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日,陶安和陆修承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吃过朝食,开始忙活祭拜的东西,祭拜要有猪肉,或者是鸡。陶安烧水,陆修承去后院抓鸡,杀好鸡,把整只鸡放到锅里煮。
煮上鸡后,陶安和陆修承拿出对联贴对联,他们买了两幅对联,一副贴在院门外面,一副贴在堂屋门外。贴好对联,陶安又把他们自己做的灯笼挂到院门外的两边,堂屋门外的屋檐下也挂了两个,随后是给各个门框顶和窗户贴红纸。贴好对联和红纸,挂好灯笼,看着随处可见的红色,过年的喜庆氛围也就有了。
这时,鸡也煮好了,准备好祭拜的东西,在自家祭拜过天地后,他们拿着东西去了祠堂,今日的祠堂格外热闹。虽然这个冬季高粱和黍米收成不好,但过年是一年里头最重要的节日,每家每户都十分重视,一些孩子穿上了新衣服、新鞋,想到家里的大人准备了一些平日很少能吃到的东西,他们就开心,一大群孩子凑在祠堂外玩,欢快的童言童语响遍整个祠堂。
陶安和陆修承进到祠堂的时候发现,祠堂的大供桌上已经摆了好些祭品,有好几户人家比他们还早到。供桌上摆的祭品都是猪肉,只有他们是整鸡,拿出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看过来,大家笑谈了几句他们那只鸡的肥瘦,又讨论了几句今年过年鸡的价格。这些都是汉子,陶安没有出声,陆修承和他们聊了几句。
拿着东西从祠堂出来时,天上突然飘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和他们一起出来的几个人看着大雪,说道:“过年下大雪,明年一定会顺顺利利。”
忙活了半日,回到家,陶安和陆修承简单吃了一点午饭,然后开始忙活晚上的夜年饭。
陶安:“我们做什么菜?”
陆修承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无论做什么菜,吃的时候都变冷了,吃烫菜?”
陶安:“好啊,吃烫菜就不会吃到冷的菜。”
陆修承:“我把鸡剁成小块,连同早上煮鸡的鸡汤一起做汤底。”
陶安:“再切一些羊肉片,早上泡了笋片和木耳,青菜的话后院还有一些菘菜。”
陆修承:“主食就不做米饭了,你和一点面,吃完烫菜后再用汤底煮点面就行。”
陶安:“好。”
大雪纷飞,不到申末,天就开始变黑,陆修承把挂的灯笼点亮,和陶安围坐在堂屋的炭盆边,慢慢地烫菜吃年夜饭。吃到一半,陆修承拿出一瓶果酒,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陶安。
陆修承说道:“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往后还会有无数个岁岁年年。”
陶安看着他,和他碰了一下酒杯,“好!”
热闹的年很快就过完,转眼到了开春,出了正月后,陆修承出门去找陆芳。
陶安:“你和姐好好说,尽量让她别太伤心。”
陆修承:“我明白。”
陶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之前苏女医说还是有可能怀孕的时候,他心里是产生了期待的,但是一个冬日过去,他们房事不断,却依然没有一点动静,心里的那点期待慢慢没了。
陆修承来到陆芳家,找了个机会,私下和陆芳聊了一阵,在陆芳又聊到孩子的问题时,陆修承说道:“姐,我和陶安不会有孩子了。”
陆芳一惊,“为什么?”
陆修承:“在边疆时,我曾中过一种胡人的毒,当时拖延了一阵,军医才找到解毒的方子。我以为解毒后就没事了,之前去安县,我和陶安去找郎中诊脉,郎中说那毒解得不及时,虽不影响房事,但是影响到了子嗣。我和陶安每次去安县都找郎中,看过很多郎中都说没办法,所以我们日后不会有孩子了,你以后别再在陶安面前提孩子的事,他会难过!”
陆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上次问陶安,陶安说你”
陆修承打断她,“那是陶安不想你担心,也不想伤我自尊。”
陆芳看着自己一表人才的弟弟,想到他以后不会有子嗣,悲从中来,眼泪直流
陆修承安抚了好一阵陆芳才稍稍止住眼泪,陆修承去找了方平,让他这几日帮忙开解开解陆芳才离开。
过了几日,陆芳过来找他们,进门后拉着陶安的手,眼泪再次落下,说道:“陶安,我们陆家对不起你,但是你放心,日后你们老了不会无所依,我和你们姐夫已经和鸿儿聊过,将来鸿儿会给你们养老送终。”
陶安看着陆芳憔悴的脸,又听她这么说,心里愧疚不已,哽咽道:“姐”
孩子的事算是过去了,各个村子又开始为春耕而忙碌。陶安他们那块菰田可以长两三年,旱地那边,菊花和金银花也是多年长的植物,也不用再次播种,所以他们这个春耕需要忙的也就是一块稻田。
插完田,过了清明,禁猎期终于解除,陆修承和陶安收拾东西,准备进山打猎。在山里的日子十分的清净,因为他们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日子都在山里,所以山洞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被子,衣服、小铁锅,碗碟等东西,他们都放了一份在山洞,这样就不用每次都来回背来背去。
一个月进两次山,每次在山里住好几日,猎到猎物了才下山去卖猎物。陶安让陆修承教会了他捕鱼,在山里时,白日陆修承出去打猎,陶安则去深潭那边捕鱼,捕到鱼了就晒鱼干。日子过得清净又规律,转眼就到了五月浴兰节。
这次下山后,陶安感觉到村子里沉重的气氛又压抑了几分。过年时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大家都以为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但是春耕的时候,贵如油的春雨只下了一场,从那以后再没下过雨,旱地的春耕都是在没下雨的情况下播种下去的。
不下雨,稻田还可以靠水车车河里的水上来浇灌,旱地那边就没办法了,为了不让高粱和黍米枯死,每家每户只能一次次挑水去浇灌,但是人力浇灌的水比不上雨水,所以即使每个人都因为挑水累瘦了一圈,但旱地的高粱和黍米还是半死不活的。
旱地是这样,稻田那边也开始让人忧心,因为长期不下雨,涞河的河水水位逐渐下降,眼看着稻苗要抽穗了,这时河水的水位已经低到水车车不上来水了。稻田抽穗期是关键,这时候没水,稻田干枯了,那稻谷的收成也会大大地降低。稻田和旱地都收成不好,那日子就难过了。
所以这段时日,村里个个都愁眉苦脸,祈求老天能下一场大雨。浴兰节这日,河滩两边站满了人,这边站着涞河村的人,对面站着涞南村的人,两个村子的人都在祭拜屈子和河神,希望河水能涨起来。
浴兰节后,还是没有下雨,村里人坐不住了,大家开始挑着水桶去河边挑水浇灌稻田。距离河滩近一些的稻田还好,大部分距离河滩比较远的稻田,一家人花半刻钟挑几担水倒进开始干裂的稻田,挑上一日也就只能把一个田角浇湿,更别说让稻田蓄满水。尽管如此,还是得挑水,总不能看着稻田干裂,稻苗枯死,能浇一点是一点。
陶安看了,对陆修承说道:“我们要不要也挑水浇田?”
陆修承想也不想,“不挑,除了累人,挑水不顶事。”
陶安:“那旱地的花,菰田的菰,稻田的稻谷,我们是没有收成了。”
陆修承:“不要紧,打猎的收入足够我们买粮食,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去山里住,山里那深潭底下的暗流应当不会断流,不断流就会有鱼,即使一天捕到一条,再去找一些野物,足够我们吃了。”
陶安:“有你在,我不担心我们会挨饿。”
这是一句极高的赞扬,陆修承听得心悦,伸手捏了捏他手心,“那你怎么还忧心忡忡?”
陶安:“我在想再不下雨,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可怜的老百姓要挨饿了。”
陆修承知道他心善,让他不要忧心的空话说了也没用,就不再说话,只是陪着他。
雨还是没有下,村村都在挑水浇田浇地,等他们再次从山上下来时,涞河的水已经只剩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小河流,村里的老人说已经有几十年没看到涞河村水干枯成这样了。涞河的水是这样,山上的溪流也是如此,陶安他们用来饮水的竹筒已经干了好长一段时日,好在山脚下的那个水洼还有水,要用水只能去那里挑水。
干旱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底,这一季的稻田和旱地的收成极差,只有正常年份的两成,稻谷成熟,看着一串串细小谷穗上空瘪瘪的谷壳,不少人欲哭无泪。
快到收割稻谷的时候,陶安和陆修承算好时日从山上下来,回到家,陶安开门从前门进去,陆修承牵着猎物和墨玉从院墙外往后院走去。陶安进门后先去放东西,打开堂屋门,把东西放下,转神看到他们房间的门,门锁被人弄坏了,房门是半掩的状态。
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房间里,没有去打开房门,而是朝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句,“修承,你过来一下。”
陆修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朗声回了一句,“你过来。”
陶安穿过小堂屋,炒后院走去,发现小堂屋的门锁也被人弄坏了,看来家里真是像他们进山前陆修承预猜的那样进贼了。陶安走过去,对还在绑猎物的陆修承道:“修承,家里真的进贼了。”
陆修承示意他去看后院的门锁,“我猜到了。”
陶安这才发现后院的门锁也被弄坏了,“这贼子还挺精明,咱们家后院没有人家,他从后院进来,弄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有人发现。”
陆修承绑好猎到了两头野山羊,问道:“家里丢了什么东西?”
陶安:“我还没细看。”
陆修承:“走,去看看。”
他们养的鸡已经吃完了,进山打猎后因为常常不在家就没有再养,后院的青菜贼子也不稀罕。他们往房间走去,在各个房间和厨房走了一圈,发现他们的房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两只相龙的锁也被撬坏了,里面的东西和衣柜里的东西全都被翻出来撒在地上。
厨房里的东西也一样,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丢什么东西,只是橱柜里他们吃剩下了两斤梗米和白面,被人偷走了。上一季的高粱和黍米收成就不好,这一季的高粱、黍米,连同稻谷收成都不好,很多人家的日子不好过,早在上两次进山前,陆修承就预猜到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可能会有贼子进来偷东西。
所以他们早早就把银子拿到了山上藏起来,没有藏在山洞,而是找了一个没人能想到的地方藏了起来。在山上晾晒的鱼干留在山上积攒着,没带下山来,只在身上随身没带来几两碎银。
陶安没想到还真有人进来偷东西,看着被翻得一团乱的房间和厨房,问道:“现在怎么办?”
陆修承:“你先别收拾,去秋千那里歇会,我去找里正。”
陶安:“家里没有粮食了,我去找林阳借一点。”还好家里的铁锅还在,贼子可能是怕铁锅太大,拿走容易被找到,成为证据,所以没有拿走,家里的家具也还在。
陆修承:“也行。”
陶安朝李家走去,两个月前,林阳生了一个儿子,自从干旱开始,李阿龙和李大爷就开始去镇上找活干,现在去镇上干活的人多,工钱被压得很低,但他们父子还是经常去镇上做工。李大娘则是负责操持田地里的活,林阳在家带两个孩子和负责家里的家务活,一家人齐心协力,加上有之前积攒下了一些银子,他们家生活暂时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陶安到的时候,林阳正在抱着孩子做夕食,一手抱孩子,一手烧火,雨哥儿则是在一旁玩李阿龙给他做的一个木头玩具。陶安小心翼翼地接过林阳手里的孩子,笑道:“几日不见,阿牛又长大了。”
林阳笑道:“才几日能长大多少,只是脸上又长了一点肉。”
陶安不会抱,生怕摔了,抱了一会双手就发僵,忙对林阳道:“我帮你烧火,你抱孩子。”
林阳本想打趣他几句,想到陶安肚子现在还没动静,又把话压了下去,“看你这一头的汗,你们刚从山上下来吧,怎么过来了?”
陶安把雨哥儿抱到怀里,还是雨哥儿比较好抱,不用怕摔了,他一边烧火一边道:“家里进贼了,把我们的米和面偷走了,我是来找你们借面的。”梗米贵,李家只有在林阳坐着月子的时候给他买了五斤梗米吃,平时一家人都是吃粗面多一些,所以陶安说借面。
林阳惊讶道:“家里进贼了?”
陶安:“是啊。”
林阳:“被偷了什么东西?有丢银子吗?”
陶安:“银子没丢,东西没丢,就是被偷了两斤米和面。”
林阳:“最近村里不少人日子不好过,应是有人动了歪心思,再不下雨,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动歪心思,你们经常不在家,家里的银子和值钱的东西一定要收好。”
陶安:“我们知道的,已经提前收好了,所以这次没丢什么东西。”
孩子睡熟了,林阳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给陶安装面,“给你装三斤够吗?”
