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低估了驴和食物的价值。
还没走出罗娜港的范围,已经有两拨人跟在身后。
驴子停下,有些不安地用蹄子刨地,江山拍拍驴背,他特意找了个安静地方。
“都出来吧。”
从巷子的两侧跑出来几个汉子。
身形不算高大,皮贴着骨头,脸上没肉,眼神与其说凶狠,倒不如说贪婪。
想必这些人平时遇到人多力量大的也是‘安分守己’。
但江山只有一个人,一个很有欺骗性的小白脸,还是外来者,这几人觉得可以冒险。
谁都没说话,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开端,他们冲过来,而江山拿出匕首。
巷子里惊起几只飞鸟,还有一串呱呱的凄厉叫声。
行人似乎听见什么声音,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下头匆匆走过巷子口,不肯朝里看一眼。
没多久,倒地的闷声停了。
江山牵着驴从里面出来,他身上干净,倒是驴子走过,蹄子印着血。
所幸旁边就是海岸,用海水洗干净蹄子,江山就骑上驴,按着预定线路往前走。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天黑前到达某个原住民居住地。
他走后,其他犄角旮旯里冒出几个老鼠似的小子,猫着腰蹿进巷子,又很快出来。
“都死了,一刀,干净利落。”
“身上东西也没了。”
这些话传到控制这群人的地头蛇耳朵里。
“查清楚来历了吗?”
“没有,一大早突然出现在港口。不过,港口方面接到预警,有强大邪灵靠近。”
“那些家伙是越来越糊弄人了,邪灵靠近,这个港口还能存在?真当那是大白菜,随便都能遇上?”
地头蛇咬着牙,连个来历都查不出来……看来他们找错人,那个外来者不是愣头青,是硬茬子。
已经死了几个,再死就不合算了,地头蛇让盯梢的人回来。
这事儿到此为止,他们再去找下一个猎物。
最近羊多,不怕找。
暗世界的风没有更喧嚣,月色也没有更凉薄,只是环境异常荒凉。
他们一人一驴走在月下,阴影处鬼魅丛生。
踏出罗娜港,他就从‘人类文明’进入‘未开发的蛮荒’。
迟日说这个世界有过辉煌灿烂的文明,但文明消逝后,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黄土淹没。
连地图上的路也找不到了,他不得不努力找定位的坐标,因而没有如预计的赶到那处山居,依旧徘徊在路上。
月下的荒原没有人,驴子有些不安,需要他不断安抚。
黑暗中倒是没有什么野兽叫声,也没有其他异常,因为黑暗本身就是巨大威胁。
当太阳下山,另一种存在出来活动,江山就成了没有眼色的闯入者。
开始出现似人似兽的絮语,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有那些早被清理的妄想物。
就像他在鬼哭洞遇到的。
饶是他这样缺少敏感性的人都感觉到环境对他的排斥。
这千百年来,那边到底送了多少诡异来这个世界?还是这边本来就有,生生不息?
没有明确的路,也没有导航。
江山只能先避开诡域的存在。
尤其是那些一看就不能惹的超大型诡域。
远远沉沉如山影的地方,就是自成规则的诡域。
在它们面前,曾经的断头刀大厦都只能称小弟。
初来乍到,他对这类诡域不了解,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咔嚓。”
江山低头看脚下,原本空无一物的路上冒出破破烂烂的笼子,他一脚踩碎了小半。
糟糕。
江山暗道。
是诡域。
*
漆黑的天幕没有一丝星光,泛红的月色柔柔播撒,江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这里是山区,山脚下的村落仿佛盘踞在山中的怪物,对着他张开漆黑大口。
他看着被动换了一身的装束,摸摸口袋,没摸到吃剩下的半块饼。
自然其他武器都没有带进来。
“奇怪。”
和断头刀大厦那次不一样,这不是幻境,他也没有被赋予其他身份。
但周围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环境变了,衣服也变了。
江山觉得自己一脚踩着真实,一脚踩着虚幻。
按着规矩,解决了这里的掌控者才能离开吧?
“这下真的赤手空拳了。”
深吸一口气,他顺着村里隐约的声响走进去。
*
村里安静又热闹。
安静的是别处,热闹的是宝柱家。
道长在院里设堂点香,他两个弟子挥舞着桃木剑和铜铃,还有二十多号青壮坐在院子里助威。
这是道长的吩咐,他特地选了几个阳气壮的年轻男子守门,又有一些老江湖的中年男人在屋中打牌吆喝,小小的院子灯火通明。
宝柱媳妇在屋里哭,拉锯似的哭声震落枯叶:“……花了十块大洋找的儿媳妇,她偷人……呜呜呜,我家栓子命苦啊……”
院子外还有被挡着的三个人,一个女学生的装扮,一个盘着少妇头,还有一个叼着烟的社会闲散人士,五五分的脑袋。
显而易见,他们都是进来的能力者。
只是三个人属于三个势力。
最近进来的能力者数量成倍增长,找诡域都得靠抢的。
“已经待了两天了,这么下去诡异没有解决,我们先被饿死。”
出师不利,几个人都很烦躁,少妇更眉头锁死:“再不让我们进去,就硬闯进去。”
另外两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虽然这样肯定会破坏诡域的规则,增加仇恨值和死亡率,但真的到了这个份上,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重复了两次同样的夜晚,他们耐心耗尽。
“嗯?新人?”
从路口来了个高大的青年,这是前两次都没有的‘意外’。
“新来的能力者?”他们看到走来的江山,从他的样貌气度一眼辨认出来处。
江山却忍不住挑眉:“你们也是?”
“又来。一个低等级诡域,来这么多人?奖金够分吗?”女学生嘀咕着。
悬赏的诡域?
暗世界还悬赏诡域?
可为什么呀,就是清理地盘,这也够不到那些安全区的边儿。
难道,清理诡域还有什么好处?
“我们的任务都一样?”江山问。
“破坏这个诡域,解决里面的主要诡异,能有什么不同?难道你那边的要求不一样?”
“这倒没有。”
“你说我们这么拼死拼活,真正的好东西却没落在自己手里。”江山试探着抱怨。
“可不是?
“说诡域里可能有‘文明遗产’,但几率却不高。
“倒是清理诡域后,怎么都能在原地找出不少中低污染的材料,可我们就拿那点物资,扣掉来回车费和前期投入,也就够一日三餐。”社会人摇摇头。
“嘘,干活了,这么多话。”少妇看了江山一眼,似乎看出他的底细——新来的。
这些信息也是资源,怎么能随随便便透露?
江山笑笑,知道这人已经警惕起来,没有继续试探。
原来诡域的出现并不全是坏处,有概率出现‘文明遗产’,也能带来中低污染的物资,难怪本土人对外界投放诡异的事件没有太多怨言。
他们几个能力者之间应该是竞争关系,不会有更多消息免费告诉他,江山便将视线转向院子。
“借过。”他往院子走去。
此处灯火通明,又有香火味,大概率会是事件发生地。
见江山走到院子口敲门,远处三人本着‘一伙人’的立场提醒道:“别费心了,这个村子排外,男的女的都不让进。”
不然他们折腾两天折腾什么呢?
吱呀一声,院子门开了,一个老人打开门,鹰目锐利。
江山双手抱拳:“我练过几天拳脚,听闻这家有事,特地赶来相助。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忌讳,若是不合适,我自会离开。”
老人打量他,青布衫,身形笔直端正,有精气神。再看他袖口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不是花架子。
从头到尾一圈,老人有些满意,脸上也带出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属什么?”
“我叫迟千里,属虎。”江山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人掐指一算:“十七,也行吧。”就让他进来。
这也是这个年代过得苦,熬人,大家都长得老,才让江山这老黄瓜装成十七小伙蒙混过关。
这也行?
三个能力者立马凑上来。
老人一看他们不庄重的样子,又有女人,张口就要拒绝。
道长却说时辰快到了,不要生乱子,这才让他们进来。
三个能力者对视一眼:没想到乘了新人的东风才能踏进来。
“我不知你们所为何事,但进了院子,一切听吩咐,不要擅自行动。”
老人活了几十年,哪里看不出这几个人有别的目的,不过现在大事要紧,只能提醒几声。
几个能力者虽然有些傲气,但也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纷纷应是,十分合作。
老人神色稍霁。
“人这么多?”
见到满院子的人,三人暗自嘀咕:“不是说小型诡域吗?”
解决白衣诡异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这架势,看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小任务。
三人疑心自己遇上特殊案例,态度也端正许多。
此时江山已三言两语混入队伍,甚至喝上浊酒,当然,也只是沾一沾唇,没有真的入口。
道童过来,分别给四人两片叶子,并且让他们用叶子擦拭眼皮,四人都照做了。
之后江山分去吃酒那一桌,社会人被安排去打牌那一桌,少妇和学生进了屋子。
女人在这种场所很容易吃亏,所以院子里只有男人。
“管它什么东西,都逃不过我这把祖传的杀猪刀。呵,你只当我祖上是干什么的?我祖上杀的可不是猪,而是……”
江山这会儿正听着村里杀猪匠说祖上辉煌事迹,忽听得道士悠长叹息:“来了。”
屋外吹起一阵风。
道士声音一响,牌桌都跟着安静下来。
天空被乌云覆盖,原本只有风声的墙外忽然多出幽怨叹息,伴随着哇哇的婴儿哭。
几个打牌的年轻人脸色大变:“真、真有?”
“嘘。”
他们都不敢说出那个字,很是忌讳。
几个任务者的表情也有变化。
有婴儿,只怕是鬼婴,难怪需要这么多的汉子。
灵异侧诡异中,这种带鬼婴的冤魂最麻烦,白衣诡异很容易就升级成红衣诡异,那个级别就高了。
“哭声,婴儿……莫非是?”
