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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闹得太晚,第二日陶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初初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茅草房顶,而是高高的房梁和错落有序的青瓦,陶安有些懵,轻眨了几下眼,才反应过来这是新房房间。房间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是日光还是透过窗扇的油纸照进来,房间一片明亮。


    陶安歪头,看到房中的桌几上一对红烛已经燃尽,桌几上滴了两小堆烛蜡,中间是一对酒杯。昨晚和陆修承喝完合卺酒后的情景在脑海里翻现,想到自己主动亲了陆修承,还有抓着陆修承的主动求欢的种种行径,陶安脸上轰然发烫。


    他,他,他昨晚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是那杯酒,他没喝过酒,昨晚把那杯酒喝完了,后面他肯定是醉了,才会做出那样的行径。陶安决定以后一滴酒都不再沾,看天色大亮,知道时辰已经很晚,本想起床的,忆起昨晚的点点滴滴,他拉高被子,恨不得再次沉睡过去。结果一拉被,薄被在身上摩擦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越发羞窘不已的事,他身上是赤裸的,连亵裤都没有穿。昨晚他和陆修承穿的喜服,还有那红色的喜被和床单,乱糟糟皱巴巴地搭在床尾。


    陶安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辰结束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现在身上是干爽的,陆修承给他擦拭了身子,为什么不帮他穿衣服?


    陶安既想在床上躲着,又怕陆修承看他那么久没醒会进来看到他光着的身子,纠结之下,还是裹着被子下了床,拉开衣柜,拿出一套衣服,快速地换上。


    刚换好,还没来得及扎发陆修承进来了,“醒了?”


    陶安看到他就想起自己昨晚那些主动的行径,垂眉低眼不敢看他,低声道:“这般迟了,你起来的时候怎不叫我?”


    陆修承:“今日无事,起迟些也无妨。”


    陶安:“你吃朝食了吗?”


    陆修承知道他问话是因为在害羞,把想问他身体可还好的话咽了回去,问出来陶安会更加害羞,回道:“朝食已经做好,还没吃,你梳好头就出来吃饭。”


    陶安:“嗯。”


    陆修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要我帮你梳吗?”


    陶安拿梳子的手一紧,“不,不用。”


    陆修承:“我在外面等你。”


    陶安束好头发出去,洗漱完,陆修承已经把迟了的朝食端到堂屋的桌上。桌上放着昨日摆席剩下的鱼和猪肉,馍,还有一碟水芹菜,两碗黍米粥。


    陶安起床后看陆修承没有提及昨晚的事,脸上自然了些,看着桌上的菜,问道:“现在天气热,橱柜里剩下的一只鸡,一块猪肉,一条蒸鱼一时吃不完,会不会变馊?”


    陆修承:“不会,今日能吃完。”


    吃完朝食,陶安明白过来陆修承为什么会说今日能吃完。昨日剩的满满一大碟的鱼,还有满满一大碟的猪肉,在他吃饱放下筷子后,陆修承把剩下的鱼和猪肉全吃光了,还吃了一碗黍米粥,三个馍。他一直知道陆修承能吃,但他不知道陆修承敞开吃这么能吃,怪不得他说剩下的一只鸡,一块猪肉,一条鱼今日也能吃完,陶安不用担心那些肉菜会馊了。


    吃完朝食,他们开始整理昨日收到的贺礼,东西太杂,现在都堆在他们房间对面的房间里。这些贺礼多是一些杂粮,有黍米,高粱、黄豆,他们合拢起来放到三个布袋里。其次就是鸡蛋,剩下的是一些干菜和干山货。


    陶安把柿子干拿出来,放到碗里,摆到堂屋的桌子上,然后数了数鸡蛋,他们收到了四十多个鸡蛋。


    陶安:“要不用这些鸡蛋孵小鸡养?”


    陆修承:“我们没有母鸡。”


    陶安:“买一只母鸡?”


    陆修承:“昨日有人送了一窝小鸡,现在在后院,养一窝够了,这些鸡蛋留着吃。”


    陶安:“那我们要不要再养一头猪?”


    陆修承:“不养,养猪和养鸭味道都太大,养在后院,夏日天热,前院都能闻到臭味。”


    陶安:“不养猪的话我们就没有猪粪给稻田施肥,稻子会长得不好。”


    陆修承:“有人卖猪粪,可以买。昨日杀鱼的鱼肠和鱼鳞我让他们攒起来了,有满满一畚箕,现在放在后院,我一会去挖坑沤肥,到时埋一些到两棵果树下,剩下的埋到花畦里。”


    陶安:“好。”


    把东西整理好,陶安又把收到的倒出来,他和陆修承数了数,他们昨日收到了六百六十八文。陶安又把他们之前剩的银子拿出来,他们之前剩十四两八钱六十文,卖蛇和那两日卖鱼的八两多银子,刚好够采买摆酒席的东西和买喜服、喜被。现在他们有十五两五钱多,陆修承让陶安把银子放起来。


    房间的箱笼有锁,堂屋的大门和院门都有锁,陶安问道:“我放房间的箱笼里?”


    陆修承:“可以。”


    进房间放好银子,陶安看到床尾换下来的喜被喜服,抱起来,打算拿出去清洗。陆修承看到,说道:“你先洗着,我去搭两个晾衣架。”院子里还没晾衣架。


    陶安摸了摸料子很好的喜服,说道:“喜服就穿一次,买这么好的料子有些浪费了。”


    陆修承:“就因为只穿这一回,所以才要买好的,不浪费。”


    陶安听他这么说,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浪费,这是陆修承的心意,于是改口道:“嗯,不浪费。”


    红色的喜被喜服太惹眼,陶安就在院子里洗,之前拆洗洗床单和被子他都是去河边的,床单和被子不好洗,河边河水清澈,漂洗方便。陆修承从竹房那边拖了一些竹竿过来,晾衣架就搭在水缸旁边的空地。


    陶安用上次和何香去摘的皂荚洗被子和喜服,洗着洗着想起村头的那块田,说道:“村头的那块田还空着,有什么东西可以种吗?”


    陆修承想起之前在镇上看到的菰,“那田挖了两层泥,现在的泥太硬了,我一会去放水,泡上几日,等泥土泡软了,把田犁一犁,再耙一下,种菰卖。”


    陶安:“种菰?可是我们没有种苗?”


    之前凤和村有人种过菰卖,陶安见过,菰的茎叶有一点像稻秧,也长在水田里,成熟采摘后剥掉外壳,里面嫩白嫩白的。


    陆修承:“我在镇上看到有人卖菰,他说菰苗也有。”


    陶安:“那块田块那么大,种那么多到时会不会卖不出?”


    陆修承:“不会,采收的时候会有安县和府城的人到镇上大量采买。”


    陶安:“那就好。”


    陶安洗完,陆修承也搭好了晾衣架,陶安拿布巾擦洗干净竹竿,两个人一起把被子晾晒上去。随后陆修承去了田里放水,陶安则是去竹房外边拿竹子破竹篾,之前放野鸡的鸡笼空隙比较大,现在家里的那窝小鸡太小了,不能用,得重新编一个空隙密一些的鸡笼。


    拿竹子的时候,陶安进竹房看了看,竹房里面的东西都搬到新房那边了,陆修承之前睡在地上的床铺也在他们圆房同床后就搬出去了,现在竹房里面只剩了一张竹床。陶安在竹房中间站了好一会,眼前浮现刚跟着陆修承回到涞河村时的情景,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抱着一个空瘪的旧包袱,陆修承一脸冷峻不好接近,他站在距离陆修承一丈开外的地方,拘谨、彷徨、无助。


    后来,他和陆修承分工合作,用一根根竹子搭竹房;他们在这里成了亲,成亲后他睡在竹床,陆修承睡在地上;他和陆修承坐在桌几前吃饭、数银子;他和陆修承在这里圆房两个人在竹房里的种种场景历历在目。


    陶安在竹房里站了好一会才从竹房出来,小心地掩好那扇竹门。


    迁居宴后的第二日,陆修承继续打鱼卖鱼,有墨玉帮忙拉车,陶安很少再跟着陆修承去镇上卖鱼,每日在家料理家务和田地。村头那块田在泡了几日后,陆修承每日卖鱼回来,陶安就和他去犁田、耙田,都是陆修承拉犁,拉耙,陶安在后面扶着犁和耙。


    耙好田第二日,陆修承拉回来一车菰苗,吃过午饭,他们就扎到了田里。菰苗和稻苗长得有些像,插种的方式也和插秧差不多。


    陶安拿着菰苗和插秧一样插,陆修承看了后,说道:“间隙可以再宽些。”


    路过的村民看到还以为他们是在插秧,心道这个时候插秧能有收成?离近了看,才发现他们插的是菰苗。


    村民好奇道:“修承,你这菰苗从哪里来的?”


    陆修承:“镇上买的。”


    村民:“你准备这一块田都种上?”


    陆修承:“对。”


    村民:“嗬,会不会种太多了,以前涞南村有人种了卖不出去。”村民们所有的田地都是能种粮食就种粮食,极少有人会种别的东西,因为粮食才是最最重要的。


    陆修承:“种种看,没别的东西能种。”


    村头远处树下闲坐着几个村民在那聊天。


    “修承两口子旱地全种了花苗,现在又种一块水田菰,怎么想的?”


    “他们没有秧苗,也没有黍苗、高粱苗,不种这些田地里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种啊。”


    “他们的花苗和菰苗都是花钱买的,我们庄稼人种惯了粮食,没种过哪些花啊,菰啊,没有经验,指不定最后什么都没有,连买苗的钱都赚不回来,还不如把地空一茬呢。”


    “赚不回来也不怕啊,你看人家盖的那房子,还有那房子的家具,日日捕鱼去镇上卖,每日都有收入,家里还有骡子,现在村里谁家有他们过得好?我听说他们现在一日吃三顿,每日都有肉吃。”


    “修承是个有本事的,他夫郎的命真好,能嫁给修承这样的汉子,日子越过越好。”


    “的确命好,我和他们住在村尾,别看修承看着凶,但是从来没有听过他骂夫郎,别说骂,大声说话都没听到过。”


    “修承要不是一回来就娶了夫郎,以他的条件和现在盖的房子,估计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


    “你们都说修承好,但是安哥儿也不差啊,看圆十里,你们见过有谁长得比他好看的吗?我就没见过这么白这么好看的人。”


    “不但好看,而且能干,干活比很多汉子都利索,性子也好,说话温温和和的。”


    “那是还没生孩子,生了孩子后你看还好不好看,还会不会说话温和。”


    “生了孩子不好看,性子变差,那是因为没银子,凡事都要操劳。他们有银子,不用为吃穿发愁,现在是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她们坐的树离陶安有很长一段距离,陶安埋头插菰苗,也无暇听她们的闲话。他和陆修承手脚快,加上插菰苗的间隙比插秧苗的大,他们插到天擦黑的时候插完了那块田。


    插完后,陆修承对陶安道:“后面这些天这田里的水都只需淹过泥,留寸余的水深就好,到了后面开始长分杈了才需要留深水。”


    陆修承每日要去卖鱼,放田水的事基本都是陶安做的,“好,记下了。”


    插完菰苗几日后是李阿龙和林阳成亲的日子。李阿龙原本是想摆酒席,还要去凤和村接亲的,但是林阳说他们一个丧夫,一个丧妻,这是第二次成亲,不想那么高调,也不用接亲,吉日那日让李阿龙一个人去镇上接他和雨哥儿回来,再和最亲的亲戚一起吃个饭就行。


    李阿龙听林阳的没有大办,只是在吉日那日借了里正家的牛,套了板车去镇上接林阳和雨哥儿。陶安和陆修承本来让他用他们家的骡子的,但是李阿龙不想耽误陆修承卖鱼,就没用他们的骡子。


    因为李阿龙不大办,所以他成亲那日陆修承还是照旧去镇上卖鱼。不过陶安和何香早早去了李阿龙家,李阿龙一家人说缺了谁都不能缺了陶安这个媒人,他必须在场。


    陶安和何香帮着李大叔李大娘把家里布置了一翻,贴了对联和红纸,铺床是李阿龙一个儿女双全,膝下有孙有孙哥儿的一个伯娘,在村人眼里这是有福之人。虽然不摆宴席,但是加上李阿龙外祖那边的人,还有他爹这边的几个堂兄弟几家,还是有几桌人一起吃饭。布置完房子,陶安和何香帮着做饭。


    何香和陶安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感觉你刚成亲没多久,转眼都两个多月了。”


    陶安:“是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带我去山坡割茅草,给我吃三月泡。”


    何香:“哈哈哈,给你吃三月泡这个我不记得了。”


    李阿龙早早就出门了,快晌午的时候把林阳和雨哥儿接回了涞河村,村里的一些孩子知道他今日成亲,早早就蹲在村头等着看新夫郎,看到牛车远远出现在路上,欢快地跑回来报信:“回来啦,新夫郎回来啦!”


