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叔晚提着两包杏仁酥回来时, 徐正扉正临窗而立,提笔写着什么。
他神色沉而静,眼底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那卷上字迹细密, 戎叔晚凑近细看了一晌,并不能识得全。
那手旁若无人的虚挂在人腰上, 而后又快速地松开了。戎叔晚反应过来自己逾矩的行为, 只好故作淡定地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回来了。”
徐正扉平静地“嗯”了一声。
戎叔晚歪着头, 将杏仁酥递上去,见他好笑地睨着自己,遂有些难堪的又放在桌面上,朝前轻推近了。
他换上往日里刻薄几分的样子, “大人又忙些什么?瞧见人家见礼,也不吭声。”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 示意他将门关上。
戎叔晚哼笑:“好神秘——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乖乖走过去,将门扇关紧了, 再折身近到人跟前时,便问:“大人要跟我说什么?”
徐正扉朝他笑,弯腰捞起他的手腕来,引着他挂在自己腰间。
戎叔晚没吭声:“?”
徐正扉道:“作甚那样忸怩——想靠近些, 就靠近些。不过,避着点人便是了。”
大白天的,反倒叫人不好意思起来。
戎叔晚低头,喉咙里发痒,遂轻轻咳嗽起来:“什么忸怩……我对大人,只是, 只是……没什么,反正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
“哦?那你松……”
戎叔晚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前一步,将人挤在怀抱与桌案间了。
他仍旧垂着眼,只是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既然大人邀请。我总不好推脱,盛情难却——”他沉浸其中,兀自跳出来一句:“大人好窄的腰。”
他两手去握。仿佛不过瘾似的,又捞住人往怀里一紧。尽管佯作淡定,耳朵尖却先徐正扉一步煮出红色。
“就……”
徐正扉微诧,觉得躲在黑暗里的戎叔晚是那样熟稔自然,仿佛借着夜色的遮挡,才能将那满腹滚热的情肠剖出来。而待到天光大白,他竟畏惧似的往角落一缩,连热乎乎的亲昵埋怨,都随着白雪融化流淌了。
戎叔晚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字眼补全:“就挨着大人,一小会儿。”
徐正扉并不挑破,只任他挤靠着,笑问:“进宫这么快就回来了?打探得如何?”
“目前没什么消息,大人要提防些。”戎叔晚道:“钟离策想拉拢你,又苦于三番两次被你戏弄,颜面扫地,正怄气呢。太后劝他要谨慎,杀你不如用你——他倒是反过来问我:瞧着咱们平日里熟悉,这该如何用?”
“那你如何说?”
“我说……”戎叔晚凑近他:“我说‘此人牙尖嘴利,实在的用不好,连我也不敢惹,不若干脆杀了与您解气’。”
徐正扉笑出声,啐他:“你这贼子,叫我命悬一线。我若遭人忌恨,保管是你吹得耳旁风。”
“兵不厌诈。”戎叔晚道:“这是我跟主子学的道理。若是依着你,向着你,他们反倒更猜忌你。如今知道我的心之后,反倒当你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狂徒,哪里会乱猜——可惜你盛名在外,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哦?”
“如今,你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因庄知南不肯出山为他谋划,钟离策竟放火烧了问鹤山,其心之毒辣可见一斑。他如今,与天下名士作对头,不得民心,正举步维艰,恐怕铁了心要拿你做个出头鸟……”
徐正扉吃惊问:“何时的事儿?”
戎叔晚道:“兴许不久。我瞧他颇愤懑,想必拉拢你与大公子之心也日盛。我已遣人去知会大公子。再有就是与你说了。”
徐正扉心中惋惜,故而情绪猛地沉下去,没搭上话来。
倒是戎叔晚没什么反应,他劝解道:“他是何等的聪明人?放火烧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兴许早便离开了……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徐正扉道:“以他之秉性,恐怕烧个尸骨无存也不会躲。”
“不会的。”戎叔晚将杏仁酥托在掌心,拆开外层厚厚的酥包,递到他眼前,“眼下,除了江山飘摇的大事儿,旁的,都不用大人管。如若不然,依你的性子,纵不翻天覆地,也要横闯宫门,与他一顿破口大骂了。”
徐正扉捻起一块吃,没说话。
戎叔晚又道:“你只随往日一样‘贪生怕死’、管好自身安危就好。旁的我自去周旋——你信我一回。”
徐正扉道:“信你?”