原本都是吹牛打屁,谁知道真的有东西,屋里的年轻人撑不住场面,就是有阳气都弱了三分。
此消彼长,外头的哭声更厉害了,隐隐约约的还有笑声。
吃酒桌上的汉子下意识看向主家,主家的脸黑得可怕。
主家是个干瘦中年人,他摔了手中酒碗,破口大骂:
“真是个贱人!活着偷人,死了害人,我只恨没早点打死你。”
他这一骂,原本一边倒的形势就有了变化,道士那边压力骤降。他眼神示意众人继续。
“快快,继续骂!”族老喊着村里煞气重的青壮们。
“说得对!
“你这女子,对丈夫不忠,对公婆不孝,水性杨花乱了规矩伦常,本该有此下场……”
杀猪匠二两小酒下肚,第一个站起来呵斥。
院外哭声一顿,原本被压住的哭声再次放大,更为尖锐的笑声疯狂敲打耳膜,连院子大门都呼呼震动,眼看着门栓拦不住了。
“我本是城里学生,被拐卖到此。什么忠什么孝?这痴愚男人是我选的?这公婆养育过我一天?
“我选的男人叫张树,已经叫你们害死了!而我,也叫这对老家伙活活打死,我的孩儿啊……”
“婉儿,何必和他们多言?张三公,你们满口仁义道德,却是吃人的伥鬼,今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苦恨的女声之后多出一个男声。
原来这是一家三口来讨债来了。
一来就是这样的论战,有理有据有脑子,鬼怪一家或许要的不是报仇和杀人,而是它们更为在意的……冤屈?
江山举着杯子细琢磨。
白领和学生趴在窗户边听得仔仔细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异。
“白衣诡异能说话,还能沟通?”
这不是高级诡异才有的技巧吗?
消息来源有误。
“这个任务不好做。”学生小声道。
肯定是被坑了。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已经打退堂鼓。
“先躲开点,免得殃及池鱼。”少妇摇摇头。
甭管是低级的还是高级的,诡异没有理性,杀疯了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屋外是含冤而死的一家三口,怨气冲天,屋内是冷汗涔涔的村民和道士,三香时明时灭。
几个老人吆喝着让他们继续吃酒打牌,再让那几个杀气重的杀猪佬和猎户对着大门骂。
甭管怎么的,气势要压过去。
然而满院子的青壮竟压不住,大门到底被破开。
白衣三口出现在门口,脸色青白,脚尖贴着地面飘,因带着怨气,双目赤红。
院子里的青壮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道士见多识广,手中铜钱剑贴着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两个道童围着他们转。
来自科技位面的江山第一次围观做法。
他从桌子上摸了一把花生南瓜籽,看得津津有味。
炒熟的果实就算没有添加剂也有浓浓的坚果香气。就是个头干瘪些,没有现代的饱满。
果皮在嘴里裂开的咔嚓声异常清脆,同桌其他人早就跑了,只有一个腿软跑不动,朝他投去敬佩的眼神。
“吃吗?”
“不、不用。”
吃完花生,江山又摸一把炒黄豆,咔咔声中道长噗出一口血,显然不是对手。
他放下铜钱剑摸出八卦镜,再有两名弟子配合,这才勉强和带仔女鬼打个平手。
但别忘了这里还有个男鬼。
男鬼是被族里投石砸死,要报仇自然也是找那些下令的族老。
“你偷族人妻子,我照旧例行事,有什么错?”
族老此时哪有一点平日的德高望重,他在地上连滚带爬,一边呵斥。
然而这种呵斥对人有效,对失去理性的鬼却没什么用。
族老爬到哪儿,哪儿尖叫着散开一片,谁也不肯上来喂厉鬼。
“你们、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东西。”族老连吼带喘,中气十足。
绝望之际,族老忽然看到桌上吃炒黄豆的江山。
这个后生虽然不认识,但身形高大,态度潇洒,透出非凡气概,族老当即朝他冲去,想要让他来挡住鬼。
江山抱着碗跳开,顺手将那个腿软的青年也带走了。
这兄弟已经软成面条,他就将人送到角落,让他藏在柴堆里。
和鬼擦肩而过的经历已经让这位往日好吹牛的小子失去力气,此时此刻他可能恨不得给江山上一柱长生香,这是真的救命之恩。
“道长,解决这件事就没有更温和的办法?”
道长被小鬼爬上来咬了一口,无力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同样做任务的社会人士小声问:“你不怕?”
能说话能沟通的高级诡!
能力者能对付这些诡异,但不代表他们心里就没有本能恐惧。
但这个家伙不但不怕,还吃诡域里的东西,他就不怕把自己吃死?
“世界依托物质而存在,诡异是能量波一样的存在,不可见却可感知。但只要是物质的,就得遵守三大定理。
“由此得出,鬼能打我,我就能打鬼。
“而且诡异的力量不是无源之水,一个执念能控制吸附多少暗能量都有定数。
“要么打散它身上的暗能量,要么消除它的执念。”
一个攻身一个攻心,总有办法。
社会人的眼睛变成驱蚊香,恍惚间他好像坐在课堂上,听老师念经。
看着一家三口动作,江山皱眉。
大概有暗世界特性加持,并不算强烈的执念控制了远超人类世界的暗能量,所以才有现在的局面。
他不知道它们在这种执念下能撑多久,但也知道一点,堵不如疏。
“杀诡异,不如平怨气清执念。”
江山讲完自己的理念,转头就看到社会人双目空空表情呆滞。
哎。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等会儿,大佬,你再和我说说?”
社会人看出江山底气十足,肯定有成功经验,他立马放下面子求教。
江山看着他:虽然不太灵光,但态度还可以。
“我和你讲。”
“这个时代不允许出格的东西,在人鬼一事上也是格外守旧。
“如果按着他们的剧本来,不是鬼成了恶鬼,村民同它们两败俱伤勉强胜利,就是村民做了肥料,养出红衣厉鬼。”
“说到底,这是时代局限性,也是社会群体性的悲剧。
“但我们是‘天兵’,不守这时代的规矩。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最大的爽点。”
没、没怎么听懂……
社会人两眼再次空洞,但还是问:“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它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元旦三连,新年快乐~~~
第62章 小试身手 “……也没到这个地步。……
原来不是大佬。
是疯子。
社会人一步步后退远离,什么脑子想出这招,让人和鬼坐下来聊?
“其实不难。”江山心里则想,“只要出现一个更异类,更危险的,哪怕是鬼,他们也会去拉拢。”
恐惧助长鬼的气焰,道长被小鬼绊住脚的时候,女鬼已经找出藏在人群中的‘前公公’。
矮小的男人被掐着脖子提起来,才一会儿就喘不上气。
“救人,快救人!”道长大喊,“鬼杀了人要变恶鬼,恶鬼没有理性,我们都要死。”
事关自己,村民终于慌了,一些来拉前公公,一些用扫帚什么的打鬼。
但这些东西对怨气加持的女鬼毫无用处,反而把它惹怒,男人几乎要被掐死。
江山就在此时出现。
他站得不远不近,声音不高不低:“杀了他就能出你的怨气吗?”
女鬼没听。
“你应该剁了他们一家男丁的子孙根。”
他长着端方君子的脸,一开口却是如此暴言,不但院子里的男人下意识捂裆,女鬼都呆了。
看看江山又看看掐昏过去的前公公,它用不多的理性思考合理性。
江山还在那里妖言惑众:“你的苦难主要来自人贩子和买家,对不对?”
对,女鬼下意识点头。
“儿子痴愚,但他们家中有财。
“若是父母通情达理,或许也有走投无路的女子愿意下嫁。
“可他们不肯,还对外放出消息,要买知书达理的女子,所以有人去拐骗了你。”
“传宗接代是人的天性,但这一家人正道不走却要走邪路,祸害别人家女儿。
“可以说,一切不幸由他们开始。
“此是因,你们是果,都是因果报应。”
“你看看别人,谁家像他们,靠本事娶不到老婆,靠歪魔邪道?
“依我看,这家人根本就是村里的毒瘤,家族的祸害,一户拉低全村的阴德。”
他说的实在有理,娶老婆全靠自己本事的汉子情不自禁挺直腰板。
女鬼也是一行血泪:“先生有理。”
江山又和村民说:“若是你们家的姐妹女儿因为条件好也被人掳走,卖给这样的人家当牛做马,你们愿意?
“她若还在父母膝下,和张树就是天定良缘,怎么会遭这番劫难?
“说什么偷情,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和那痴傻儿有父母之命吗?有媒妁之言吗?
“都没有,这婚姻就是不成立的,她还是单身。”
“单身男女,情不自禁怎么了?就是要教育,也有他们父母教育,别人管什么闲事?
“我看我们还是退一步吧。
“冤有头债有主,谁造的孽,谁来承受,不应该连累无辜。”
才几句话,先是从源头否定‘偷情’罪名,后又分化群体。
村民脑子里的传统观念和个人利益对抗,谁也不想沾别人的虐,损自己的利。
人心已经不齐,江山转向女鬼。
“我知道你恨他们,可你还有孩子,你一家三口不想入轮回?这家人是死不足惜,但打鼠恐伤玉瓶子。”
女鬼抱着孩子:“先生求教。”
“就这么死了,实在便宜他们。
“不是要传宗接代吗,你废了这惹祸的二两肉,不就从根源断绝可能性?
“不是有钱买人吗?你把他们房子烧了,水缸砸了,田地上倒沙子碎石头,让他良田变荒地。再把鸡鸭猪都杀了,鸡蛋砸了,钱丢河里去。别说买人,他们就是想收养谁都拿不出本钱。
“之后你再时不时出现,也不杀人,就是让他们一天天的睡不好吃不好,自己折磨自己,活活熬死。”
好一个断子绝孙杀人诛心的绝户计。
村民忽然觉得,和江山比起来,其实鬼也没有那么异类。
好歹鬼讲规矩。
女鬼前公公是昏死了,前婆婆在屋里听完全段话,她一股怒气上心头,冲出来对着江山大骂:“你好毒辣啊!”