    李大娘和李大爷放下手里的活,激动地抻了抻身上的衣服,早早地就站到院门口等着。陶安也和何香站到院门口等,过了一阵,牛车出现在前面的村道。李阿龙笑着坐在车辕,林阳抱着雨哥儿坐在后面。陶安留意到林阳不是直接坐在板车上的,板车上面放了两个厚厚的茅草坐垫,应是李阿龙做的。


    虽然不摆酒,但是很多村人还是围了过来看热闹,牛车快到院门口的时候,陆子安烧了一卷鞭炮,在鞭炮声中,李阿龙抱过雨哥儿,扶着林阳下牛车。李大娘和李大爷笑呵呵地迎上前,李大爷抱过李阿龙手里的雨哥儿,李大娘则是去拉林阳。


    没进门时林阳心里很紧张,看到二老这样的态度,心里稍稍放下心来,和李大娘李大爷打过招呼后扭头去寻陶安,陶安站在围观的人群前面,和他对上视线时笑着眨了眨眼,林阳对他笑笑。


    新夫郎进门后先是拜堂,拜堂后,李阿龙的伯娘笑道:“安哥儿,你是他们的媒人,你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的吗?”


    陶安没做过媒,不知道媒人还要说话,众目睽睽之下,嗫嚅了一会,吐出一句,“祝你们白首到老,同心同气,早生贵子。”


    围观的人十分捧场地叫好,林阳红了脸。


    陶安说完话,就听到伯娘说道:“阿龙,阳哥儿,来,拜谢媒人。”


    眼看着李阿龙和林阳就要朝他弯腰行礼,陶安犹如受惊的兔子,快速地往一边蹿跳两步,“不,不,不用。”


    大家看到他的反应,哈哈大笑,陶安很不好意思,特别是抬头看到陆修承也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伯娘看陶安这样也就没有坚持让李阿龙和林阳拜谢媒人,喊了一句送入洞房。


    陶安松了口气,快步朝陆修承走过去,来到他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修承看着他红润的脸,有些手痒,很想摸了一摸,碍于周围人多,只是悄悄捏了捏他手心,回道:“刚到一会。”


    陶安:“饿吗?可能还需要一阵才能吃饭。”


    陆修承:“不饿,你来这边帮忙干什么了?”


    陶安:“和何香一起贴对联,贴红纸,择菜,洗菜”


    陶安把做的事事无巨细地和他说了一遍,陆修承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李阿龙伯娘再次叫他,“安哥儿,你过来一下。”


    陶安看伯娘手里拿着一封红封,不知道又要干什么,看向陆修承,陆修承轻声道:“没事,去吧。”


    陶安走过去,把手里的红封交给李阿龙,说道:“可以不拜谢,但是谢媒礼还是要给的。”


    李阿龙举着红封给陶安递过来,“安哥儿,谢谢你为我和阳哥儿做媒,这红封你一定要收下。”


    陶安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陆修承踱步道陶安身边,对陶安道:“拿着吧。”


    陶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也看着他,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陆修承的意思,把红封接了过来。


    李阿龙对陶安道:“安哥儿,阳哥儿和雨哥儿在我房间,你能进去陪陪他们吗?”


    陶安:“好。”


    陶安进到李阿龙房间,看到林阳正在喂雨哥儿吃糕点,林阳看到陶安,笑道:“哟,和你夫君成亲这么久,说话还会脸红?”进洞房前,他看到陶安在和他夫君说话。


    陶安摸摸脸,故作恼羞道:“还不是因为你们要对我行大礼,吓我一跳。”


    林阳:“哈哈哈哈,刚才看到你跳起来的样子,我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才没大笑出来。”


    陶安自己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笑着摸摸雨哥儿头,“雨哥儿,坐了那么久板车,累吗?”


    林阳:“他才一岁多,说话还不利索,只会说简单的一两个字。”


    雨哥儿果然没听懂陶安的话,只是对着他笑了笑,还要把手里的糕点给陶安吃。


    陶安推回给他:“你吃吧,我不吃。”


    之前在镇上碰面来去匆匆,陶安和林阳都没怎么聊,现在坐下来他们才能好好聊聊。


    陶安:“你哥嫂怎么没送你一起来?”


    林阳嘴一撇,“我爹娘说我第一次成亲已经收过彩礼了,这次就不收彩礼了,把阿龙给的两两银子给回了我,但是我大哥硬说这次也要彩礼,我没给他,他说我成亲的时候他和我大嫂不会送我,还让我以后都别回娘家。”


    陶安:“呃,你哥以前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林阳:“成亲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陶安:“今日你成亲,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我们聊些开心的。”


    林阳:“我想到以后能和你一直做邻居就开心得不得了。”


    陶安:“我也是,我一直盼着你快点过来。”


    他们两个一直聊到开席才出去。所有人坐了三桌,李家人让陶安坐主桌,主桌都是长辈,陶安和他们也不熟悉,他不想坐主桌,但是又不知道拒绝热情的长辈们,求助地看向陆修承。


    刚看陆修承一眼,陆修承就过来了,拿起酒杯敬了主桌的长辈们一杯,又说了两句好话,就把陶安带到了他那桌。他们这一桌有何香和陆子安,陶安自在了很多。


    吃过宴席,陶安和陆修承避开人,拆了来之前包的红封,把钱拿出来,又把那个谢媒礼的红封里的钱拿出来,留了十文,剩下的全都放回到陶安带过来的那个红封里,他们把这个红封给了林阳。


    吃的晌午宴,吃完饭从李家出来,正是一日里太阳最大,最热的时候,他们都没拿斗笠,回到家晒出了一身汗。陶安去水缸边舀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到堂屋里缝手帕,他们房子房梁高,又宽敞,顶上又是青瓦,比茅房草凉快很多。


    陆修承也洗了把脸,进来后拉了一张椅子坐陶安旁边,问道:“这是缝什么?”


    陶安:“我看雨哥儿经常流口水,给他缝两块手帕擦口水。”


    陆修承看他今日脸上一直带着笑,问道:“今日很开心?”


    陶安直点头,开心道:“我和林阳从小一起长大,他也嫁到涞河村,以后我们就能继续做邻居,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陆修承听着他说起林阳时那高兴的语气,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陶安和他在一起好像没有这么情绪外露地高兴过。


    第二日晌午,陆修承卖完鱼回来,没看到陶安,往日他回来,陶安一听到墨玉的蹄声就会快步出来迎他,今日家里静悄悄的,陆修承一看,院门关着,里面堂屋的门也关着,陶安不在家,去哪了?


    第77章 光天化日之下


    陆修承推开院门,喊了一声,“陶安。”


    没人应。


    院子没有上锁,只是关着,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晾着他们昨天穿的衣服,院墙上放着一个簸箕,里面晾着他清明时摘的清明茶,应是有些回潮,陶安拿出来晾晒。


    陆修承朝厨房走去,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陶盆,里面是一团揉好的面团,上面用一块布盖着。灶台对面放柴火的地方,昨晚只剩了一点柴,现在堆着一摞已经砍好的树枝,一根根齐整地叠放着,树枝旁边用箩筐装着一箩筐引火用的松针。


    厨房的另一边放着到他腰侧高的橱柜,上层放着碗、碟、筷子,中间层放着几个陶安编的小篮筐,里面放着鸡蛋,最底下是几个布袋,里面放着杂粮面,黍米,还有一些梗米。橱柜旁边是一个用砖头垫高的长案板,上面放着三个鸡蛋,一块豆腐,一个腌萝卜,菜篮子放着一把洗干净的莴苣叶子,角落是一个腌菜缸子。柴草垛、灶台、橱柜,每个地方都收拾得整齐干净,就连腌菜缸子上面都没有一点灰。


    不在厨房,难道在睡觉?现在天气热,中午没什么事,陆修承经常会让陶安去睡一会。


    走向堂屋,堂屋桌子上放着一个碗口粗的竹筒,里面是凉开水,旁边放着两个用来喝水的空碗,还有一个碗装着柿子干,最上面有一个还剩了半个,应是陶安掰了半个吃。


    房间门开着,一眼看过去,架子床新换的床单一个褶皱都没有,薄被也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中间。床头的两个枕头是陶安缝的,里面装的是各种作物的壳,两个枕头齐齐整整地紧挨着。那张桌几被陶安挪到了床头靠墙的位置,上面放着针线筐和剪刀等东西。


    整个房子到处都是陶安的痕迹,但人不在。思忖片刻,陆修承知道陶安应是去李阿龙家找林阳了。


    他拿起堂屋桌子上的竹筒,倒了一碗水喝,喝完水才出去院子外把木桶、木盆、板车等东西推放到院角落放好,然后牵着墨玉从围墙外走去后院。螺棚底下放着满满一背篓新鲜的嫩草,竹筒里的水也是满的。葫芦支架底下放着一个鸡笼,鸡笼里的茅草是干净的,陶安每日早上都会换茅草,七只小鸡正在院子里找东西吃。


    绑好墨玉,把草倒出来,墨玉却没有吃,而是张望着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陆修承拍了一下它的肚子,“你也在找他?”


    从后院出来,陆修承朝李阿龙家走去,快走到路上的时候脚步一转,回了家。夫郎去串门,他上门去找,旁人会笑话陶安。陆修承在堂屋坐了一会,把陶安吃剩的半个柿子一口吃了,去了厨房做饭。


    陶安从村中间的路出来,绕向村尾时,看到自家厨房的烟囱上有烟飘出,知道陆修承回来了,而且在动手做饭,心里一急,几乎是跑着回的家,来到厨房一看,陆修承已经擀好面在切面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炒好的鸡蛋,铁锅里煮着由豆腐、腌萝卜做的汤底。


    陆修承每日天刚亮就起床去捕鱼卖鱼,劳累了大半日回来没吃上饭,还要动手做饭。陶安忐忑不安地站到陆修承身边,解释道:“揉好面后,我想着趁醒面的功夫把缝好的手帕拿过去给雨哥儿,结果雨哥儿拉着我让陪他玩,这才回来迟了,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做。”说完,不安地看了好几眼陆修承,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


    陆修承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表情和心思,菜刀剁剁剁,三两下把面切好,放下菜刀,在看向他,“面一下就好,快去洗手吃饭。”


    陶安看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松了口气,“哦,好。”


    洗完手过来,陆修承正在把青菜放进去,煮上一会,确认面好了后,舀到碗里。陶安和他一人端两碗端去堂屋。刚出锅的汤面烫,陶安拿蒲扇在面上一边扇一边说道:“我早上去旱地那边看花苗,太久没下雨,地很干,有些花苗已经蔫了,要不要挑水去浇?我看到有人在挑水去浇地。”


    挑水浇地得去水渠挑,距离稻田最近的水渠也要走小半刻钟。


    陆修承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他碗里,说道:“先吃饭,吃完饭休息一阵,晚点再去。”


    酸萝卜豆腐汤面,适合夏天吃,酸酸的汤,很开胃。


    晌午过后,他们戴着斗笠,挑着水桶去浇花苗,来到水渠边,陆修承看陶安把两个水桶都装满水,说道:“你别挑那么重,挑个大半桶就行。”


    陶安:“没事,我能挑动。”


    陆修承看着他,说道:“陶安。”


    陶安只好把水倒出来一些,把提前掐的树叶给他两枝,一边桶里放一枝树叶,挑水走在路上,水桶里的水晃动时不会溢出来。


    挑着水来到地里才发现,很多人都在挑水浇地。他们的地在山脚还好,地在山坡上的,还得挑着水爬山坡,累得人气喘吁吁。


    丁晓荷也在挑水浇地,看到陶安,问道:“你们的花苗也要浇水?”


    陶安:“要的,不然会干死。”


    浇完一担水,丁晓荷在地边等了一会,和陶安一起走,路上问道:“你听说你二婶家的事了吗?”


    陶安对陆山和孟冬梅家的事没兴趣,但是他听得出丁晓荷是和他随口闲聊,只好问道:“他们又怎么了?”


    丁晓荷:“冬梅婶子会同意花二十多两娶媳妇听说是因为刘小雯有了,昨日刘小雯中了暑气,冬梅婶子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让陆鸿带她去涞北村看郎中,两人去了半日都没回来,于是冬梅婶子就去找他们,没看到人,两个人看完郎中后跑去刘小雯娘家躲闲去了。但是冬梅婶子无意中从郎中口里得知刘小雯并没孕,这下好了,冬梅婶子回来就发疯了。以前怕人笑陆鸿和刘小雯未成亲就有染,还顾忌着不说,昨日疯了一样大骂,什么都骂出来了。”


    陶安摇头,这一家子出了小云,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丁晓荷:“现在陆鸿和刘小雯还没回来,回来了还有得闹。”


    话音刚落,从刘小雯娘家到涞河村的小路上传来一声怒吼。


    “刘小雯,你个贱蹄子,居然敢骗老娘,要了老娘二十多两银子”


    “你个老泼妇,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有了,老娘才同意花那么多银子娶你的。”


    “我可没说我有了,你别污蔑我的名声。”


    “你不是有了,你和陆鸿说你月事没来?你不是有了,你来家里后三天两头说身子不舒服干不了活,不然肚子难受?”