“嗯。”戎叔晚偏了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他一面笑,一面道:“我若想害大人,该先在这杏仁酥里塞二两砒霜。与你尝尝岂不好?”
好话叫他说出来,也变了味儿。
徐正扉迅速一个抬手,将咬了半口的杏仁酥塞进他嘴里,将人剩下的话堵回去了——他眼神嗔利:“先毒死你个坏胚子。”
戎叔晚哭笑不得,嚼巴两口先吞下去,才笑道:“是,以后吃食,大人先叫我尝尝——与你试毒。到时候,太后宴请你,你该捎带喊着我才好。若不然,这次叫人捉住,大人就没法拖延时间,说什么‘先杀他可好’了……”
徐正扉嗤嗤笑,被他旧事重提逗乐了。话说到这儿,他问:“哎,你说,若是再叫我喝毒酒,那可怎么办?”
“大人撒谎可是信手拈来,还怕寻不到理由吗?”戎叔晚伸出手指去,慢腾腾将他嘴角沾的那块薄薄酥皮蹭下来……他盯着人的嘴唇看,口气不敢太放肆:“好吃吗?”
徐正扉应道:“嗯。”
戎叔晚从他下巴上挪开手指,抵在唇边,将那酥皮拿舌尖卷进去吞了。只是,视线却始终黏在人唇上,神色带点不自然的诡异:“味道,是不错。”
徐正扉睨他:“戎先之,刚才那半块你没尝?……”
“刚才吃太快了。”
戎叔晚一本正经,小心翼翼试探着朝徐正扉俯身下去,这是两人在朗朗光照下的第一个吻,也不知怎的,叫他肺腑无辜的狂震,无比激动和紧张……
两个人越凑越近,鼻尖才刚擦到人的鼻尖,忽然“咚咚”两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仆子通传声紧张:“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口谕,还是燕大人亲自来通传的……”
徐正扉推开他,反应过来似的别过脸去,微微低头。
才涨起来的勇气,仿佛撒气似的全漏出去了。戎叔晚搁在人腰间的手,略显无措地摩挲了两下:“他来作什么?待会。待会,可还……”
[还能继续吗?]
徐正扉佯作没听懂,只尴尬轻咳了两声,慌忙转身将桌案上的册子卷好,压在底头,才说:“既来了,还不叫人来见?我自躲起来,叫他看见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戎叔晚顿了顿,还要再说,徐正扉已经从他怀里撤出去,快步朝幕帘后去了,待转到内里,戎叔晚抬起来唤人别走的手才尴尬地空晃了下……
倒像偷情似的。
好生奇怪。
燕少贤知道轻重,分辨得出来如今上城谁做主。
他客气朝戎叔晚见礼,一身华丽官服抻得平整,玉冠折发,腰间琳琅,玉带扣住窄腰,镶着硕大而色泽盈润的碧松石,周遭还嵌足一圈细小海珠。
戎叔晚拱手,开门见山:“不知大人下榻,有何贵干?”
燕少贤微笑,比徐正扉派头还要足:“少贤此来,为国尉大人带了个口诏:君主怜惜大人劳苦功高,又仰慕徐郎高才,故而,半月后,设宴与两位共饮。”
戎叔晚略一思忖,“守着宫城安危,是我的职责所在,谈不上劳苦功高。再说徐大人,那样的臭脾气,不请他倒好——免得又惹出乱子来,叫人家看笑话。”
燕少贤笑道:“国尉直言不讳,忠心可鉴。只可惜君主已经定准了,再推脱反倒不好……徐郎虽脾气有几分利,可于国忠直,又肩负革新大业,为我终黎殚精竭虑,君主惜才,体恤。旁的不打紧。若是两位不来,倒要让那等愚钝的小人误以为两位不想再为国尽忠呢,传出去,岂不叫人嚼舌头?”
