安手心蹭了蹭,逗得陶安笑出来,对它道:“好好吃,吃完再给你割新草。”
喂完家里的骡子和野鸡,陶安开始编鸡笼,昨天从山上铺竹筒引水下来砍的竹子没有用完,还剩了一些,刚好可以破成竹篾编鸡笼。编鸡笼的竹篾间隙不用那么密,留一指节宽都行,破好竹篾好,陶安编得很快,编好一只,把其中两只野鸡放进去,用一块大石块压住鸡笼口。
陶安没有接着编另一只鸡笼,这时天已经大亮,太阳出来了,他开始晾晒从山上带下来的干货,顺便抓了一把蕨菜干浸泡。又去山脚那边摘龙葵,昨天和陆修承一起铺竹筒的时候看到的,那里长了一小片鲜嫩的龙葵,那时在忙,就没有摘。他拎着篮子过去,摘了半篮子。
摘完龙葵回来,陶安开始做朝食,做好后要给陆修承和李阿龙送过去。农忙的时候大家都是天刚亮就出去田地里忙活,到了吃朝食的时间也不回来,来回跑费时间,都是家里人直接送去田地里,就在田头、地头坐着吃。
面糊糊不耐饿,早上吃烙馍太干,做杂粮面条不好拿。陶安早上起来就想好了,朝食做蒸馍,所以早早和了面醒着。他去拿那个晾了一晚上的铁锅,撒了一把草木灰进去,刷洗干净,加水进去烧。烧水的间隙,他揉面,揉好面,分切成一条条,再切成一块块,然后揉成圆圆的面团,一个个放到蒸屉里。
水烧开后,把蒸屉放上去盖好,继续放竹枝进去大火烧。犁田是个很累的活,塞了一把竹枝进灶里,陶安把昨晚挂起来的那块肥肉拿下来,切了一半,切成薄片,待会和和蕨菜干一起炒,然后又洗了一大把龙葵,配馍的话,龙葵就不炒了,陶安打算做汤,用龙葵煮出来的汤口感回甘,很好喝。
馍蒸好后,陶安把蒸屉端起来放到小桌几上,拿茅草包着铁锅把手,把铁锅抬起来,倒掉里面的水,开始炒菜。用铁锅炒菜太方便了,没一会陶安就炒好了一碗蕨菜干炒肉片,用碟子装不好拿,陶安用了碗装。接着烧龙葵菜汤,家里没有汤碗,陶安把汤倒进陶罐里。
陆修承饭量大,李阿龙应该也一样,拳头大的馍,陶安拿了十个。小心地把馍,菜,装汤的陶罐装到篮子里,又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放进去。陶安拎着篮子朝村子前面的耕田走去。出门的时候,想到田里的那么多人,陶安有些忐忑。
到了村头,碰到了好几个也去田里送朝食的人。陶安在村里算生面孔,但是大家都知道陆修承不久前回来了,且娶了夫郎,所以看到陶安,有人先一步开口问他:“你是修承的夫郎?”
陶安点头,“嗯,是。”
大家看得出他比较腼腆,就没多问,分开各自走了。其中一个婶子贺春兰拿着黍米粥和炒青菜来到田头的时候,在她家田隔壁的孟冬梅一家也正在吃朝食。贺春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孟冬梅她们的吃食,也是黍米粥,配的咸菜和青菜。
贺春兰和孟冬梅之前在闲聊的时候一言不合呛过嘴,见此忍不住戳了一下孟冬梅的肺管子,“哟,冬梅,吃咸菜呢?快去修承那蹭饭去呀,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你侄夫郎给修承送饭,我的老天,一篮子馍,还有一碟炒肥肉,那肥肉香得哟,我差点丢老脸流口水。”
孟冬梅一家听了,停下喝黍米粥的动作,全都看过来。孟冬梅:“你说什么,炒肥肉?”
贺春兰看她变了脸色,笑着夸张道:“对啊,满满一大碗呢,肥肉配馍,看着都馋人。修承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盖房都盖的竹房,上山打猎一趟,嘿,不但猎到了梅花鹿,还猎到了野山羊,骡子,獐子,大家看到的都这么多,听说背篓里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看来修承这一趟赚了大钱了,你看,这不朝食就吃上肉了。”
孟冬梅脸色变了又变,“他猎到了那么多猎物?”
贺春兰:“怎么,你不知道吗?”
那天陆修承和陶安带着猎物下山,村尾的人看到了,后来就都在村里传开了。孟冬梅这几天都带着家里人去娘家那边帮忙干活,早出晚归的,也就还没听到。现在一听陆修承和陶安猎了那么多猎物,既心疼又难受又嫉妒,心疼和难受那么多猎物和银子不是自己的。
贺春兰像看戏一样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心里那个乐呵,想到陆修承和陶安赚了那么多银子,她也嫉妒得不行,现在看到有人比她还要嫉妒,还要难受,她心里舒服了。
贺春兰走后,陆山问孟冬梅:“贺春兰说的是真的?修承真打到了那么多猎物?”