    “对啊,我是说我月事没来,我是说干活的话会肚子不舒服,但我没说我有了啊。”


    “你你老娘我打死你”


    陶安瞥了一眼就没再看,丁晓荷和另一个妇人过去看热闹去了。陶安去看陆修承,陆修承脚步大,比他走得快,他挑两担水的功夫,陆修承能挑三担。挑了一个时辰后,陶安有些累,去树下喝水的时候,歇了一阵。


    陆修承挑完一担水过来,没有舀水浇花苗,而是准备拿过陶安的水桶去继续挑水,对陶安说道:“我来挑,你去浇水。”


    来回挑水累,站着浇水轻松。陶安抓着水桶不放,想说他休息一会就能继续挑,陆修承一个眼神过来,他把话咽了回去,抓着水桶的手也松开。


    挑水到天黑,他们也才浇了一半的地,还有一半没有浇到。


    陆修承说道:“回去吧,剩下的明日再浇。”


    陶安:“好。”


    陆修承看了看他,又加了一句,“明日早上你别过来浇,待我卖鱼回来。”


    陶安顿了一下,他刚才的确是想明日早上来浇,“知道了。”


    第二日早上,陆修承去卖鱼后,陶安去田里转了一圈,田里的水还有,但是稻秧好像快要抽穗了。回去路上看到有两对夫妻在挑粪来田里撒肥。陶安回去后,从竹房拿了扁担和畚箕,也准备挑粪到田里撒肥。


    竹房里的竹床拿到新房子那边的空房间去了,现在竹房成了柴房,里面放着他们砍的柴,割的茅草,还留了一半的地方放杂物,像扁担、锄头、畚箕等杂物都放在这边。


    陶安积攒的鸡粪、螺粪放在后院外面的一处地方,简单搭了一个茅棚挡雨,平日里灶膛里积攒的灶灰也是放到这处。陶安有空的时候还把房子周围的杂草连草带泥锄过一遍,晒干后连草带泥焖烧成了泥草粪。


    陶安用锄头把鸡粪、骡粪、泥草粪、灶灰搅拌均匀,然后用畚箕挑着往田里去,撒到田里,一担粪只撒了一小个田角,这样一担担挑太慢了,陶安回去的时候绕去了李家。李阿龙和林阳去隔壁村走亲戚去了,李大爷去了地里,家里只有李大娘在家看雨哥儿。陶安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李大娘在编簸箕,雨哥儿坐她旁边,抓着一个馍在啃。


    陶安打过招呼后,问道:“李大娘,我能借你家板车用一下吗?我家的板车修承推去卖鱼了。”


    李大娘:“就在那,下次你要用就推去用,不用问。”


    陶安摸摸雨哥儿的头,“怎么这么爱啃东西。”


    李大娘笑道:“他应是又要长牙了,磨牙呢。”


    陶安又和俩大娘聊了几句就推着板车回去了。有了板车,把粪堆到板车上,把板车推到路足够宽的主路,剩下的一小段细田埂路再用畚箕一担担挑到田里,这样果然快了很多。撒到最后一担的时候,陶安遇到一个老人,记得他好像叫周南,是个长辈,没等陶安和他打招呼,周南已经笑着和他打招呼,“修承夫郎,给田施肥啊?”


    陶安点点头,“对,给田施肥。”


    简单打过招呼后,陶安继续撒粪肥,看到周南下了紧挨着他们田下面的那块田,在田里拔草。撒完粪后,陶安去掐了几枝树叶,拿树叶在田里走着扫了一圈,把落在稻秧上的粪扫回水里。


    忙完,陶安再次掐了几枝树叶,把李家的板车扫干净才推着去李家。回到李家,看到林阳和李阿龙回来了,林阳对陶安说道:“准备做午饭了,吃完饭再回去?”


    陶安想起昨日陆修承回来后自己做饭,回道:“不了,我现在回去做饭。”


    林阳:“那吃完夕食有空了过来聊天啊。”


    陶安:“好。”


    陶安回到家,用皂荚洗了好几遍手,又烧了一锅水,用澡豆从头到脚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新衣服,才开始做饭。


    家里有梗米,陆修承让他今日做一顿蒸米饭,再去李屠户那割一块猪肉。陶安把米饭蒸上,去后院掐了一把芥菜,掐完菜回来,又从腌缸里夹了一碟黄瓜出来。那日在李阿龙家帮忙做饭的时候,何香说用酸黄瓜炒猪肉很好吃,陶安打算今日试试。


    米饭蒸熟后,陶安开始炒菜,猪肉炒腌黄瓜,清炒芥菜。两个菜好像不够陆修承吃,陶安又匆匆出去摘了一把龙葵,煮了一个龙葵菜汤。把菜往堂屋端的时候,陆修承回来了,陶安放下端到一半的菜,走出去帮着他把板车上的东西放下来。


    陆修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问道:“怎么中午洗头洗澡?”


    陶安:“我早上去田里看到稻秧快要抽穗了,就把后院积攒的那些粪肥推到田里撒肥去了,身上有些味道就洗了个头,也洗了个澡。”


    陆修承:“怎么不等我回来撒?”


    陶安:“我找李大娘借了板车,没费什么劲,已经撒完了。”


    陆修承:“下次等我回来撒。”


    陶安:“好。”


    吃完午饭,他们照常午歇了一阵,然后挑着水桶去给昨日剩下的花苗浇水。


    陶安在凤和村的时候给田施肥撒的是猪粪,他没撒过骡粪,第二日陆修承出门后,他去了田里,想看看撒了骡粪的稻秧有没有问题。到了田里一看,看到昨日撒肥时还满是水的稻田居然没水了。


    虽然现在白日太阳大,但满田的水也不可能半日就晒干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把他们田的水放走了。陶安绕着四边田埂走了一圈,发现和他们的田紧挨的田里,都还没撒粪肥,只有在他们田下面的周南的田,昨日田里没什么水,现在田里有水,水里还漂着粪肥。


    但是周南的田放水时不经过陶安他们田,他都是从另一块田放水。陶安在和周南的田挨着的那条田埂上走了两回都没看到有放水口。他觉得是周南把他们田的水放到了他的田里,但是他找不到放水口,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想,只得闷闷不乐地重新给田里放水。


    陆修承卖完鱼回来,一眼看出陶安情绪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把田里的事和他说了,陆修承放好东西,对他说道:“走,再去看看。”


    陶安忙拿上锄头跟上他。来到田里,陆修承在和周南的田挨着的那条田埂上走了一遍,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伸手在田埂底下摸了几下,田埂上长了草,别处草底下的泥有一些松软,这一处草底下的泥特别松软,往前走了几步,又发现了一处草底下特别松软的泥。


    陶安看他这样,问道:“是从底下偷偷开的放水口?”


    陆修承走回很多人走的大田埂,沿着周南的田走了一会,从大田埂茂密的草底下找到两个两头通,有他拳头那么大的竹筒,“他用竹筒在田埂草底下连通我们家的田和他家的田,所以你找不到放水口。”


    陶安看着那两个竹筒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陆修承:“你先回家,我去找他。”


    陶安想起上次李大力故意堵他们的放水口,被陆修承一觉踹到田里的事,周南年纪大了,可经不起陆修承的一脚,连忙拉住他衣袖,“你别动手。”


    陆修承知道他担心什么,说道:“我不动手,我先去找里正,再去找他。”


    陶安:“那我在这里等你。”


    陆修承:“你去树下等。”


    陶安在田野边上的一棵树下坐了一阵,陆修承、陆德义、周南,周南两个儿子,几个人一起过来了。他们过来的时候,村里一些人看到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隔着一段距离也跟了过来。


    看到黑着脸的周南父子三个,陶安紧张地站起来,陆修承经过他在的树下时,用眼神示意他别担心。


    来到田边,周南还不愿意承认,说道:“里正,你看,田埂上有草,如果我开了放水口能看出来,但是我家田和他家田挨着的田埂没有一个放水口,他说我放他家田撒肥后的水就是胡说。”


    周南两个儿子站在周南旁边,眼神不善地看着陆修承。陆修承理都不理他们,从大田埂草丛下拿出那两个两头通的竹筒,说道:“是没有放水口,因为你是用这两个竹筒把我家田的水放到你家田。”


    周南大儿子周林闻言说道:“竹筒随处可见,你就凭这两个竹筒就说我爹偷放你家田的水,陆修承,不要以为村里很多人怕你,你就欺人太甚,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陆修承斜了他一眼,指着周南家田里几块还没融化到水里的骡粪,说道:“那你告诉我,你家田里的骡粪怎么来的?除了我家,咱们村和周围的村子里谁家还有骡子?”


    周南看到自家田里的骡粪脸色变了,“我,我在去镇上的路上捡的。”


    陆修承又指了指周南田里随处可见的骡粪,“你家田里到处是骡粪,路上有这么多骡粪给你捡?”


    周南的两个儿子原本是眼鼓鼓地怒视着陆修承的,听到陆修承的话,再看看自己爹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德义看向周南:“周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南:“我,我真的是捡的。”


    陆修承:“你是哪日在路上的何处捡的?”


    周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陆德义肃着脸,转向周南大儿子,“周林,你说,你爹什么时候捡回来的骡粪?”


    周林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们赔。”


    陆德义:“怎么赔?”


    周林:“家里有猪粪,我们赔猪粪。”


    陆修承:“我夫郎昨日撒肥忙了半日,推了三板车粪肥过来撒,你们也推三车猪粪过来撒回我田里。”


    陆德义:“周林,你们可同意按修承说的做?”


    周林:“同意。”


    周南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村民,羞愧地低了头,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做出这样的事还被拆穿,实在没脸见人。他昨日看到陶安给田里撒肥,想到家里今年少养了一头猪,家里的猪粪不够用,又想到平日都是陶安来管稻田,几乎没怎么见过陆修承来田里,觉得陶安好糊弄,就动了歪心思。


    在陶安撒完肥回去后,他故意等那些粪肥在田水里融化了一个时辰,这样的田水肥力最好,用竹筒放完水后,他偷偷把洞口堵上了,却忘了给陶安和陆修承的田里放回田水,还被陆修承抓住了把柄,丢了老脸。


    陶安站在离陆修承不远的地方,握紧手里的锄头,一直留意着周林两兄弟。刚开始的时候这两兄弟怒视陆修承,陶安怕他们会对陆修承动手,听到周林愿意赔偿,并且对陆修承不再怒目而视,提着的心才放下。


    事情解决后,陆修承走向陶安,把他手里的锄头拿走,刚才他就注意到陶安一直看着周林两兄弟,紧握着手里的锄头,好像周林他们敢对他动手,他就拿着锄头来给他帮忙。


    陆修承拍拍陶安肩膀,“走吧,回家。”


    陶安和陆修承没有在田边看着周林两兄弟给他们田撒肥,直到第二日陶安忙完家里的事,才又去田里转了一圈,看到田里的确撒上了猪粪,就是田里的水比昨日少了一些,陶安从水渠边开了放水口给田里放水。


    开好放水口后他就回家了,快到晌午时,他开始准备午饭,揉好面醒着,摘了菜,洗好菜,切好菜,想着田里的水应当够了,他又出去堵放水口。他没拿锄头,在水渠边弯腰堵好放水口,站起来走了两步,踩到沾了湿泥的田埂,身子一晃,摔到了旁边的田里,人都摔懵了。


    站起来发现半边身子的衣服都湿了,还沾到了泥,头发也沾到了泥,唯一庆幸的是摔倒的地方是两行稻秧的中间,没有压坏别人家的稻秧。陶安一身狼狈地从村外绕路回家,回到家后赶紧烧水洗澡洗头。


    洗完澡眼看着就要到陆修承回来的时间了,来不及擦干头发,陶安胡乱绑起来后就去了做饭。做好饭,把菜继续端到堂屋桌子,又舀好两碗饭,正准备拿布巾擦头发,陆修承回来了,陶安过去帮忙卸东西。


    陆修承看到他又换了衣服,而且头发还是湿的,明显刚洗完澡洗完头不久,不由问道:“怎么洗澡洗头了?”


    陶安有些羞赧道:“田里的水少了,去堵放水口时踩到湿泥,摔到了稻田里,把衣服和头发都弄脏了。”


    陆修承上下打量他,“有没有摔伤?”