戎叔晚冷笑,讥讽的意思不藏:“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戎叔晚并无挽留他的意思,燕少贤也不介意。
不让座,他便也不坐下,而是缓慢走了两步,临案站定。这位得宠的新贵人臣,故意逗趣儿他似的,瞧着桌上才拆开的杏仁酥笑道:“早间,国尉走得急。君主本想与您说两句体己话,都没赶上……想来,是您心里记挂着这香甜的杏仁酥了。”
戎叔晚感觉叫人骂了似的。
他不语,冷眼打量人。
燕少贤不似钟离策那样鲁莽。他心里有盘算,分寸拿捏极好,这几句话自来熟,仿佛与人亲近,却又叫人挑不出什么理儿来:“这是城东巷子里那家的吧?做得香甜可口,远近闻名,听说是徐郎最爱,想不到国尉大人也爱吃这等零嘴儿呢。”
他伸手——
戎叔晚极快地摁住,朝里推了一下。
燕少贤明显一愣:“国尉大人,该不会小气的不许人尝一尝吧?”他爽朗笑:“若真是如此,那少贤定要叫人再跑腿买两包回来,与您赔罪了。”
戎叔晚抿唇:“凉了。”
燕少贤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戎叔晚面不改色:“怕大人吃了,对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君主岂不拿我问罪?”
燕少贤佯作听不懂弦外之音,竟仍旧伸手去捏了一块,他尝了尝:“嗯,味道果真不错。感谢国尉大人招待……”他视线扫过桌案上的几样卷册,目光落在那本《上周策》上,诧异轻笑道:“听说您不喜文史,竟不想,桌案还放着这等治国寻政之策论。”
“学。”戎叔晚道:“君主有心治国,我又何敢懈怠?”
“哦,此等深奥难解之物,读起来晦涩,恐怕不宜大人初学。”燕少贤缓慢吃下那块杏仁酥,笑道:“不知大人,师从何人?”
——“自己学。”
——“大人可还有事?”
戎叔晚明显有几分不耐,再啰嗦下去,那杏仁酥都凉了。若是如此,待会儿徐正扉定要骂他与人纠缠,害得自个儿没吃上。
“哦,无事无事,不过与您闲话几句家常。看国尉大人的样子,想来是有事要忙,在下叨扰了,实在抱歉,还请见谅。”
他行礼,客套寒暄两句便预备告退,待身子将跨出门去,反倒又停住,侧转脸朝他笑道:“日后,大人读书论策若有所得,欢迎来少贤府上,你我探讨一番。待那时,少贤定备下好酒好菜,与国尉大人畅饮。”
戎叔晚拱手,没说话,目送他出门去了。这会子,外头雪色还浓,燕少贤华丽的背影埋在苍白间走远,分外的招摇。
他微微皱眉,心中回味着方才那些话,总觉得不甚简单,这人仿佛猜到了什么,只等着布下套来叫他钻,心思又缜密,实在不可小觑。
片刻后,他回身,被迎面而来的脆拳吓了一跳。
“诶!”——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吃我一拳[哦哦哦]
戎叔晚:小猫开战![墨镜]
徐正扉:送你365个滚。
戎叔晚:一个就够了(反正我也不听)[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022 倦寻芳 巴掌印能有这么明显?……
“呸, 你这浪货。”
戎叔晚无辜:“我怎的了?……”他说着,赶忙过去与人拿杏仁酥:“快来吃,再不吃, 真要凉了……”
“叫你那谈诗论策的燕大人吃吧。”徐正扉哼笑:“我哪里吃得起。”
戎叔晚端着杏仁酥, 怔了怔,才反嘲笑道:“大人还好意思说呢——叫你馋嘴, 都远近闻名了!”
徐正扉挑眉:“好你个戎先之……”
戎叔晚好笑递上杏仁酥:“大人何故生气?好冤枉。你再不吃, 真凉了。”
徐正扉哼笑,半真半假地朝他发难道:“你瞧——人家吃你的杏仁酥, 你怕人家伤了身子。我才吃了你半块,你竟怨我馋嘴。戎先之,我就知道你这浪货心里不踏实,是不是瞧人家气派, 想攀人家的高枝儿了……”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捏起杏仁酥来塞进人嘴巴里:“好了好了, 这是生的什么气?我都没让他吃。”
徐正扉一面吃着,一面脱开身, 躲得他远一些,抵靠在桌案边沿,轻笑人:“啧,国尉府里的东西昂贵, 扉不敢多吃。”
戎叔晚追近了,解释道:“我二人说什么话,你也听见了。难道不曾察觉他有意试探?我倒觉得,他并非想吃什么杏仁酥。我看,他这是要张嘴吃了你。恐怕知道咱们走得近,又觉得我有意袒护你, 给我施压。”
“瞧着,比你还可怕。”
徐正扉先道:“扉哪里可怕,竟叫你这么作比?”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笑骂戎叔晚:“依你的意思,他倒比我还聪明几分了?”