陶安:“不用这么多,你给我装上两斤,够今晚和明早吃就行,我们明日去卖猎物的时候就可以买粮食了。”
林阳还是给他装了三斤,“多一点好过不够吃,下次进山的时候你和我们说一声,我让阿龙时不时去你家看看。”
陶安:“好。”
陶安拿着面回到家,陆修承已经带着陆德义来到家里。
陆德义看了一圈后,皱着眉摸了摸胡须,说道:“应该是村里的人干的,偷东西这事最近村里已经出现三次了,前两次是周厚文家的鸡被偷了两只,还有周志家的鸭被偷了两只。迟迟不下雨,收成不好,很多人日子不好过,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好在没丢银子,这事我会上报上去,也会召集村里人训斥一番,你们上山的时候也记得把家里的银子藏好。”
陆修承把陆德义送出门,和陶安一起收拾被翻乱的家,本来就走了一日山路,回到家还要收拾,这下把陶安累到了,在院子里吃完饭后,一动都不想动。陆德义已经通知村里的人吃完晚饭到他家去,陆修承本不想出面说话的,看到陶安这样,还是去了一趟。
他到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到齐了,陆德义先是说了一下村里近期被偷东西的事,然后说了在大安朝偷盗是何罪,让动歪心思的人不要动歪心思。
陆修承等陆德义说完了,插了一句,“我在边境军营里时跟一个斥候学过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念在是同村,这一次我不追究,但是,下次谁再进我家乱翻,我一定会找出来是谁,找到后把乱翻的两只手剁了。”
他和陶安因为打猎,现在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他们又经常好几日不在家,他们家是动了歪心思的人的首要目标,陆修承不想下次从山上回来,让本就已经够累的陶安还要收拾乱七八糟的家。
在场的人,想到陆二,想到李大力和周义是这么被他教训的,一声不敢吭,那个进了他家的贼更是一瑟缩,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生怕被陆修承发现。
陆修承回到家,看到陆云正在和陶安说话。陆云看他回来,站起来,喊道:“大哥。”
陆修承:“吃晚饭了吗?”
陆云:“吃过了。”
陆修承打量了她一番:“是不是找我有事?”
陆云看看他和陶安,不好意思道:“我,我想找你们借两吊钱,我养了几只鸡,等鸡大了卖了我一定还给你们。”
陶安拉她坐下,“小云,你借钱干什么?”
陆云:“我娘生病了,没银子抓药,眼看着越病越重了,我想给她抓两副药。”
自从上次被陆修承训了一顿好,陆山这一家子比之前少了很多幺蛾子,不过陆鸿还是那么没出息,跑到镇上干活,赚到几十文就往马家跑,企图把马小雯哄回来,但是马家只收他的钱,从不说让马小雯跟他回去的话。
孟冬梅被陆鸿这没出息的样子气狠了,把他撇出去另过不管他了。在她的呵斥下,陆山和陆景勤快了很多,加上陆云勤快,一家四口日子倒也勉强能过,会病倒是因为忧心收成。
陶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点点头,陶安给陆云拿了两吊钱,看到她头上的头绳已经很旧了,又另外给了她十文,“这十文是给你的,货郎来村时,你挑两根好看的头绳买。”
陆云眼眶含泪,再三感谢后,感激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陆修承去卖猎物,陶安则是去田里割稻谷。这次只捕到了两只野山样,鹤仙楼的田掌柜就能收下,不用跑一趟去安县。
两人一起出门,在村头分开,陆修承说道:“你慢点割,不用急,我晌午应当就能回来。”
陶安:“我知道,你也别急着往回赶,路上当心。”
陶安看着陆修承和墨玉的身影走远,才朝他们的稻田走去,路上碰到了一位婶子,看他拿着镰刀,那婶子说道:“陶安,你这也是去割稻谷。”
陶安:“对,去割稻谷。”
婶子:“你和你家修承每次进山打猎都能猎到猎物,卖猎物的银子都足够你们吃喝不愁了,还收割那稻谷干嘛,收割完也不够你们煮几顿米饭的,浪费力气。哪像我们没有别的进项的,就是浪费力气也得去收,要是我们家像你们家有银子,我就不收了,直接放一把烧了,免得看见那空瘪瘪的谷壳就来气。”
陶安当听不出她话里的酸,回道:“几顿米饭也是米,庄稼人浪费粮食会遭天谴的。”
那婶子看他脸不改色,淡淡地回话,忍不住刺激他道:“陶安,不是婶子说你,你们成亲这么久还没有孩子,你得上上心了,你不知道村里的人是这么说你的,说你不会下蛋,说你们打猎杀生太重,老天是在报复你们,你不知道那些话说得可难听了。婶子也是为你们好,你们要不还是别打猎了,去找个寺庙捐些善款,说不定就有孩子了。一个家还是得有孩子才像个家,没有孩子,你们赚再多的银子也没处用啊?”
这半年陶安无意中听了太多的闲言碎语,他和陆修承是村里人聚在一起聊天时必聊的话题,他已经从刚开始的生气到现在的心如止水,“怎么会没处用呢?就像婶子你刚才说的,有银子,我想收这让人见了就来气的稻谷就收,不想收就不收,可以拿银子去买白面买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没银子的话,就得像像婶子您,看着这稻谷,心里再气,也还是得咬牙去收,不然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那婶子冷着脸道:“我是为你们好,你挤兑我干什么?”
陶安:“婶子,我没有挤兑你,我是实话实说。”
那婶子讨了一个没趣,不再说话,径直走了。
往日收割稻谷的时候,虽然辛苦,但是看着粮食身体再累,心里也是开心的。这次收割稻谷,很多人对着手里轻飘飘的稻秆叹声叹气。
陶安听到旁边田里,周林他娘和另一个邻居聊天。
“一亩田也没有一石稻谷,别说买稻谷换粗粮了,就是交赋税都不够交啊。”
“对啊,我们家三个男丁,我们快要愁死了,这赋税怎么办啊?”
“希望官府看在大旱的份上,能减免一些赋税吧。”
“希望能减免一些吧,不然把我们的命拿走也交不出这么多赋税啊!”
陶安割稻谷割到太阳越来越烈的时候回了家,半路遇到了往田里走的陆修承。陆修承递给他一个竹筒,陶安以为是水,喝了一口,发现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眼亮一亮,“从镇上带回来的?”
陆修承:“对,好喝吗?”
陶安又喝了好几口,“好喝。”
陆修承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不是让你割一阵就回家,怎么割到这个时辰?”
陶安:“在田里没留意时辰。”
陆修承:“走,回家,下午再来割。”
回到家,陶安去洗脸,脸上和脖子上沾到了谷毛,有些刺痒。他洗脸洗手的功夫,陆修承去厨房做饭,他卖完野山羊后,买了一些米和面,午饭做的是米饭,炒猪肉,青菜、豆腐,加一个鸡蛋汤。
吃午饭的时候陶安把田里大家忧心赋税的话和陆修承说了一下,“你觉得这一季的赋税会不会减一些。”
陆修承:“县令为官还可以,整个府县大旱,他应当会向上申请减免一些赋税。”
陶安想起尹青文,“希望能减免,本就没有多少收成,还要交沉重的赋税的话,很多人又得卖儿鬻女了。”
到了下午,他们去田里收割稻谷,稻穗饱满是很好打稻谷的,稻秆抽打在稻框里,稻粒就会脱落。现在很多稻谷是空瘪的,稻秆抽打在稻框上,只零星脱落几粒,打得十分费力。到了晚上,陶安和陆修承都胳膊疼。
因为稻谷难打,这次他们忙了两日才把稻谷打完,这还是因为他们只打了饱满的稻谷,空瘪的谷壳他们没有费力打完。别家连空瘪的稻谷都打完,因为空瘪的稻壳可以喂鸡鸭和猪,没人舍得不要。他们没养鸡鸭猪,陶安告诉陆云,让她让陆山他们来打他们家空瘪的谷壳。
临近交赋税的时日,所有人都吃睡难安,好在传来了好消息,陆德义告诉大家,这一季的赋税大减,每个男丁只需交半斗米,这算是大旱这半年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不过这好消息只让大家开心了两日,因为还是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再不下雨,干裂的稻田没法犁田、耙田,也没法种秋稻,种不了秋稻,也种不了高粱和黍米,下半年稻谷和粗粮都颗粒无收,那日子还怎么过?
村里人觉得不能这么苦等下去,找到陆德义,让他组织一场祈雨祭祀。陆德义于是又去找了涞南村和涞北村的里正,最后决定三个村子一起举办一场积雨祭祀。祈雨祭祀的场地定在了涞河村的河滩上。
那一日三条村子的村民都来到了河滩上,河滩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鸡鸭鹅等三牲,还有糕点、柑橘、香烛纸钱。一个巫师念了一段后巫文后,净手点燃香烛,继续念巫文,随后反复扔了几次卜笺,最后确定了一处雨坛,让人把另一份祭品放到了雨坛前面。巫师在雨坛前唱词求雨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下叩拜,叩拜后选了一位还没成亲的年轻汉子去河里挑了一担水上来放到雨坛前,最后燃烧鞭炮。
祈雨祭祀的时候,陶安和陆修承在山里,这个过程是林阳和何香子聊天的时候告诉他的。这次下山,他和陆修承要在家里多住几日,因为旱地那边的金银花定顶住了干旱,开花了。他们要把金银花摘了晾晒。
一月里有一半的时日在山上,陆修承经常在山里跑来跑去,很耗体力,陶安觉得在家多住几日也好,就当让陆修承休息休息。
和林阳、何香聊完天回家,陶安和陆修承说:“希望能下雨,哪怕雨把我们金银花大落地上也没关系。”实在是干旱太久了,稻田干裂的裂痕越来越大。
陆修承闻言,想起一句老话“久旱必涝”,所有人日盼夜盼,就在盼着下雨,就是不知道真的下雨了,会不会是好事。
第112章 洪涝
金银花的花开得茂密,而且花朵小,不像菊花那么好摘,刚开始他们是站着摘的,后来陆修承拿了高长凳过来,两个人坐着摘,摘了好几日才把地里的金银花摘完。摘到最后一丛时,陶安看向陆修承,问道:“是不是想把金银花拔掉,全部改种菊花?”
陆修承干活很利索,脏活累活都面不改色,但是摘金银花轻省,但是需要耗费耐心,连续几日重新一个动作,陶安就发现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这几日难得的露出了不耐。
陆修承的确不喜欢干这种活,听出陶安话里的笑意,捏了捏他的脸,“是,想把金银花拔掉,菊花也拔掉,所有田地都让给别人种。”
陶安:“所有田地都不种?”
“对。”陆修承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他觉得打猎的收入足够他和陶安花,就不想陶安耕种田地,田地的活很累很辛苦,还靠天吃饭,像这次遇上大旱,收成还不好,白辛苦。
陶安还是觉得作为农户,不耕种田地心不安,但是他也知道陆修承的想法是对的,一边打猎一边耕种田地,两边跑,他还好,他在山上不用干什么,陆修承在山上打猎本就累,下山的日子也不得歇息,两边兼顾,太辛苦了。
陶安想了想,“菰田和旱地这边的花已经种下了,还能摘两三年,只需要偶尔锄锄草,拔掉可惜了,再过两三年再拔掉让给别人种吧,那块稻田这一季就不种了,问一下姐,看她们种不种。”
陆修承:“行。”
夏日阳光炙热,金银花摘完两日后就全部晒干了,陆修承跑了一趟镇上,去百草堂把金银花卖掉了。陆修承出门后,陶安收拾了一下家里,然后去找林阳。现在大旱,河里没水,稻田也没水,没办法犁田耙田,不过村里人也没闲着。
种不了田地,没有粮食,大家焦心,汉子们都在想办法去哪里赚点银子,妇人和夫郎们则是在家想尽办法侍弄好家里的鸡鸭猪,希望能养肥一点,卖个好价钱。何香和陆子安分家,何香愈发的忙碌,既要带孩子,又要忙家里的各种活,陶安已经很久没去找她了。下山时,他最常找的人是林阳,只要何香有空,她也会来林阳家。
今日何香就在林阳家,几个人一起聊天,一起做缝线活,快到巳正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陶安冷不丁地被吓一跳,针戳进了手指头,“什么声音?”