    陶安:“没有,田里泥软烂,没摔伤。”


    陆修承:“我把墨玉牵到后院,你去把头发擦干。”


    陶安:“好。”


    陶安拿了一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擦头发,院子里有太阳,晒着擦能干得更快。


    陆修承绑好墨玉回来,洗手后过来,就看到陶安坐在堂屋门口外面擦头发。陶安以前因为常年挨饿,头发干枯发黄,现在身上养回来一些肉,头发也变黑变柔顺了很多。散着头发的陶安,在阳光的照耀下,皮肤白得发光,注意到他回来,一双清亮的眼睛朝他温温和和地看过来,说道:“我还需再擦一会,你先吃饭吧。”


    陆修承走到他身后,拿过他手里的布巾,“我帮你擦。”


    陆修承靠近他,刚洗过澡的陶安身上带着澡豆的味道,还有他本身清爽的气味,陆修承轻柔地抓起一把头发,露出陶安修长的脖颈,还有敏感的耳垂。陆修承想起每次同房,含住陶安耳垂深深浅浅地吮吸时,陶安全身发抖动情的样子,下 fù一紧。


    陶安坐在小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圆房以来,亲密的事做的次数多了,陶安现在很容易就能察觉陆修承的心思。就像现在,从陆修承说他帮他擦头发时那略沙哑的嗓音,还有陆修承看向他时那深不可测的炙热的眼神,陶安一下子就知道陆修承想干什么,他很紧张,现在可是晌午,还没到晚上。


    陶安能看出陆修承的意思,陆修承也能看出陶安的心思,知道陶安已经看出他想干什么,也知道陶安在紧张,忍耐着把陶安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后,陆修承弯腰抱起陶安就往房间走。


    陶安没想到他真不顾现在是白日,惊慌地看向外面,看到院门关着,外面的路上也没人,但他还是紧张,在陆修承肩上轻捶了两下,“现在是晌午,你,你快放我下来”


    陆修承把他放到床上,抓起他捶他的那只手亲了一下,继而去扯陶安腰带,陶安死死按住,“现在是白日,还有,还,还没吃午饭。”


    “白日也不会有人过来,午饭晚点吃。”陆修承fù身上来,在陶安耳垂上深吮,没一会,陶安抓着腰带的手软软地松开


    房门关着,但是日光还是透过窗扇的油纸照进来,光天化日之下,即使知道他们房子周围没有人家,陶安还是紧张得闭着眼睛,伸手捂着嘴巴。陆修承却偏偏和他作对,在他耳边诱哄道:“陶安,把眼睛睁开。”


    陶安拼命摇头,下一刻随着陆修承抱着他翻身而起的动作,吓得松开了捂着嘴巴的手,惊呼出声,在感觉到被陆修承放到箱笼上面坐着时,惊得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你”


    陆修承炙热的眼牢牢地看着他,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说道:“抱紧我。”


    在陆修承的带领下,陶安已经深深地体会过各种欢愉,这一次,因为过于紧张,过于震惊,他再次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欢愉


    这一日后,有一段时间,陶安吃完午饭就跑,生怕陆修承再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拉着他回房间。


    “我去找林阳聊天。”


    “我去找林阳和何香一起去村头大树下做鞋子。”


    “我去找林阳去后山打些引火的松针。”


    陆修承也知道那日晌午做的事惊吓到陶安了,所以没拦着陶安在家午歇。如此几日过去,在陶安再次吃完午饭就跑去找林阳后,陆修承强忍住不让他去的冲动,抬手揉了揉眉头。


    第78章 不再卖鱼


    这日早上,陶安从外面割草回来,看到何香拿着一个碗在院门口等他。


    陶安快走几步,“何香,等很久了?”


    何香:“没有,就一会,你每日都要割草?”


    陶安:“对,割草回来喂墨玉。”


    何香:“墨玉?”


    陶安:“我家骡子,我们给它起名叫墨玉。”


    何香:“这名字好听。”


    陶安看向她手里的碗,“你这是?”


    何香:“我婆母生病了,这几日在吃药,那汤药十分苦口,你们是不是还有蜂蜜?我想让你卖点给我。”


    陶安:“有的,我去给你拿。”


    那些蜂蜜陶安本来想让陆修承拿去卖掉的,但是陆修承说那野蜂蜜是好东西,留着自己吃,他们几乎每日都会冲一竹筒的蜂蜜水喝。


    陶安把蜂蜜装好后,何香要给钱,陶安不要,何香坚持要给,“蜂蜜不便宜,你不收我就不要了。”陶安最后只好把她塞过来的钱收下。


    何香没有急着走,看到院子里放在簸箕上晾晒的笋干,问道:“这是迁居宴剩下的竹笋?”


    陶安:“对,我想着晒干留着冬日吃,之前已经晒干了,今日发现不够干就又拿出来晒晒。”


    何香:“那日那么多竹笋你们是买的?”


    陶安:“不是买的,是我们去山里挖的。”


    何香一听心动了,“远吗?现在还有没有?”


    陶安:“来回起码得大半日,那里有一片竹林,我挖过好几次了,现在如果不是刚巧碰到别人昨日去挖过应是有的。”


    何香:“你今日得闲吗?要不我们叫上林阳一起去挖竹笋?”


    陶安:“得闲,那你去叫林阳,我抓紧给修承把午饭做好。”


    何香:“行,我去叫。”


    陶安急着给陆修承做好午饭的时候,陆修承撑着竹排出了他一直捕鱼的那处平缓河段,往上游撑去,撑出一段距离后才撒网。


    他常捕鱼的那处宽敞平缓的河面比之前少了一些鱼,现在陆修承在这处捕完后,还需要撑竹排再往上,或者再往下一段距离去捕鱼。这样一来,捕鱼的时间变长,还好现在有墨玉拉车,去镇上所花的时辰缩短了。


    这日,捕完鱼,来到往日卖鱼的地方,陆修承发现斜对面多了一家鱼摊。对此,陆修承不是很意外,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不过对面鱼摊出现的时间比他预估的迟了些时日。自从捕鱼卖鱼以来,他们的生意不错,加上田掌柜那边,每日能卖出去三十条左右,一日有一两多银子进账,懂门道,会算帐的,自然会心动也找路子捕鱼卖鱼。


    镇上的人买鱼都是在陆修承这里买,很多都是老主顾,隔上三五日就会买一次鱼换口味。因为在陆修承这里买习惯了,所以即使现在对面出现了一家新的鱼摊,买鱼的人也还是习惯性地来他这里买。


    新来的那家鱼摊老板洪大柱前些时日就注意到了陆修承的鱼摊,他暗地里计算过陆修承每日的进账,觉得有利可赚,于是也买了渔网捕鱼。他本来想的是能把陆修承的生意分一半就好,现在看买鱼的人都找陆修承,而他摊上的鱼无人问津,心急如焚,鱼可不比旁的东西,不尽快卖出去,耽搁久了就会死,死鱼不值钱。但是任由他喊破喉咙,也只有零星几个人来他这里买鱼。


    陆修承还是如往常的时辰卖完了鱼,卖完鱼后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卖水缸的店铺,进去买了一个水缸。现在夏天山溪水流变大,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柱也变大,但也没有大到适合挖水渠通向后院用来浇菜,只是时常会溢出来,需要打几桶出来倒掉。于是他打算再买个水缸放厨房里,这样一来,陶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用水方便。


    买完水缸,陆修承又去买了一个茶壶和四个茶杯,然后去了布店。他来过几次,每次买的布都不少,很少有农人这样买布的,加上陆修承的外形出众,所以布店老板对他印象深刻,看到他进来,热情地过来招呼,问他想买什么。


    陆修承问道:“有没有床帐卖?”


    夏日蚊子多,虽然每晚睡前他都会用药草在房间里熏上一阵,但是陶安还是经常被蚊子咬得痒醒,他皮肤又白,被蚊子咬了后那蚊子包看着十分明显。


    布店老板:“自然是有的,我去给你拿。”


    过了一会,老板拿出来两床床帐,“这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多的床帐。”


    陆修承看了一眼,又摸了摸,觉得那布料太厚,挂这样的床帐是能把蚊子挡在外面,但是也会闷热无比,“有没有轻薄布料的?”


    布店老板:“有,不过价钱方面比这种普通的床帐贵。”


    陆修承:“你拿来我看看。”


    布店老板又去拿了一床床帐,陆修承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陶安一定会喜欢,布店老板新拿出来的这床床帐用的是淡蓝色的布,布料轻薄透气。最后陆修承买了这床比普通床帐贵一两多的轻薄床帐。


    包好床帐,陆修承突然看到一套挂着的寝衣,那寝衣的布料看着十分的软薄,问道:“有做那寝衣的布料吗?”


    布店老板:“有的。”


    陆修承又买了够做两身寝衣的布料。从布店出来,闻到一股香味,他朝香味的来处看去,看到了一家香粉店,里面摆着脂粉,还有香胰子等物品,他进去买了一些香胰子。


    买完东西他没再耽搁,开始往家赶。这时洪大柱才卖出去五条鱼,眼看着有些鱼开始翻白了,洪大柱一咬牙,敞开嗓子喊道:“卖鱼啦,新鲜的活鱼,二十文一斤,二十文一斤。”


    二十文一斤?两斤的鱼才四十文?他这么一喊,一些原本没打算买鱼的都凑过去看,有几个人挑了几条鱼后,其他人被带动,也说要一条。不到半个时辰,洪大柱就卖完了鱼,他以前是摆摊卖瓜子的,时间久了钻营出不少心眼,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突然想到了和陆修承抢生意的办法,那就是比陆修承卖得便宜,只要他够便宜,买鱼的人自然会弃陆修承的鱼来他这里买。陆修承没了生意,可能就不卖鱼了,到时就剩他一个人卖鱼,生意全都是他的。想到这里,洪大柱笑眯眯地收摊回家。


    陆修承回到家,还没进院门就直觉陶安不在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进来一看,陶安果然不在家。这是又去找林阳了?


    陆修承把东西放好,打算去做饭,进到厨房看到铁锅上面放着两个蒸屉,揭开盖子,里面放着馍,还有一碗猪肉,一碟炒青菜,一碟腌黄瓜。前几日虽然陶安吃完午饭就跑,但是还吃完再走的,今日提前给他做好饭,是要去什么一时半刻回不来的地方?


    陆修承有些不放心,正准备去李阿龙家问一下情况,余光看到堂屋门口放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凑出一个尖头,朝向山里。这是去后山砍柴了?


    柴重,陆修承快步走出院门,打算去帮挑一段路,刚走出院门,李大娘带着雨哥儿过来了。


    李大娘:“修承,你这是要出去?”


    陆修承:“大娘,陶安是不是和林阳去后山打柴了?”


    李大娘:“不是去后山打柴,安哥儿和阳哥儿,还有何香三个去竹林挖竹笋去了,安哥儿让我和你说一声午饭在厨房的蒸屉里。”


    去竹林挖竹笋?陆修承问道:“他们大概什么时辰去的?”


    李大娘:“大概是辰正。”


    陆修承:“我知道了。”


    李大娘带着雨哥儿走后,陆修承走回去吃午饭,一个人吃饭,他连饭菜都不往堂屋桌子端,直接站在厨房随便吃了一点。


    吃完饭,他去看了一下那些鱼肠沤肥的情况,看着快好了,拿着锄头在柚子树和荔枝树距离树根尺余的地方挖了圈坑,把鱼肠沤出来的肥埋了一些进去。然后又去了前院,给花畦里那几株从山上移栽下来的花也在埋了一些肥。


    埋完肥,把锄头放回竹房,陆修承留意到家里一大一小的背篓剩下一个小背篓,陶安背了大背篓去挖竹笋。以陶安的性子,竹林有竹笋的话,他肯定会装满大背篓,那会很重。想到陶安背着重重的背篓,走那么远的山路,陆修承忍不住拧眉,放好锄头,回去关好院门,灌了一竹筒蜂蜜水,抬脚就往山里走去。


    陶安几人在陶安的带领下,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前走。林阳是第一次来,何香嫁到涞河村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来这边。距离竹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何香看着前面山林茂密,连绵起伏,看不到边的深林,问陶安:“你们之前就是到这深山里面打猎?”


    陶安:“对,这里只是外围,要到里面去还要走大半日。”


    何香:“这深山看着就渗人,修承去打猎了,你一个人在山洞不害怕吗?”


    陶安:“刚开始怕的,不敢走远,还在洞口前点了火堆。”


    何香:“村里很多人羡慕你们打猎赚了那么多银子,他们要是亲眼看到这深山就会明白这银子不好赚。”


    林阳抓紧背篓带子:“那会不会有猛兽出现在这里?”


    陶安:“这里是外围,常有人过来找山货,应当没有猛兽,不过我们还是快点过去,挖完就走。”


    经过林阳那一问,几个人加快脚步。进到竹林,看到一根根从地上冒出来的竹笋后,何香和林阳兴奋得不得了。


    何香:“我的老天,我第一次见这么多这么粗大的竹笋,怪不得你让我们拿锄头,这不用锄头都挖不动。咱村子后山竹林长的竹笋都是细长细长的,用手一拔就断,还经常有人去看,冒出来一根就被人拔走一根。”


    林阳:“两片竹林的竹子品种不一样吧,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这么粗大的竹笋,看着就喜人。”


    陶安来过多次已经没有第一次见到时的兴奋,“对,品种不一样,这种竹笋好吃,挖回去后剥皮,切片,焯水,放到水里泡上半日就可以炒来吃了。”


    几人一边说一边挖,每人都挖了很多,背着满满一背篓往回走时,遇到了一对夫妻,那对夫妻也是来挖笋的,看到他们都背着一背篓竹笋很是惋惜自己来迟了。那妻子问道:“里面可还有竹笋?”


    何香:“有的,我们没挖完,你们进里面找找看。”


    挖到那么多竹笋是开心的,可是背着装满竹笋的背篓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几人就开心不起来了。


    林阳一步一挪,气喘吁吁,“我们是不是装太多了?好重啊!”


    陶安和何香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一步一挪,陶安:“歇一会?”


    三人再次放下背篓,他们已经歇了三次了,这是第四次,何香:“要不我们扔掉一些?”