戎叔晚捻着一块糕饼递到人嘴边,请他咬一口,奈何徐正扉不理人,干脆别过脸去了。
“真凉了,吃起来可不酥了……”
徐正扉哼笑,伸手摸过藏在底下的卷册,展开细细看,口中笑道:“旁人吃剩的东西,扉不稀罕。主子赐宴,给扉,都得是旁人没有、独一份的赏例,你何时见过扉……”
戎叔晚打断他:“大人果然不吃了?”
徐正扉抬眼,冷哼:“那是自然。”
戎叔晚并不恼,只是勾起一抹笑来,将那块杏仁酥放下,俯身朝他压近,又抽走了他手里那卷册搁得远一些:“大人不吃了,那……你我……能否继续刚才之事?”
徐正扉困惑:“刚才之事?”
戎叔晚抵着他压下去,徐正扉猛地反应过来,张口想拒绝,那话没说出来,叫人一个吻堵回去了。
力气并不重。
他将两唇亲的滋润、沾湿水光。两朵肉瓣泛着光泽,在呼吸间复杂地变幻着,柔软而甜腻。
“唔,戎……”
徐正扉往后撤,却被人拘禁在怀抱和桌案间。他退无可退,微微挣扎,乱躲间摁在砚台上,沾了一手墨。
他着急忙慌地咬他唇,却被人擒住吻的更深。
——“大人想往哪儿跑。”
——“啪。”
戎叔晚怔道:“大人,打我做什么?”
方才的香甜气息犹在,这人双眸渊沉,虽在问话,却仍旧沉醉其中,为着这个吻被打断而显得“幽怨”。
“……”
徐正扉也愣了。
他盯着人脸上那个墨色的巴掌印,无辜开口解释道:“方才你猛地松手,我没……没收住。”
戎叔晚睨他:“果真?不是有意打的?”
徐正扉低头,忍笑:“不是。”
戎叔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低下头去,以为猜出来个端倪,遂哼笑道:“我看呐,是大人怀恨在心,分明没消气。”
“也罢——”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徐正扉忙喊他:“哎。你作甚去?”
戎叔晚也没解释,快步出门去了。临到府门前,见侍从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侧脸看,便轻咳一声:“很明显?”
侍从不敢隐瞒:“是……是挺明显的。”
这会儿,戎叔晚皱眉,分明还觉得怪,巴掌印能有这么明显?可是也不疼呀。
见他这副神情,侍从只好又道:“您就这样出门?”
戎叔晚不悦道:“多嘴。”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还提着两包新做的杏仁酥,寒风雪里,酥包都跟着冒热气。
这位冷脸震慑诸众的国尉大人,这么穿行在庭院中,一路走过来,大大小小的仆子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看他。
戎叔晚还甚纳闷:“怎么都瞧我?”
——连方才去买杏仁酥,老板瞅他也怪怪的,还说什么:“一样,都一样,家有贤妻嘛……”
见他困惑,仆子便一路小跑来,与人递了块漂亮铜镜。
戎叔晚低头一看:……
好么!
是够明显的……他竟然就这样顶着个墨色的巴掌印,毫不自觉地穿梭在上城的街道上,还乖乖与人跑腿买了两包杏仁酥。
“徐,仲,修!”
徐正扉“啪”的阖紧门。
那声哀嚎很快从窗扇里传出来:“别,戎先之,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被人摁在窄榻上,戎叔晚磨着牙将脸压低下去,“要不,我给大人也蹭一点儿,咱们二人出门,一块瞧瞧世面去。”
徐正扉无辜伸出那只还没洗的手:“要不,这边也添一个?”
戎叔晚愣神:“?”