孟冬梅瞪了他一眼:“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还能有假的。”
陆山:“又是鹿,又是山羊,又是骡子,还有獐子,那不得卖上百两银子啊。”
陆景:“何止上百两,刚才春兰婶子不是说了吗,他们下山时背篓里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估计两百两都有。”
孟冬梅咬着后槽牙骂陆山,“你们陆家的好晚辈,打了那么多猎物,卖了那么多钱,也不说买点东西孝敬一下你这个二叔,你可是他的亲二叔!”
陆山听到陆修承赚了那么多钱,心里也不舒服,忍不住回骂道:“你现在也知道我是他亲二叔?当初大哥被毒蛇咬,花光银子也治不好,陆芳求我们借银子,你怎么说的?没有,一文钱都没有。陆芳说那让陆鸿和陆景帮忙照顾一下大哥,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说怕大哥身上的毒传给他们两兄弟,不让他们去。云丫头心疼大伯,偷偷给大哥送了一回饭,你揪着她耳朵骂,骂她胳膊肘向外拐。还有,大哥去世后,修承也没了音讯,你就想着把大哥的田地卖掉。你看看你做的这都是什么事?就是你把路走死了,所以现在修承才不理我。”
孟冬梅一把推倒陆山,“放你娘的屁,谁都可以怪我,就你陆山怪不了我,要不是你没本事,我用得着处处算计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陆鸿和陆景两兄弟?你倒好,还怪上我了,你有没有良心?”
说着说着,孟冬梅一屁股坐到田梗上哭了起来。陆山被她推到田里,摔了一身的泥巴,周围田里都是人,大家听到动静看过来,陆山深觉丢脸,指着孟冬梅怒骂道:“孟冬梅,我忍你很久了,凡事都要听你的,你还嫌我没本事,你有本事就去找有本事的啊,我现在就可以和你和离,你去找有本事的去吧,看你能不能找到!”
听到和离,孟冬梅又惊又怒,忘了哭,跳起来扑向陆山,“我为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居然要和我和离,你个王八犊子。”夫妻两个在田里扭打起来,陆鸿和陆景连忙去拉开他们,陆云瑟瑟发抖地坐在田埂上,低着头哭。
周围的人,走过来劝架:
“两口子有什么好吵的,凡事好好说嘛。”
“对啊,陆山,你是男人,你退一步。”
“陆鸿,陆景,你们快扶你爹娘回去换身衣服。”
孟冬梅要强,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凡事有理没理都要搅合三分,村里没少人受过她的气。贺春兰也站在劝架的人群里,嘴上说着“别吵了,一人退一步”,看着孟冬梅那浑身泥浆的狼狈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死命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才没当众笑出来。
陶安和在村头遇到的几个送饭婶子分开后,抬头往四处看了看,很快就看到了陆修承高大挺拔的身影。陶安拎着篮子,沿着田埂,小心地走过去,路上经过了好几户人家的田。陶安低着头,有人站得离田埂近的,他就喊一声叔伯婶子,离得远一些的他没叫。有些叔伯婶子是第一次见他,就盯着他多看了几眼,但都友好地应了他的叫喊。
陆修承在前面拉犁,李阿龙在后面扶犁,两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犁了一早上,要插稻的那块田已经犁了五分之一。陶安刚走出村头,陆修承就看到他了,腼腆的哥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护着篮子往他这边走。
第49章 田间打架
在陶安快到的时候,陆修承放下犁,对李阿龙道:“休息一下,先吃朝食吧。”
李阿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行,那我回去吃完朝食再过来。”
陆修承往田埂上走,“不用,陶安肯定做了你的份。”
李阿龙这才发现陶安正朝这边过来,跟着陆修承往田埂上走,这块田因为当初不知道有没有秧苗插,所以没有放水浸田,还算好走。不像村里别的田,大家都早早地修田埂犁田,犁田后割完稻谷留下的稻秆根会被泥压到下面,慢慢变软,放上一段时间再放水沤田,把稻秆根踩进泥里,腐烂后就是肥料。
犁完田,放水浸泡一些时日,把泥土浸泡松软了就耙田。勤快的人家,都会犁两次田,耙两次田,只犁一次,耙一次,田里的泥不够深,不利于稻苗生长。
这几天村里人就在忙耙第二次田,耙完田还要及时把田推平整,不然灌溉的时候水流不进去,也会影响稻苗生长。耙完这最后一次田,接下来就要插秧了。
陶安和陆修承他们现在才开始犁第一遍田,也只能耙一次田了,大家多出来的秧苗拔起来后就要尽快插下去,他们没时间犁第二遍了。所以,陆修承和李阿龙犁田的时候把犁用力往下压,尽量犁深一些,这也意味着他们会更累。