“谢谢夸奖。”江山回头。
“你!你!”
她这样崩溃,倒让女鬼兴奋起来,翻腾的怨气都消减一些。
而江山还在说服村民:“虽然这家人失了财,但我们可是差点丢了命。自己犯下的错,自己受,凭什么要我们扛?”
热血褪去只剩后怕,根本没人反驳。
偶尔有一人露出不对神情,立马有人劝导:“破财消灾,好事,是好事。”
女鬼的事儿是解决了,男鬼还有怨气呢。
江山已经看出来,男鬼并不是真的要族老的命,这人生前大概是个好人,事后也没法立刻成为恶鬼。
但它被打死,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上路,心里肯定有怨。
“长者,头上辫子剪了,老规矩是不是也得变一变?”
族老看着停住的男鬼,咬牙道:“不行。”
偷人妻女的男人若是不死,那些混混还不盯上家里没男人的女眷?
以后村里男人谁还放心出家门赚钱?
女子势弱,易被欺辱,这条规矩也是保护她们。
老人看向江山,知道这是给他找活路,可祖宗规矩就是要变,也不应该在这时,更不应该因为他而变。
他也是硬气,对着男鬼闭眼:“族规就是族规,你想变,还不如杀了我。”
调解员江山顿时笑了:
“那行吧,他不肯,就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坟墓都挖出来,一个个摇签子。
“同意变的埋回去。
“不同意变的,棺木劈柴烧,骨头磨成粉丢粪坑里。”
冤孽啊!族老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男鬼沉默良久。
“……也没到这个地步。”
十分钟后。
“既然三方来齐,那就开始吧。”
三清在上,道长第一次给怨鬼和人类当调解员。
真刺激。
村民小心翼翼凑上来,双方进行了和谐交流,并且就‘冤死赔偿’一事达成共识。
鉴于当事鬼和痴傻儿的婚姻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不成立,所以两人属于自由恋爱。
甭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反正江山给了台阶,他们就赶紧下了。
以后别人问起,也是‘师出有名’。
现在族里给上族谱,还要给他们寻墓地,让他们以一家三口的名义入土,祠堂祭祀分香火。
这钱由族里出了,作为赔偿。
在这个前提下,族规到底没改,也算双方各退一步。
另外,痴傻儿一家当场卖掉家畜和一部分田地,凑到一百块大洋,由一个信得过的后生送到林婉家里,给她父母。
钱弥补不了情感上的伤痛,但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多少增加点生存底气。
这也是女鬼愿意放这家一条生路的条件。
等钱到账,他们最后见女鬼父母一面,道长就会念经超度三鬼。阴魂待在世上太久,对己对人都不好。
……这诡域搞得还挺正式的。
双方勉强达成和解,只有江山有些小小建议:“依我看,这……”
他还没说完,手里就被人塞了一把黄豆花生炒瓜子。
“不至于不至于。”
“事情没到这个地步。”
目睹事情诡异走向的三个能力者心情相当复杂。
“还能这样?”
实话实说,事情太过简单顺利,顺利到他们产生错觉,觉得我上我也可以。
但他们是成年人,想想就知道‘不可以’。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诡异居然能放弃敌对,选择和他沟通?”
“会不会是天赋能力?”
三个能力者没有注意到,怨鬼三人组一直避开江山的眼睛,本能告诉它们这个人很不好惹,它们愿意坐下来谈,多少有这个考量。
在两败俱伤和见好就收之间,它们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全场只有道士看出来它们的忌惮,但他也没有说出口,只想顺顺利利把今晚过了。
事结,众人从祠堂出来。
三诡异因为入了族谱,如今能在祠堂自由穿行,它们变成生前模样,一家三口和江山道谢。
男诡异更是送来一份大礼,竟是一个类似发动机的机械匣子。
这么古香古色的诡域,不说送个灵芝山参之类的天材地宝,送瓜果蔬菜也行啊。
送个看着就很高科技的炫彩机械匣子?!
怎么就这么怪呢?
文明遗产!
看着就很高级的文明遗产!
另外三人眼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
早知道这个诡域出文明遗产,他们怎么都得……算了,打不过,想想得了。
村民也和他道谢,今晚实在凶险,请来的道长都不是三鬼对手,它们若是吃了人岂不更凶更无理智?
他们都得养家糊口,真不敢想这要出了事,家里老小该怎么办。
这个后生一肚子黑墨,却也实实在在救了他们。
“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请一定要带回去。”
“……”
一篮子的螺丝螺帽金属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江山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你好,你们……”
事情已了,还想和另外三个能力者交流交流,打听安全区的事,没想到他们先一步离开,转眼就消失。
“我这么不讨喜吗?”江山摸摸自己的脸,变丑了?
随后他和村民及三口之家告别,等出了村口,一团白雾飘过来,白雾散去时人已经回到原地,只是碎笼子不见了。
袖子被扯了扯,原来胆小的驴低头咬他衣服。
江山推开大脑袋,捡起地上的篮子,不但村民送的东西在这里,诡异给的金属匣子也没丢。
“刷诡域还出这样的好东西?”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或许迟日知道。
江山挥挥手,人没进去,但东西都丢进‘千里江山’。
此时的千里江山也接收到新的申请,一家三口,还有那些村民都走在星尘形成的接引路上。
村民力量弱,一部分在路上就因为执念消了就地消散。
如果不是被三人组控制,如果没有暗世界高浓度的暗能量加持,或许它们早就解脱,而不必等到现在。
恢复理性和记忆的‘村民’偷看三人组,敢怒不敢言。
那些村民并非都是民国装束,它们是被更强的诡异卷入的NPC,被迫在里面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所以诡域要解决需要满足两方,一个是带着怨恨的三口,一个是无辜的路人。
噩梦彻底结束,三人组和村民走的时候敲锣打鼓,广告八方。
黑暗中的诡域们接收到信号,一个个探出头。
【是他吧?】
【就是他。】
那个可以和它们沟通,满足它们心愿,还把它们送走的人类。
风吹过,江山忽然感觉毛骨悚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树叶沙沙,沙砾迷眼,一根细细的骨头悄悄滚到江山的脚下。他未留意,抬起脚。
咔嚓一声。
江山瞪圆了眼睛。
碰瓷又成功了。
咦,为什么是‘又’?
第63章 相见 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江山……
离开一个诡域,又进新一个。短短一段路江山走得何其艰难?
一开始还格外注意脚下,最后已然摆烂:反正逃不过,走直线。
只是一晚上连着清理五处,沉沉的黑雾并不见少,仿佛他清除再多,对这个世界也无用处。
蝼蚁撼树般的无力感能让人绝望。
不知道多少能力者被压力击溃。
这种感觉并没有打击到江山,他有属于自己的衡量标准。
“大桃树又长高了,好好长,继续长。”
从诡域拿回来的东西堆积在地上。
小部分是完整的机械,剩下都是乱七八糟的零件碎片。
他没认出来,又怕是好东西,干脆都收进来,也因此发现了千里江山的变化。
江山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诡域,还以为解决后就是离开,没想到会将它们打包送入千里江山。
那和外面也差不多嘛,没觉得天赋能力受到压制。
“这边长大,外面的分/身也会变大,变相报平安了。”
天已微微亮,夜晚的幽静鬼魅都随着阳光出现散去,人和驴的影子在荒地上拉得长长的。
江山拉着驴,头一点一点,困得随时会倒在地上。
他没有在千里江山睡觉,停留了几分钟就离开。
在船上的时候本就提着心不能深睡,现在又熬一晚上。
他在沦陷区都没有这样,至少那里的诡域是固定的,不会跑来跑去。
远处风吹着草丛和杂木林,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他听见什么动静,以为是兔子,不想跑出两个小孩。
他们受了惊吓,驴也受了惊吓,江山赶紧拉住驴。
再抬起头,两个小孩已经跑没影了。
“是附近的居民?”
江山想不起他们身上有没有妖纹。
反正是两个格外瘦小的孩子,眼睛黑亮,像裹在黑布里的小老鼠。
眼神和本土世界的孩子完全不同,更接近野兽,像是见惯了死亡。
江山继续往前走,前方没有路,神经要高度集中才不会走错方向。
实在太困了,他无比怀念和迟日一同开车的夜晚。开车的时候旁边有人一起聊天,想睡觉了还能换个班。
可是附近也没有适合停留的地方,莫非要去千里江山睡一觉?
驴怎么办?
作为活物它进不去。
总不能留在这里。江山就是用脚后跟想,陌生环境把驴留下,约等于白送。
没了驴,之后就得靠双脚走路。
“这里,这里!那个漂亮的男人!”
杂木林里忽然跑出许多人,前头是之前的两个孩子,他们身后跟着许多男人。
江山的手已经摸到后腰的小袋子,里面是他捡回来的石子。
“江山。”
“?”江山以为自己太想念,出现了幻觉。
“江山。”
他按住小袋子,看向人群之后。
待人群尽数走出杂木林,迟日高大的身影根本遮挡不住。
江山丢开驴子就往他这里跑,见面就是大大拥抱。
实体,人也对得上号,是真的迟日。
“迟日,你怎么在这里?”江山惊喜地问。
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过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人。
这会儿连外来者聚居的安全区都还没到达呢。
“从外面到安全区,除了坐船就只有这一条路,其他地方都是大山,你根本不会选。”
迟日双手握着他手臂上下检查,发现只是瘦了一点,倒是没黑,精神也还行。
看来一路还算平顺。
“找到你了。”
迟日手指掐入手心,才没有不管不顾地倾述和拥抱。
日夜骚扰他的糟糕画面清理一空,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激动。
命运对他总算还有几分怜悯。
“让你担心了。其实之前都挺顺了,一路有吃有喝,就是昨晚,连着五个诡域,一晚上没合眼。
“一会儿让我靠着睡一觉,好困。”
见着人,本来还是铁人的江山身上那根懒筋抽动,一点苦也不想吃。
这落在迟日耳朵里和撒娇有什么区别?他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会连着碰见五个诡域?