    说完她自己先反悔了,“不行,扔了可惜,而且我们已经背着走了快一半的路了。”


    陶安:“慢慢走吧,一边走一边歇。”


    林阳:“人呐,还是不能太贪心,我感觉我的双脚都不是我的了。”


    何香:“你说,家里汉子看我们这么迟还没回去,会不会来接我们?”


    林阳:“阿龙不会,他今日去镇上卖鸡蛋卖菜去了。”


    何香:“子安那个木头,没人提醒是不会知道来接的。”


    陶安低着头没说话,调整着沉重的呼吸,他觉得陆修承卖鱼回来,看他迟迟没回去他会来找他。之前他去后山打柴,后山不算远,陆修承回来后都去帮他挑一程柴。


    “咦,那是不是修承?”何香突然说道。


    陶安倏地抬头看去,虽然距离还远,但他知道那是陆修承,笑道:“是他。”


    陆修承眼力好,在他们看到他之前已经看到了他们,本就快的步伐这下走得更快了。到了近前,看到陶安累得蔫蔫的,一张俊秀的脸也热得通红,再看看那装满了竹笋的大背篓,想斥他几句,又怕他难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喝点水。”


    陶安喝了一口,发现是蜂蜜水,倒了些给林阳、何香,甜甜的蜂蜜水很滋润,喝了几口,因为一路急促呼吸而干得冒烟的嗓子终于好受了些。


    陆修承把何香和林阳背篓里的竹笋各拿了三根出来,放了两根到背篓顶,一边手又抓了两根,陶安两只手也帮他们各拿了一根。陆修承背着大背篓和陶安走后面,林阳和何香的背篓里少了四根竹笋,再次背起背篓感觉轻了很多。


    何香一边走一边问陆修承,“修承,你卖鱼回来有没有看到子安?”


    陆修承:“没留意。”


    何香:“我们刚才还说你们会不会来接我们,没想到你真来了,子安那个木头看来是不会来的了。”


    陆修承:“他今日在家?”陆子安经常和他大哥去镇上找活干。


    何香:“在的,这段时日镇上没什么活。”


    正说着话,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林阳,林阳,把背篓放下,我来背。”


    他们朝前看去,看到李阿龙和陆子安正往这边跑过来。


    林阳和何香啪就把背篓放下了,实在是太累了。


    李阿龙和陆子安过来后,对陆修承说道:“我们还想着去叫你一起来呢,你居然不叫我们,一个人就来了。”


    陆修承:“我以为你们不在家。”


    何香问陆子安:“是不是阿龙去叫你,你才想起来来接我的?”


    陆子安呵呵笑,麻溜地把何香的背篓背上身,何香佯怒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陆子安笑着讨饶。


    李阿龙也麻溜地把林阳的背篓背上身,还笑着伸手把坐在地上的林阳拉起来。林阳也一直对着他笑,还他轻拍掉他头发上沾到的灰。两人成亲不久,但是看着比很多成亲多年的夫夫都亲密。


    陆子安和李阿龙来了,陶安和陆修承刚才帮他们拿的竹笋就放回他们的背篓。陆子安和何香走前面,李阿龙和林阳中间,陶安和陆修承走后面。


    陶安空着手走在陆修承身边,脑海里都是刚才何香掐陆子安,还有林阳帮李阿龙轻拍头发上的灰的画面。他感觉何香和林阳对陆子安和李阿龙的态度亲密无间,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夫妻、夫夫。他回想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有对陆修承做过这种亲昵的动作,再给他两个胆他也不敢掐陆修承,业也没帮陆修承拍过灰,这动作太亲昵了,他也不好意思做。


    陶安想着想着开始感到丧气,他觉得自己的性子太木讷无趣了。


    陆修承看向身旁明显心不在焉,情绪也越来越低落的陶安,和陆子安李阿龙说了一声,让他们先走后,拉着陶安到路边的一棵树下坐下,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头晕不晕?”


    陶安:“不晕。”


    陆修承:“那是哪里不舒服?”


    陶安愣愣地看着他,“没有不舒服。”


    陆修承:“那你怎么蔫蔫的?”


    陶安有一瞬想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木讷无趣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回道:“有点累。”


    陆修承:“真的没有不舒服?”


    陶安:“真的没有。”


    陆修承:“下次还背这么重吗?”


    陶安看得出陆修承在关心他,心里越发的酸涩,还有一点委屈,他觉得他永远也做不到像林阳和何香那样直爽大方,他会一直木讷无趣下去,突然就难受得红了眼眶。


    陆修承见了,竹笋都不要,背过身就要背着他去找郎中,“上来。”


    陶安看他着急,强忍下心里的情绪,说道:“我真的没有不舒服。”


    陆修承皱着俊眉,“那你这是怎么了?”


    陶安觉得自己刚才的情绪太矫情了,说不出口,改说道:“就是累了。”


    陆修承一听,冷着脸说道:“以后没有我陪着,你不要进山了,后山都不行,夏日阳光毒辣,到了巳初也不要在外面干活了,回家歇着。”


    陶安看他生气了,点头道:“知道了。”


    陆修承觉得他不像知道了,和他说过多少次让他别那么拼命干活,要常歇一歇,可他还是背这么重的竹笋,他觉得得让陶安牢牢记在心里才行,于是说道:“你那么喜欢雨哥儿,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想要的话就不要这么劳累,把身体累坏了要孩子就难了,把身体养好,才能早日有孩子。”


    陶安一听,脸上的神色果然端正了起来,他想要孩子,认真道:“我记下了。”


    陆修承这才缓下声音,问道:“坐了一会,好点了吗?”


    陶安:“好多了,可以走了。”


    陆修承:“不急,坐着再歇会。”


    他们又歇了好一阵才回去,回到家,陶安就被陆修承赶去吃饭去了。陶安坐在堂屋的桌子上吃饭,留意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新茶壶和四个茶杯。那茶壶和茶杯都是白陶瓷,触手光滑,看着也好看,他拿了一个茶杯在手里玩了一会。


    吃完饭才发现另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个布包,问道:“你又买了布?”


    陆修承把布包拆开,“买了香胰子,买了一床床帐,还买了一块轻薄的布料,你有空了裁了做寝衣,晚上睡觉就不会那么热了。”


    陶安摸了摸那料子,十分软薄,惊讶道:“做寝衣?”


    不怪他惊讶,农户人家有衣服换着穿就很好了,白日干活,晚上干活都是穿的布衣,大户人家才讲究衣着,白日穿的和晚上睡觉穿的不一样。


    陆修承:“对,做寝衣。”


    陶安现在看到陆修承大手大脚地花银子没那么肉疼了,因为他发现陆修承买的东西虽然贵,但是都是很实用的东西,“好,我明日就做,现在先把这床帐洗了,晚上睡觉前能干,今晚就可以挂上。”


    陆修承:“我洗,你坐着歇会。”


    陆修承把床帐洗完晾晒起来后,陶安看着那些竹笋问道:“这些竹笋是留着晒干冬日吃,还是拿去卖?”


    陆修承现在看到那些竹笋就忍不住想到陶安累惨了的样子,说道:“你这么辛苦背回来,不卖,留着自己吃。”


    陶安也有点舍不得卖,因为这些竹笋和他们上次挖的一样嫩,晒干了放起来留着冬日吃也是一道不错的菜。想到这想说那我现在就去剥皮切片焯水晒,又想到陆修承说让他不要那么劳累,把身子养好,早日要个孩子,就没动。


    第二日早上,陆修承出门后,陶安料理完家里的家务,又出去割了一背篓的草回来,才着手处理那些竹笋,剥皮,切片,焯水,晾晒,他之前闲暇时就会编簸箕,因为想到秋日收菊花后需要簸箕晾晒,所以家里有好些簸箕,足够晾晒完所有竹笋。


    晒完竹笋,已经到了巳初,他没再出门,拿了针线筐到堂屋坐着缝寝衣。


    陆修承捕完鱼来到镇上,刚靠近鱼摊,就听到比他早到的洪大柱扯着嗓子喊道:“活鱼,刚捞的活鱼,二十文一斤,二十文一斤。”


    陆修承听到价格,皱了皱眉,二十文一斤?这镇上的人家日日买得起肉和鱼的不多,而且他卖鱼这么久,大家已经过了吃鱼的新鲜感,平日里主要还是买猪肉的多,隔上几日才会买一次鱼吃。就连田掌柜现在每日都要不了十条鱼,每日只要五六条。所以,在镇上一日最多也就能卖出去三十多条鱼。


    本来数量就卖得不多,洪大柱这么一压价,他就要比洪大柱价低,但洪大柱明显是想用价格压他一头,甚至是用低价逼他离开,让他不再卖鱼,那么即使他跟着降价,洪大柱也会再降。降没得赚,不降卖不出去。


    陆修承本以为即使有了别的鱼摊来抢生意,凭着他以前积攒下来的老顾客,即使少赚一些,也能再卖一段时间鱼,直到冬日河水结冰,无法再捕鱼。没想到洪大柱居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逼他离开。


    陆修承看得出洪大柱是有些身家的,和洪大柱耗是耗不过他的,他算了一下家里的银子,足够他和陶安好吃好喝到明年开春,于是果断地跟着降价,要他走可以,但洪大柱也别想在他走后好好赚钱。


    洪大柱卖二十文,陆修承就卖十八文,洪大柱接着降价到十五文,陆修承卖十三文,他就卖十文。如此过了几日,陆修承还是坚持十三文一斤,没有再降,洪大柱则是坚持十文一斤。他们二人斗法,便宜别人,十文一斤的鱼谁不想买?于是每日早早就有人在他们的摊位排队,争着抢着来买他们的鱼,买不到十文一斤的,买十三文一斤的也很好。


    自从跟着洪大柱降价后,陆修承每日除了给田掌柜的六条,也不多捕鱼了,就捕十来条,这么便宜的价格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但他还是每日都来,过了一旬,陆修承觉得差不多了,去找田掌柜。


    陆修承:“田掌柜,我从明日起就不再来镇上卖鱼了,也就不能给你送鱼了。”


    田掌柜把洪大柱骂了一顿才问道:“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陆修承心里有打算,但是他没有说,回道:“暂时还没什么打算,先在家歇一段时间。”


    田掌柜:“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陆修承:“好,多谢田掌柜。”


    过了两日,洪大柱看陆修承不再来卖鱼,心里暗喜,对着排队的人说,“各位,今日鱼的价格有变,不再卖十文一斤。”


    有人急切道:“那卖多少一斤?”


    洪大柱心想现在这镇上就我一个人卖鱼,价格我说了算,回道:“三十五文一斤。”


    排队的人一听三十五文一斤,比陆修承之前卖的三十文一斤都贵,全都走了。洪大柱看人全走了也不急,还是坚持卖三十五文一斤,总有人买鱼的,想买自然只能来他这里买。洪大柱信心满满,可是眼看着鱼都翻白了只卖出去两三条,他心急了,不得已,只好再次降价,这次降到十五文一斤才慢慢把鱼卖完。


    到了第二日,情况依旧如此,一开始没人来买,这些日子他和陆修承斗法,大家都已经买惯了他十文一斤的鱼,现在再买三十五文一斤的鱼,怎么想都觉得亏,也就没人买。洪大柱是个眼浅的,如果他升价后坚持一段时日宁愿不卖也不降价,过一段时间大家也许就再次习惯三十,三十五文一斤的价格了,可是他每日坚持到鱼翻白就着急,开始降价,大家都知道他卖不出去后会降价,所以一开始都不买,就等着他降价。


    洪大柱每日辛苦捕鱼,却只能卖十五文,甚至比十五文更低的价格,进账那么少,他坚持了一个月,后面也不卖鱼了。


    陆修承虽然没亲眼见,但也猜得到洪大柱的结果。不再去镇上卖鱼后,他也没闲着,他还是每日都去打鱼,只是打回来的鱼不再拿去镇上卖,而是拿回家,和陶安一起把鱼宰杀后做成鱼干。


    家里前院后院都搭了很多晾架,被剖开掏干净内脏的鱼,用竹篾穿过鱼嘴,再用细竹辊撑开鱼肚,一条条挂到竹杆上晾晒。现在天气热,太阳大,晒上两三天鱼就干得差不多了。


    陆修承是在不再去镇上卖鱼的前一晚,才告诉陶安他不再去镇上卖鱼的。陶安说道:“你每日那么早起,来回跑那么远的路,不卖鱼了就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陆修承搂着穿着软薄寝衣的他,“我不去镇上卖鱼了,但我每日还是会去捕鱼。”


    陶安:“捕鱼回来挑到各个村子卖?”


    陆修承:“挑到村子卖一日也卖不了几条,不用挑,大家都知道我卖鱼,谁要买鱼自然会到家里来买。我继续捕鱼,我们把鱼晒成鱼干,把鱼干积攒起来,冬日物资稀缺,各种菜也会变少,到时我们再去镇上卖鱼干,想来那时鱼干的价格不会低。”


    陶安听得直直地看着陆修承,满目震惊,还可以这样?他激动地翻身面向陆修承,说道:“你,你好厉害啊!”