何香:“好像是雷鸣。”
雷鸣?这是要下雨?大家连忙手里的活,跑出去看,果然在天边看到了一朵黑云。周围的人也听到了声音,都跑出来看,看到那多黑云,有两个老人对着黑云直接跪了下来,“老天啊,下雨吧,再不下雨,就要饿死人了啊,快点下雨吧!”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出来,紧盯着天边的黑云,过了一会,有雨点落到几个人脸上,那几个人喜得跳起来,“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很快,又有更多的人被雨点砸到,眼看着雨点愈来愈密集,整个村子的人都沸腾了,大人们奔走相告,即使遇见了平日里有龃龉的人,也高兴地对对方说一句“下雨啦”,小孩子们看到大人高兴也高兴,笑着奔奔跑跑吵吵闹闹
陶安笑看了一阵这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景,想到陆修承没带蓑衣,也没带雨伞,这个时辰他应当在回来的路上了,不知道能不能在雨下大前回到。陶安和林阳、何香说了一声,拿着针相筐去了村头。
刚才打雷了,他不敢站到村头的大树下,挑了一处空地站着,踮脚朝去镇上的村道看去,这一看还真就看到了墨玉拉着车往这边跑来,陆修承坐在车辕上。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陆修承看到陶安站在村头,对着墨玉吆喝了一声,墨玉跑得更快了。
来到陶安跟前,墨玉停下,陆修承跳下车,“下雨了,怎么在这里淋着雨等我?”
陶安:“还没下大,不碍事,我刚在林阳家聊天,想着过来看一下你回来了没,看到你了我才站这里等你的。”
陆修承把头上的斗笠给陶安戴上,又把他抱上车,紧跟着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墨玉继续往家里跑去。
陶安问身旁的陆修承:“金银花卖掉了吗?”
陆修承:“卖掉了,卖了八百文多点。”
陶安:“比菊花少一点,但是菊花种得多。”
陆修承:“能卖这个数算可以了。”
陶安伸手接了几滴雨,随口道:“终于下雨了,他们都说应该早点举行祈雨祭祀仪式的,这样就能早点下雨了。”
陆修承不信这些,“嗯。”
陶安知道他不信这些,说道:“不管怎么样,能下雨就行。”
到了家门口,陆修承让陶安先进去,他把板车和墨玉放到后院。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这场大雨过后,路边蔫吧的小草和树叶重新焕发生机,变得翠绿欲滴,干裂的稻田和旱地也变得湿润,但是还不够,旱地可以耕种了,稻田却只有一层浅浅的水,还不足以耙田插秧。所有人都盼望着雨不要停,最好再下一晚上,这样第二日早上起来就可以有足够的田水去犁田耙田,可惜,到了傍晚吃晚饭的时候,雨还是停了。最后大家开始祈祷这一场雨能让快要断流的河水上涨,起码恢复到水车能车上水的水位。
雨停后,村里的人都往田间地头还有河边走,陶安觉得雨后的空气不错,也想出去走走,他们去了涞南村。陆芳看到他们,问道:“吃过晚饭了吗?还没吃我给你们做点。”
陶安:“姐,我们吃过了。”
陆芳:“怎么转到这边来了?”
陆修承:“我们经常进山打猎,那里那块稻田不打算种了,你和你姐夫要种吗?”
陆芳:“也是,你们经常进山,在山里跑累人得很,不耕就不耕,那我和你姐夫耕。”
陆修承:“犁田耙田的时候我会把墨玉留给你们。”
陆芳:“那你再让我们用一下墨玉,我和你姐夫去年就想买个牛犊子回来养,养上一年就能帮着耕地,但是后来被这大旱弄得心慌慌的,就没有买,现在下雨了,等忙完这春耕就去买。”
陆修承:“先别买,我在山里帮你找找,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头骡子。”
陆芳:“骡子哪有那么容易找,我听陶安说当初墨玉你就费了不少功夫,你别不顾危险硬找。”
陆修承:“我有分寸。”
确定了耕田的事,他们往回走,回到家后,又去后山转了转看蜂箱。大旱后,那些绿植别说开花,能活下去都不错了,蜜蜂没什么吃的,吃的都是之前的蜂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卖过蜂蜜了。陆修承看了一下那些蜜蜂,没有太大问题,转而就着暮色和陶安慢慢往家走。
陶安:“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陆修承:“今日下了雨,山路湿滑,后日再上山。”
陶安:“行,那我明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下,之前很多菜都干旱死了,得重新种才行。”
陆修承:“明日我和你一起翻。”
陶安:“我们经常好几日不在家,没法日日浇水,这次种菜得种一些耐干旱的菜。”
陆修承:“好。”
第二日一早,吃过朝食,他们刚想去后院翻菜地,雨又开始落了下来。陶安只得歇了翻地种菜的心思,转而坐到堂屋屋檐下给陆修承做鞋子。陆修承整日在山里跑,鞋子破得快,陶安几乎是月月都要给他做新鞋。炎热的夏日,即使是下雨,也还是很闷热,做到堂屋外面隔着雨帘,比坐在堂屋里面凉快一些。
这一场大雨让村里的人又高兴了起来,有了这场大雨,稻田里的水就足够犁田耙田里,旱地那边的地也能浇得更透。现在距离往年插秋稻的时间已经迟了一旬,整个村的人都恨不得雨水再下大些,然后停雨,好早点到田地里干活,早点把秧插上,把旱地的高粱和黍米种上。
可是这场雨一直下到晌午都没有停,有些人等不到雨停,迫不及待地穿着蓑衣,扎到了田里,有人带头后,越来越多的人穿着蓑衣,扛着锄头往田里去。
陶安和陆修承因为不耕那块稻田里,就没去田里,等着雨停后去后院翻菜地种菜。陶安去年给各种菜都留了菜籽,仔细地包好,昨晚临睡前把菜籽都用水泡了,就等着今日翻好菜地后播种。结果等啊等,这场雨一直下到入夜都没停,青瓦顶上哗啦啦的雨声一直在响。
吃晚饭的时候,陶安说道:“这雨怎么下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都还没有停的迹象,不会还要下一夜吧?”
陆修承:“再下一夜算好的,就怕明早也不停,连续下几日。”
陶安夹菜的筷子一顿,“应该不会吧。”
陆修承:“但愿不会。”
陶安:“照这个雨势,再连续下几日大雨,涞河的水是不是会上涨?之前发生过洪涝吗?”
陆修承:“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陶安:“没下雨前盼下雨,现在不停下又怕,农户人家太难了。”
陆修承:“快吃饭,别忧心,我会看着的,情况不对,我们就往山上去。”
第二题一早雨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没有下,但雨势小了一些,于是变小的时候,陆修承穿上蓑衣去了一趟河边,看到涞河河水的水位已经涨回到没有大旱之前,浑浊的河水在河床上滚滚向下游流去。
看到雨势变小,大家都以为雨会慢慢停,但是到了雨势再次变大,傍晚,陆修承再次去河边查看水位,发现河水已经快涨到河岸了,去涞南村的桥也即将被淹没,他试了试桥的结实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马上过桥去了陆芳家。
陆芳和方平看到他冒雨过来,急道:“修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修承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速道:“姐,姐夫,这雨下得有些不对劲,河水上涨很快,你们把家里的银子,还有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今晚不要睡死了,两个人轮流看着,如果河水漫过稻田,你们赶紧带着老人孩子去山上。”涞南村的地势比涞河村高一些,陆修承没有让他们马上去山上,让他们先观察。
方平:“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迟了怕不好过河。”
陆芳:“对,你快回去,不能让陶安一个人在家。”
方平把陆修承送到河边,看他安全过了桥,又看看即将被河水淹没的桥,忧心忡忡地往回走,一边让陆芳按照陆修承吩咐的收拾东西,一边往里正家跑。
陆修承回了涞河村也马上去找了陆德义,“里正,这雨没有停的意思,我刚才去河边看过,河水涨得很快,如果这大雨继续一直下,恐怕会有洪涝。”
陆德义:“河水上涨了很多?”
陆修承:“对,快到岸边,即将漫入稻田了。马上就天黑了,如果夜里发生洪涝,大家都在沉睡,后果不堪设想,您看要不要通知村人到后山山上避一下。”
陆德义看了看还在下的大雨,“行,我召集人,让大家收拾东西去山上避一下。”
等待村人集合的时候,陆修承回了家,一到家就和陶安说道:“陶安,河水上涨得太快了我们今晚去山上避一下,你把柴刀、蓑衣、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包好,我去通知一下小云、阿龙、子安、周林他们,一会回来接你。”
陶安马上行动起来:“好。”
两个人分头行动,陶安收拾东西,陆修承去通知人,看到陆修承上门,陆山和孟冬梅都惊讶地看着他,“修承,你来了?”
陆修承没理他们,对陆云道:“小云,这雨一直下,河水上涨很快,你赶紧收拾一下能避雨的东西,然后去找陶安,晚上你和我们去山上避一避。”
陆云看了一眼她爹娘,陆山和孟冬梅现在对把日子过得那么好的陆修承服气得很,一听,忙道:“我们会带小云去山上,你去照顾陶安吧。”
陆修承又去了李家、陆家和周家,他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了陆德义家,陆修承把刚才和陆云说的话和他们家人说了一遍,林阳和何香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
陆修承再次往陆德义家走,刚到院门外,就听到一个人声道:“里正,修承虽然是咱们村最会赚钱的,但是他说的话不一定准确,他说今晚可能会发生洪涝就一定会发生洪涝吗?咱们村好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洪涝,这次雨虽然下得久一点,但不一定会发生洪涝吧。”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对啊,修承的预猜不一定准确,现在天黑了,还下着雨,他家就他和他夫郎,没老人没小孩,两个人去山上方便得很。我们不一样,家里有老人和小孩,冒雨去山上过一夜,只怕还没发生洪涝,一家老小就得病倒。”
陆德义头痛道:“那你们想怎么办?”
“我们觉得现在河水只是快上涨到岸边,没那么容易淹没到村子里,现在就拖家带小去山上为时尚早。”
“我也觉得可以在家里再看看情况,说不定晚点雨就停了。”
“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轮流在村头守着,看情况不对了,再通知大家往后山跑。”
陆修承站在围墙外,“现在河水是在慢慢上涨,但是一旦雨势变大,河水形成洪峰,从上游下来时,不到半刻钟就能淹没整个村子,到时想跑也跑不了。我不会留下看守,你们要留下,那你们留下的人轮流看守。”
陆修承说完这话,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回家。他没见过河水发洪涝,但是他见过山洪爆发的可怖。在他去边疆前,有一年也是夏日,他们在山里打猎时,突然下了暴雨,当时他们正好在距离一条山溪不远的地方避雨。暴雨一直下,后来他们突然听到一阵咆哮声,心下惊骇万分,以为有猛兽群正往他们避雨的地方来,结果转瞬就看到上一刻清澈的小溪流被咆哮而至的山洪淹没,变成了能吃人的急湍洪流。要是他们避雨的位置再低过一仗,他们父子可能就葬身在那山洪里了。
陆修承走后,李阿龙站出来,“我也不留下,我去后山搭棚子,把家里人接到山上。”
陆子安、周林、陆景等人也陆续表态去山上避雨,其他人看了,也有些人说去山上,但还是有一半的人决定留在村子里看情况。陆德义只好安排决定留下的人轮流看守,并一再叮嘱他们不得像上次李海和周正康那样擅自离开。
陆修承回到家,陶安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他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收拾进了两个箩筐里,用油纸铺在上面,还把墨玉从后院牵了出来。
陆修承把两个箩筐放到墨玉背上,又帮陶安穿好蓑衣和斗笠,还给了陶安一把伞,一手牵墨玉,一手牵着陶安,往后山最高的那座山顶走去。
来到山顶上后,陆修承用柴刀砍了一些树枝,陶安则是用镰刀割了一些叶子比较大的绿植。他们是第一户到山顶上的,很快陆山和孟冬梅姨家也来到山顶,接着李阿龙、陆子安、周林等人也陆陆续续来到山顶。
人变多后,汉子们去竹林砍竹子,砍完竹子回来,各家开始搭棚子,大棚子是没法搭了,只能搭一个仅容一家人的小棚子。搭好棚子,在棚顶放上树枝,又把家里的蓑衣铺上去,勉强能挡雨,各家又升了火堆,一时漆黑的山上火光点点。
陆修承和陶安是最快搭好棚子的,他们有蓑衣,有雨伞,棚子搭好后没有漏雨,想到林阳和何香带着年幼的孩子,搭好棚子后,陶安把两个箩筐放到棚子里,把上面的两张油纸给林阳和何香送去,让他们放到孩子们坐的上方挡雨。陆修承则是去帮其他家还没搭好棚子的人家搭棚子。
陶安从何香家的棚子出来时,路过陆山和孟冬梅搭的棚子,看到陆云和他们挤在一起,就让陆云和他去他们的棚子。带着陆云过来后,陶安看她衣服都湿透,拿出一套干的衣服,“小云,这是我的衣服,我帮你看着,你把衣服换了吧。”
周围人声嘈杂,陆云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好意思,说道:“陶安哥,我坐在火堆边烤一下就好。”
陶安没有勉强她,用锄头在火堆旁边刨了一个坑,然后把火堆的柴火移过来,放上铁锅,从竹筒里拿出一竹筒水倒进去。
陆云看得稀奇,“陶安哥,你这么还带了铁锅?”