他们走到田埂边,陶安也刚好来到田埂边,陆修承在隔壁放了水的田里洗了洗手,接过篮子,找了一个平整的地方放下。李阿龙洗过手后随便往田埂上一坐,看到篮子里放着的杂面馍,还有那碗肥肉炒蕨菜干,吹了一声口哨,“哟,饭食这么好。”
陆修承拿了一个杂粮塞他手里,“吃你的饭。”
陆修承了解陶安,知道他和李阿龙还饿着,他炒好菜肯定是第一时间出来给他们送饭,不会吃完再送,再看到篮子放着三个碗和三双筷子就知道猜得没错。
陆修承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了,所以和李阿龙一样随便往田埂上一坐。陶安又是割草又是挖地龙,身上的衣服也沾上了泥,他就想往田埂边上的草上坐。陆修承拉了他一把,把锄头把手往地上一放,“地上凉,有水,你坐锄头把手上。”
要是把裤子坐湿了,确实难看,陶安就坐到锄头把手上。
一旁的李阿龙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笑着咬了一口杂粮馍,“哟,安哥儿,你这手艺不错,同样是做杂面馍,我娘蒸的硬得像石头,你蒸的绵软,好吃。”
陶安不习惯被夸,不太自然道:“随便蒸的。”
陆修承把那碗肥肉炒蕨菜干分到三个碗里,给了陶安一碗,又给李阿龙一碗,就着杂粮馍吃。陶安吃了一个半馍,李阿龙吃了四个,陆修承吃了四个,又把陶安吃不完掰下来的半个吃掉。吃完馍,又把陶罐里的龙葵菜汤倒出来喝。
喝完汤,李阿龙打了个饱嗝,对陆修承开玩笑道:“你们要是一天三顿都照这顿饭来,我给你们做长工。”
陆修承轻嗤一声,“出息。”
就在这时,远处的田里传来争吵声,声音很熟悉,不用看就知道是孟冬梅和陆山,不知道夫妻两个怎么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居然还打起来了。李阿龙拔了根草叼在嘴里,说道:“真是稀奇,你二婶一向都把你二叔管得死死的,让他向东不敢向西,这次居然敢还手打起来。”
虽然看不起陆山孟冬梅的势利和蛮横,但毕竟是长辈,陆修承不出声。陶安也不是会闲话他人的人,也没出声。
李阿龙知道他们不好说什么,就继续道:“我听说陆鸿的亲事出了问题,好像女方家原本是说要三两彩礼,后来突然改口说要六两彩礼。你二婶觉得三两都多了,居然要六两,哪会同意,但是陆鸿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娶,这几天他们吵得可厉害了。”
在广宁镇,二两、三两彩礼是正常的,六两就太多,陆修承随口问了一句,“女方父母为什么会突然改口?”
说到这个李阿龙就笑了,“这还和你有关系。”
陆修承:“什么意思?”
李阿龙:“你刚从军营回来的时候,孟冬梅和陆山讨论你会有多少军饷带回来。那两夫妻可能以为你会带很多银子带回来,就想打你主意,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谋划的,被陆鸿听到了。陆鸿就以为他娘真能从你这里要到大笔银子,于是在去帮女方家干活的时候,缺心眼地告诉了那姑娘,那姑娘又告诉她父母,然后女方父母就改口说要六两彩礼,不给六两彩礼,这亲就不结……”
陆修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阿龙:“好好好,和你没关系。但你就等着吧,上次没打成你军饷的主意,这次你卖了这么多猎物,他们肯定又会打你主意。”
陆修承转头对陶安道:“如果他们找上你,不用管他们,让他们来找我。”
陶安想到孟冬梅那黑白颠倒的嘴,连忙点头。
吃完朝食,陆修承帮着陶安把碗筷收回篮子里,说道:“你回去吧。”
陶安看向还没修整的田埂,迟疑道:“我把田埂修整了再回去?”
陆修承想起昨晚不让他扶犁,他那泛红的眼眶,回道:“嗯,那你修完再回。”
大家都在田里忙,能帮上忙,陶安心里开心,拿着锄头就下了田。陆修承看了一会他,才过去继续拉犁。
修田埂看着简单,但里面藏着不少门道,正常的人只会锄掉一层薄薄的泥,把草锄掉就行,那爱占小便宜的,就会锄掉厚厚一层泥,然后搭补田埂的时候,把泥往隔壁田推,他家的田就会慢慢变大。
陶安拿着锄头,小心地贴着草皮锄,他不爱和人争执,所以平时总会自觉地避免一切可能会带来争吵的行为。之前在凤和村的时候,每次到了犁田耙田的时候,都会有人吵架,甚至打架,就因为经常有共用一条田埂的两户人,有人觉得对方把田埂锄得太厚了,另一方觉得没有,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正这么想着,和他们隔着一块田的一个叫严萍的妇人和一个叫江文的夫郎突然就吵了起来。
严萍:“你看看你锄的这田埂,比你的脸皮还厚,每年都是这样,一锄头下去锄掉大半边田埂,照你这个锄法,这小小的田埂不够你锄两年的,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把田埂推平,从我田里重新搭一条田埂?”