    陶安说过很多次他很厉害,之前说的时候,陆修承只从他眼里看到崇拜和震惊,这次他在陶安眼里看到了一些除了崇拜和震惊之外的情绪,让他心情十分愉悦。


    过了一会,轻薄的床帐内人影晃动,软薄的寝衣被一只大手随手一扔,寝衣从床上滑落,掉到地上


    第79章 想刀人


    陆修承去镇上卖鱼时,每日都是早早就起床,哪怕前一晚他们闹得太晚,第二天也依旧天亮就醒,醒了就起,一刻都不耽搁,陶安一直以为他是不恋床的。


    自从不再去镇上卖鱼,每日早上不用早早起床后,陶安才知道陆修承也会恋床。刚开始那几日,天微亮时陶安照常醒来,醒了后他就想起来,但是陆修承还在睡,于是他放轻动作,准备跨过他下床,刚伸出一条腿,就被陆修承按倒,重新躺回床上。


    陆修承抱着他,闭着眼睛,“天才刚亮,再睡会。”


    陶安习惯了即使没什么事也早早起床,“那你再睡会,我先起来。”


    陆修承就是不松手,“你也再睡会。”


    陶安无法,只好躺回去,次数多了,他早早起床的习惯就这么被陆修承改掉,每日都睡到卯正才起来。夏日天亮得早,很多人都是不到卯初就起来了。所以现在就是别人都干半个时辰活了,他们两个才慢悠悠地起床。


    起床后,陶安做朝食,陆修承扫地喂鸡,吃完朝食套上板车去河边捕鱼。陶安不用忙田地里的活的时候,陆修承就会让他和他一起去河边。陶安会把针线筐带上,或者带一扎竹篾,在河边的树下缝缝补补,或者编簸箕。


    等到陆修承捕完鱼,他们回家,一起做午饭,吃完午饭午歇一阵就开始杀鱼,杀完鱼晾好,一般就到了做夕食的时间。别人家吃完夕食还要忙各种活,他们家吃完夕食就没什么需要忙的了。


    这日,吃完夕食,陶安准备去找林阳。雨哥儿现在正是淘气的时候,上次林阳带他过来,他弄倒了一竹杆的鱼后,林阳就很少带他过来玩了。陶安他们家院子里竹杆多,,怕他再把鱼弄倒了。所以,基本都是陶安过去找林阳。


    陆修承看陶安又要出去,叫住了他,“陶安,去哪?”


    陶安:“我去找林阳和雨哥儿。”


    陆修承:“你先过来,我和你说个事。”


    陶安走到他旁边,“什么事?”


    陆修承:“林阳和李阿龙刚成亲不久,你经常去找林阳,李阿龙会不高兴的。”


    陶安没想过这个事,想到自己可能打扰到了李阿龙和林阳的相处,有些尴尬,“我会打扰他们?”


    陆修承:“嗯。”


    陶安认真回想一下,迟疑道:“李阿龙好像没有不高兴,我去找林阳,他还挺开心的。因为他说林阳刚过来,和村里人还不熟悉,让我有空了就过去和林阳做伴。”


    陆修承:“他们家不像我们家只有我和你,他们家有李大娘李大爷,还有一个雨哥儿,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少,你再经常过去,他们就更没机会独处了,李阿龙心里肯定希望多和林阳独处。”


    陶安觉得他说得对,“那我不去了。”


    陆修承:“你可以去,但是不要经常去。”


    陶安:“那我今日不去了。”


    陆修承把竹床搬出来,放到院子里,“坐着吹吹风。”


    坐着也是坐着,陶安把那些已经晒干的竹笋拿过来,放到酒坛子里,然后封存起来。陆修承和他一起,装好竹笋,又慢慢整理那些已经干透的鱼干。


    陶安:“这些鱼干用什么东西装?不封存起来会不会被老鼠咬?”


    陆修承:“我明日去找田木匠买几个装粮食的带木盖子的大木桶。”


    转眼快到浴兰节,浴兰节的前两日,陶安没有和陆修承一起去捕鱼,他和林阳一起去摘箬竹叶,打算包粽子。他们来到上次陶安摘箬竹叶做斗笠的地方,看到那里的箬竹叶已经被人摘光了。


    陶安:“我们来迟了,应提前几日来摘的。”


    林阳:“还有哪里有?”


    陶安:“我在后山砍柴的时候见到过,去后山看看?”


    林阳:“行。”


    来到后山,那里的也被人摘过,但是没有摘完,他们把剩下的摘了。摘完箬竹叶,陶安和林阳一起回了李家,他们家没有稻草,从李家拿了一把稻草回去。回到家,陶安拿出针线筐,用五种不同颜色的线编了两条五色手绳。


    然后开始缝香包,香包缝好后,他往里面放了一些提前晒干的艾叶、菖蒲、还有白芷的叶子。艾叶和菖蒲驱蚊虫,白芷防病。他听说大户人家做的香包里面会放很多香料和药材,他们没有香料,就只能放一些地里常见的艾叶和菖蒲,白芷叶子也是他从山上移栽回来的那两株白芷上摘的。


    做好香包,陆修承捕鱼回来,吃过午饭后,陶安和他一起处理鱼。陆修承处理鱼鳞,开肚去内脏,陶安则是负责用细竹篾把鱼挂起来,再把鱼肚子用短竹枝撑开。


    陶安一边挂鱼,一边和陆修承闲聊,“明日要包粽子,我们包什么馅的?”


    他们包粽子用的是黍米,只是每家放的馅不一样,有的放红枣,有的放栗子,有的放家里种的豆子,还有的放咸蛋。听说富贵人家包的粽子用的是价格昂贵的糯米,馅料也是多种多样。


    陆修承:“你吃过咸蛋的吗?”


    陶安:“没有。”


    陆修承:“我一会去陆志家买一只鸭,再买一些咸蛋,你包几个咸蛋馅的。”陆志家养了一群鸭子,既卖鸭,也卖鸭蛋,陆志他娘还会把鸭蛋做成咸鸭蛋。


    陶安:“浴兰节杀鸭吃?”


    陆修承:“嗯,夏日吃鸭肉解暑。”


    杀好鱼,吃过夕食后,陆修承问陶安:“和我一起去周志家?”


    陶安想去看看咸鸭蛋怎么做的,“好。”


    来到周志家,还没进院门,陶安就闻到了一阵鸭屎味。


    周志他们正在吃夕食,看到他们,招呼他们也过去吃。陆修承说道:“你们吃,我和夫郎过来是想买一只鸭,再买一些咸鸭蛋。”


    周志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碗,说道:“鸭在后院,我带你们过去挑。”


    来到后院,陶安看到后院最边边的地方用篱笆围了一个圈,里面圈着十多只刚从河里赶回来的鸭,这些鸭的鸭毛黑灰相间。周志问道:“你们看上了哪只?”


    陆修承:“你帮我们挑吧。”


    周志:“要大只的还是小的。”


    陆修承:“大只的。”


    周志进到篱笆院里,一群鸭子看了,惊恐地嘎嘎乱叫奔跑,周志抓了一只最大的。


    抓完鸭子出来,周志妻子带陶安去厨房看咸鸭蛋,陶安看到他们孩子的碗里就放着一个咸鸭蛋,那咸鸭蛋蛋黄在流油,看着就诱人。


    周志妻子带着陶安去厨房拿放在篮子里,准备明日带去镇上卖的咸鸭蛋,说道:“安哥儿,你看上哪个就拿哪个。”


    陶安还以为会从腌缸里拿出来,可以看看是怎么腌的,现在看不到,他也不好意思问,因为怕问到他们不外传的独特做法,让人为难。于是老老实实地挑了三个咸鸭蛋。


    拿着咸鸭蛋出来,正在和周志说话的陆修承看了,说道:“陶安,再去挑多几个,买上十个。”


    陶安就又回去挑了七个,周志妻子笑道:“就剩两个了,我们留给孩子吃,不用再跑一趟去镇上卖了。”


    陶安笑着回了几句。他们来的时候拿了碗,把咸鸭蛋放碗里,他端着碗,陆修承抓着鸭,往家走。回到家,临睡前,陶安把黍米用水泡着,泡一晚上,明日包好粽子,煮的时候会更容易熟,粽子的口感也会更好。泡好黍米,他又把稻草也用水泡着,干的稻草易断,浸泡过的稻草则会变得软韧,可用来绑粽子。


    第二日的朝食,陶安做的是黍米粥,煎薄饼,还有腌黄瓜,炒青菜。陆修承剥了两个咸鸭蛋,给陶安碗里放了一个。陶安看他用筷子在咸鸭蛋上戳了两下,拨开蛋白,露出流着油的咸鸭蛋黄。


    陶安夹了一筷子蛋黄放到嘴里,眼睛一亮。


    陆修承:“怎么样?”


    陶安笑道:“好吃。”


    陆修承把他那个的咸鸭蛋的蛋黄也分了半个给他,陶安吃完蛋黄吃蛋白,蛋白的味道也很好,一个口咸鸭蛋,一口黍米粥,就着咸鸭蛋,他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黍米粥。


    陆修承看了,说道:“喜欢吃,吃完就再去买。”


    咸鸭蛋可不便宜,一个鸡蛋一文钱,一个咸鸭蛋要四文钱,陶安决定还是省着点吃。


    吃完朝食,陆修承去捕鱼,陶安开始包粽子,他用鸡蛋和何香换了一些红枣和栗子,打算包一些放栗子的,包一些放红枣的,再包一些放咸蛋的。陶安剥开三个咸鸭蛋,一分为二,这样可以包六个咸蛋馅的粽子。


    粽子需要煮很长时间,陶安包好粽子放到铁锅里,往灶膛加里一根粗柴,让它慢慢熬煮。煮上粽子一会,陆修承捕鱼回来了。午歇一阵后,陶安想去杀鱼,陆修承却说:“先不杀,明日就是浴兰节,一会应会有人来买鱼。”


    陆修承说得没错,过了一会果然陆陆续续有人来买鱼,村里的人买了七条,涞北村的人来买了五条,涞南村的人来买了六条,最后剩下两条鱼。


    陶安:“这两条不卖了,拿过去给姐吧。”


    陆修承也是这个意思,“嗯,我一会拿过去。”


    没等陆修承出门,三个外甥过来了,陶安听到声音,出来拉他们进门,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方夏:“我爹娘让我们过来给您和舅舅送粽子。”


    陶安笑着接过粽子:“我也包了粽子,有咸鸭蛋馅的,一会熟了给你们吃。”


    方秋:“咸鸭蛋是什么?”


    陶安:“你们也没吃过吗?”


    方夏:“没有。”


    陶安:“等着,我去剥两个给你们吃。”


    三个孩子却同时喊住了他,“安舅舅,不用了,我们不吃。”


    陶安知道她们是怕咸鸭蛋贵,不想让他们破费。他剥了两个切成六块放到碗里,拿了三双筷子,又冲了三杯蜂蜜水,“你们舅舅买了很多,你们尝尝。”


    陆修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过河的?”


    方夏:“娘把我们送过桥,然后让哥带我们过来的,娘说晚点她有空了再来接我们。”


    几个孩子玩了一阵,陆修承拎着鱼,还有陶安装的三个咸鸭蛋粽子把她们送了回去。


    转日是浴兰节,这日陆修承没有去捕鱼。太阳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照耀到大地上,涞河村的人忙碌起来,给院门和堂屋大门挂艾草,给孩子戴五色手绳,准备祭拜的纸钱等。


    早起后,陶安把昨日做的五色手绳和香包递给陆修承,“你把手绳和香包戴上。”


    陆修承只取了香包挂到腰带上,“手绳是小孩子戴的,我戴香包就好。”


    陶安把他的那个香包挂好后,看向剩下的两根五色手绳,一时不知戴不戴。陆修承取过手绳把两条都戴到他手腕上。


    陶安看向正低头帮他手绳打结的陆修承,说道:“你刚才说五色绳是孩子戴的,要不我也不戴了?”


    陆修承系好五色绳,抓着他的手看了看,陶安手腕白,戴五色绳好看,回道:“戴着吧。”


    收拾好,他们朝河滩走去,到了后,看到村里有好些人都在祭拜屈子。陶安和陆修承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烧了一些纸钱,然后往河里扔了两个粽子。周围的人也是如此,烧纸钱,往河里扔粽子,有的扔了好几个粽子,有的扔了一个,有的只烧了纸钱。


    祭拜完,回到家,陆修承让陶安去烧水,他则是拿了菜刀和碗去杀鸭。拔完鸭毛,陆修承让陶安把鸭毛洗干净晾晒起来。


    陶安:“这鸭毛有用处?”


    陆修承:“冬日的时候你可以用这鸭毛给你缝一个暖手套。”在军营的时候,他听同袍说过有人冬日买不起棉衣,看到有人杀鸭就去收集鸭毛,把鸭毛缝到衣服里用来驱寒。这鸭毛轻软蓬松,缝一个暖手套应该也不错。


    午饭他们吃的蒸米饭和炒鸭肉,炒青菜,还用鸭肠,鸭血,鸭胗等和龙葵一起做了一道汤。鸭肉是陆修承做的,陶安觉得很好吃,多吃了小半碗饭。他现在的饭量比以前变大了一些,但和陆修承比那还是没得比。


    浴兰节后,陶安跟陆修承去河边打鱼,路上碰到去田里看田水的李阿龙。


    李阿龙对陶安说道:“陶安,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我家了?有空了多去我家和林阳聊天啊。”


    李阿龙一脸热情,不像作假,怎么看都是真诚地希望他多去他家找林阳,陶安有些疑惑,他看向陆修承。


    陆修承避开他的视线,踹了一脚李阿龙。


    李阿龙跳着避开,“嘿,你踹我干嘛?”