陶安冲他眨眨眼,“这锅小,带着省事,但却能让我们喝上热水。”
水烧热后,陶安给陆云装了半碗,又给她那里一个白馍,“喝点热水,吃点东西,不然衣服湿哒哒的,容易风寒。”
陆云喝了热水,那个白馍吃了一半却是不吃,看了好几次陶安。陶安看了,说道:“你吃,箩筐里还有。”
陆云低着头道:“陶安哥,我娘断断续续生病,晚上又淋了雨,我担心她,这个馍,我能拿去给她吃吗。”
陶安拨弄柴火的动作一顿,“你先吃完,吃完了,我重新给你拿一个。”
等陆云吃完后,陶安把伞给她,给她拿了一个馍,又给了她一碗热水,然后交待她,“你把馍和水给你娘后,去你林阳哥和何香嫂子那里一趟,告诉他们我这里有热水,让他们要热水的话过来找我。”
陆云:“好。”
陆云拿着白馍和热水回去的时候,陆山、陆鸿、陆景都看了过来,盯着那个白馍看,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白馍了。
陆鸿咽了一下口水,“小云,你这白馍哪来的?”
陆云把热水和白馍递给孟冬梅,“娘,我和陶安说你刚病好,今晚又淋了雨,这热水和白馍是他给您的,您快趁热喝了热水,然后吃馍。”
陆鸿紧盯着那个白馍和孟冬梅,以前有什么好吃的,孟冬梅都会先让他和陆景吃,他以为这次孟冬梅也会把白馍分给他和陆景。孟冬梅看看那碗热水和白馍,又看看陆云,最后接过热水喝了,把白馍给陆云,“小云,你吃。”
陆云一怔,回道:“陶安哥已经给我吃过一个了,娘,您快吃,吃点东西暖和,您不能再生病了,您身体垮了,咱这个家也会垮了。”
孟冬梅想到那不成器的父子三个,特别是陆鸿,流着泪吃了那个白馍。陆云又按照陶安交代的去找何香和林阳。
陆修承帮人搭完棚子回来,看到陶安生火烧了热水,也是一怔,随后笑了。刚才在家里,他没看陶安收拾了什么东西,现在看到小铁锅,再一看,箩筐里装着家里吃剩的十多个馍,面粉和米,碗筷,衣服和被子,油灯各种能用上的东西都带了。
陶安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你笑什么?”
陆修承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我夫郎能干又细心。”
陶安也笑了,“是墨玉能干,它能驼很多东西,我就把大概能用上的东西带上了。”
陆修承喝完热水,对他说道:“既然带了干衣服,你把衣服换了。”
陶安看了一眼外面,陆修承说道:“没事,看不到,棚口这又有我守着。”
湿衣服穿在身上的确不舒服,陶安就把衣服换了,“我给你也带了干衣服,你也把衣服换了吧。”
陆修承:“晚点如果还有人上山的话,我还得去搭把手,换了也是湿,现在是夏日,晚上不冷,不怕。”
陶安又拿馍给他,“折腾了这么久,饿了吧,吃点东西。”
陆修承吃着馍的时候,陆云回来了,看到和陶安坐一起的陆修承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进去会打扰他们两个。
陆修承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放回棚顶,“小云,进来坐,让你陶安哥给你拿馍吃。”
陆云进来和陶安挨着坐下,留意到陶安换了干衣服,怕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弄湿他衣服又坐远了一点。
陶安:“没关系,你坐过来一点,坐近一点才能快点把衣服烤干。”
陆云对陶安道:“陶安哥,你知道吗,林阳哥和何香嫂子他们也带了锅上来,他们很多人都带了锅上来,都在烧热水呢。”
陶安惊讶道:“是吗?”
陆云:“因为大家怕洪水冲进村的话会把锅弄破。”一口铁锅可不便宜,他们这些人上来得早,能收拾带出来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陶安看向陆修承,眼神好像在说:你看,大家都带了。
陆修承捏了一下他手,“困吗?困就和小云去那个有雨伞的角落靠着眯一阵。”
现在已经很晚了,陶安说道:“等小云把衣服烤干再睡。”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陆修承今晚是不打算睡了,这里地势虽然还可以,但也没到可以放松警惕的地步。到了深夜,陆云的衣服烤干后,陶安和她靠着,又拿被子在后背盖着,两个人相互靠着睡了过去,陆修承守在一旁。
别的棚子里的各人也互相靠着睡了过去,杂乱的山顶慢慢变得安静下来。陆德义过来找陆修承,“修承,我还是不放心留在村子里的人,你能不能和我下去看看河水涨到哪了?”
陆修承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陶安,犹豫了一下,以后还是点头道:“您等我一会。”
陆修承去找了李阿龙和陆子安,“我和里正下村里看一下,陶安已经睡着了,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他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的话帮我叫醒他,让他骑着墨玉先走,我会去找他。”
李阿龙和陆子安有孩子,他们走不开,答应了会帮看着陶安,周林和另外几个年轻汉子,听到陆修承和里正要下山去看村里的人,主动开口说和他们一起去,他们几个都是水性不错的人,陆德义带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下到村子里,村子静悄悄的,看样子大家都睡着了,他们一行人往村头看去,还没走到村头,就着各人手里的火把光看过去,看到涞河村村前的稻田里波光粼粼,河水已经漫上了田野,并且水已经很深了,村头地势稍低一些的地方积水能没过脚踝。
陆修承看此情形,狠狠地一皱眉,入夜前,河水还没淹没河岸,现在断断两三个时辰过去,河水已经漫过了稻田,开始往村子蔓延,而那几个轮守的人还一脸轻松地在那聊天说荤话。看到他们还笑着打招呼,其中一个人更是冷讽地看了一眼陆修承。
陆德义见到河水蔓延的速度,也是心里一骸,怒斥道:“水都要入村了,你们还在这里笑,还不赶紧通知村里人往后山去!”
“里正,大半夜过去,水才刚淹过稻田,照这个速度,起码要到明日早上才能淹到村里,不急着让人走,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
陆修承冷冷道:“这里是涞河的中下游,即使雨停了,上游也会源源不断有水流汇到河里,汇流多了,就会形成洪峰,照现在这个涨水速度,只消过来一个大洪峰,你们就想往后山跑也跑不了了。”
刚才冷讽地看着他的那个汉子回道:“要是淹不到村里呢?把大家伙折腾到山上淋雨,出了什么事,你负责请郎中给大家看病治病?你不缺银子不如直接给我们分一些银子?”
周林回道:“陆大牛,修承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你冲他囔囔什么?”
陆德义:“对啊,修承提议去后山避一下也是为大家好,毕竟洪水来了,就难逃了,你们赶紧回家让家人去后山,我们也去通知别的人。”
陆大牛等几个人回去了,陆德义一行人也开始去村子里通知那些还在睡觉的人家。刚开始的时候,留在村里人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不敢睡死过去,结果到了半夜,没有洪水的要过来的样子,也就放心地睡了过去,被陆德义他们叫醒,有的人还在磨磨蹭蹭。
陆修承看到这样的情形,脸色冷得吓人,要不是想到这么多人如果被淹死了,陶安会难过,他已经甩手走了,自己和家人的命都不着急的人,他是一个眼色都不想给。
在陆德义催得口都要干了时,大家伙才挪动脚步往山上走,还没走到村尾,磨磨蹭蹭往后山走的人突然发现脚背被水淹没了。一开始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陆修承猛吼了一嗓子,“洪水来了,还不快走,是想死这?”
众人这才惊醒,慌慌乱乱地跑起来,有的人还想着拿东西,陆德义急得大喊,“不要拿东西了,来不及了,命要紧,快跑啊!”
等他们跑到山脚下时,水已经到了大人的膝盖,天黑,加上地上的深水,一些老人摔倒了,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哭。陆修承和周林等几个年轻汉子各自背起一个老人,陆修承还抱了一个孩子,飞快地往山上跑。到了山腰,把老人和孩子放下,最后上来的一家人粗喘着说,“陆大牛姨一家还在后面。”
陆德义气得大骂:“混账东西!”
这是下面传来的孩子的哭叫声,周林和陆修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往下走,涉水来到孩子的哭声处,就看到陆大牛和他妻子,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正艰难地在水里行走,这时水已经齐腰深。陆大牛妻子一脚下一个踉跄,和孩子摔进水里。
陆修承和周林一人拎起一个,陆大牛突然把手里的孩子交给陆修承,“修承,对不起,你帮我把孩子带到山上吧,我爹娘还在后面,我去找他们。”说完不顾他妻子的苦苦哀求,转身走了。
陆修承和周林带着孩子娘和两个孩子回到山腰,其他人已经往更高的山走去了,只剩下陆德义在原地等他们,得知陆大牛回去找他爹娘了,陆德义看看越来越深的水,咬咬牙,说道:“走,去山上。”
陆大牛妻子陈彩跪下,抓着陆修承的衣服,“修承,你水性好,你去救救大牛吧,我求求你,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啊!”
陆修承灵巧地避开了她:“把你和孩子带上来,我已经尽力,再下去,我水性再好也回不来。”
陈彩还在哭求,“你可以的,你可以救大牛的,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
周林:“嫂子,你这是强人所难,现在再下去,修承也会没命的,而且,修承是最早提醒大家避去后山的,是你们不听,硬要留到最后。”
陈彩松开手,陆德义劝了她好一阵,才跟着他们往山上去。
走到一半,陆修承看到有人匆匆往这边来,直觉是陶安,快走几步迎上去,近了一看,果然是陶安。
陶安刚才听到上去的人说洪水淹到村里了,陆大牛一家没上来,陆修承趟水回去找他们了。他一听,冲进雨里,往下跑,后山是由几座山组成的,他从最高的那座往落村子的路跑,陆子安和李阿龙听说陆修承的事后,也跑了下来,一是担心陆修承,二是怕陶安做傻事,但是他们两个愣是没跑过陶安。
陶安煞白着一张脸,闷头往下跑,直到被陆修承拦住,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才从惊恐中抬头,看清是陆修承,陶安后怕不已地扑到他怀里,“你吓死我了。”
陆修承抱着他,“我没事,别怕!”
第113章 疫病
陆子安和李阿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他们都没事,双手杵着膝盖,大喘气道:“陶安你跑得也太快了!”
陆修承就着其他人的火把的光上下打量陶安,发现他换的干衣服又湿透了,还沾上了很多泥,猜他应该是摔了,“有没有摔伤?”
陶安:“没有。”
一行人往更高的山顶走去,回到山顶,陆修承把陶安送回他们的棚子那,守着他让他换上他的干衣服,等陶安换好衣服后,又给陶安烧了些热水。
随着留在村子里的人的上来,山顶再次嘈杂起来,陆德义和李姓、陆姓、周姓的几个族长在安排他们先躲到别人家的棚子里避避雨。陆修承他们棚子也被安排了几个人,是丁晓荷和她的两个孩子。
丁晓荷进来后,对着陶安道:“还是你们先上来的好,棚子都搭好了,我当时也说要到山上避一下,可是我婆婆死活不愿意上来,说是不会有洪涝,我家那个只听他娘的,我拗不过他们娘俩,要不是修承他们下去催我们快走,我和孩子估计这会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陶安:“好在现在都没事了。”
剩下小半夜对在场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睡得着的了,听到后面上来的人说洪水把村子淹了,很多人已经忍不住痛哭,房子被淹了,家就没了。刚开始只有一人哭,在她悲恸的哭声的渲染下,陆陆续续地更多的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时间,山顶上哭声一片
陶安坐在陆修承身边,心下唏嘘不已,担心道:“不知道姐他们怎么样了。”
陆修承:“我过去提醒过他们,姐和姐夫看情形不对,应该也会早早带着老人孩子避去山上。”
陶安:“嗯,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煎熬的黑夜终于过去,天边露出第一缕晨光时,连续下了两日两夜的暴雨终于停下,大家迫不及待地往下走,走到视线好的地方,往村子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曾经熟悉的村子、村道、稻田、旱地,全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村子里盖青瓦房的几家房子盖得高,在浑浊的水面露出一点瓦片,其他的房子全都被淹没在水里。
见此情景,很多人又是一阵痛哭,先上来的人家还好,时间充足,基本把家里所有值钱的家当都带了上来,后面上来的人,出门的时候也带了很多东西,但是因为磨磨蹭蹭,后来洪水涌进来时,慌忙逃跑的时候东西掉了很多东西,有的连银子都掉了,以后这么生活?