江文:“你是瞎了吗,我只是把草锄掉,哪有锄掉大半边田埂?说我锄得多,也不看看你自己锄的,那田埂锄得都只剩手指头厚了。”
严萍:“要不是你锄这么厚,我会这么锄吗?我不这么锄,照你的锄法,用不了几年,我这块田就有三分之一被你占了去。”
江文突然发狠,挥舞着锄头把脚下那一段田埂全都锄掉,一边锄一边骂:“一天到晚到处和人说别人占你的东西,不是说我占你家的田,就是说人家王寡妇想占你家汉子,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今天我就占你家田给你看,田我占了,你小心看好你家汉子,毕竟你家汉子□□里挂的不是xx,挂的是黄金,可稀罕了呢,是个女人和夫郎都想占了你家汉子。”
江文这话骂得太糙了,陶安听得很不好意思,周围田里的汉子、妇人、夫郎听到那句挂的是黄金,都低头偷笑。陆修承和李阿龙刚好拉犁到陶安旁边,陶安就看到李阿龙噗嗤笑出声,然后低着头笑得肩膀直耸。
严萍看那江文发狠真的把田埂锄掉,又听他这样挤兑自己和自己汉子,恼羞成怒,扔掉锄头,扑上去抓扯江文的头发。江文也扔掉锄头,回扯,一时间扯成一团。两人的汉子本就在各自田里干活,两人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怒视对方,现在看两人打起来了,也扭打到一处,霎时间泥浆四溅。
眼看着两个汉子越打越狠,一个汉子把另一个汉子按进田里猛揍,再这么打下去不伤也要出人命。陆修承和李阿龙离那两个汉子近,大跨步走过去,一人抓住一个拉开,拉开后别的田里的人也过来了,开始劝说他们别打了。陆修承没留下劝说,拉开人就走,余光看到陶安在帮忙拉扭打到田里的严萍和江文,怕他被误伤,连忙过去。
陶安原本是没打算过去帮忙的,是看到几个妇人夫郎去拉扭打成一团的严萍和江文拉不开,才过去帮忙的。好不容易拉开严萍和江文,江文被妇人扯掉了一把头发,痛得失去理智,一下挣脱拉住他的两个妇人,拿起刚才扔在田里的锄头就朝严萍身上挥去。
陶安和另一个夫郎正拼力拉着严萍,不让她再过去,但严萍不知道是气狠了力气爆发,还是本来就力气大,一下子挣脱陶安和另一个夫郎,也弯腰去拿锄头,要和江文拼命。她这一弯腰,江文挥舞着朝她去的锄头,眼看着就要挥到陶安身上去。
陶安只顾着拉妇人,没留意对面江文的举动,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箍着他腰,带着他退后了两步。
陆修承一手搂着陶安,一手精准的抓住那把锄头,用力一扯,一扔,扔出去几丈远。握着锄头的江文,锄头脱手后,跌坐在田里,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冷着脸的陆修承,打了个寒颤,万分庆幸自己那一锄头没挥到陶安。严萍看到陆修承冷沉着脸,已经握到手的锄头又悄悄松手。
陆修承平时收敛着,大家最多就是觉得他面冷,不好惹。现在他没再收敛表情,沉着脸,那从战场上淬血浸染出来的强大气势让人不敢直视,站他旁边都心里发毛。
严萍和江文上一刻还要抄家伙拼个你死我活,一时间都停了下来,不敢再动,也不敢出声。别的来拉架的妇人和夫郎也低了头,不敢看陆修承。
陆修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低头问陶安:“有没有被伤到?”
陶安被陆修承搂着后退才知道自己差点被误伤,江文挥舞锄头的时候是发了狠的,要是被那锄头挥到手臂,手臂肯定得骨折,想到这,陶安后怕地抓紧了陆修承衣袖,听到陆修承问话才回过神,“没有。”
陆修承这才松开他,“走吧。”
陶安看严萍和江文不打了,就算打他也不敢拉了,连忙跟着陆修承回自家田里。
第50章 平息呼吸
先是陆山和孟冬梅,接着是严萍和江文,还有他们的汉子,短短半个时辰内,打了三茬架。除了打架的当事人们,别的村民都不觉得累了,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过了一会,陆德义过来了。陆山和孟冬梅还好,只是把衣服弄脏了,没有大碍,换取换过衣服后已经平静下来。严萍和江文两家就没那么容易和解了,虽然被人拉开了,没有再打,但是江文家的汉子被严萍家汉子按到田里揍了好几拳,眼睛和耳朵都进了泥,现在正在水渠里清洗。江文看到自家汉子被揍成这样,一边帮着清洗一边生气,差点就又要去找严萍再打一架。
里正过来后,听了事情的经过,当即就生气了,“一个个的,家里粮食太多,都吃太饱了是吗?丁点大的事都能打起来,乡里乡邻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说不了不能来找我吗?打打打,打出人命,官府来抓人,我看你们到时哭都没眼泪”
年近花甲的老头子站在田埂上,中气十足地斥骂了一刻钟,田里的人都低头干活,没人敢应声。骂完了,陆德义才带着江文家汉子去隔壁村看郎中,严萍家的汉子被勒令带上银子跟着去。
陆德义来的时候,陶安正低头继续修整田埂,陆德义的第一声怒吼猛地响起时,他被吓得抖了一下。刚好被李阿龙看到,对陆修承笑道:“这都能吓到,你夫郎胆子也太小了。”
陆修承看向陶安,夫郎握着锄头认真修整田埂,一眼都不敢看陆德义那边,好像犯错的是他,“嗯,他胆子是比较小。”
李阿龙:“你那么凶,但他好像不怕你。”
不怕吗?刚来时都不敢看他 ,也不敢和他说话,现在也还是怕的,只是没刚来时怕而已,起码敢和他说话了。但只要他一皱眉,或者神情冷一些,陶安还是会害怕。但陆修承没和李阿龙说这些。
陆德义他们走后,陶安也修完了田埂,他看向在另一边的陆修承,陆修承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看过去,一眼明白陶安想说“田埂修完了,要不要换我拉犁或者扶犁”,陆修承摇了一下头,往村头的方向指了一下,示意他回家。
这个时候,太阳很晒,陶安看到李阿龙戴着斗笠,陆修承头上什么都没有,他们家里没有斗笠。后面会越来越热,还是得做两顶斗笠。陶安拎着篮子回去,经过陆修承和李阿龙正在犁的那边时,陆修承对他说道:“晌午的时候,你再做一顿饭送过来,这几天农忙,都做三顿饭。”
陶安:“好。”
陆修承:“家里还有一包茶叶,你回去后泡两大竹筒茶,晌午过来送饭的时候再拿过来。”
陶安:“好。”
陆修承:“回去吧。”
陶安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水渠边的时候,仔细看了一圈,他想找一下哪里有箬竹叶,摘些回去做斗笠。水渠边没有,回到村头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在柿子树下坐着编箩筐。陶安看他面善也面熟,好像是上次陆芳给他介绍过的老人,按辈分应该叫他五爷爷。于是,走过去问道:“五爷爷,您知道哪里有箬竹叶吗?”