    陆修承:“你挡路了。”


    李阿龙看了看还能容两人过的路,佯装撸袖子,“你是不是想找一下小时候和我打架的感觉?”


    陆修承懒得理他,越过他往前走。陶安对李阿龙笑笑,“我们先走了。”


    李阿龙:“有空多来我家串门。”


    陶安:“好。”


    陆修承突然很想让李阿龙再试一下小时候被他按在地上揍得喊爹喊娘的狼狈样。


    一日,陆德义通知夕食后,每家派一个人去村头议事。陆修承看着时辰过去,人到齐后,陆德义说道:“再过十日左右就可以收割稻谷,从现在到收割田里不需要放水。大家应该都看到了,水渠两边长了很多草,水流得很慢,我想趁现在田里不需要放水,把水车停一下,等水渠的水干了后,每家派一个汉子出来修一修水渠的草,大家有意见吗?”


    水渠长草快,几乎每年都需要修水渠除草,众人没有意见。


    陆德义:“还有就是靠近稻田的那一段河堤,最近一年河水冲刷严重,在慢慢向稻田塌落,我看需要打树桩,放木头,种小树做加固。”


    说到这个人群中有人开口了,“里正,这也需要大家一起加固?这应该是靠近河堤那几户他们自己加固吧。”


    陆德义:“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他们的稻田被冲塌了,接下来河道就会继续往里冲塌,时日久了,总有一日冲塌到你们各人的田。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事关整个村子的稻田安全,我的意思是做好预防,众人合力加固河堤。你们要是有别的意见,也可以说出来。”


    还是有人不愿意众人合力去加固河堤,特别是稻田不靠近河边,离河边比较远的人家。


    “修水渠加加固河堤起码要两三日,每家家里那么多活,耽误不起,靠近河堤的那几户,你们自己先加固一下,后面看情况再看。”


    “对啊,他们看到河堤要塌了都不着急,也不加固,我们着什么急啊。”


    但也有人出声道:“加固河堤也就修完水渠后再忙一两日的事,一两日能耽搁什么事?要加固就趁早干,我没意见。”


    也有人趁乱问:“里正,大家合力加固河堤村里包吃饭吗?”


    陆德义摸了摸胡子,“你把粮食和菜拿过来,我让给你大娘给你做。”


    众人听了哈哈笑,议到最后还是确定修完水渠后加固河堤。


    陆修承回去后和陶安说了这件事,陶安问道:“要忙几日?”


    陆修承:“修水渠加加固河堤起码要忙两三日。”


    陶安:“那我在那几日做一些耐饿的饭。”


    陆修承:“你看着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到了修水渠那日,陆修承吃过朝食后,早早地去了村头。他和里正是先到的,过了一会,李阿龙和陆子安过来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最后还差十来个人,又等了一阵,还是不见人,陆德义气得胡子都快要翘起来,对着手里的铁盆又用力敲了几下。这个铁盆是用来敲击,通知村人集合用的。


    过了一阵,最后的十来个人才到,陆德义说道:“晌午收工回家吃饭,吃完饭后听到敲击声迟迟不来的,没人罚十文。”


    说完,陆德义领着众人去了田里修水渠。


    陶安在家忙家务,晒鱼干。今日太阳特别大,到了巳正,陶安坐在堂屋里编簸箕都热得出了汗,喝了好几杯水。陶安想起陆修承,陆修承出门的时候拿了竹筒,但是在太阳底下修水渠,既热又容易渴,估计竹筒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想到这里,陶安坐不住了,用大竹筒泡了一竹筒的蜂蜜水,戴上斗笠往村头走去。来到村头,陶安朝田野那边看,看到一大群人就在距离他们家田附近的水渠那里干活。站在树下隐约能听到一大群汉子在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吵吵囔囔的,具体听不清在聊什么。


    陶安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陆修承,陆修承和李阿龙、陆子安两个在人群的末尾,手里的锄头不停,不像有些汉子,手里的锄头停一会挥一会,有的汉子好像还把上衣脱了,在打赤膊。


    陶安连忙移开视线,看到这么多汉子在一处,他的脚步就已经定在原地,再远远地看到貌似还有汉子打赤膊,他是彻底不敢过去了,但又担心陆修承口渴。陶安朝村头最大那棵大树底下看去,那里时常有小孩子在树下玩。这一看,果然在树下看到两个看着八九岁大的男童在堆石头。


    陶安走过去,辨认了一下,他们好像一个叫小虎,一个叫阿牛。陶安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原本给雨哥儿带的柿子干,说道:“小虎,阿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


    小虎和阿牛盯着他手里的柿子干,迭声道:“可以,可以。”


    陶安把手里的柿子干分给他们,然后把竹筒递给看着身高高一些的小虎,“你把竹筒拿好,帮我送过去给你们修承叔行不行?”


    小虎咬了一口柿子干,大声道:“行。”


    陶安有些不放心,田埂不好走,怕他们路上摔跤,就继续留在树下看着。


    小虎拿着竹筒,和阿牛朝那群汉子小跑着过去,有人看到他们两个,特别是看到小虎手里的竹筒后,对小虎他爹说道:“李成,你这儿子可以啊,还知道给你送水。”


    小虎平日里在家很调皮,经常被李成揍,李成也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送水,眼神慈爱地看着小虎跑近。但是小虎来到人群跟前,看都没看他,朝着后面的陆修承大喊道:“修承叔,你夫郎让我帮他给你送水,我过不去了,你过来拿一下。”


    一些原本以为他是给他爹送水的汉子,闻言看着李成哈哈哈大笑。


    “小虎,你怎么不给你爹送水啊?”


    小虎咬了一口手里的柿子干,头一昂,“修承叔的夫郎让我送水给我柿子干吃,我爹又不给我吃的,还经常揍我,我才不给他送水。”


    李成看他这样子,心里的火气蹭噌往上冒,锄头一扔,就要过来揍他。小虎转头就想跑,被从后面走过来的陆修承逮住,拿走了他手里的竹筒。小虎趁李成低头找抽他的东西的间隙,飞快地跑走,李成追着他撵了一段田埂。


    众人看得直笑,而后看向陆修承手里的竹筒,有人调侃道:“还是修承夫郎贴心,知道给修承送水,我家那婆娘,我就是渴死她也只会拍手说死得好。”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哈哈哈笑。


    这时人群中有人幽幽说道:“人家修承夫郎何止贴心啊,长得还俊,方圆十里都没人比他长得好看,皮肤白嫩得像富家哥儿,身为汉子,晚上能抱着这样的夫郎睡觉,这辈子值了。”


    刚才还在哈哈乐的众人收了声,在场的都知道这话出格,怎么能妄议他人夫郎呢,而且说的还是什么长得俊,晚上抱着睡觉这样的话,大家都转头去看是谁说的。


    说这话的是周义,比陆修承大两岁,上个月娶了一个高壮,皮肤比他还黑的夫郎。他不喜欢自己夫郎,但是又没本事娶自己喜欢的长得好看的夫郎,听到有人夸陶安,心里发酸,一时没了分寸说了那样的话,看到陆修承朝他走来,心虚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修承把陶安让小虎送过来的竹筒交给陆子安,一脚踹向周义膝盖,周义痛得跪扑到田里。陆修承没有就此作罢,弯腰按着他头,抓起一捧水渠最底下腐烂发臭的淤泥塞他嘴里,掐住他下颔,任由他怎么挣扎,陆修承纹丝不动。周义本能地吞咽,然后吐,吞咽,吐,在陆修承松手后扑在泥里,吐得泥土眼泪鼻涕糊一脸,不停地把嘴凑到田水里,用田水洗嘴里的泥。


    陆修承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他,冷声道:“再让我听到你说我夫郎一个字,看我夫郎一眼,我把你舌头拔了,眼睛剜掉。”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汉子都能听到。


    周姓的族人看陆修承这么对周义,本想出头说两句话的,但是陆修承身上的气势太狠戾,加上周义有错在先,妄议别人夫郎,他那话,放到任何一个已经成亲的汉子身上都得揍他。


    周义吐得撕心裂肺,吐完瘫在地上,最后被一个堂亲背着离开,不背不行,陆修承那一脚掐着狠处踹的,不会让他断腿,但起码得在床上躺上一个月才能恢复行走。


    距离远,陶安看不清这边的情景,等到小虎回来,确认他们没有摔跤后,陶安就回家去了。


    到了晌午,修水渠的人收工回家。陶安给陆修承舀水洗手,倒水的时候看了他好几次,他总感觉陆修承有些不对劲,好像心里憋着火。


    陶安问道:“你怎么了?”


    陆修承一边搓手,一边看向他,用眼神问他怎么这么问。


    陶安:“感觉你不开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修承:“没有,晒的。”


    他之前去卖鱼,每日都是在太阳最大的时候回来,也不见他因为晒久了心里窝火。陶安心思敏锐,联想到小虎送水过去后,那边的汉子好像有传出一阵阵笑声,懊恼道:“是不是没有人给你们送水,只有我让小虎给你送水,让你被大家笑话了?”


    陆修承看他这样,暗自调整了一下想剁了周义的情绪,用力摔了几下手,把手上的水甩掉后,曲指在一脸懊恼的陶安额上弹了一下,缓声道:“没有的事,别多想。”


    陶安捂着被他弹得微痛的额头,“可是,我好像听到他们笑了。”


    陆修承:“他们是在笑小虎和他爹李成。大家看到小虎拿着竹筒过来,以为他是给他爹送水,结果那小子敞开喉咙喊道是你让他给我送水,还说他爹总是揍他,他才不要给他爹送水,大家听了就笑了。”


    陶安:“真的?”


    陆修承拿开他捂着额头的手,在被他弹得微微发红的地方轻揉了几下,“真的。”


    第80章 不好啦,出事了


    周义的堂亲背着周义回到他家,周义他娘冯春花看到周义这个样子,哭道:“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周义不吭声,又是一阵呕吐,冯春花对着周义夫郎齐然怒道:“你是木头啊,杵着不动,还不快去给我儿倒水漱口?”


    齐然慢吞吞地走过去,嫌弃地瞥了周义一眼,屏住呼吸,远远地递了一碗水过去,竖起耳朵听冯春花和那堂亲的对话。


    冯春花:“阿文,周义这是被人打的还是他自己摔的?”


    堂亲:“被人打的,不过是周义自找的。”


    冯春花听说是被人打的,拎起一根木棍就要去找人算账,“谁?谁打的?”


    堂亲:“您不先问一下周义为什么被人打?”


    冯春花:“周义就是做错了什么也不能这么打他啊,你看他吐得脸都白了,走都走不动,这是对他下死手啊!你们作为堂亲,为什么不帮周义?”


    那堂亲一听还怪罪上他们了,冷笑道:“你家周义自己嘴贱,当着人家陆修承的面说人家夫郎长得俊,皮肤白,还说什么晚上能抱着这样的夫郎睡觉,身为汉子这辈子值了。这是他能说的话吗?您说他是不是自找的?就是随便一个泥人汉子听他这么说自己夫郎都要下死手揍他,更别说还是全村最不好惹的陆修承了。他自己上赶着找打,我们做堂亲的怎么帮?”


    齐然在一旁听得暗乐,低头看着周义这要死不活的狼狈样子,心道打得好。明明是周义和他娘主动上他家提亲的,成亲后周义每日都要说好几次他壮,还说他长得黑,齐然已经忍他很久了,心道那个陆修承真应该把周义舌头拔掉,让他变哑巴。


    那堂亲说完才留意到齐然,真是被冯春花气糊涂了,怎么能当着周义夫郎说出周义说的那些混账话呢?堂亲歉然地看了一眼齐然,尴尬地走了。


    冯春花还在那骂骂咧咧:“就说了他夫郎一句,他就这么打我儿,他夫郎是那说不得看不得的京城贵人啊?就他夫郎,刚来涞河村时穷酸得像个乞丐,为了这么个东西居然把我儿打成这样,他陆修承有本事怎么不把我儿打死,看我不去官府告他,他再厉害能厉害过官爷”


    说着说着就要去找陶安,周义惊恐地喊住她,“娘,别,别去,你去了,他会再打我的。”


    齐然看他这怂样心里更加鄙视他,添油加醋道:“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娘,您赶紧去找那谁,陆修承要让他给个说法,态度一定要强硬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得人家受不了您,把您教训一顿。


    周义冲他喊道:“闭嘴。”


    冯春花已经被齐然说动了,看周义死死拦着,只好作罢。她也听说过陆修承做的事,到底忌惮着陆修承再找上周义,但她在心里给陶安记了一笔。


    虽然陆修承说他去送水别人没有笑他,陶安还是决定不再去给他送水,毕竟干活的全都是汉子,他过去不方便。但是吃过晌午饭,陆修承再次出门的时候,陶安给他灌了三个竹筒的水,一个竹筒是凉开水,一个竹筒是用陆修承清明时摘的清明茶泡的茶,一个是蜂蜜水。


    陶安:“天热出汗多,容易渴,你多带些水,干活不方便就找个地方放着,换一条水渠时就拿着挪了一挪。”


    陆修承接过那三个竹筒,“嗯,天热,你别出门,小心中了暑气。”


    陶安:“知道。”


    陆修承出门后不久,何香带着针线活来串门,陶安给她倒水。


    何香环顾了一遍,感叹道:“还是你这里清静。”


    陶安看出她有话说,问道:“怎么了?”