“啪。”
戎叔晚震惊得来不及反应,徐正扉讪笑的声音就响起来:“诶?实在抱歉,这会儿墨都干了,手印没有,倒白打出个响儿来。”
“徐仲修——”
戎叔晚往他脸上乱蹭,带着嗔怒的气息滚在他下巴和脖颈上,挠他痒的手也恶狠狠的在人身上流转,直将人闹的打了好几个滚,爬着往外跑……
徐正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告饶:“别、别……”
他跨出门去,戎叔晚追近。
徐正扉溜得兔子般,伸手钻进雪窝里,顺势揉了个雪疙瘩朝他砸去:“戎先之,你休要诬陷人,是你自个儿不照镜子,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戎叔晚气哼哼地捡起个雪球,一砸一个准儿。
“大人还不告错,竟还贼喊捉贼起来了——”
徐正扉打不过,唤那远处惊呆了的侍卫帮忙:“你小子,还不过来,今儿不将你这恶霸主子的鼻梁砸歪,扉决不罢休。”
侍卫瞧见戎叔晚蹲在雪地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纵容神色睨着徐正扉,那眉眼从容淡定,周遭萦绕着的阴戾可怖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化开了,反倒如朗日般灿烂。
他乖乖靠过去,凑近了与徐正扉道:“大人,小的不敢啊。”
一头是恶霸,另一头也是恶霸。
徐正扉发号施令:“再叫几个兄弟们,给我揍他。”
堂堂一国之两臣,文可定乾坤,武可镇江山的主子,为了一个巴掌打得不可开交。
戎叔晚纵容他叫帮手,却仍旧牢牢占据着优势。
他蔫儿坏,用袖箭朝那几个身手利落的侍卫发出去,将人唬得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才停住。
大家惊呼:“大人您不讲规矩!”
他们停住,再看戎叔晚朝徐正扉丢的,都是巴掌大的小雪球,逗弄小猫似的,将人戏的左奔右顾,没大会儿,便热的满头是汗了。
果然待人有分别,全不一般!
戎叔晚戏弄人,还专挑坏地方打,没大会儿,徐正扉叫人打得裆都湿了一大片。
那几个还在躲着戎叔晚的“暗箭伤人”,根本顾不上帮忙。
徐正扉怒了,快步朝人奔去——戎叔晚眯起眼来,含笑盯着他大步流星冲过来……还不等开口,徐正扉一个猛扑,将他摁倒在雪地里。
戎叔晚倒下去,只顾着护住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身雪。
徐正扉骑坐在他身上,掏了一捧雪塞进他怀里,将人冰的直嘶气。他自以为擒住人,忙唤侍卫帮忙……
侍卫才围过来,戎叔晚一个翻身就将人反摁在底下了。
“嗯?——”
侍卫一哄而散,远远地逃开了。
转眼间,漫天雪色里只剩他二人。戎叔晚压住他:“大人好坏的心思。跑了两趟为你买的杏仁酥,怕是也都凉了……”
徐正扉吱哇乱挣扎:“我不爱吃了!”
“大人不吃剩的,我自给你买新的……你若还不喜欢,我只好将那卖杏仁酥的捉到家里来,只给你一个人做了。”戎叔晚拿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侧脸,而后是下巴:“大人的东西,旁人怎么可能染指——竟对我这点信心都无有吗?”
徐正扉别过脸去:“说什么有的没的,扉听不懂。”
“大人这样聪明都听不懂,看来,这世上竟没人能懂我的心了。”戎叔晚开口解释:“那人可怕,是心思缜密深沉,心术不正。大人聪明,自是金玉其中,锦绣胸怀。你怎的乱比较?”
“扉可没有。”
“你偏说他气派……”戎叔晚笑道:“你可知他那海珠,是钟离策拉拢荆楚、恩邦才讨来的。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楚王倾举国之力,进献的百箱名贵海珠,放于何处了?”
“君主可是赐了大人一箱呢。哪一颗不比他的透亮,不比他的昂贵?”戎叔晚笑着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枚漂亮钥匙,掰开他的手心塞进去:“玉石、珠宝,象牙,绫罗丝绸……满府上这些年主子赏的珍惜玩意儿,没有一样儿用过,我都留给大人。”
他低头,吻上人的眼皮儿,又嗤嗤笑起来,仿佛嘲笑,又仿佛告白:“你喜欢,随便拿。明儿我就进宫去,找那个新君,讨上两箱绿松石来,给大人做衣裳可好?”