陶安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面,熟悉的村子变成一片汪洋,熟悉的村人衣衫湿漉漉,一身脏污,跌坐地上,哭嚎声传出去很远很远而这其中,哭得最是肝肠寸断的是陆大牛的妻子陈彩,一夜过去,还是没有陆大牛和他爹娘的消息,再看看眼前这连房子都看不到了的汪洋,不用说,陆大牛和他爹娘肯定是凶多吉少。
再苦再痛还是得继续生活,哭过后,一行人回到山顶,陈彩也被两个堂嫂子搀扶着回到了山顶,眼前的洪水一时半会是无法退散的了,即使后面不再下雨,也得在山顶呆上一两日,如果后面继续下雨的话,还不知道要在山顶待几日。在陆德义和几个族长的劝说下,后面上来的人也慢慢开始搭棚子。
搭棚子还好,只需要出力气就行,棚子搭好后,如何解决吃食问题才是难题,前面上来的人带了粮食,后面上来的人也有一些人带了粮食,但有八九户人家在逃跑的时候把粮食弄丢了,他们现在没东西吃。
陆德义:“你们拿一点银子出来,先向粮食多的人买一点吧。”
那两户弄掉了银子的人再次哭了出来,“里正,我们银子掉了,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啊。”
本来已经被里正说动,想拿银子去向别人买点粮食的人,闻言不动了,想看看陆德义会如何处理,如果他们两家能不花银子就得到粮食,那他们也不想花一你走卖粮食。
陆德义看到一个个不动,只看着他的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胡子翘起三尺高,“让你们早点避上山的时候不避,匆忙避上山把粮食弄掉了,让你们拿银子买粮食又不想买,一个个的看着我做什么?想吃白食是吗?那你们把我这个老头子吃了吧!”
被陆德义这么一顿骂,那些人才拿着银子去找相熟的人家买粮食,顺便借用锅煮吃的。最后就剩下连一你走也弄掉了的那两户人,陆德义说道:“你们去我家拿一点吃的,下山后还我。”
所有人都安顿了下来,除了陈彩和两个孩子,陈彩失了魂一样坐在堂亲帮忙搭的棚子里,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不停地摇晃她,哭喊着:“娘,我好饿,我想吃东西!”
陈彩突然一手推开一个,怒斥道:“吃什么吃,你们爹死了,你们还只知道吃!”
陶安去找林阳和何香,看孩子们淋雨后有没有生病,刚好看到这一幕,暗自叹了一口气,回到棚子后拿了一个白馍过去,掰成两半,递给两个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两个孩子看到吃的,不再哭,扑过来拿陶安手上的馍。
两个孩子拿着馍刚想往嘴里放,突然被陈彩一把拍掉,那两半白馍掉进脏污的泥里,孩子们一愣再次哭嚎起来,然后哭着去捡脏了的馍。陶安皱眉看向陈彩,就看到陈彩怨毒地看着他,冷声冷语道:“不需要你们假好心,你们要真那么好心,昨晚就应该去救大牛,不救他,又来惺惺作态干什么?”
陈彩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听了围过来。
陶安觉得陈彩不可理喻,被她这话气狠了,也大声道:“修承没有救你和孩子吗?如果不是他和周林下去救你们,你们母子三人能安全上山?他不去救陆大牛是因为救完你们上来洪水已经很深,当时又是深夜,水深加看不清,你要他怎么救?拿命去救吗?”
陈彩:“他水性是全村最好的,只要他肯下去救,就一定能把大牛救上来,是他怨恨大牛带头不听他的建议,不和你们一起避到山上,他是故意看着大牛背水淹死的!”
陶安被她这话气得心肝都痛,“你这么不想陆大牛死,你这个做妻子的当时为什么不下去救?”
陈彩:“我要是会泅水我一定下去。”
陶安:“你不会泅水,你也没脑子吗?当时那么多人都避到山上了,你为什么不劝陆大牛也早点往山上避?你们一家是最后一户往山上避的,是你们自己轻贱自己的命,现在出事了,怪修承没有拿命去救你夫君,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昨晚我绝对不让他下去救你们母子!”
何香听到陶安的声音,走过来,问清原委后,气道:“陈彩,做人要有良心,最开始发现河水上涨得不对劲的是修承,是他找到里正,让里正通知大家以防万一到山上避一避的,要不是修承的提醒,我们一整村的人昨晚肯定在家里睡得呼呼响,在场的人估计有一多半会被洪水冲走,他不但救我们大家,还救了你们母子,你还怪人修承,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林阳也是被气到不行,“对,就你这样的人,救你不如救一只狗!”
陈彩听了更加的生气了,疯喊道:“他救了全村的人,那他为什么独独不救大牛?就是因为他见死不救,大牛才会没命的,死的不是你家汉子,你才帮着他说话,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周林突然说话:“陈彩,当时是我和修承一起救的你们母子,当时我也在场,我也会水性,而且我的水性和修承一样好,你为什么不怪罪我没下去救陆大牛?”
状若癫狂的陈彩一怔,避开了周林视线,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你水性好!”
周林:“你不是不知道我水性好,你是知道我没银子,而修承经常入山打猎有银子,你是看陆大牛死了,家也被水淹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法生活,你就仗着自己是女人,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修承不敢拿你怎么样,所以故意撒泼,想闹到修承烦不胜烦,赔一笔银子给你,让你息事宁人吧?”
陈彩倏地看向他,“你,你胡说八道”
周林:“那你别骂修承了,来骂我吧,我当时也没下去救陆大牛。”
陈彩:“我骂你有什么用?”
周林:“那你骂修承又有什么用?”
陈彩:“你”
“你要是觉得活腻了,不想活了,我昨晚救了你,现在也可以把你扔回水里,让你去找陆大牛!”陆修承刚才被陆德义拉走,去了另一边的山头查看涞北村的情况,回来的路上碰到去找他的陆云,陆云告诉他陈彩在骂陶安,还把原因告诉了他。
陆修承忙碌了一晚上,身上和头发上沾着草屑,走到陶安身边,把陶安护到身后,那身骇人的冷厉气势不再收敛,陈彩被他扫过来的那一眼逼得连退三步,刚才还无比嚣张的她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陶安给了周林一个感激的眼神,而后扯了扯陆修承的衣袖,柔声道:“修承,我们回去吧。”
陆修承再次冷扫了一眼陈彩,这才拉着陶安离开。
回到他们的棚子,陶安摸了摸陆修承阴沉的脸,“好了,我们不气了,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当。”
陆修承脸色这才缓下来,陶安拿了一条湿布巾给他擦脸和手,一边擦一边问道:“涞北村的情况怎么样?”
陆修承:“他们情况比较糟,发现河水不对劲比较迟,跑往山上时发现有八个人没跑上来,跑上来的人很多都没带东西,现在正在想办法找吃的。”
陶安:“八个人没跑上山?”
陆修承:“嗯。”
陶安愈加担心陆芳那边的情况,陆修承看出他的担心,说道:“我刚才发现从那边绕几个山头能到姐那边,吃点东西,我过去看一下情况。”
陶安想说他也去,但是想到自己脚程没有陆修承快,还是决定留下来,“那我现在煮点吃的。”
陶安煮了一锅芥菜汤,把陆云叫过来,三个人就着一锅菜汤吃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山,下山了也不知道镇上情况如何,何时才有粮食买,他们省着吃,只吃了个半饱。
吃完东西,陆修承出发去找陆芳他们,陶安把不多的馍给他装了三个,“不知道姐他们有没有吃的,你把这三个馍带给他们。”
陆修承临走前叮嘱道:“如果那疯女人再来寻事,不用和她客气。”
陶安:“我知道,这里这么多人,我不会有事的,你安心去找姐。”
陆修承走后,好几日没见踪影的太阳露了出来,李阿龙和陆子安他们下去看,发现洪水在慢慢退去。被困在山上的人悲痛过后,开始为洪水退后修葺房子做准备,大部分人都是茅草房,洪水这么一泡,房顶肯定是坏了,趁现在被在山上,大家开始拿着柴刀和镰刀出去找茅草。
陶安看过,他们家的青瓦房没有被洪水完全淹没,房子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于是她帮着林阳和何香带孩子,让他们出去割茅草。
天黑前,陆修承回到了他们的棚子里,陶安看他神情知道陆芳他们没事,问道:“姐他们现在怎么样?”
陆修承:“姐他们没事,家里的东西也都带到了山上,不缺吃的,他们村里避到山上避得及时,村里人也没事。”
陶安:“那就好。”
晚上临睡前,陆云过来和陶安说:“陶安哥,我今晚和我娘睡,就不过来了。”
陶安:“你们那里太挤了,你还是过来和我一起吧。”
每次陆修承也在棚子里的时候,陆云就觉得她不应该在陶安身边,总感觉自己阻碍到了他们两个,“没事的,你早点睡。”
陶安看她态度坚决没再劝,棚子里只能坐,不能睡,晚上陆修承搂着陶安,说道:“睡吧。”
陆云没有感觉错,昨晚看到陶安和陆云一起靠着睡,即使陆云是自己亲侄女,陆修承也是有些不乐意的,再次把陶安搂在怀里,心里才舒坦。
陶安很困,陆修承也很困,两个人靠着很快睡着。过了一日一夜,洪水彻底退去,众人开始下山回家,回到家,看到自家房子糟糕的样子,又是一阵唏嘘叹息。
不过让众人惊奇的是,陆大牛和他爹娘居然没事,原来陆大牛自己会泅水,他返回去看到了抱着路边一棵树不动的爹娘,那棵树还挺高的,他帮着两个老人爬到树上,自己也爬了上去。在树上抱着树杈太久,洪水退去后,他们没力气往下爬,直到村里人从山上下来,才把他们从树上救下来。
陆修承和陶安路过树下,陈彩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陶安和陆修承牵着墨玉回来,他们走的时候把院门锁了,院墙又是泥砖墙,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情景还好,除了积了一层泥浆,倒是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厨房和房间也是一样,东西全都脏了,但是那些家具清洗干净还能用。
陶安和陆修承先是用木耙把院子里的泥浆耙出去,然后把房间里的床和各种家具搬到院子里,接着才去收拾房子里的泥浆和脏污。他们房子情况算好了,都收拾了两日才基本收拾得勉强能住人。而其他人家,不但要修葺房子,还得抓紧时间把本就迟了夏耕赶紧种上,那是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四个人来用。
这一日,陆修承和陶安套车,拉上墨玉去离他们最近的水渠边拉水回来冲洗院子和房子。他们不用夏耕,就想在回山里前把院子和房子里的泥浆冲洗干净,冲洗泥浆需要很多水。他们之前从山上引水下来的竹筒被洪水冲掉了,还得找时间重新搭竹筒,不过即使没冲掉,流下来的水也不够冲洗。
从家里出来,一路往水渠边走的时候,陶安忍不住捂鼻,“什么味道,感觉好臭。”
陆修承拿了一块布巾给他捂着口鼻,放眼看去,发现路上,稻田边,有很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过来的死鸡,死鸭,死老鼠,这些东西本就被洪水泡得膨胀,现在再经暴日一晒,散发出一阵阵臭味。快到水渠边时,陶安甚至看到一块田里有一头死猪,那块田的主人正在和人合力把发臭的死猪往河边推。
看到陶安捂着口鼻,路过的一个嫂子说道:“陶安,这你就受不了了,那你千万别去河滩那边,那边有很多死鸡死鸭死鱼死老鼠,听说还有死人,太吓人了。”
陶安惊恐地看向陆修承,陆修承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从水渠边拉水回来后,陆修承让陶安先冲洗着,他去找了陆德义。
陆修承:“里正,村里,田里,河滩里的那些死物得抓紧清理埋掉,俗话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必有大疫’,这件事拖不得,不然后果很严重。”
陆德义愁得胡子都快掉没了,“这个事我知道的,我昨日就去田里通知大家先把手头的农活放一放,先把那些死物清理一下埋掉。但是大家不愿意,你也知道之前大旱,夏耕本就迟了一旬多,洪水又耽搁了几日,现在再不抓紧犁田耙田插秧,夏耕就太迟了。既要忙夏耕,又要忙着修房子,大家也是忙得没日没夜,我叫了几次,大家都说农忙火烧眉毛,实在没空。”
陆修承:“那就这样不理?”
陆德义:“让大家忙完这两日吧。”
陆修承:“听说上游连着下了七日暴雨,这才引发的洪涝,沿河一带的村子很多都被洪水淹了,淹了那么多村子,死伤无数,河水里说不定已经有疫菌,村里的井水和和河水的地下水是相通的,就算不愿意腾出手清理死物,您还是把村里的两口井暂时封了吧,让大家这段时日先去后山那里挑山流的水回去做饭。”
陆德义:“行。”
陆修承回家路上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和陶安入山,万一爆发疫病的话,他们躲在山里能躲开。现在已经是下午,入山要走夜路,不安全,陆修承决定明日一早就和陶安去山里。
陶安:“明日一早入山?”