诡域之间不是相互排斥的吗?
而且江山又不是那种不谨慎的人,看见诡域还往上冲。
“你先睡会儿?我守着。”
“这里不方便,还能忍。”江山并不是很相信其他人,“他们是你招来的?”
“以前认识。托他们帮忙,留意你的行踪。”
说到这里,迟日想起来十耀的其他人似乎还在海上飘着,便拿起手环给那边发去‘收队’的信息。
“你也有这个?我也有。”江山露出自己的。
原住民手环和迟日的手环还是不太一样,但因为都是高级品,居然可以相互通讯。
江山立刻看懂了,原住民和外来者的关系复杂,但就和手环一样,身份认同上都是‘人类’,偶尔也有交易来往。
两人边说边往村民居住地去,还牵着驴。
那些孩子跟在驴的后面直流口水,别说驴身上背着的粮食,就是它本身,也是寻常人家摸不到的贵重财产。
这个小村落就在杂木林的后面,村里大都是单层,泥砖砌墙野草作顶,围绕着一条五六米的河道建立。
或许是为了防野兽,他们还有两米多高一米厚的夯土墙。
夯土墙外的植被格外茂盛。
走进夯土墙,江山看到家家户户屋后修水渠,几个女人探头探脑。
“他们为什么不利用人工河渠分流出十几条支流,用于浇灌耕地?”
这里土地肥沃,又有充分的水源,可以开垦成上好田地。
“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土地和水的污染等级高,雨水都是高污染,辛辛苦苦一年,种出的东西也只有千分之一可食用,所以大家都是以采集和狩猎为生。
“而且成片的庄稼会吸引来暗兽,这些身体或某种性能进化过的东西对人类伤害性极大。一只半米高的野猫就能屠干净一户人家,遇上群居性的野狗更麻烦。”
说到这,迟日看一眼江山拉着的驴:
“这匹驴也是暗兽,不过应该是选的温顺的个体培育,价值较高。大部分暗兽野性极强,无法驯养。”
“咦?这么贵吗?还以为那瓶酒已经还了,原来还是欠了好多人情啊。”
“别人送的?”这么多天还有这样的疑问,迟日倒是好奇他都去了哪儿。
“嗯,船长送的。
“这一路上都是坐船吃海鲜,我之前掉进海里,还好遇到一个对外来者友好的商队,它叫海皇货运,你听说过没有?”
“……海皇货运?”
“怎么了?”江山觉察出问题,“船队有什么问题吗?”
迟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他瞥一眼四周:“我还是第一回听人这样的称赞‘海皇货运’。”
这话是迟日真心。
能在海上纵横的船队可没有一个好说话,尤其那只花脸笑面虎的。
海皇货运不干人口买卖,但走私什么的人家一点没少干。
遇上落单商船还会顺手黑吃黑。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
当然因为同样的事情迟日自己也干过。
“迟日,你和他们是不是打过交道?就是那种不太友好的。”看身后的人离得远,江山压低声音问。
迟日敏锐察觉要素:“你在船上碰到十耀?抢东西了还是杀了人?”
“……”破案了,迟日肯定干过,不然这锅不会盖得这样严丝合缝,“一会儿和你说。”
他们一直走到村落最中心,这里的实际掌权者村长就在这里。
能占据这条连接外来者安全区和原住民领域的唯一陆地通道,小村子可不像它表现出来的这般淳朴无害。
而能管理好这样复杂的村子,村长自然也是个能人。
他笑眯眯恭喜了迟日找到人,又用好话夸赞江山一番。
看出两人有一堆话要说,村长也是当机立断结束对话,让他们自便。
等他们离开,一直跟在后面的小孩走过来:“阿爷,好健壮一匹驴,晚上我们要不要?”
村长敲了他一脑门:“闭嘴,你要把人惹来,我就把你头提过去道歉。”
真以为他多热情?
他是因为惹不起。
这才多少年,就忘了几年前的前村长一家是怎么死的了?
“可是爷,这一次他就两个人,一个还跟那些手无二两力的贵公子一样,看脸白的,阳光都没见过。我们杀了那个戴面具的,再把另一个卖了,能卖个好价钱。”
半大小子,说到杀人的事一点没感觉,眼里还流露出深深贪婪。
前不着后不靠的穷乡僻壤,村长的孙子也经常吃不上肉,更养不起这样的好牲畜。
村长差点给好孙子气笑了。
“你知道那是好牲畜,你说别人知道不知道?
“这么好的牲畜,这一路就没人动手,专门留给你小子?
“这个小白脸,不简单。
“做事用用脑子!”
另一边,江山和迟日走到村子边缘一间小屋。
据说这屋子的主人几个月前出门采集遇到野兽,被咬死了,不过地上倒是留着许多新鲜的痕迹。
江山盯着那些脚印。
“驴可以放在院子里,放心,他们不敢动。”
迟日率先走进草屋子。
江山抬起头,他想了想就把驴拴院子树上,还给它找了盆放水,放上部分草料,最后摸摸头:“走了一晚上,你也好好休息。”
驴昂昂的叫了一声,似乎回应他。
做完所有事,他看向附近草丛。
“出来。”
草丛里出来几个孩子,都是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这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江山才走了一步,他们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茂密草丛中。
这一次附近没有‘眼睛’了,他走进草屋子,才拉上门,就让人狠狠抱住。
阴影处看不清迟日的表情,但想到他们半个多月没有见面,更没有他这个‘药’缓解他的痛苦,江山伸出手,小心放在迟日背上。
“我回来了。”
这里说话不方便,江山拉着人来到千里江山。
他们坐在桃枝上,不远处是两人辛苦搭建的小木屋,只简单铺上床,放上被子。角落还有一个挺大的浴桶,是迟日执意要做的。
进来暗世界这么久,江山也是第一次进千里江山,在这里他才能全然放松。
大桃树长大后,桃枝也变得又粗又壮,他们坐在上面又稳当,视野又好。
“江山……”
没有外人,迟日一腔思念都要冲破壁垒,结果一张嘴,被塞了一粒糖。
江山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的看着他:“味道怎么样?半个月薪水换的,可惜材料还是少了点,不然我……”
他话还没说完,人被拉过去,嘴唇碰着嘴唇,牙齿擦着牙齿。
“想知道?自己尝尝。”
接吻。
属于另一个人的野蛮侵犯。
酸甜的浆果和蜜糖在口腔融化,还没尝到味道,又被另一个人掠夺。
江山呆呆的不知道怎么反应。
惯以无知修饰的伪装被人撕开,另一只靴子落地。
种种古怪却不能细想之处:身上的痕迹,睡梦间的喘息,似乎都有了真相。
回过神的时候嘴巴都快麻了,他将人推开:“你……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这种想法的?在霸城的时候,还是更早?”
迟日摸着他的脸:“不装傻了?”
这种已经不需要伪装的默契让迟日呼吸都加快几秒,他伸手将人抱着,在他明亮的眼睛上落下吻。
“迟日,你先回答我,你……”
那些疑惑再次被饥饿的野兽吞进肚子,或许他想吞下的并不只有那些煞风景的问题,还有他。
桃枝的范围有限,迟日吃准了他舍不得自己掉下去。
现在他如此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品尝美食,在斑驳日晕中欣赏他喘息着越发红润的面容。
十指带着占有欲巡游每一寸肌肤,恨不得每一处都留下标记。
“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江山,再次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第64章 告白&见面 风吹过大桃树,桃花瓣……
一开始?
“一开始……我想着和你成为家人,你却想着,上我?”江山难以置信地按着那只作乱的手。
迟日笑起来,江山的每一面,每个表情,他都喜欢,喜欢极了。
“你愿意,你上我也行。”
“放开,不怕我把你推下去?”他想避开,却被压在树上,接触从不轻不重的试探,到欲罢不能的掠夺,嘴唇从浅红转深红,呼吸也乱了步调。
“你舍得吗?
“你舍不得我。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我都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命不久矣,也是真的抱着你才能睡着。
“本来还能忍耐一段时间,可这次的意外……让我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无能。
“我很害怕,江山,我怕失去你。
“你是我的药。”
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生命是完整的,怎么不算是药?
江山不知道这算什么。
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有等同生命的重要性,都让他难以拒绝。
装傻,有时候只是因为承受不了失去的代价。
“江山,答应我吗?”
江山回过神:“我不知道。”
是真的没有答案,不是装傻。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不想给我一个名分?”迟日的声音很轻,只是语气有些危险。
“给我点时间。”
没有直接拒绝,主要还是怕人发疯,他们中总得有个正常的。
江山从来没想过和男人在一起。
不,他都没想过会和人恋爱,青春期的时候他连想象的对象都没有,对那些小男孩感兴趣的事也没有任何欲望,他以为自己没有这根神经。
偶尔磕磕cp,都建立在纯精神交流的基础上,他是纯草食的。
“你让我缓缓。”
迟日说着‘好’,却还抱着他一步步触碰底线,像个解禁的野兽,总想留下点什么东西。
这严重干扰了江山思考,他不得不将人推开点:“你和海皇货运是什么关系?”