徐正扉眉眼一弯,却不说话。
戎叔晚跟着笑,“还有,冬日里,该裁几套漂亮的白狐裘给大人穿穿——他惯爱与你比较,名声、权力、地位,就连宠爱、衣裳都要比。那咱们就叫他知道知道:论气派风华、名冠四海——谁敢与徐郎争?”
徐正扉眨了眨眼:“……”
戎叔晚以为他还不满意,便笑道:“大人还想要什么,只说与我听。我戎叔晚虽卑贱,无有什么大作为,但既许下‘要’字,凡世上有的,我能给的——就是翻遍终黎,必也给你找出来。”
徐正扉忽然道:“我又想吃了。”
戎叔晚困惑:“什么?”
“我说方才的杏仁酥,我忽然又想吃了。你再去给我买。”
“……”
“嗯?说话啊戎先之……”
戎叔晚翻了个身,将人裹进怀里,哼道:“不去。”
徐正扉大言不惭,拿胳膊捣他:“去不去?戎先之……”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过来滚过去,沾的额头、发顶和眉毛都白起来。
徐正扉不顾身上潮湿,乱糟糟的往他怀里拱,直至那个无奈的笑声响起来,是戎叔晚的妥协:“去去去,我这就去行了吧!大人好会折腾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算你听话[墨镜]
戎叔晚(一款略显传统老旧·看起来很坏但很会疼老婆的直男):那是自然。[哦哦哦]
戎叔晚那点大男子主义都用到扉斗嘴和晚间运动上了。[垂耳兔头]
第23章 023 凤孤飞 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不止吃上了香热甜脆的杏仁酥, 还真的收敛了些宝珠玩物,大摇大摆的从戎府扛走了。
第二日,戎叔晚果真进宫讨赏, 又得了珍稀的碧松石百颗。
那全是他皇兄攒下来的, 钟离策自个儿还没够上呢。他是不想给,可瞧着戎叔晚势在必得的样子, 又惊惧于人手里有实在兵马, 不得已,只得大手一挥, 全送了。
见他兴师动众来讨要,姿态放得也低。钟离策还纳闷: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等玩意儿?
太后安慰他:“不过是几箱子金银珠宝,这等玩意儿宫里也多,不妨碍。若是用这些东西便能叫他乖乖听话, 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钟离策忙称受教:“母后说的是。”
过了会儿,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再有半月, 兵马便能到位,再加上荆楚、恩邦之力, 至少五万数。母后,你说,以少胜多,我们缴了戎叔晚的兵, 可有胜算?”
“若他听话,缴了他的杖子,叫他鞍马劳动也好。”停顿片刻,太后又道:“罢了,旧族权贵容不下他的出身,不如杀了的痛快, 到那时——也算扬了君威,免得叫那帮人臣低看了你。”
“那徐郎呢?杀也不杀。”
“徐家……牵涉太多,恐怕杀不得。”太后道:“能将上下盘点清楚,使雷霆手段镇压四处,满朝人盯着都捉不到一点把柄——策儿真当徐郎只有狂心,无有真凭实学吗?”
“纵他有真凭实学,咱们若不能用,留他岂不是祸患?再者……杀了他,抑或治他的罪,方才有了正经的由头,断了革新大业。”
“只看革新大业,瞧着权贵诸多不愿。可昭平布下棋局,几方博弈,你又岂能如何简单叫停?”
“为何不能?”
太后轻笑,忍着他的愚蠢反问道:“敢问其一,昭平强硬手腕收权州府兵马,你可愿交还回去?若交回去,你有把握如昭平那等号令八州?”
钟离策无话可答,只得沉默。
太后又问:“其二,行商贾之事,现今上下大业,国库若无他等之力,如何充盈?策儿与荆楚、恩邦、西鼎那等苟且,如何打点?若谢祯急了,转过矛头对准宫城为昭平讨公道,你一无兵马,二无银钱,三无民心,又如何?”
钟离策哑火了:“那……”
“再有,革新之三,清理权贵爵位世袭之患,改为君主调任。若你将这些权力交还给他们,又如何保证这等人……乖乖听话呢?”