陆修承:“对,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到山里避一避。”
陶安:“好。”
陆修承:“不急着冲洗房子了,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我刚才已经和里正说过了,我现在去找姐,让他们也注意一下。”
陶安:“好。”
第二日一早,他们还是没有走成,因为天刚亮就有两个人来拍他们的院门,说是家里有人昨晚半夜开始拉肚子,现在人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希望他们能借一百文,让他们去找郎中抓药。陆修承示意陶安给他们两个拿钱,陶安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百文。
他们走后,陶安说道:“怎么会两个人都拉肚子这么严重,这会不会就是疫病?”
陆修承眉头紧皱,想了一下,说道:“咱们暂时不进山了,如果这真是疫病,我们进了山,如果发病的话,山里没有郎中,没有药,会很麻烦。”
陶安:“那我们先看看情况。”
陆修承:“你在家好好待着,哪里也别去,林阳和何香那都别去,就在家待着,我赶车去镇上看看情况。”
陶安:“那你小心,别靠医馆太近。”
陆修承:“我知道。”
陆修承去了镇上,陶安在家也没心情做别的,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坐到院门处,去涞北村找郎中的话,须得从他们院门前的路经过。陶安等了一会,看到早上借钱的那两个人从涞北村回来,他赶忙问道:“峰叔,你去涞北村抓药,郎中怎么说?”
李峰:“郎中说应当是村里的井水被洪水弄污了,让我们喝水的时候记得烧开晾凉再喝。”
陶安:“涞北村有没有拉肚子的人?”
李峰:“好像没有,我们过去的时候郎中家没人。”
陶安听了心安了一些,希望不是疫病。
陆修承在去镇上的路上,看到了好几个人推着板车,板车上躺着人,他隔着一段距离,问了几个人,都说是高热拉肚子。陆修承心里一沉,到了镇上,各个医馆前面都在排队。陆修承去了百草堂,找了相熟的伙计,伙计说从昨日起都是高热拉肚子的病人,贺大夫怀疑这是疫病,已经让他们掌柜往上报了。
陆修承当机立断,拿出身上带了三两多银子,“伙计,你帮我抓一些治疗高热和拉肚子的药。”
伙计:“抓完这三两多银子?”
陆修承:“抓完。”
陆修承没有久留,拿着一大包药马上往回赶,回到家和陶安说了镇上的情况,让他把药放好后用,又马上去找了陆德义,告诉他镇上的情况。
陆德义一听,心下大骇,“这么严重?”
陆修承:“德叔,我在军营经历过疫病,早期靠隔离能避免大范围传染,您现在马上去村里排查一下,看有多少发热拉肚子,。”
陆德义一听疫病就知道情况严重,马上去找三个族长,又敲锣把所有在田里干活的人召集到村头。众人一听疫病,全都慌了,赶紧离昨晚家里有人拉肚子的人远远的。
陆德义:“大家安静,听修承和大家说。”
陆修承瞥了他一眼,看他这些日操劳得老了好几岁,还是接口道:“今早我去了镇上,路上碰到了好些用板车推着去镇上看郎中的人,都是因为高热拉肚子。镇上的各个医馆,也有很多人在排队,医馆的大夫怀疑这是疫病,已经往上报。”
李阿龙:“那我们村里拉肚子的两个是吗?”
陆修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建议是以防万一,暂时把他们和众人隔离开,如果不是就最好,是的话及时隔离才能不传染给更多的人。我在军营经历过疫病,军医的做法就是隔离,严重的住一个帐篷,不严重的住一个帐篷,还没被传染的不去靠近他们。”
周林:“那要把他们隔离到哪里去?”
陆修承:“大家别慌,如果真是疫病,官府会派郎中和药下来,你们回家看看家里有没有发热拉肚子的,有的话和里正说一声,让里正好统计,然后送他们到我们之前躲洪水的山上,那里的棚子还没拆,让他们在那里住着,不要下山,吃的东西和药,给他们送到一个地方,让他们自己去拿。”
在场的老人是经历过疫病的,知道疫病的可怕,经陆修承这么一说,没人再顾烧到眉头的农活,都纷纷回家看家里孩子的情况。半个时辰后,排查发现,加上昨晚拉肚子的两个,有四个人有发热拉肚子的症状。
陆修承把从镇上抓的药留了一些以防万一,剩下的都给了这四个人的家人,怕他们把药留着给家里的孩子,他故意说得严重,“控制好他们的病情,你们家人和村人才会没事,这个药一定要及时熬给他们喝。”
那些人忙不迭应声。
到了第二日一早,又有三个人发热拉肚子,涞北村那边也来了人传达郎中的话,说郎中怀疑这是疫病,让他们快快把发热拉肚子的病人隔离开。
陆德义:“已经隔离了。”
来传话的人:“那你们反应还挺快,我们要不是村里有郎中的话,都以为这是普通的发热。”
陆修承不放心陆芳他们,带着从镇上抓的药,去了一趟涞南村,陆芳和方平得过他的提醒,喝的水都烧开晾凉,暂时还没有什么事,不过他们村里也已经有十多人出现发热拉肚子的症状了。陆修承把药里给他们,叮嘱了几句,回了涞河村。
这就样过了七日,别的地方他们不清楚,但是周围临近的几个村子的情况都清楚,除了涞北村,别的村子,起码有一大半的人都被传染了疫病,还死了好些人。这些村子里,情况比较好的除了涞北村就是涞河村。
在陆修承的提议下,他们及时把人根据病情的轻重隔离开,涞河村只有十来个感染了疫病,加上陆修承及时给染病的人拿了药,感染的人里也没有变成重症和死掉的。别的村子之所以会传染那么厉害,还死了人,就是因为疫病大范围传染后,药变贵,很多人买不起药。
到了第八日官府派下来的郎中终于来到了涞河村,随着郎中一起来的还有何玉山和尹青文。他们穿的是私服,但是村里不少人见过何玉山,看到他对尹青文一脸恭敬,陆德义猜到了尹青文的身份,当即就要下跪。
尹青文拦住了他,“我是下来视察的,不必多礼。”
陆德义知道他这是不想公开身份,于是恭敬地站到一边,郎中去山上看了染了疫病的人,下山后对尹青文说:“我这一路看诊下来,看了那么多村子,就属这个村子的传染情况最轻,没有一个人死于疫病。我看他们把染病的人隔离到了山上,而且还不是所有人隔离到一处,而是分病情的轻重隔离。病人喝的药也对症,只有十三个人染病了,其中有五个快好了,我带来的药他们应该用不上。他们做得太好了!”
尹青文和何玉山一路视察下来,主要是看各村的疫病情况,还有洪涝过后各村房屋的修葺情况,他们和下派到各个村里的郎中路线不一样,和这个郎中是在进涞河村的时候遇上的。
听到郎中这么说,尹青文对陆德义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听说发生洪涝的时候,你们村也做得很好,没一人出事,大部分还把家里的财产都保住了?”
陆德义没有居功,把陆修承做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尹青文:“上次你们村被野猪群闯进来,也是这个年轻人带头组织你们怎么驱赶的吗?”
陆德义:“是的,也是他,不然我们村当时肯定难逃一劫。”
尹青文:“从这几件事都看得出,你们村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何玉山笑道:“大人,你应当还记得他。”
尹青文挑眉:“我见过他?”
何玉山:“他和他夫郎去年去安县卖猎物,被奸人所害,他被人绑走,他夫郎曾当街拦住你的轿子,求你救他。”
尹青文还记得陆修承:“是他啊?我记得他身手不错,还在我马蹄下救过一个孩子。”
陆德义和躲在他家院墙外好奇地盯着尹青文等一行人看的人,听得瞠目结舌,这些事陆修承和陶安都没和村里任何人说过,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曾在安县遇险,也不知道他们认识官府的人,最让他们震惊的是,胆小的陶安居然敢当街拦官轿。
何玉山继续和尹青文道:“他还识字,还在边疆军营待过七年,以他聪明才智做猎人实在是屈才了。”
尹青文明白他何出此言,何玉山上次驱赶野猪回去后,在他面前把陆修承赞了好一阵。尹青文还记得之前在衙门陆修承面对审问不卑不亢,还有对自己夫郎爱护有加的样子,现在又听到他在这一件件事里的作为,心里对这个出身乡野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赞赏。
尹青文对陆德义道:“他现在在村里吗?”
陆德义忙道:“在的,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第114章 染病
自从出现疫病,陆修承和陶安就歇了进山的心,虽然他们两个没有被传染,但是陆修承担心进山后出现病情,在山里生病的话没有郎中,生活也不方便,就决定还是等疫病过去后再进山。
这些时日,他们重新给蜂箱找来地方放置,之前洪水来之前,陆修承把蜂箱也挪走了,后来放的位置不好,现在有时间重新选了位置放。还有就是砍了竹子,把被洪水冲走了的引水竹筒重新搭好,清理、修葺房子,之前洪水让房屋好几个地方漏水,有的砖头也泡烂了,屋子墙上也沾了很多泥。
尹青文一行人到涞河村的时候,陆修承和陶安刚清理完房子,正在后院翻地准备种菜。洪水前泡的菜籽,耽搁了几日,居然没有死,下山后陶安撒到了地里,现在已经长成了小菜苗,可以移栽了。他们在后院,周围都没人,所以不知道村里来了郎中和官人,直到周林过来找陆修承。
周林在前院没看到陆修承,还以为他和陶安出去了,正想走,听到后院有锄头翻地的声响,往后院去,看到陆修承和陶安在翻地,忙道:“修承,里正让你过去一趟。”
陆修承:“是有什么事吗?”
周林:“来了一个治疫病的郎中,还有上次带着我们进去赶野猪的那个何都头。”
何玉山?他来涞河村了?
陆修承和陶安说了一声,放下锄头,跟着周林去了陆德义家。路上周林和他说:“这次何都头身边还有一个很威严的人,何都头对他很是恭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让何玉山很恭敬的人?不会是?陆修承心里有了个猜测,所以来到陆德义家,看到尹青文时没有太大惊讶,恭谨地行礼道:“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围在陆德义院墙外的人听到陆修承喊尹青文县令大人,大吃一惊,县令居然来了他们村?对于他们来说,更高的高官听着很厉害,但是遥不可及,而一县之主不一样,是离他们最近的官,也是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官。之前大旱县令及时如实上报,赋税大减,之前野猪闯入村里,也很快就派了人下来帮忙驱赶,洪涝发生后,有人听到消息说官府会给房屋和粮食被毁的人家发放一些银子。
不少没见过官的人,看到他都会腿软,尹青文就喜欢陆修承这个不卑不亢的态度,问来陆修承几个问题后,夸赞了他两句,然后让何玉山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以后有事可以去县衙找他。
尹青文还需要去别的地方,他没有在涞河村耽搁太久,很快就和何玉山骑马离开,离开前他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鉴于之前大旱,大旱后出现洪涝,洪涝后出现疫病,官府不日会发放赈灾粮。涞河村的人一听,高兴又感激地恭送他们到了村头,久久没有离去。
陆修承回到家,陶安已经把菜地翻完了,正在种菜苗,看到他回来,问道:“没什么事吧?”
陆修承:“县令来了。”
陶安震惊地停了手里的动作,“县令怎么会来我们村里?”
陆修承:“下来视察吧。”
陶安:“找你过去,没事吧?”
陆修承:“没事,就是问来我几句话,他们已经走了。”
陶安缓缓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陆修承看他种得差不多了,就没有上手一起种,而是拿水桶去挑水过来给菜苗浇水定根。
这些时日因为疫病,大家虽然忧心忡忡,但还是没有忘了最重要的夏耕,毕竟只要没有病死,最重要的还还是粮食。洪涝过后都在抓紧犁田耙田,动作快的人现在已经开始插秧了。第二日陆修承去涞南村帮陆芳插秧,陶安也想去,但是陆修承没让,“涞南村那边的疫病比较严重,你别过去,我去就行。”
陶安:“那你当心些。”
陆修承:“我不进村子,直接去田里。”
陶安只好给他装水和吃的恶,然后送他出门。
陆修承出门后,陶安拿着锄头和畚箕去了旱地那边,旱地的菊花和金银花被洪水泡了后,有的死了,有的上面沾了很多草啊什么的,他打算去清理一下,现在大家都在田里干活,旱地那边没什么人,不用担心和人接触到。自从出现疫病,陆修承基本就没让他出门见人了,陶安也知道疫病的严重,所以没有必要极少出门。
来到旱地一看,果然没人,他戴着斗笠,把那些死掉的花株锄起来,用畚箕把枯株和地里被洪水冲来的杂物挑出去,忙到快晌午才回家。回到家简单做了点午饭吃,正准备午歇一阵,韦钰上门来了。
陶安开了院门,看到是他,惊讶了一瞬,马上关门,但是韦钰动作比他更快,直接挡住门,还伸手在陶安手上抓了一把,“陶安,你听我说。”
陶安看门关不上,直接甩开他后退,离他远远的,喝斥道:“你现在应该在山上,你来我家干什么?快点走!”韦钰是涞河村得了疫病的人之一,他还没好,现在应该在山上。
韦钰却置若罔闻,不停地朝他走近,脸上的表情就像魔怔了一样,盯着陶安笑:“我活不下去了,凭什么你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贱人却能活得这样好,老天真不公平!陆修承对你这么好,是因为你这张脸吧,你说你这张脸要是被毁了,你还能不能过好日子?”