迟日知道再动手要把人惹恼,到时候真被踹下来。
死是死不了,破坏了现在这种平衡就不好了。江山要狠心的时候,也能狠下心去。
“海皇货运,六年前就消失在海上了。”
“我遇到的是诡域吗?”江山竟不觉得意外,他不是第一次被幻象迷惑,“所以,我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少年,是六年前的你?”
“应该是吧。那次我也在船上,不过完成了计划就离开,所以当时发生什么事,我并不清楚。”
迟日以为他遇到的只是‘重播过去的影像’,所以也没什么想法。
比起那艘早就消失在时间里的诡异船,他们之间的关系更重要吧?
就算步步为营,迟日也没有绝对的自信,觉得可以越过所有障碍,达成最终目的。
甚至他还有一个秘密。
一个会真的让江山生气的秘密。
得找个好时机,自己爆了这颗雷才行。
虽然总说自己是病人,江山的道德观却是意外的高,至少远高于他这样的‘正常人’。
知道了那个秘密,他会生气,会很生气。
“那天意外,你落在‘海皇货运’上了?”迟日问。
“没那么幸运。一开始我掉在海上,还遇到一只人形的鱼怪。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确定能不能飘到岸上,这时候海皇货运号出现。
“现在想想,它出现得确实突然,我没有听到船只乘风破浪的声音,它却出现在面前。”
迟日懒得去想六年前的事,他笑了笑:“没想到,是诡异救了你。”
“我也没想到。看,这个手环和外面的驴都是船长给的,他还给了一枚信物。不过之所以这样,主要因为我帮了点小忙。”
江山对着外面大喊一声:“小八!”
远远的就看到沧海浮起一座岛,定睛一看,是个海怪。
迟日脑门上冒出巨大的问号,他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说不定是他太过想念江山,做了一场没有逻辑的美梦。
“他们说,那叫邪灵。”
江山打断了迟日的自欺欺人,他好奇发问:“什么叫邪灵?”
都不知道什么是邪灵,就把邪灵收了?
还是海中的巨无霸。
见过养诡异的,第一次看到人养邪灵,他是怎么做到的?
“诡异吞噬极多同类,或者极多能力者,就有机会变成联合体,再进一步是鬼王。
“到了鬼王的级别,诡异拥有和人类沟通的能力,除了幻觉还拥有部分超自然能力。”
这些都是江山见过的,接下来这些才是重点,也是暗世界这样的环境才能养出来的怪物。
“鬼王再进一步,掌控域。当初的断头刀大厦已经走在这条路上,那只鬼王若是完全掌控域,就能带着诡域到处走。随时收起,随时展开。
“再往前,诡异们需要更多机遇和力量,去触碰‘法则’。
“简单点说,就是言出法随。”
虽然隔了六年,仔细去回忆的时候,还是能想起部分细节。
“邪灵,是掌控了域,和域内几种法则,还有信徒提供信仰之力的超强诡异。
“我记得那时,我混进目标队伍,然后上了海皇货运号。
“之所以选择那艘船,那个时间点,是因为收到消息,说一个邪灵盯上海皇货运号。我觉得这会是好时机。
“当时说的邪灵就是它吧?”
“诡异总是本能地靠近‘文明遗产’,海皇货运号这么大一个目标,怎么可能没有东西盯上?不过是那个花孔雀太强大,总是能赢。
“可惜那一次他输了。
“你阴差阳错收服了它,也让海皇货运号解脱。”
江山看看小八,又看看迟日。
“当时在东都,你的能力就是‘言出法随’。”
迟日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并且一直没有问,直到现在。
他笑了笑:“所以我死了,立刻就会变成最凶恶的诡异,祸害四方。江山,你这么好,怎么忍心看着这种事发生?”
江山深吸一口气:“威胁我?”
“怎么会?想让你心疼心疼我。”迟日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心。
细腻柔软的皮肤覆盖强健的肌肉,被层层包围的心脏有力跳动。江山手如触电,要抽出,却被死死按住。
说开之后的迟日无时无刻不想宣示所有权,他贴着江山的耳朵,手臂收紧:“你看我像不像堕落前的boss?看来拯救世界的任务已经压到你头上了。”
推又推不开,说又说不通,江山一阵心累:“轻点,你上辈子是蟒蛇?我是身体强度加强了,耐痛能力可一点没进步。”
“我努力不让你疼,好不好?”
“……”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他还想让他怎么疼?
住口,肉食动物。
江山忍无可忍伸手推开,耳朵都被这些污言秽语染红。
走开,该死的想象力。
海上的小八远远看到这两个无聊人类自顾自开心,把它忘在后脑勺,更觉得这个可恶人类就是故意折腾它。
但契约在身,它打不了这个人类,他身边还多了气息类似的半同类,更麻烦了。
权衡利弊怎么都不行,故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了。
它现在每天帮诡异托梦,好玩……呸,忙得很。
才不陪这对求偶期的人类玩游戏。
为安抚身边的家伙,江山努力把话题引回正题。
他已经把那天的大致情况说一遍,从突然发生的袭击,到船上二副的里应外合,以及关键时候自己的挺身而出。
所以江山其实算是捡了漏,他没有那把枪,也带不走小八,更不能让千里江山多出一个托梦的功能。
“总之,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迟日也把六年前的事回忆一遍:“我想起来了,火神宫主人的独子,对吧?那可是我初期的启动资金……嗯?”
他转念一想,不对,有江山的介入,发生变化的只有海皇货运号的这些船员?
当时的‘迟日’看到这张脸,就没有任何意外表现?
“你和六年前的我有交集?”
江山手指刮刮脸颊,眼神游离:总觉得不说更好。
“江山……”迟日黏上来。
“你,你够了……”说开之后怎么这么粘人,江山开始怀疑他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贴贴’。
“你在心虚。也对,如果是我,无论哪个时间点的我,都会在第一眼喜欢上你。所以他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着实危险,江山连着往后退,差点退出桃枝的范围。
迟日及时将人捞住,锁在自己和树之间。
他长发乱乱的铺在身上,就势把人抱着,埋进颈窝吸着熟悉的味道,心脏隔着一层怦怦跳。
“抱歉,我现在难以冷静。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但还是受不了看不到你摸不到你的日子。”
江山的心脏也跳动得厉害,却因为缺氧和犯困。
来到这里后,一天都没有真正睡着过,半个多月了。迟日心跳的声音是最好的安眠曲,他可以真正进入沉睡中。
“我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碰到你了。他好像意识到,我是未来,而他是过去。难怪我怎么问,都不肯告诉我名字。”
他抽出少年留下的信纸:“离开时他留下一张纸,就是这个。”
【江山,你身边的迟日不是好东西,他对你有所图,我比他好,不会骗你。】
迟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他没有问那小子的事,倒是缠着困得不行的江山:“你对他很好?”
“只是偶尔一起钓鱼。你们是同一个人,所以你该好好反省,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嘶,不要抱那么紧,喘不过气了。”
“我怕你掉下去。”
迟日在笑,只是笑得森冷。
想的什么东西?
当然是守着自己的珍宝,不许任何人靠近。
什么同一个人,不过是过去记忆衍生的诡异,一条疯狗,自己没有,就盯着别人的。
“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以后再遇到这种家伙,别管他是什么,一枪崩了。”
迟日已经拿出准备好的枪械,怀里的人却已经困得合上双眼。
“江山?”
江山是真的困了,说着说着就睡着。
迟日低头用视线细细描摹,无一处不惹人喜欢。
“算了,先放过你。”
又是海皇货运,又是记忆衍生的诡异。
只是用血液留下咒语似乎不太够,或许应该留下更多属于他的痕迹,或者味道。
才好让那些东西有点自知之明。
风吹过大桃树,桃花瓣如雨。
纷纷洒洒中一人俯身,人影交叠。
“睡吧。”
连着半个月的疲倦不安一起找上门,还有些不想面对爱情选题的逃避,江山闭目就睡。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已经是第三天。
枕头边有迟日留下的礼物盒,里面除了一把很趁手的银枪,就是一张信纸。
大概是已经说破,信纸里毫不掩饰的情意脉脉,江山揪着纸张边角,耳垂透着粉红。
不远处,小木屋里唯一的小桌子上,留着食盒。
下面垫着橄榄碳,上面是持续热着的小馒头和牛奶。
也不知道这样的环境里他从哪儿找来的牛奶。
“这样的糖衣炮弹,我还能挡多久?不行不行,有孩子的家庭离婚率都这么高,何况没有任何保障的同性情侣?”
单纯的家人可以一辈子,有感情纠葛就不一样了。
一旦越界,谁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从来乐观的江山在这方面却是意外悲观。
他决定给自己,也给迟日一点时间,或许冷静冷静,事情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过了一会儿,吃饱喝足也打理干净的江山离开‘千里江山’,他走出小屋子。
小小的村落又多出不少人,有男有女,和迟日站在一起,气场意外和谐。
他们也看到了屋子里走出的江山。
“是你。”江山忽然看着其中一个,“你是当时送我去机场的司机。”
其他人不一而同看向耀六。
耀六摸摸脸,面具覆盖得好好的,连身影和身形都有区别,他怎么会认出来?
其实人已经想不起来,但想起了这只趴在脖子上的黑色蜥蜴。
现在看看好像不是活物,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造出来,活灵活现。
江山又想起脱皮后就再没见过的‘千里’,至少一两年见不上面了,那可是他第一个,不,半个宠物。
“他是江山,是我的……”
迟日还没说完,江山打断:“你们是迟日的同事吧?我是他朋友,我叫江山。”
其实也不太会社交,但还是硬着头皮展现善意的江山伸手和他们相握:“你好你好,贵姓?”