老人抬头看过来,大声道:“你说什么?”
陶安知道了,他耳朵不好,于是加大声音道:“您知道哪里有箬竹叶吗?”
老人这次听清楚了,指了指去涞北村的路,“往前走,路边就有。”
陶安道谢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了一丛箬竹叶,宽长的箬竹叶可以拿来编斗笠,也可以拿来包粽子。箬竹叶边沿很锋利,很容易划伤手,陶安小心地一枝枝一层层地由下往上摘,摘了七八扎。
回到家,离做午饭还有一个时辰,陶安先去烧水,找出那包茶叶,泡了两竹筒的茶,然后拿柴刀破了一些细薄的竹篾,估摸着陆修承头的大小,开始做斗笠。
斗笠分为上下层,陶安先编了内层,然后把内层放到地上,照着内层的竹篾走向编外层。上下两层编好,把上层拿起来,把箬竹叶的头和尖尖的尾部切掉,一层层往内层上面铺,铺好箬竹叶后,再把上层和下层合起来,最后用竹篾在边沿把上下层编合牢固就可以了。
做好斗笠就到了做午饭的时间,陶安看了看家里的菜,还有一小块肥肉,蕨菜干,木耳干,早上摘的龙葵。想了想,陶安决定做汤面,做好后可以放到陶罐里拿过去。
陶安和好面后,突然想起做汤面,放些豆腐味道会更好,不知道周大娘家现在还有没有豆腐卖,陶安决定过去看看。他把面醒着,拿了一个碗,又拿了两文钱,朝周大娘家走去。
农忙时间,很多人家买不起肉,就会买些豆腐加菜。陶安到的时候,周大娘正挑着装豆腐的水桶从外村回来。平时周大娘要转几个村子,到下午才能回来,这些天,她每天不到晌午就卖完豆腐回来了。今天也就比前些天迟了一些,桶里还剩一块豆腐,本来是上个村子的一户人家昨天让留的,但是今天她回来路过那户人家时,没人在家,她就挑回来了。
看到陶安过来买豆腐,周大娘笑道:“你再来迟一会,我就让我儿媳拿去煮了。”
她这么说,陶安不知道该不该买,“那,我不买了,你们吃吧。”
周大娘说道:“我们每天做豆腐,闻豆腐味都闻腻了,家里人不爱吃,你拿回去吧。”
陶安听她这么说才端碗去装豆腐,然后递过去两文钱。周大娘拿了一文,“就剩最后一块了,给一文就行。”
陶安上次和陆芳来买过,知道一块豆腐两文钱,他把另一文钱也放到周大娘手里,“您都拿着。”
怕周大娘再还给他,陶安端着豆腐快步走了。从周大娘家出来就碰到了何香,何香刚从菜地摘菜回来,也想来周大娘家买几块豆腐,看到陶安,问道:“周大娘回来了?还有豆腐吗?”
陶安:“没有了,你想买豆腐?”