钟离策皱眉:“可您不是说……”
“哎——那是做做样子。”太后笑起来,柔和看着他:“如此一来,权贵才有力气与他们斗。咱们只需安抚,佯作有心恢复旧制,将火挑拨厉害,叫他们自相残杀便是。待两方气焰都耗弱了,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敢问那时,谁还敢与君主说个不字吗?”
钟离策忙忙地朝她行礼:“谢母后指点,是策儿愚钝,如今明白了……那如此,我们只需缴了戎叔晚的兵权,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正是。”太后垂眸凝视着指尖上涂的一抹胭脂翠红,缓缓回味着那句‘珠儿何不怜惜小奴’以及那张足够漂亮阴戾的脸,毒蛇一样的眸子。
她为当日那等放肆而放轻了声调:“如今,兵马才是硬道理……你倒以为,戎叔晚有谋逆之心?”
钟离策随着她的目光盯住那点红,而后缓缓坐在人对面:“恕我愚钝,母后,我倒觉得,这戎叔晚并无谋逆之心,他只爱些权力地位,旁的并不觊觎,对我,也没什么忤逆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是怕他手上那条杖子,再有他那一身本身、三万兵马。”
“哦,对了。除了这徐郎之事,他极上心。”钟离策困惑道:“可往来里,听说这徐郎能狂纵到什么地步?——竟嬉笑怒骂、全不将他放眼里。按我以为,这两人斗嘴厉害,并不和睦。却不知,戎叔晚为何偏袒护着他?”
片刻后,钟离策自己悟出来了,他道:“莫非,他二人一同奔走各地推革新大业,这期间,有什么勾当相互遮掩,互相握了把柄?若不然,为何当日一提革新,戎叔晚便跳出来阻止,那样紧张?反倒是对徐郎挨板子毫不在乎……”
太后沉了目光,轻叹了口气:“兴许如此。那徐郎厉害,应是拿捏了人什么七寸,故而,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正是如此,若杀了,我还怕那些兵马不好办。总归是不打更好嘛……不若,一杯毒酒下肚,将人先囚禁起来,谅他徐正扉也无计可施。待我缴了戎叔晚的蟒杖,与他谈拢了,再将人放出来——”
“到那时,兵马到位,戎叔晚也不敢轻举妄动,总不能强闯宫门硬抢吧?”
虽然手段下作,但眼下,太后也没有更好的计策。她道:“你容我再想想……抑或,派人去探探口风。”
钟离策应是。
没几日,下了朝,徐正扉便叫人拦住了脚步。
燕少贤神色复杂,轻笑盯着他腰间那几颗比自己豪华璀璨的宝珠与松石,片刻后又提上目光来,对上徐正扉的眼睛看:“好巧,大人也喜欢海珠?”
徐正扉施施然行礼,笑眯眯道:“不过些不值钱的死物,作来衣裳漂亮一回罢了——”
“衣裳穿在扉身上不值钱,穿在大人身上可就值钱了。”徐正扉将手搭在人肩膀上,亲昵地替人拂尘,眉眼弯起来:“这衣裳虽贱,若跟对了主子……身价嘛,自然水涨船高。”
那副亲热相,不知道的,还真当他俩知己相逢呢。
戎叔晚跟在不远的后头,听着这刻薄话,莫名忍笑——
燕少贤装作听不明白,只客气道:“大人说哪里话。徐郎高才,世人皆知……如今又担负重任,是终黎之功臣。这件衣裳,有幸穿在大人身上,是它的福气。”
徐正扉坦荡开口,含笑看他:“大人若喜欢,不如就送给大人?……”
说着,他佯作反应过来似的,忙赔罪道:“哦,不对不对,瞧我,口无遮拦惯了,竟说这等放肆的话。大人又不是捡剩的,哪里总喜欢觊觎旁人的东西呢。”
燕少贤忍下不悦去,笑道:“少贤从不横刀夺爱。大人的衣裳尊贵,还是该收好。”
“不过,说来也巧,这样珍稀的碧松石,少贤在宫里见过几回。听说前些日子,国尉大人刚讨了去,竟不知大人这里也有?……”
徐正扉不答反问:“大人祖籍何处?”