陶安退进厨房,抽出一根长木柴对着韦钰就是一顿打,想把他赶出去,但是韦钰像疯了一样,任由他打,就是不出去,陶安没法,只好出去叫人,好在这时太阳很大,有些人从田里回来了,但是大家也不敢靠近韦钰,最后叫来了李海,让李海把韦钰拖回山上。
韦钰见到李海,更加疯癫,怒骂道:“李海,你没有心,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嫁给你快十年,尽心尽力伺候你,你欠了村里那么多债,我咬牙和你一起还,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在我生病后把我扔到山上就不管我,别人在山上有药喝,有东西吃,你呢,你连水都不给我送,你就那么怕我把病传给你?你就那么怕死,我怎么嫁给了你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下来找陶安的原因,这几日生病本就难受,李海还这么对他,他晕晕沉沉地躺在破棚子里,越想李海的薄情,就越嫉恨陶安的命好,被陆修承像对珍宝一样对待。李海不给他送吃的,也不给他送药,他会孤零零死在这山上,想到这里,心里的嫉恨让他心生歹念,于是强撑着下山来找陶安,想把疫病传给陶安。
李海刚开始不愿意靠近韦钰,最后是在众人的压迫下才把韦钰带回山上的。他们离开后,陶安马上拿皂角清洗双手,洗干净手后又马上擦洗了脸,还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清洗掉,甚至熬了一包陆修承之前买的药喝。做完这一切,他暗自祈祷自己千万别被韦钰传染上。
晚上天黑了陆修承才回来,陶安不想让他担心就没说中午韦钰来过的事。第二日一早,陆修承继续去涞南村帮陆芳插秧,陶安送他出门后,继续去旱地那边干活。用畚箕挑了一阵洪水冲来的杂物后,他突然觉得好累,浑身乏力。刚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今日天太热了,过了一会突然想起昨日韦钰来过家里纠缠他的事,心里一凉。
陶安不敢再在地里干活,拿起东西匆忙往家走,回到家,他喝了一些水,又在堂屋坐了一会,还是觉得越来越累,而且身体开始发烫,肚子也开始不舒服。
陶安知道自己这应该是被韦钰传染了,于是打起精神,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筷,米面,衣服被子,陆修承留在家里自用的药,他全都收拾到箩筐里。强撑着挑着箩筐往山上去,路过江文家时,他站得远远的,深呼一口,用力喊了江文一声,让江文和陆修承说一声。
江文看他一身汗,挑着东西走路都走不稳,担心地喊道:“你把东西留下,我让修承给你送上去。”
陶安没力气冲他喊话,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一路走一路歇地走到了上次发洪涝,他们住的那个棚子。陆修承不惜嘈杂,当时搭这个棚子是在大家搭的棚子的边缘搭的,现在看来挺好的,这个棚子离村里同样患病的人的棚子比较远。
陶安悄悄地上来,悄悄地收拾东西,他拿了一张竹席上来,把竹席铺到地上后,他躺着歇息了一会,恢复一点体力后,他拿出陶罐开始煎药,陆修承说大夫说过这个疫病必须要及时吃药。
不知道是病情发展太快,还是因为刚才挑着东西爬了山,陶安坐着煎了一会药后坐不住了,他把竹席往灶塘处拉了拉,面朝灶塘躺着添细柴煎药。
陆修承今日眼皮总是跳,到了中午,他没跟着陆芳他们去树下休息吃午饭,而是回了涞河村。昨日中午韦钰去找陶安,故意想把病传染给陶安的事,村里很多人知道,只有早出晚归的陆修承不知道。陶安让江文帮忙告诉陆修承他去山上隔离的事,江文告诉了村里其他人,其他人都在骂韦钰故意害人。
陆修承从涞南村回到村头就有一个老人叫住了他,“修承,你夫郎真的被韦钰传上疫病啦?”
陆修承眉头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得知陶安已经去了山上后,陆修承连家独没回,直接往山上跑,跑到山上他们之前搭的棚子那里,就看到陶安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煎药,这一幕像一把利刃猛地扎向他的心,让他心痛如绞。
陆修承快步上前,一把抱起陶安,入手滚烫,他把陶安抱离火塘边,火塘边烤着火会很热。陶安知道陆修承回来后肯定会上来找他,但是他以为他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没想到他中午就回来了,刚推了推他,虚弱说出之前就想好的说辞,企图让陆修承离开,“修承,我应当是染上疫病了,你离我远点,小心被传染上,你要是也被传染上了,就没人照顾我了,你不能也病倒。”
陆修承听他说话那么费劲,心疼道:“没事,你好好躺着,我来煎药。”
陶安看他这一副要留下来的样子,又气又急:“你”
陆修承拿出陶安带上来的碗,从竹筒里给他倒了半碗水,“来,喝点水。”
陶安:“你放那里,我自己喝,你赶紧离开这里。”
陆修承:“陶安,你病得这么严重,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的,这个疫病我观察过,只要及时喝上对症的药,就不会有大问题,我就是病了也能扛过去。”
陶安:“我这不是普通的高热风寒,别的村子死了好些人,你别让我担心,你在这里,我担心你,我也没办法好好治病。”陶安说完这么多话,气喘得更加厉害了。
陆修承看他态度执拗,只好暂时退一步,“你别生气,我先出去给你找些茅草,直接躺地上不舒服。”
陶安:“找完茅草过来,你就离开?”
陆修承含糊道,往火塘里添加了柴后离开了了,过了一阵,他背着一大摞茅草回来,陶安用手指了指外面,让他放在外面,“我一会自己拿进来铺。”
陆修承没听他的,背着茅草进来,放下后,又把陶安抱起来,让他先坐在棚子外面,然后快速利落地往地上铺好茅草和竹席,又把枕头放好,再把陶安抱回来躺好。
陶安因为高热,想挣扎身上却没力气,躺下后,扭过头,不理陆修承。药好了,陆修承把药倒出来,在两个碗之间来回倒腾,这样药能凉得快一些,等药能入口后,他扶起陶安,喂他吃药,陶安头一次和他闹脾气,闭着嘴就是不喝。
陆修承没法,只好先把药放下,摸了摸陶安烧得滚烫的脸,“陶安,我知道你担心我生病,但你也理解理解我,你现在病得这么严重,不让我照顾你,让我远远地看着你拖着无力的身体给自己煎药做饭,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这和往我身上捅刀子凌迟我有什么区别?”
两行热泪从陶安脸上滑落,“那,那你回去给你另外那一副碗筷,再去里正那里拿一些官府派下来的那个郎中留下的药,你和我一起吃药,但是吃饭的时候分开。”
陆修承怜爱地擦掉他的泪,陶安不说,等陶安吃完药,他也要下山一趟,“好,我答应你。”
这个药特别苦,苦得人头皮发麻,但是陶安一口气喝完了药。陆修承把他放下,让他重新躺好,给他盖上薄被后才离开。
同在山上隔离的人知道陶安也染病上来,他们都是家里人给送药送吃的,然后自己拖着病体走出一段距离去拿。看到陆修承上来照顾陶安,那些人都十分震惊,最震惊的当属韦钰,他一直都知道陶安是村里最受夫君宠爱的一个,但是他没想到陶安连孩子都给他生,而陆修承居然能对陶安好到不怕死的程度。
看到陆修承朝他的棚子走过来,韦钰想到李海,心如死灰地靠着棚子,“想为你夫郎出气?来吧,你打吧。”
陆修承眼风都不给他一个,只是从他棚子前走过,顺着他棚子旁边下山的路快速地往山下跑,回到村子,陆修承直接去了李海家的稻田,把正在田里干活的李海狠揍了一顿,周围的人没人来劝架,都知道陆修承为什么打李海。
陆修承不放心陶安,狠揍了李海就离开了,离开前对他说道:“你们上次惹事,我已经没和你们计较了,这次还来,如果陶安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们一家给他陪葬!”
从稻田里回到家,陆修承收拾东西又回了山上。在他的细心照顾下,他和陶安在山上住了五日,陶安就好了很多,不再发高热,也不再拉肚子,只是整个人还有些低热和乏力。这几日,陆芳、林阳、何香都给他们送了不少菜,陶安吃不下东西,陆修承基本都是用梗米煮菜粥给给他吃。可能是他体质好,也可能是因为他这些时日都和陶安一起吃药,他没被陶安传染。
他们又在山上住了三日,陶安不再发热,胃口恢复了,开始能吃饭吃面,也有了力气,能跟着陆修承出去在山里转悠。
陶安:“我感觉我好了。”
陆修承:“那我们明日下山。”
山里没人,陶安拉着他手,“修承,谢谢你!”
陆修承:“谢我干什么,如果染病的是我,你肯定也会留下照顾我。”
陶安笑笑。
第二日,他们收拾东西下山,回到家,他们还是没出去,又在家里待了两日。得知陶安好了,陆芳过来探望他们,拿了一只他自己养的鸡,拉着陶安手,说道:“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想吃什么,让修承给你做,慢慢养回来。”
陶安:“姐,你们没事吧?”
陆芳深叹了一口气,“修承给我们送了药,在村子里疫病开始严重的时候,我们每日煎一副药,一家人每人都喝,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们没事。但是我们村子一多半的人都被传染了,有五个年迈的老人因为疫病死了。”
陶安:“现在呢?情况好些了吗?”
陆芳:“现在很多人都好了,不然我也不敢出门来看你。”
陶安:“家里人都没事就好。”
陆芳:“是啊,只要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就好,日子苦些也不怕,旁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
陶安看她面带愠怒,以为她也听到村人说他们没有孩子的事,安慰道:“是啊,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陆芳家里还有很多农活药忙,坐了一会就走了,她走后,陆修承开始杀鸡,一边拔鸡毛一边和陶安说:“家里吃的东西不多了,你想吃什么?明日我去镇上买。”
陶安:“我们的银子还放在山上,你身上的银子不是都用来买药了吗?你还有银子买东西?”
陆修承:“没了,先问李阿龙拿一些,下次下山给回他。”
陶安:“我们什么时候进山?”
陆修承:“你才刚好,在家再多住几日,不急着进山。”
陶安看他快拔完鸡毛了,去厨房给他拿砧板和刀。
之前在山上隔离不知道,现在回到家里,听到了些闲言碎语,陶安才知道为什么陆芳过来探望他的那天会说起旁人的非议,还那么生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说的,村里人不再说他们没有孩子的事,改说村子里的灾难被野猪群攻击,大旱后大家收成不好,发生洪涝村子的房子被淹,洪涝后出现疫病,都是因为他们进山打猎,杀生太多,是老天在惩罚他们。
陶安听到这样愚昧的流言气得不行,野猪群攻击久不说了,大旱也好,洪涝也好,还是疫病也好,都不止他们村遭遇了,整个安县,甚至大半个城府都经历了大旱、洪涝和疫病,难道都是因为他们进山打猎造成的吗?
这样的事只要有一点理智的人都知道不可能是因为他们打猎,但是村里很多人都在拿他们打猎的事说事,说什么他们打猎,他们是赚钱了,他们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但是罪孽都让村里人承担了。
陶安想起陆修承在野猪攻击村里,还有在洪涝和疫病中对村里做的事,听到这样的话,一阵阵心寒。人这么可以这么不识好歹!
陆修承看陶安笑着出门去找林阳,一脸生气地回来,问道:“怎么了?”
陶安气得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怒火压下去,把那些流言说给陆修承听。陆修承听了倒是不生气,但是他想起了更多村里人对陶安的敌意,前有说他不会生孩子,后有韦钰故意把疫病传给他只要他们继续在村里生活,只要他们一日不生孩子,只要他们的日子比村里人越过越好,这样的非议就一日不会停。
他爱着护着,不舍得说一句重话,放在心尖尖疼的人,难道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被这些没心没肺的碎嘴子说三道四,非议一辈子?
陆修承知道陶安这么生气是为他不值,把气得不行的他抱到怀里,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第115章 你说他会愿意去府城吗
陶安看陆修承抱着他不说话,看他脸色也不像生气,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陆修承拉着他坐下,说道:“村子里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太多了,陶安,我们搬去安县住怎么样?”
陶安心里一惊,“搬去安县?”
陆修承:“对,我们去安县买个宅子。”
陶安:“我们不打猎了?”
陆修承:“短期内还是得继续打猎,我的意思是说下次去安县卖猎物,我们可以看一下宅子。”
陶安:“到安县买宅子是不是得花很多银子?”