何香:“我女儿这两天不爱吃饭,我就想买几块豆腐回去煮,她爱吃豆腐。”
陶安:“那我这块给你。”
何香摆手,“不用,我们家人多,一块不够吃,拿回去不够几个孩子争抢哭闹的,我明天一早过来买。我摘了很多菜,你拿一把回去吃。”
陶安:“上次就拿过了。”
何香直接往她怀里塞了一棵菘菜,“自家种的,吃不完,有时都剁来喂鸡,你拿去吃就是了。”
陶安:“那我拿啦。”
何香手一挥:“拿。”
陶安被她逗笑,一手端着豆腐,一手拿着菘菜回家做午饭。回到家,陶安先把那一小块肥肉切片放到铁锅里炒,炒出油后把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放进去,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后,往里加水,盖上锅盖。
往灶里塞了一把竹片烧着,腾出手来揉面,揉好面,擀好,切成一条条面条。水烧开后,把面下到水里,盖上盖子继续煮。趁机去洗了一把菘菜叶,切条,面条里的水溢起来后把切好的菘菜放进去,继续煮,水再次溢起来后,往里面加盐,汤面就好了。
陶安把汤面盛到陶罐里,装了满满一陶罐。篮子里放上陶罐,碗筷,两竹筒茶后,拎起来很重,陶安拎着走了几步,还是决定换到背篓里,用背篓背去田里。
背着背篓,陶安拿起那顶斗笠,本想戴到头上戴过去,但是斗笠是按陆修承的头的大小做的,他戴在头上戴不稳,老是掉,只好拿到手里拿着。
陶安再次出现在村头时,陆修承对李阿龙道:“走,去吃饭。”
李阿龙:“来了。”
晌午太阳大,他们没有再在田埂吃,而是往去河边的方向走,那边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块阴凉地。走到田埂边上,李阿龙先一步往树那边走去,陆修承则是站在原地等陶安。陶安过来后,陆修承把背篓从陶安身上卸了下来,背到他身上。
陶安看到田已经犁了一多半,今天应该能犁完,陆修承他们这速度太快了,力气也是真的大。以前在凤和村犁田主要靠他和他爹,他哥偶尔来犁一时半刻,这么大一块田,他和他爹起码要犁四天。庄稼人就是靠力气吃饭,再看老天和官府让吃多少,风调雨顺还好,要是碰上干旱、洪涝,再碰上赋税加重,那就是耗尽力气也可能颗粒无收。
这也是即使他们现在有六十多两银子,比村里的绝大部分人积蓄都多,但陶安心里还是不踏实,老是想着节省的原因。因为一旦碰上天灾,粮食价格飞涨,这些积蓄可能买不到太多的粮食,每次天灾过后,都有很多乡民被逼得卖儿鬻女。
陶安和陆修承一起走到大树下,李阿龙已经折了几把树叶铺在地上。洗手后,他们开始吃饭,一口气吃掉半碗汤面,李阿龙再次赞叹,“我爹说我娘做饭不好吃,我娘说天天都是青菜,又没有鸡鸭鱼肉给她发挥,哪怕御厨来了,炒的青菜也就这个样。我还是觉得哪怕就是炒青菜也是分人的,有的人炒出来就是不一样。”
陶安:“但是你娘做的一定是最独特的,几天不吃会怀念。”
李阿龙:“还真是,我在我外祖家住那些天,就挺怀念我娘做的饭。”
吃完饭,陆修承和李阿龙打算靠着树干眯一阵,陶安背着背篓回去。
陆修承:“你回去也去床上眯一阵。”
陶安把那顶斗笠递给他,“给你戴。”
陆修承看着明显是新编的斗笠,接到手里,摩挲了一下上面精巧的编织纹路,“嗯。”
陶安回到家,把剩下的一个鸡笼编了,又把陆修承一双鞋的鞋面缝好,然后给自己编了一顶斗笠。马上就要插秧了,犁田耙田他不用干,插秧肯定得去,没有斗笠会很晒。编完斗笠,陶安提水去浇菜,然后去割草回来喂骡子和野鸡。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做晚饭。
到了傍晚,陆修承和李阿龙果然犁完了那一块田,犁完田,陆修承马上放水浸田,浸一晚上,明天就可以耙田。涞河村的农田灌溉靠两架大水车,水车立在河边,靠河水的流动转动,把涞河的水车上来,然后通过一条条水渠流向四面八方,并不是每户人家的农田都挨着水渠,不挨着的就需要先把水放到别人家的田,从别人家田再流到自己家。
陆修承家的这块田就没挨着水渠,需要从水渠流经两户人家的田才到他家,然后他家田后面又有好几户人家需要从他家田放水。前面两户人家的田已经耙好了,田里都有水,陆修承从水渠那里锄了一道口子,水渠的水流了一部分进来,又在第一户人家和第二户人家的田各锄了一道口子,水就流进了刚犁好的田里。
锄好放水的口子,陆修承和李阿龙扛着犁和耙回去,把东西放下后,李阿龙本来是打算回家吃饭的,但是陶安已经把饭做好了,黍米粥,杂粮馍,炒菘菜,还有一道拌木耳。
陆修承留他,“吃完再回去。”
李阿龙爽快道:“行,那我吃完再回去。”
他们三个坐在竹房前面的空地吃饭,吃到一半,李阿龙阿娘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腌黄瓜,陶安想把椅子让给她坐,陆修承快了他一步,把椅子让给李大娘后,搬了块石头坐。
李阿龙:“娘,您怎么过来了?”
李大娘:“看你这个时候都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在修承家吃饭。家里有些腌黄瓜,我拿来给修承和修承夫郎尝尝。”
陶安接过她手里的碗,“谢谢大娘。”
李大娘笑看着他,“修承夫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陶安:“陶安,大娘,我叫陶安。”
李大娘:“安哥儿,你觉得涞河村怎么样?”