被握住的是耀九,手掌相贴的时候,他被眼镜遮挡的眼镜闪过诧异。
如果没有感觉错误,肢体接触的时候,侵入身体的暗能量被吸走少许。
只是握手,短短两秒就有这种感觉,如果面积更大一点,时间更久一点……
耀九还未细想,令人战栗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锁定他,他稍微有动作,身体就会‘分首行动’。
“……”耀九推推眼镜,对着江山露出友好表情。
“你好,我姓柳,柳相,宰相的相。”
其他人有些诧异,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堆备用假名,但耀九给的是真名。
江山又和其他人握手,他们没有耀九的敏锐,只是还是本能地产生好感,最后告知的,当然也是真名。
十耀聚集,当然是要搞事。
原来迟日看中了一处地方,他想自己建立迷你型基地。
修缮的工匠,可以拉拢吸收的人……他全都找好了,只等将那里拿下。
“建筑是现成的,清理掉里面的诡异就行。”
瞧瞧这求偶的姿态,十耀其他人立马想到自己这十几天跑瘦的腿。
怪道呢,从来打一枪就跑的首领怎么想起组建自己的势力,还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全弄出来/梭/哈,果然有了家庭就是不一样。
耀六哭丧着脸:“老大,你说的不会是海天楼吧?那可是邪灵的地盘。”
“海天楼是什么?”好奇江山上线。
“海天楼就是……”耀六才说了几个字,就被耀三捂嘴。
有点眼色吧你,是你开口的时候吗?
“海天楼是曾经这里的强者,利用断天崖的山势修建的建筑群,据说动用了几万劳工和难以计数的珍贵材料。”迟日开口。
“他已经死了?”
“人死了,但楼还在。”
原来那位强者使用的都是‘文明遗产’。
这些前文明留下的材料和设备不受暗能量侵蚀,即时是十年后的现在,稍微修复就能投入使用。
它们是暗世界里不能以货币计算的真正保值物品。
在暗世界,‘文明遗产’能用上部分就算豪宅。
那位强者却用了几百万吨的材料,哪怕多数是基础材料。
可见这个建筑群的价值。
“潮汐发电站,水库,覆盖范围几百公里的信号站,资源丰富的海域、森林和平原,可容纳千余人的崖上建筑群……”
迟日既然早有准备,自然对那里的情况如数家珍。
那种自信又游刃有余的模样,就像雄兽炫耀自己的体格、毛发和尖锐的角,每一个朝着他的角度都在发光。
别说原本就敏锐的江山,十耀成员都发现不对。
耀三和耀六挤眉弄眼,这两个臭味相投的八卦分子一顿无声交流:还以为早就成了,原来……还在秀羽毛的阶段?
这下不用耀三捂嘴,耀六已经自己把自己嘴巴堵上。
关键时期,要是妨碍了老大求偶,他搞不好能被弄死。
江山没有被羽毛炫花眼睛,他在想‘海天楼’。
用脚后跟想,这么好的东西一直放在那里,一定是因为有守宝的恶龙。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邪灵。
邪灵把守的同时,可能还被几个势力看中,相互制衡谁也不敢先动手。
反正背后绝对有同级别的麻烦。
别的不说,潮汐发电站、水库那样的人力工程,放在本土世界都算是人类文明奇迹,放在这里更是香饽饽。
别说原住民不识货,哪怕他们不识,外来者总知道。
可听迟日的说法,十年过去,这些东西依旧摆在那。
迟日看江山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干脆把情况说出来:
“海天楼在某个海中邪灵的活动范围内,潮汐大坝更是成了它的聚集地。
“这是少有的群体为单位的邪灵,还有不死不灭的buff在身上。
“海天楼还是太小了,那些有能力的势力看不上这个地盘,为了里面的东西攻打邪灵不合算。盯上它的都是中小型势力。
“前前后后有七波人企图拿下,这七波人,到现在都查无此人了。”
江山第一时间想到待在千里江山的‘小八’,但决定这件事的时候迟日还不知道小八的存在。
他问迟日:“有把握吗?”
没把握就放小八,让它们海中邪灵自己拼杀去。
“海天楼的邪灵原本是一队王族沉船。
“王国被敌人打下的时候全族沉于海中,能力者以一族死亡为代价,诅咒敌人不死,它们永远存活在海上。
“不过我已经找到破解这条诅咒的办法。
“一旦根基松动,清理也只是时间问题。”
“之后呢?”江山又问,“动手的时候会不会有渔翁等着你们两败俱伤,他好捡漏?”
“当然有,还不少。但有人希望我们失败,希望这里成了废地,就有人希望我们成功,把港口重新建设起来。
“无非统一利益,增加朋友,减少敌人。”
迟日轻描淡写。
江山听得连连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夸赞崇拜’的态度:“迟日好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事情,别人摞一块儿都没有你十分之一的效率。”
“也还行吧。”迟日矜持道。
“我很期待看到海天楼新的样子,你一定可以的。”好好去做事业,别恋爱脑了。
十耀成员就和没存在感的柱子似的,看着他们一个明目张胆地揽功劳,一个毫不客气夸夸夸。
是老大一个人的功劳嘛他就把尾巴翘起来了?
的确,大部分资源是迟日的,但!
跑腿的都是他们!
是他们!
十耀绝对是行动派,江山还以为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走,但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他一醒就出发。
六个轮子的大货车,车上还站着他那头倔驴,昂昂的往后甩蹄子,看到江山这个主人才安静下来。
“还挺有灵性。”耀六看着江山和驴互动。
耀二听了,冷哼一声:“要不是不能剁了吃肉,你看它敢不敢这么翘尾巴?这都是有恃无恐。”
耀二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其实她早就成年,却因为曾经的经历永远停留在儿童阶段。
成熟的灵魂,稚嫩的身体,她无比厌恶自己,也讨厌那些过分灿烂,却照不亮她这处阴暗角落的光明。
所以她加入十耀,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黑暗生物。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迟日是同类。
看来不是。
“诶嘿,老二,我怎么听着话里有话啊?”
耀六笑眯眯看冷着脸的耀二:“知道你是老大毒唯,不过要是过了线,第一个弄死你的就是老大。”
“哼,我又不是傻子。”
耀二看向拉着迟日的手上车的江山。
阳光、健康、耀眼的生命,难怪吸引身处灰色地带的人。
只是向阳的花,在阳光下才能长得好。
他们这种人,哪儿养得了这样的花?执意在一起,不是死亡,就是腐烂。
大卡车在村民艳羡的目光下离开这座小土堡,他们没有往安全区的方向走,反而一路向南,去往海滨。
车后座的江山盘腿坐在地上,他注意到有两个人不在。
“他们去了哪儿?”
“你亲一下,我就告诉你。”迟日低声道。
“……”
江山不想说话,他就多余问。
迟日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问,又凑过来:“我让他们处理点事。”
“杀人。”
迟日一愣,几乎没有忍住扬起的嘴角:“你真懂我,所以我们天生就是一对。”
江山没有接话,他直接问:“那个村子杀人劫货?”
出来迎接他的全是男性,村里倒是有女人,却一个比一个胆怯,都不敢正眼看他。
村民没有学过表情管理,他们的贪婪几乎写在脸上,就是孩子都饱沾罪恶。
墙外格外茂密的植被,和荒屋里凌乱的脚印,也在说明暗处的危险。
江山很多时候不喜欢深究,不是他不知道。
“瞒不过你。”
迟日可不是正义警察,如果不是他们对江山动了心思,他倒也不在意村子是什么性质。
过了许久,十耀的两个成员回来,身上带着淡淡血腥味。
江山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他从袋子里摸出小鱼干,给在场所有人都分两个。
“尝尝,虽然只用了最普通的盐,但这种鱼天然就有些鲜甜,晒成鱼干也很好吃。”
“嗯!确实很好吃。”
其他人还在观察,耀三已经把鱼头咬掉。
她当药人长大,不知道吃过注射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百毒不侵。
其他人出于安全起见,还是先验了鱼干的污染等级。
“诶?低污染?”
低污染的东西不留着自己吃,送人当零嘴?
“奇怪,之前检测过是中级污染度,怎么现在变成低污染?”江山暗想。
难道是他吸收了其中的暗能量,降低了污染度?
“不用给这么好的,他们又吃不出来。”迟日皱着眉。
如非必要,他都不愿意江山和十耀的人接触。
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比暗世界那些疯狗稍微有原则有底线一些。
“我还有很多大鱼干和虾干,都专门留给你。”江山和迟日说悄悄话,还伸手拍拍,哄闹脾气的孩子一样。
只是习惯性做完这个动作,他就愣住。
习惯真是可怕的事情。
想着要避嫌,还是这样亲密。
“说好了,都是我的。”迟日才不管其他,江山要永远这样偏爱他才行。
十耀其他人:……
“江山挺厉害啊。如果他和老大一起进来,那也就十七天。
“十七天一点事没有,还弄到这种驯养的暗兽,有低污染的食物当零食,精神状态也不错。
“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进暗世界。”
作为司机的耀七已经开启了路线图,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荒地,他总能分辨哪里是诡域范围。
“九哥,想什么呢这么安静?”
“没什么。”坐在副驾驶座的耀九这一路都很沉默。
他还在想刚刚幻觉般的接触。
那一瞬间,清洁大师的秘密武器,解封的霸城,青年联赛……所有一切元素都串联起来。
难怪旭日安全区的人倾巢而出。
其他人还在猜测他们发现了什么珍宝,现在看看,怕是遗失了珍宝。
十耀也是沉得住气,这么多天都只是让他们为将来的基地做准备,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十耀来这里找人。
现在那颗众人遍寻未果的秘密,就在这辆车上。
而十耀根本没准备告诉旭日安全区的人,他现在要把人直接拐带到南方去。
拿下海天楼,占领那块风水宝地。
十耀这样大张旗鼓,一是不想受限于人,二也是为了保护江山吧?