    何香:“我嫂子早上又和我婆母吵架了,吵着要分家,我婆母还是那句话除非她死了,不然别想分家。我嫂子她们孩子大了,我们的孩子也慢慢长大,一大家子继续住一起的确很不方便,我也很想分家,所以我也跟着说了几句,我说即使分家也还是在旁边盖房子,他们两老轮流到我们两家吃饭,好了,这下捅破天了,连我一起骂,吵得我头都痛。”


    陶安:“那他们两兄弟怎么说?”


    何香:“还能怎么说,他们虽然也想分家,但是那是他们的爹娘,他们拗不过自己爹娘的。”


    陶安:“那就继续这么过?”


    何香:“不,我和我嫂子商量了一下,既然都戳破想分家的心了,那就时不时和两老提一下,再让他们两兄劝一下,这个家还是要分的。”


    正说着,林阳带着雨哥儿也来了。


    陶安:“这个时辰不是雨哥儿午歇的时间吗?你怎么带他过来了?”


    林阳:“我们隔壁的雨桃嫂子在生孩子,生了快两个时辰了,痛得嗷嗷叫,听得人心慌,我婆母让我把雨哥儿带你这避一避。”


    何香听到雨桃嫂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雨桃也是个命苦的,希望她这次能生个儿子。”


    看陶安一脸不解,林阳解释道:“他们家已经生了六个女儿了,这是他们的第七个孩子。”


    陶安瞪大眼,“他们家不是只有三个女儿吗?”她之前去找林阳的时候看到过那三个女娃,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个个都很安静,也勤快,年纪小小就会做各种家务。


    何香咬牙道:“前面最大的那三个被雨桃她汉子李大康卖给人牙子了,让雨桃不停地生,就是为了要个儿子,这混账早晚被天打雷劈。”


    陶安这才明白那三个女娃娃为什么会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那么安静,那么勤快。他自己以前过得不好,也知道有很多比他过得还要差的人,但是再一次听到还是忍不住唏嘘。得多么狼心狗肺的爹才会把自己的女儿卖掉。


    林阳:“这个世道对女人和哥儿太苛刻了,哪个妻子和夫郎生不出儿子,那就等着被嫌弃,被休弃,或者就是像雨桃嫂子这样,不停地生。”


    陶安满口生涩,他知道林阳说的是事实,这世道甚至比林阳说的还要苛刻。


    林阳现在只有一个哥儿,陶安现在还一个都没生,何香怕他们心里会多想,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帮我看看我这衣服的补丁是这样缝好一些,还是这样缝好?”


    他们岔开话题聊了一会别的,过了一阵,传来一阵女娃娃的哭嚎声,他们停下手里的针线细听。


    林阳:“好像是四丫、五丫、六丫她们。”


    陶安心痛道:“是不是李大康打她们?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三个孩子都哭得这么凄惨,再想到林阳刚才说雨桃已经生了快两个时辰,按说雨桃不是头胎,应该不用生这久,林阳和何香心里咯噔了一下,生过的孩子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猜到雨桃应是出事了。


    如果雨桃真的出事了,她们不好冒然上门,何香:“应该不是,我们再留意一下那边的动静。”


    过了一阵,李大娘过来了,把雨哥儿从林阳手里抱过来搂在怀里,红着眼眶道:“雨桃没了。”


    何香和林阳刚才就已经有了猜测,闻言沉默下来,陶安难受道:“生了这么久生不出来,李大康为什么不去请郎中?”


    李大娘:“我都说了几次让李大康去请郎中,李大康怕她这次生的也是女儿,浪费请郎中的银子,死活不去。现在雨桃没了,但是临死前把儿子生了出来,这会李大康和他爹娘正抱着孩子高兴地在家里转圈呢,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几个混账,畜生不如。”


    林阳拍了拍气狠了的老人,“娘,别气了,当心气坏身体。”


    何香也跟着劝道:“是啊,大娘您别气了,他们会遭报应的。”


    几人在陶安家坐了好一阵才回家。她们走后,陶安为雨桃嫂子难过,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自己,他和陆修承成亲好几个月了,现在还没有消息,虽然哥儿难孕一些,但是有些哥儿成亲不到几个月就能怀上,他现在还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傍晚,陆修承收工回来,留意到陶安一直在往院门外看,问道:“看什么?”


    陶安和他说起雨桃嫂子生孩子时没了的事,“雨桃嫂子晌午过后没了,村里人是不是该上门帮忙办丧事?怎么你回来了,我看村尾别的汉子也回来了,我们不用过去帮忙吗?”


    陆修承对上陶安纯净中带着哀伤的双眼,到底还是不想告诉他事实,含糊道:“他们家不大办丧事,不用过去帮忙。”


    陶安:“哦。”


    陆修承转移他注意力,故意转转脖子和手臂,陶安果然被他的动作吸引,着急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陆修承:“水渠里的草锄掉后还得铲泥重新搭泥,水渠里的泥没干透,湿重,挖多了手臂痛。”


    陶安:“你先吃饭,吃完饭我帮你按一下。”


    陆修承:“今晚晚饭吃什么?”


    陶安:“煎了一摞薄饼,切了一碟腌黄瓜丝,炒了木耳炒猪肉,还有骨头芥菜汤。”


    李屠户家的骨头,肉都会被剔干净,没带一点肉的骨头很少有人买,只有家里买不起肉的人家偶尔会花两三文钱买些骨头回去煮汤,让家里孩子喝汤尝尝肉味。骨头虽然没肉,但陶安和陆修承都喜欢喝骨头汤,于是买肉的时候,陶安通常会顺便买些骨头回来煮汤。


    陆修承:“晚饭也有肉?”他们现在每日都吃肉,但是一般都是只有午饭那顿有肉。


    陶安:“你修水渠辛苦,我今早去割肉的时候多割了一些。”


    陆修承:“嗯,多割些,现在是不卖鱼了,但是现在家里银子足够花,咱们攒的鱼干到了冬日也会有一笔进帐,不用省吃食上的银子。”


    陶安:“好。”


    第二日早上陶安喂完鸡,把家里打扫干净后,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他本来想在家里洗的,但是陆修承昨日修水渠穿的衣服太脏了。水渠里的泥软烂,一锄头下去泥点子到处溅,加上那么多人一起锄,那衣服上面全都溅满泥,头发也溅了很多泥,陆修承昨晚洗头发都洗了很久。


    陆修承的衣服太脏,在家里不好洗,加上房间的床单和被子也要洗,所以陶安干脆去河边洗,河边水多,洗起来方便又干净。


    来到村里人洗衣服的河滩处,已经有好些人在洗着衣服了,其中一个婶子看到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陶安觉得奇怪,他好像没和这个婶子说过话,她为什么这样看他?


    陶安脚步一转,寻了一处无人的石块,把陆修承的衣服拿出来,用木盆舀了一盆水,把满是泥的衣服放进去浸泡着,等烂泡化了才好洗。陶安先拿起床单和被子清洗,放到水里浸湿,洒上用碎皂荚搓出的水,轻轻搓洗。


    这些床单被子都是陆修承买的好料子裁剪的,陶安不舍得用捣衣杵锤,每次都是用手搓洗。他和陆修承都是爱干净的人,衣服每日换,现在晚上睡觉还会换上寝衣,还有就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床单被子六七日就会换,所以并不脏,用手搓洗也能洗干净。在这之前他们的床单更是差不多每日都要洗,后来还是陶安觉得日日洗床单被人看到不好,另外缝了一块布巾垫着,这样就只需洗布巾。


    不远处那些也在洗衣服的妇人和夫郎在聊天,说话声传到陶安耳里。


    “你们听说了吗?那谁没了,李大康连丧事都不办,直接用草席一卷,扛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就埋了。”死者为大,她不好再喊死者的名,只好含糊道,但是在场的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说夫妻一场,好歹给他生了七个孩子,还是难产去世的,李大康这个畜生,如此做事也不怕遭天谴。”


    “他怕什么啊?人家现在有儿子了,心里正开心呢。”


    “开心什么啊,那儿子是难产生出来了,出生的时候就不太好,又没母乳喂,我出门的时候听到李大康他娘哭着让他带孩子去看郎中,不是我坏心眼咒他们,那儿子啊,估计活不成。”


    “呵,这就是天谴啊,卖了三个女儿就想要个儿子,现在有了儿子,他们也没本事养,他们有个屁的银子看郎中。”


    “唉,嫁人还是得嫁个好人,不然啊连命都没了,自己的孩子也遭罪。”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哪里轮得到自己挑,还不是嫁猪随猪,嫁狗随狗,这就是看命,命好就嫁得好,命不好万般苦也只能往肚里咽。”


    有人看向陶安,说道:“这么说,安哥儿是个命好的。”


    陶安正在为雨桃嫂子唏嘘难受,突然听到自己被提及,看向那个提到他的嫂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的婶子看向他,开口道:“嫁得再好又如何,雨桃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生不出儿子,到最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只有有儿子的女人和夫郎老了才能善终,有些人啊,成亲那么久没动静,别说生儿子了,以后能不能生都是个问题,到时候啊,下场肯定比雨桃还惨,要知道家里的汉子今日能为别人护着你,明日就能揍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说得太难听,也太恶毒,而且针对性很明显,在场的还没生孩子的只有陶安一个。其他人有心想帮陶安说话,但是冯春花的嘴是出了名的恶毒和“得理不饶人,没理争三分”,怕惹火烧身,其他人就没开口。


    陶安自然也听得出这婶子是在针对他,按照陶安以往的性格,她没有点名道姓,他是不会理她的,因为他怕和人吵架。现在雨桃嫂子因为儿子的事没了还不得善终,陶安心里正难受着,不想再和以前那样忍气吞声,回道:“什么叫有儿子的女人和夫郎老了才能善终?我听说你生病的时候是你女儿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儿子给你端过一次水吗?给你熬过一次药吗?你现在一把年纪还要自己洗衣服,你儿子让你享福了吗?”


    冯春花知道陶安性子软和,以为他会闷不吭声听她骂,没想到陶安会反讽她,怒斥道:“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这是打算不承认?陶安:“你还知道你是长辈?雨桃嫂子刚没了,死者为大,你却在这说风凉话,你连死者都不尊,你算什么长辈?连人都不算。”


    冯春花听到陶安这么说,气得跳脚,把手里的衣服往地上一扔就扑过来,“你个贱蹄子,骂我不是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陶安一动不动,眼看着冯春花就要到面前了,他瞅准时机往旁边一躲,冯春花扑了个空,向前摔倒,下巴磕在陶安洗衣服的那块石头上,流了一嘴的血,捂着嘴坐在地上嗷嗷哭。


    陶安拿着东西,端起木盆换了个地方洗衣服,其他人看看嗷嗷哭的冯春花,又看看低头洗衣服的陶安,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陆修承对惹到他的人狠辣,他这夫郎惹狠了也不遑多让。


    冯春花嗷嗷哭了一会,对陶安说道:“你个贱蹄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里正,治你一个目无尊长。”


    另一个嫂子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道:“婶子,你最好还是别去,这事从头说起来,您不占理,光是不尊死者这一条,里正就不会轻饶您。”


    冯春花骂骂咧咧地端着还没洗完的衣服走了。


    奉劝冯春花别去找里正的那个嫂子对陶安道:“安哥儿,别理她,她那嘴巴一向刻薄,如果她真去找里正,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和里正讲是怎么回事。”


    陶安感激地对她笑笑。


    洗完衣服回到家里,晾衣服的时候突然感觉胸闷气短,心突突乱跳,眼皮也在乱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刚才在河边那些嫂子其实被他糊弄了,冯春花摔倒后,他看着气定神闲地换个地继续洗衣服,其实看着冯春花那满嘴满手的血,他心里是慌的。


    他的确被冯春花气到了,也的确想给她一点教训,但是他没想到冯春花会摔得流那么多血。直到看到冯春花能自己站起来,还能端着木盆回去,他才松口气。现在心突突跳,眼皮也乱跳,他又开始害怕,是不是冯春花回到家因为失血太多晕过去了,还是怎么了?他是不是惹上大事,要给陆修承带来大麻烦了?


    陶安心慌意乱地晾好衣服,正犹豫要不要去冯春花家附近看看情况,就听到小虎扯着嗓门一边喊一边往这边跑,“陶安婶,不好啦,不好啦,修承叔在河里出事了,被河水冲走啦”——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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