陶安:“挺,挺好的。”
还是李阿龙了解自己亲娘,一听就知道李大娘想说什么,打断道:“娘,你别打扰人安哥儿吃饭。”
李大娘瞪了他一眼,“我就和安哥儿随口聊聊,你吃你的饭。”
说完,李大娘积蓄笑看向陶安,“安哥儿,你觉得涞河村不错,那我家阿龙呢,你觉得怎么样?”
陶安差点被呛道,这话他要怎么接?
还好李大娘自己说完就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好,忙接着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涞河村不错,觉得阿龙这小子也不错的话,能不能帮个忙,给他介绍一个你娘家那边不嫌弃他成过亲的姑娘或者是哥儿。”
李阿龙给了陶安一个歉然的眼神。
陶安有点懵,这是让他做媒?他没做过媒,陶安不知道怎么回,求助地看向陆修承。
陆修承:“大娘,陶安没做过媒,这事你还是得找媒婆。”
李大娘叹了口气,“媒婆已经把周围适龄的姑娘和哥儿都问过了,没找到合适的,所以我才想问一下安哥儿看他娘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和哥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李阿龙因为自己母亲为自己烦恼到如此地步,满脸愧疚又无奈。陶安看了看母子二人,忍不住安慰道:“大娘,您别急,阿龙哥长得一表人才,肯定能找到的。”
李大娘看他没有直接应下,虽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自己这是病急乱求医了,笑了笑,“好,大娘信你的。”
说完饭,李阿龙和李大娘就回去了,陶安收拾碗筷到洗碗盆里,正想去铲些草木灰来洗碗,陆修承就拿着一个木铲子,把一铲子灶灰放进盆里。
陶安开始洗碗,陆修承却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陶安洗完碗,开始洗铁锅和蒸屉,陆修承还站在旁边,陶安忍不住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陆修承不太自然道:“水桶水快没了,我去提一桶过来。”
陶安:“好。”
陆修承提着水回来,放下水桶后还是没有离开,陶安在铁锅里洗完蒸屉,他还是站在旁边。陶安觉得今晚的陆修承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陆修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你叫李阿龙阿龙哥?”
陶安一愣,“我叫错了?我年纪比他大?”
陆修承:“没有,他年纪比你大,但你叫阿龙哥不合适。”
陶安:“哦,那我该叫他什么?”
陆修承:“就叫李阿龙。”
陶安有些犹豫,“直呼他大名,是不是不太好?”
陆修承:“那你上次还直接喊我陆修承。”
陶安心想我好像没喊过你陆修承,猛然想起上次在山上,一直等不到陆修承回来,他跑到山顶上喊陆修承,陶安以为陆修承不喜欢他直呼他大名,于是乖顺道:“当时我是心急了,下次不会再直呼你大名了。”
陆修承:“不是不可以喊,是你喊李阿龙阿龙哥,喊我则是喊陆修承,这不对。”
陶安被他说迷糊了,“那我应该怎么叫?直呼别人大名好像不太好。”
陆修承自己也不清楚想让陶安怎么喊,但就是不想听到陶安喊李阿龙阿龙哥,喊他则是陆修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岳丈家,岳丈问你怎么买那么多肉,你怎么回答的?”
陶安回想了一下,回道:“我说夫君买的。”
陆修承:“你以后喊李阿龙就喊李阿龙,喊我就喊夫君。”
以前在凤和村,那些刚结婚的妻子和夫郎都是这么叫自己汉子的,生了孩子,还有上了年纪后,才慢慢不怎么叫夫君。有这样的例子在,陶安接受良好,“知道了,夫君。”
陆修承刚才那点不舒服不见了,但他还是继续问陶安,“你刚才说李阿龙长得一表人才?”
陶安不明白他今晚怎么一直在说李阿龙,是因为今天李阿龙帮忙干了一天活?虽不明白,但他还是认真回道:“嗯,送晌午饭回来,碰到了春兰婶子,她说的。”
当时陶安碰到贺春兰,贺春兰问他:“李阿龙在帮你们犁田?”
陶安:“是,在帮我们犁田。”
贺春兰:“算工钱吗?你们会不会给他工钱?”
陶安:“我,我不知道。”
贺春兰突然对他说:“李阿龙长得一表人才,又是独子,家里条件也不差,我本来想把我一个亲戚说给他的,可惜我亲戚嫌他丧过妻。”
陶安和贺春兰不熟,不明白贺春兰为什么会突然和他说这些,但是他听得出贺春兰说到李阿龙丧妻时语气虽惋惜,却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犁田那么辛苦,陆修承叫帮忙,李阿龙二话不说就帮忙,陆修承和他关系肯定很好,陶安不想听贺春兰这么说李阿龙,于是回道:“这不是阿龙哥的错。”
贺春兰看他对李阿龙年纪轻轻丧妻的事不感兴趣,居然不追着她寻根问底,憋了一肚子和他分享的八卦没能说出口,转身离开了。
陆修承明白了不是陶安说的,又问道:“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陶安回想了一下李阿龙的身高和五官,点点头。
那种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感觉又出来了,陆修承:“那你觉得我呢?”