这样的天赋能力,可以说对全体能力者的未来形成威胁。
有些人或许不在乎,诡异没了更好。
但总有在乎的。
完全掌握在手里的环境,才能最大限度保证一个人的安全和舒适。
耀九很清楚一点,自己无意间窥破的秘密已经让他上了十耀的贼船。
那家伙根本是故意的。
他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还得在十耀顾及不到的时候出手。
耀九把小鱼干放在嘴里。
手指长短的小鱼干,掏干净肚子,也去了鱼鳃鱼鳍,咬下去酥酥脆脆没有细骨,大骨也浸满油脂,富有嚼劲的鱼肉果然如他说的那样鲜甜。
他忽然无声微笑:
十耀就这么自信不会出问题?
就不怕他给他的恋情添点堵?
至少,江山真的是他喜欢的类型,又甜,又温暖,灵魂还很干净。
第65章 游乐园 “人生啊,如梦啊……”……
白天赶路,晚上他们就搭帐篷。
十耀成员中的几个出门狩猎,江山看看大家都在干活,心说自己去捡点干燥的柴火也行。
他就走了两步,咔嚓一声。
“……”这种熟悉的感觉。
果不其然,脚下一个塑料旋转木马轻轻碎了,不可抗力直接将他扯入诡域。
离他最近的耀二愣了一秒,想到这个人对首领的重要性,咬着牙跟进去。
来迟的迟日阻拦不及,干脆跟着他们一块儿进去。
剩下几个十耀成员面面相觑。
“附近不是确认了没有诡域吗?这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啊,突然就出现了。”
耀九捡起碎片:“高等级诡域,为什么会主动跑过来碰瓷?”
他想起江山的特质,难道和这个有关?
*
“这种衣物怎么穿?太贴身了吧?”
睁开眼,江山发现自己在灯光华丽的后台,几个演员正在化妆,一人手指戳着他:“愣着干什么?换衣服啊。”
“换衣服?”
江山快速打量四周环境,他看到了人群中的迟日和耀二。他眼睛一亮,每根眉毛都在喜悦。
迟日却在他抬脚前摇摇头,示意他冷静。
诡域里的诡异都有些神经质,一个不注意就会惹到,他不希望江山被针对。
江山不理解迟日的谨慎,他并非第一次进暗世界的诡域,虽然限制极多,但只要不越界,一般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迟日要谨慎些,江山也表示尊重。
两人隔着空气快速进行了眼神交流。
【我们都进诡域了?现在是顺其自然?ok。】
反正人已经在这里,江山也不着急和迟日‘相认’了,他先理一理眼前的情况。
看起来他现在的身份是演员,这人则是负责给他们分配衣物的后勤人员,她手里还提着一件缺少布料的蕾丝男装。
这种衣服?
再看已经穿好衣服的其他工作人员,江山有几秒的安静。
游乐园工作人员是什么样的危险工作,竟要同时物化男性和女性?
“姐姐,”他笑眼弯弯,嗓音又甜又苏,“我怕冷,能不能换一件?”
虽然没有理清眼前状况,但该争取的一定要争取。
管理的手指抵着红唇,一边笑一边道:“谁是你姐姐?”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给他拿来一套包裹最是严实的黑色制服。
旁观的迟日先是一愣,而后失笑。
倒是忘记了,江山的诡异好感度远高于正常值。
看看管理手中的衣服,再看看其他挂着的衣服,不是露出一截细腰,就是黑丝材质,隐约见着两点。
相对来说,这套带着兔尾巴的套装已经是最保守的了。
江山拿着进了换衣间,迟日紧随其后。
两人挤在小小帘布后。
“你怎么……”进来?
“它是主动找上你的?”迟日想起江山和他说过的话,一晚上连着五个诡域。如果都是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
“哎。”江山叹了口气。
“谁知道这里的诡域都是什么毛病,还有主动碰瓷的。你不出去吗?我要换衣服了。”
虽然知道暗世界的诡域都是这么奇奇怪怪,但每次都要玩cosplay,真的好尴尬啊。
迟日没有出去,他只是转过身:“你换,不用担心半路有人进来。”
“……”大哥,你刚告白还记得不?
迟日堵那儿不肯走,江山心说速战速决吧,他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
耳边细碎的声音挠着迟日耳朵,他心痒痒的。
兔先生吗?
“衣服还行,就是小了些。”
换好衣服的江山低头看胸口,他多年习武,自然不是干瘦身材,穿着这套衣服,多少有些紧绷。
“哪儿小?”
迟日转过身,换衣室有片刻的安静。
几乎崩断的胸前纽扣,纤细窄瘦的腰,一团蓬松的尾巴……
最后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
江山显得很是窘迫:“别看了。”
红尘微染,清纯为浓艳添了色。
迟日咳了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我去外面拿件合身的。”
等以后有条件了,他准备一套,带兔子耳朵的。
现在就算了,凭什么给别人看?
说罢他去外面找了件花里胡哨的小丑衣服,附带小丑假发和鞋子。
“换这件,记得画上油彩,戴上假发。暗世界的诡域和外面不太一样,破坏游戏规则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你转回去,别看。”
迟日转过身,江山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轻笑声,他耳朵更烫了。
一定是因为之前的告白,气氛才会这么尴尬。
明明只是换衣服,又不是没看过。
冷静一点!
换好衣服后,他就迫不及待从换衣间出来,并且快速打入其他人的聊天圈子,旁敲侧击打听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和游客互动的引导npc。
迟日和耀二也是一样,他们已经换上表演服装,一个是带着高礼帽和面具的白马王子,一个是穿着南瓜装的魔法南瓜。
听他们聊天内容,这里所有人都是游乐园的NPC,有他们这样的引导NPC,有花车演员,有定点NPC。
他上的是晚班,从下午三点半到凌晨一点,中间有两次休息和进餐的时间。
因为是临时工,只提供休息室不提供餐补,但每天发薪水。
这场盛会将持续七天,而作为临时工的他干完七天活就能走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但都诡域了,肯定有意外。
至于有没有其他能力者,江山并不清楚,他也看不出来。
“小丑呢?”管理拿着打气筒和气球过来,已经代入打工人角色的江山立马收敛乱飞的思绪,上前迎接。
“在呢在呢。”
“这是话筒和音响,夹在衣领上。一会儿你坐车去充气城堡那儿,那里孩子多,可以送气球。要是不会复杂的样式,就送最简单的。”
“谢谢姐姐,我会好好工作的。”江山拿着这些道具道谢。
没人会讨厌一个直率地表达谢意的人,何况他还这么帅。管理笑意更真实了些:“如果遇到难缠的家伙,可以叫保安。”
“姐姐,我还有些不太明白的,你能不能和我讲讲?”
江山攻略管理员的时候,迟日和耀二分析着人群里的能力者。
“这里可以确定的能力者有六个,加上我们九人。看他们焦躁的样子,进来有一段时间。两人面容苍白,正忍受饥饿。”
八九岁的女孩露出成人化的表情,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江山,但并未停留。
虽然知道江山强大,有一定武力,天赋能力对诡异也特别管用,但她对江山的身份定位是‘身娇体弱,必须好好保护的夫人’。
暗世界的诡域像是‘一段故事’,从开始到结束不断循环。如果不能解决,就一直在里面循环,直到自己也变成诡异。
一方面,暗能量会不断侵蚀理智。
另一方面,无法进食和休息,也会让人崩溃。
这些能力者如此焦躁很可以理解。
他们三其实也有一样的麻烦,毫无准备进来,连正常食物都没有带。
之后几天怕是要饿肚子。
或者自己努力找点可食用的食材。
高级别的诡域规则极多,但好在给的线索也多。
七天的庆典,七天是关键字。
看似人畜无害的管理和演员,会在某一刻脱下皮囊,变成恐怖的存在。那会儿怕是要大逃亡。
如果无法解决掉核心,他们还会再一次重复这个过程。
“这个诡域的核心不会突然出现,一定有什么预兆。”
“跟着江山。”
“嗯?”耀二一愣,明白了。
他们都是晚班,但孩子们要睡觉,八九点就开始散场,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部分的自由时间,方便查找线索。
特意拿小丑装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吧?
游客进园之前,整个游乐园已经运行起来。
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将全部设备检修过,穿着橙色制服的清洁工也收拾好自己的清洁工具,绿色的观光车停靠在后台出口。
“去往儿童充气城堡的工作人员,请到这里来。”
“你好,我去儿童充气城堡。”
江山坐上这辆观光车,迟日不动声色地挤占他身边的位置,耀二坐在对面。过一会儿其他人也坐上来。
他才注意到耀二。
耀二名叫谢瑶,别人喊她妖妖,是个很安静的人。
没想到除了迟日,她也来了。
现在她穿着南瓜玩偶服,看着是年纪最小的工作人员。
身体是胖胖的金色南瓜,手脚都被同色布料包裹,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
“迟日不会丧心病狂招收儿童吧?难道现实中因为某些意外停止发育了?”他暗自思索,并友好地打招呼。
“你好。”
“……你好。”为什么和她打招呼?
刚从空调房出来,热风吹拂,大家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一个个安安静静。
江山倒还好,他环顾四周。
有穿着枣红色制服的检票员,绿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定点表演的童话剧演员,以及和他一样穿着奇装异服的接引npc。
司机开的观光车又快又稳,江山闲着无聊就在车上吹起气球。
斜对面的耀二没见过谁在诡域这么放松淡定,还能玩气球,忍不住多瞧两眼。
而被盯着的江山却以为她想要,灵巧的手指很快扭了一只贵宾犬气球。
“喜欢吗?送给你。”
收到气球礼物的耀二有些懵。
准备拒绝,抬起头却直面刺目的笑脸,画着这么丑的油彩都这么耀眼。
他就是用这样的笑脸迷惑首领的吗?