陆修承:“我们不能买近街市的宅子,街市的宅子也吵闹,我们买一间靠近街尾的宅子。这样的房子不会很贵,我们现在有近两百两,这样的宅子完全能买得起。”
陶安:“搬到安县就不能打猎了,那我们到时以什么为生?”
陆修承:“在遇到合适的宅子前,我们继续打猎,积攒多些银子,再租赁或者是买一间铺子做些营生。”
陶安沉默了一会,这里是陆修承从小长大的地方,如果没有特别的缘故,没有人会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你是因为我才想去安县买宅子的吗?”
陆修承:“不完全是因为你,我想过清净的日子,涞河村已经不清净,搬到安县,各家关起门各过各的,日子清净。当然,如果你想继续在涞河村生活咱就继续在这里过,或者以后老了再回来也可以。”
陶安脑海里出现安县热闹的街市,和各种各样的人,想到要搬去那样的地方生活,他心生怯意。但是就像陆修承说的,涞河村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清净,村里的人没有大恶,但是近大半年,一些人针对他们的态度和一件件糟心的事,每每想起总让人心口憋着一口气。
陶安想了想,回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生活都可以。”
陆修承:“那我们下次去安县就看宅子。”
陶安:“好。”
对将来的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充满了干劲,在家休息了几日,确定陶安的身体没有问题后,他们再次进山打猎。到了山里,陆修承打猎,陶安捕鱼晒鱼干,这一次他们在山里待了半个月,直到带上来的粮食快吃完了下山。因为禁猎了一年,深山里的猎物比之前多一些,但是打猎很多时候还是看运气,有时连续几日都没遇到一头猎物,循迹追踪追到一半也会没了踪影。这次他们在山上半个月,就捕到了一头梅花鹿,两头野山羊,还有十多只野鸡。
下山后的第二日,他们去了安县,醉仙楼的掌柜之前和他们说过打到猎物后可以先拿去他们酒楼让他们看看,合适的话他们都要。这次他们把猎物推到醉仙楼后,他们把所有猎物都要了,就连那十多只野鸡也要。之前他们是不要野鸡的,这次居然要野鸡,但是陆修承犹豫了一下,没卖那十多只野鸡,只说要送亲戚。
离开醉仙楼后,陶安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把野鸡卖给他们?”
陆修承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何玉山和县令吗?既然我们打算搬到安县来,这边我们没有熟人,何玉山这个人人品挺好的,和他打好交道,日后在安县也有个朋友。”
陶安:“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现在是先去卖鱼干,还是先把这些野鸡拿去衙门给何都头?”
陆修承:“先去卖鱼干,卖完鱼干,我们去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然后再去找何都头。”
陶安:“好。”
鱼干的口感和新鲜的口感差别还是挺大的,有的人喜欢鲜鱼的鲜嫩,有的人喜欢鱼干的香韧。深潭鱼晒出来的鱼干又和河鱼、池塘鱼不一样,他们之前卖过两次,就已经积攒了老顾客。看到他们又来卖鱼干,附近铺子的人得到亲朋好友的嘱托来过帮忙买鱼干,一时间摊子前站了好些人。卖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来买的人多,别的人也会好奇地过来看,看着看着也会跟着买。
他们很快就卖完了鱼干,收摊后往他们心里喜欢的地段走去,可是一连走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最后他们来到县衙。何玉山看到他们,笑道:“修承兄,你们来安县卖猎物?”
陆修承把手里的十多只野鸡递过去,“对,来卖猎物,发生疫病时,县令到我们村关心我们,后来大家都分到了赈灾粮,我们全村都很感动,也很感激。还有上次你带人帮我们驱赶野猪,你和你手下的亲兵也辛苦了,所以这次带了些野鸡给县令和你,给你们做个下酒菜。”
何玉山直摆手,“不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打猎不容易,还是拿去卖吧。”
陆修承:“何都头,你拿着吧,这次找你,一是表示感谢,二是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
何玉山:“什么事?你说。”
陆修承:“我和我夫郎打算在安县卖个宅子,但是我们对安县的房屋买卖不熟悉,刚才我们转了一圈,没什么头绪,想请你帮忙筹谋一下。”
何玉山惊讶道:“你们这是打算搬到安县住?”
陆修承:“有这个打算。”
何玉山:“你要买房子要找房牙子,他们知道哪些房子要卖,哪些房子可以租赁。”
陆修承:“房牙子在什么地方?”
何玉山:“走,我带你们去。”
陆修承又把手里的野鸡往前递了递,“何都头,这些野鸡”
何玉山看他送东西送得真诚,丝毫不谄媚,加上能帮到他们,于是爽快递接过野鸡,“行,我替县衙的人谢谢你们,这些野鸡我拿到后厨,让大家伙今晚加菜。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我马上出来。”
何玉山果然很快出来,熟门熟路地带他们来到一个房牙子面前,“池德,我这位兄台想在安县买个宅子,你给介绍介绍。”
池德看出陆修承和陶安是农户人家,但是他没有轻视,毕竟能让县令身边的红人何都头亲自带过来的人不多,于是热情地问陶安:“不知到这位夫郎,你想买什么样的宅子?”
陶安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问陆修承而是问他。何玉山看到池德这样,在心里暗道怪不得池德是整个安县最厉害的房牙子,这小子眼力真行,心思也活络。而陆修承见此,则是明白何玉山给他们介绍的房牙子应是最好的房牙子,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门槛有些高,他伸手扶了一把陶安,这人就知道搞定陶安就能搞定他,属实精明。
陆修承朝陶安走近一步,示意他说,陶安暗自攥了攥手,回道:“我们我们想找一间在街尾不在街尾周边比较清净的也也可以。”
陆修承:“房子最好是干净的,不用修葺,收拾一下就能住的。”
池德:“符合你们要求的房子有两处,一处房子比较大,有四个房间,另外一处房子比较小,只有两个房间,但是前后都有院子。你们想买大房子还是小房子?”
陆修承:“可以带我们去看看有前后院的房子吗?”
池德:“可以。”
那处宅子的确有前后院,所在的地段也清净,但是看得出房子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木头都开始腐朽了,买这处房子的话恐怕住不了两年就得拆掉重新修建,到时不但得又花一笔银子,还会多出很多麻烦和不便,毕竟修房子是一件费钱费力的事。
陆修承看向陶安,陶安摇摇头,看到这间宅子时,他没有家的感觉。
陆修承对池德道:“还有地处清净地段却不这么破旧的房子吗?”
池德:“暂时没有,你们要不去看看那处大房子?”
陆修承想了想:“不用了,麻烦你帮我们留意一下,如果有合适的,先帮我们留一下,我们过些时日再来找你。”
池德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歇了向他推荐其他宅子的心思,“行。”
和房牙子分开后,何玉山拉着他们去吃饭,陆修承和陶安推托不过,只好跟着他进了一间馆子。陶安和何玉山不熟悉,有外人在场,他们进的馆子生意又好,周围都坐满了食客,陶安落座的时候有些拘谨,陆修承不着痕迹的在他后背轻拍了两下,安抚他没事。
何玉山头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就看得出陆修承对陶安很好,于是也不问陆修承了,直接问陶安想吃什么。
陶安暗自深呼一口气,让自己从容一些,拿过茶壶和茶杯,给何玉山和陆修承倒茶,“你们点吧。”
陆修承给他也倒了一杯,陶安喝了几口茶,不再那么拘谨。后来由何玉山做主点了几个菜。等菜上来的时候,何玉山问陆修承:“你们搬到安县住,是打算不再打猎了?”
陆修承:“整日在深山里跑,比较容易出事,想在安县安顿下来后找个稳妥一点的营生。”
何玉山:“可惜了,我再过一个月就得跟着县令去府城,不然等你们搬过来后,我们可以多来往。”
陆修承一怔,“你们升迁了?”
何玉山:“对,县令升迁去城府做知府。”
陆修承连忙道:“恭喜县令大人,也恭喜何都头你。”
何玉山笑道:“来,我们碰一杯,也提前恭喜你们搬到安县。”
吃完饭付钱的时候,陆修承坚持付了饭钱,“这顿饭就当是我和陶安给你的贺宴。”
何玉山再次赞叹于陆修承的为人,如果他以后继续在安县,陆修承请他吃饭,日后有事可以找他帮忙,现在明知他即将去府城,府城距离安县路途遥远,他们日后应当没有再见面的机会,陆修承居然也愿意花银子请他吃饭。
何玉山:“你们放心,在离开安县前,我会想办法帮你们找合适的宅子。”
陆修承:“那就麻烦你了!”
和何玉山分开后,陶安看看天色,“我们现在出城回家,还是住一晚?”
陆修承知道陶安不喜欢住客栈,说道:“夏日赶夜路不怕,而且应当能在戌末回到家,出城回家。”
往城门走的时候,陶安看着两边街市各种铺子和街上的行人,想到不久后他们就要来这边生活,昔日那种身为异乡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变淡了,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他们搬到安县后生活的样子。
出了城门,看到城外的田野,陶安问道:“我们搬到安县住后,家里的房子,还有田地怎么办?”
陆修承:“家里的房子和田地是我们的退路,不变卖,继续留着,让姐和姐夫帮忙照看一下。而且,从安县回去也不是很远,什么时候想回来的可以回来住一段时日。”
陶安:“那要提前和姐他们说吗?还是等买到宅子了再说?”
陆修承:“等买到宅子再说。”
因为搬到安县后就不能再进山打猎了,所以这次从安县回来后,他们只在家休息了一日就又进山了,在找到合适的房子前得抓紧时间多捕些猎物卖。这次他们又在山上住了半个月才赶着猎物下山。刚上山那几日陆修承每日只猎到一些野鸡,后来发现了一个野山羊群的踪迹,追踪了两日,设陷阱抓到了四头野山羊,后面几日就又是只抓到一些野鸡。这次的猎物除了四头野山羊,还有二十多只野鸡,留了三只野鸡自己吃,第二日他们推着其他猎物再次去了安县。
卖完猎物后,他们去找上次的那个房牙子,本想问一下他这半个月有没有遇到合适他们的宅子,结果刚进门池德就对他们说:“何都头找你们,你们先去找何都头吧。”
陆修承:“他有说什么事吗?”
池德:“他是前几日来找我的,只让我看到你们的话知会你们一声,让你们一定去找他一趟。”
陆修承:“行,那我们先去找何都头,晚点再来找你看房。”
池德:“我现在手里有两间符合你们要求的宅子,有好几个人催着让我带去看房,我看在何都头的面子上,一直拖着,就等着让那个你们先看,你们忙完记得尽快过来看宅子。”
陆修承知道他这么说不一定是真的,只是想让他们尽快去看房买房而已,“嗯,我们会尽快回来。”
去县衙的时候,陶安莫名心跳加快,不安道:“修承,你说何都头找我们是什么事,我怎么突然心跳好快。”
陆修承想了一下也猜不到何玉山找他们是有什么事,“可能他私下帮我们找到了合适的宅子,不好当着那房牙子说,又没有我们的联络方式,只好让那房牙子知会我们去找他,别紧张,应该不是坏事。”
何玉山找他们这事得从前几日说起。何玉山很欣赏陆修承的为人,就想在去府城前帮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于是从和陆修承吃完饭的那日起,何玉山拜托了很多相熟的人帮忙留意合适的宅子,前些日,一个熟人得到一个消息,有一处符合何玉山说的条件的宅子主人急用银子想卖宅子。因为急用银子,所以房子价格比正常的价格低,怕被人抢走,这个熟人直接来县衙找何玉山。
何玉山忙和尹青文告假,“大人,我有急事能出去一阵吗?”
何玉山跟他身边多年,极少在当值的时候告假,尹青文一是出于好奇,二是关心,问道:“什么急事?”
于是何玉山就把陆修承和陶安打算来安县买宅子安家的事说了。
尹青文:“他们不打算打猎了?”
何玉山:“在深山里打猎还是挺危险的,他们应当是靠打猎积攒了一些银子,想在安县过些安稳日子。”
尹青文不发话让他走,何玉山就只好站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听到尹青文问道:“你说,他想来安县安家,那他会不会愿意去府城安家?”
何玉山一顿,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大人想让陆修承帮忙做事?”
府城和安县不一样,政务繁多,官场也更为复杂,到了府城,要想顺利地打开局面需要自己的人手去办事,尹青文有心腹,出谋划策的事自有人帮忙,但是办事的人手不够。陆修承识字,见识比一般的村民多,最主要的是遇事有主见,做事利索。至于人品方面,一个性子那么冷的人对自己夫郎那么上心,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尹青文觉得如果陆修承愿意的去跟他们去府城的话,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人。
尹青文:“你能联络到他吗?”
何玉山:“我知道他如果再来安县的话会去找一个房牙子看房子,我去和房牙子说一声,看到他的话让他来一趟县衙找我。”
尹青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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