陶安:“嗯?你什么?”
陆修承:“你觉得他长得一表人才,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陶安下意识就看向他细看他的长相,山根饱满,鼻梁挺直,眉如剑,眼如寒星,下颔到额头线条流畅立体,加上冷厉的气质,尽显男子的阳刚俊朗。正用眼睛描绘他的五官,猝不及防和陆修承的那双星目对上视线,陶安心跳停了一下,莫名脸红耳烫,连忙转开视线,低头继续刷锅。
陆修承从的他表情和反应里知道了答案,看陶安头都快要埋到铁锅里了,弯着嘴角,拎起水桶,提水去了。
陶安洗好铁锅,把铁锅放回灶上后,陆修承提着两桶水回来,倒进铁锅里。陶安往灶里添他们盖房时锯下来的一些竹筒,烧水洗澡。陆修承看了看那些竹筒,竹筒烧火,火势大,但是不耐烧,还是得找时间去砍些柴。
给铁锅倒满水后,陆修承又去提了两桶水,这次直接提到竹房后面冲澡。充完澡回来,陆修承对陶安道:“我去看一下田里的水。”
水渠的水就这么多,但是整个村的耕田加起来有一百多亩,有时候别家为了让流向自家田里的水快一些,就会堵上他人的放水口。陶安以前在凤和村的时候,经常一转身就被人堵住放水口,有时不得不一直守在放水口那里。
陶安:“嗯,你把油灯提过去吧。”
陆修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有月光,“不用,能看清路。”
陆修承扛着锄头走了,陶安的水还没烧好,他加大了火势。水烧好了,趁陆修承不在家,陶安赶紧把水舀出来倒进竹房里的浴桶里,倒完热水,他又去提了一桶凉水兑进去。兑好水,陶安快速脱掉衣服,坐到浴桶里。
忙碌了一天的身体,浸泡到温热的水里时,陶安忍不住喟叹了一声,他以前都是冲澡,来涞河村后没有冲澡房,更多的是擦拭,第一次用浴桶泡澡,太舒服了。陶安闭着眼睛,靠着浴桶,想一直就这么浸泡下去。但是陆修承已经出去好一阵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陶安怕陆修承看到他光着身子的样子,忍住了想泡久一点的渴望,开始搓洗身体。
陆修承踏着月色出了村子,往田野里走去,他没下田,仗着视力好,就站在水渠边上看了看。看到水渠边的放水口没被人堵上,流经别人田的放水口也没被堵上,正缓缓地流进他们家田里。陆修承估算了一下这流水的速度,估计到下夜就能流够明天耙田的水,到下夜还得出来一趟把放水口堵上。
陆修承扛着锄头回到家,看到竹房的门掩着,竹房里的油灯灯光透过竹门细细的缝隙往外透。他一时没想到陶安可能还在洗澡的问题,放下锄头,去水缸那边舀了一勺水洗干净手后,就往竹房走,推开竹门,就看到陶安背对着门,正站在浴桶旁边擦身体,看样子是刚从浴桶出来。
陶安就怕陆修承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洗好,所以陆修承走后,加大火势,加快烧水的速度,烧好水后,进到浴桶浸泡了一会,不敢泡久,又开始快速地搓洗身体。这一连串流程他已经尽快加快速度了,但是陆修承人高腿长,脚程快,又没在田里停留,走了一圈就回来了。他脚步声轻,回来后除了去水缸那边洗手,再没发出别的声响,所以陶安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听到竹门被推开的声音,陶安下意识用正在擦身上水的布巾挡住身体,飞快地转身看向门口,看到陆修承一只手还抓着竹门,似乎也很意外,站在原地看着他。
布巾遮不了多少地方,陶安想到自己现在衣不蔽体,顾不得羞窘,随手抓起洗澡前放在床边的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可是往往就是这样,越是着急,手脚越是不听使唤,平日很容易就穿好的衣服,这会死活找不到袖子。
就在陶安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只大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精准地抓起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袖子,另一只大手抓着他手腕往袖子里套。大手手上的皮肤和他手腕上常年藏在袖子里的白嫩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背后靠着得宽阔胸膛把他整个人笼在怀里。陆修承帮他穿完了一只袖子,又接着帮他穿另一只袖子。
陶安羞得脸烫得像在发高热,在陆修承拿起他的亵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我自己穿”
但陆修承拿起他的亵裤并不是要帮他穿的意思,而是把他的亵裤和裤子抓起来往竹床里面放,腾出地方后,在他刚才放衣服的地方坐下。下一秒,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掐着陶安的腰,让他背对坐到他腿上,接着一只大手松开他腰间的桎梏,往前面探去
时隔多天,陶安再次手酸到抬不起来,整个人虚软无力的靠在陆修承怀里,紧赶慢赶洗干净的身体沾上了他自己的和陆修承的东西,还得重新洗。
陆修承拿他洗澡的布巾帮他擦拭干净,然后把他洗澡前换下来的衣服披到他身上,“你坐一会,我去烧水。”
陶安暗自平息着释放过后急促的呼吸,一眼都不敢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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