“我也要。”
隔壁的白马王子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说不出来,像讨糖吃的孩子,但动作一点不‘童真’,手指都爬到别人衣袖里去了。
小丑的脖子开始变红。
他快速扭了个更复杂的贵宾犬,还加上金色皇冠:“你的。”
“皇冠只有我有?”
“只有你有。”江山压着声音。
耀二用气球挡着脸,她怕自己露出真实情绪:首领他,好丢人。
充气城堡站点并不只有充气城堡,旁边还有很多适合小朋友的游乐设施。而江山需要作为移动npc在附近发气球,并且和游客互动。
路上他准备了许多可爱的气球。
第一波小游客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小丑,甚至带着孩子跳起了海草舞。
‘同事’耀二木然旁观。
如果不是规则限制不能离开岗位,她已经离开去收集线索,好解决核心诡异。
但江山似乎乐在其中,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外人。
而且海草舞又是什么东西?
“人生啊,如梦啊……”
“啪。”
耀二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停住抖动的腿。
魔性的‘海草海草’把她的脑子摇成一团浆糊。
“这首歌一定是某种可怕的污染物吧?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这是正常的刷诡域吗?
“谁家能力者是这么玩的!
“完全融入其中了,这好感度逆天了吧?!”
“海草舞大家都学会了,现在要不要来学‘小鸡小鸡’啊?”
小丑一招手,孩子们齐声大喊‘要’,场外的爸爸妈妈们顿时露出怪阿姨笑,纷纷拿出手机对准自家仔,还有领舞的小丑。
“……谁偷了我的chua米!咕咕day!咕咕咕咕day!”江山玩嗨了,就着远处的灯光闪烁又唱又跳,简直比谁都投入。
“现在有请我们可爱的小南瓜,和英俊迷人的白马王子,大家一起来!”
突然被关注的耀二浑身僵硬。
他自己爽就完了,还迫害同事!
灯光给到角落的南瓜女孩和白马王子,小孩子发出十分捧场的热烈欢呼。
“英俊迷人的白马王子?原来他这么看我。”迟日喃喃自语。
耀二:……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的是角色?
同小孩为伍,能忘记成年的烦恼,江山玩得开心极了,这种热情一直保持到晚上八九点。
这些小鬼大都得早睡早起,他们八点多就开始退场,到九点的时候,儿童馆已经没有人。
“哈哈哈,托你的福,这一次我们这个场地大受好评呢。那些家长还没出园就给了我们五颗星的评价。”
因为没有小客人,检票员准备关闭充气城堡。
有这么活跃又优秀的同事帮忙,她的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心情很好的她送了江山一颗薄荷糖。
“薄荷糖要么?我听你的声音都哑了。”
“谢谢,薄荷糖救了命了。”
江山说得夸张,检票员笑得花枝乱颤:“我刚好买了两盒,这盒给你。谢谢你安抚那些小宝贝,今天气氛真好。”
“都是大家的功劳,这么多孩子我一个人可不行。”
“不不不,你带的头好,还好就这两天孩子多,工作日就少了。”
“没有没有,姐姐太客气了……”
两人相互恭维,越聊越多,各种信息都是不要钱地往外倒。
一会儿江山跑来找迟日和耀二:
“那位姐姐是游乐场老员工了,她说这种庆典每年都有,没有什么特别,但今年多了一个活动。你们想知道吗?”
“想知道。”迟日很给面子。
“这次有当红流量过来开演唱会,大概在庆典的最后一天。我想,那个预备作为演唱厅的地方是关键。
“到时候我找管理问问,能不能转到那边去。”
耀二:……
信息是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的?
没有谜语人,也没有给似是而非的错误情报,更没有攻击倾向,说说笑笑就把关键线索给了。
那她当年的趴窗口潜床底扮娃娃,都是为了什么?
“今天很晚了,我们去拿工钱,再去搓一顿。”
迟日含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路灯下的小丑,夸张的油彩遮不住他身上的阳光。
“想吃什么?”
“我听客人说外面有小吃摊,一会儿去看看。”
诡域这么一打岔,两人似乎忘记了之前告白失败的不愉快和别扭,并行走在夜深人静的路上。
耀二远远跟着,直到江山转过身:“妖妖,快来。”
那些光就这么外溢到她身上。
*
“簌簌,簌簌。”拿了工钱的江山顶着小丑装,在游乐园外的摊子上畅快地吸着拉面。
游乐场的工作时间很灵活,一个场馆关闭,里面所有人都可以下班。
他拿到了一天工钱,三百,还因为表现出色多得50的奖金。
小方桌上还有迟日和耀二。
迟日只有一盘串串,虽然他已经不用挨饿,但口腹之欲不重,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倒是耀二点了一份同样的拉面,这会儿正震惊地看着手环上的文字。
中度污染?
诡域提供中污染的食物?
“过了江山的手,重污染也会变成中低污染,时间久一点,还会变成无污染。”
迟日没有隐瞒这点。
他倒不是信任耀二,只是耀二后天形成的特殊体质是权贵们研究青春不老的钥匙,她离不开十耀。
而且,耀九已经发现,其他人也不愚蠢,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这点。
在他们发现之前,用利益完全的捆绑吧。
只要江山在哪里,哪里就是人类生活的天堂,谁愿意离开?
耀二吃着新鲜热乎的拉面,想着当年在诡域中挨饿生吃虫子和野草的日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和耀六同频了:
可恶,这么香的软饭怎么让首领吃上了?
能力者中有此待遇的只有他们三人,其他人还在忍饥受饿并苦哈哈地上班。
看着那些灯火璀璨的场馆,耀二一边唏嘘一边满足地吃着拉面。
等吃完拉面,也就可以睡觉了。
在诡域里吃饱喝足安心睡觉……就和做梦似的。
“今天你们这么早下班啊?来,你们的烤串儿。”
面摊老板看他们装扮就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指挥小女孩给他们端烤串儿。
“妖妖,吃水果喝奶茶吗?”江山下意识照顾最小的那个。
“啊?”耀二咬着拉面,双眼茫然。
咋,还能吃水果喝奶茶?这是诡域吗?
“你喜欢什么口味?”
耀二回过神,无视首领的小眼神应答:“我都可以。”
“老板,加三份果切和三瓶奶茶,冰的。其中一份果切和奶茶要其他口味,选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那几种。”
点好后,江山和迟日说:“我们两个选不一样的,一会儿交换吃,就能吃到两种口味了。”
低着头的耀二感觉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视线撤离,她暗暗松口气,第一次胆大包天在心里唾弃:呸,狗男人。
点好餐后,老板就忙活开了。
这是一家夫妻摊子,男老板煮面烤串儿,女老板做奶茶和果切,他们家的小姑娘负责接待客人。
此时几张折叠桌边已经坐满人。
今天的生意很好。
“谢谢老板,你这要忙到什么时候?”江山笑着和老板聊天。
“等食材消耗得差不多就关摊子,大人没关系,小孩得早点睡。”
面摊老板笑着擦拭案板,这两天是假日,又逢庆典,他多准备了些食材,但也卖得差不多了。
干这行辛苦,但也赚钱,一晚上就有一两千的毛收益。
玩够了的游客三三两两出来,一些直接回家,一些和他一样在附近小吃街转悠,吃饱了夜宵再回去。
江山双手捧着面碗,喝着老板用棒子骨熬出的骨汤,吃得八分饱,正好用汤汁溜缝。
“好吃,老板明天还来吗?”
“还来。”老板笑着说,“过几天我也买票进去看看,这么热闹。”
吃饱喝足,江山提着奶茶袋和迟日并行,他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耀二,确认没有把她弄丢。
真是的,完全把她当小孩子。
不是已经知道她成年了吗?
耀二带着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往游乐园走。
他们要去员工休息室。哪怕是临时员工,也有可以暂住的休息室。
游客们和她擦肩而过,都带着满足的笑,还和她打招呼。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她也忘记他们都死了。
第一次在诡域里获得这样的体验。
不用担心核心诡异,不用想办法生存,就好像她是这里普通的一员。
和荒凉的暗世界,衰败的安全区比起来,她还挺喜欢这样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可惜维持不了几天。
“顺其自然吧。”回到女生休息室后,她双手枕在后脑,闭上眼。
在隔壁,江山和迟日正因为床位的问题相互拉扯。
一个只想一个人睡,另一个则要把两张单人床拼合起来。
还是其他员工的到来解决了这件事:“这些床位是固定的,无法移动。那个……你们是?”
“是。”迟日开口。
“不是!”江山几乎同时开口。
这位员工看看江山又看看迟日,拿起衣服默默出门:救命,房间里两个基佬,他会不会清白不保?
江山和迟日都没料到这位兄弟是这个反应,两人相视而笑,之前床位争夺带来的紧张情绪也跟着缓解。
“怕我对你做什么?”
他只是坐在边上,轻轻靠过来,江山就开始紧张:“也、也没有。”
“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很简单。”迟日蛊惑的话语响起。
“亲吻,抚摸,如果觉得恶心,就是不喜欢。你会觉得恶心吗?”
当然不会。江山将这几乎脱口而出的答案压在心里,他总觉得这话一说出来,自己就没有半点退路了。
但他们同塌而眠这么久,肢体接触也频繁,偶尔越界……他甚至都习惯了,无论如何说不出‘恶心’两个字。
哪怕前后的含义完全不同。
以前是家人间的亲密,现在却是情欲的试探。
“如果不确定,要不要再试试?”迟日语带蛊惑。
“啊?”江山意识到他说的‘试试’是什么,但迟日的行动比他的反应更快。
休息室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亮着,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人似乎挣扎片刻,又被死死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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