燕少贤不知他何以这样问,便实话实说:“少贤祖籍江陵。”
“哦,这便不稀奇了。大人不常在上城走动,没见过什么稀罕玩意儿也正常。这碧松石——哪家没得几箩筐?”徐正扉笑,意有所指,分明替人讨公道:“扉所佩戴之物,乃是叶司会当年所送,兴许……和宫里抄家收敛来的,是同一批呢。”
燕少贤被人噎住,不好再多嘴下去,只得遮掩着尴尬笑了笑。
他停顿少顷,伴行在徐正扉身侧往前走,仿佛哀愁似的叹了口气:“少贤与大人虽政见不同,可都是为了终黎江山,本该同心协力。你我之间这样默契,同僚一场,少贤却苦于没有机会与大人结识。今日少贤冒昧,想请大人吃杯酒,不知可否?”
戎叔晚跟在后头,本以为他会拒绝,却不料徐正扉欣然应道:“甚好,吃酒这事,不容推脱。”
因顾着徐正扉行事,戎叔晚怕他吃亏,便借机穿过人群,从两人身边掠过去。那做戏的姿态演得极真,仿佛才发觉似的,惊讶道:“哦,方才听见有人说吃酒,才转过头来,竟是两位,不如这酒……今日唤戎某一道?”
燕少贤微怔。
他来探人口风,却不便叫戎叔晚在场,免得他坏了事。一时间,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徐正扉便轻笑道:“啧,我二人吃酒,恐怕说的……都是些大人听不懂的。我看呐,大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早些回家,舞刀弄枪去才是——嗯?”
戎叔晚盯着他磨牙,换来人恶劣一笑。
燕少贤不知内情,瞧见氛围紧张,一触即发,忙笑着打了个圆场:“哎,两位——两位切莫误会,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酒,不妨碍的。不若改日少贤在府中设宴,特意招待二位,可好?”
戎叔晚没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燕少贤便扭过脸去看徐正扉:“大人就不怕得罪了国尉?”
“得罪?嗬。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如今,扉何人不曾得罪过?少不得说君主、说太后,就是连大人你,恐怕扉也得罪了不少次吧?”
徐正扉抖抖袖子,眯眼瞧向远处的雪光,被照耀的肌骨发亮……不等人回答,他便笑呵呵说道:“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扉没有三头六臂,与普通人一样,也不过一条命,谁若想来拿,请便。”
燕少贤笑笑没说话,抬手示意他先走。
应贤三楼。
才坐下,便有那哑仆递上热茶来。
徐正扉笑着啜饮,却不开口。
燕少贤便问:“大人不好奇吗?”
“什么?”
“大人就不好奇,我为何请大人来此?——或者说,大人对我的示好难道没有猜疑?”
“无非就是些投贤择主的琐事,于扉而言,好不好奇并无要紧。纵我不问,大人总归是要说的,不是吗?”
燕少贤笑。他颔首,同样淡定饮茶:“大人果然好气魄。投贤择主这等事关前程、性命的事儿,竟也叫琐事。”
“大人既来问,便不关性命之虞了。若是如此,扉又何惧之有?”徐正扉搁下茶杯,慢腾腾地捻着袖花开口:“至于前程么,螳臂当车,扉又何苦呢?”
“大人是聪明人,为何不肯效忠于终黎?”
徐正扉反问:“扉一向忠国直谏,何来不肯一说?若你想要说那一档子事儿,那扉也不妨与你直说:扉忠于国、忠于君,这颗择明主而栖的心,从不曾有所瑕失。”
“大人说笑,少贤问的是……”
徐正扉猛地俯身,凑近人,手臂压在桌面上,将茶水蹭地泼溅出来。他笑,然而笑容幽深,他开口,然而口吻锋利:
——“燕少贤,你选错人了。”
——“若你想与我斗一斗,扉自然愿意奉陪。不过,若你敢拿这江山黎民当作玩笑,就不要怪扉……不客气。”
他忽然抬手,二指朝燕少贤脖颈处做了个划的动作,笑容明媚:“就拿你的性命作赌,如何?”
燕少贤不惧:“哦?”
徐正扉轻声笑:“我就赌,昭平将你这条命赔与我消气……可好?”
燕少贤心绪一紧,然而面上却滴水不漏:“大人狂纵。直呼先君名讳可是大不敬,再者……恐怕大人过于自负,忘了如今,先君身殒,恐怕做不了终黎的主了。”
“哎,无妨。赌局么,就是逆风翻盘才有意思……”徐正扉笑眯眯看他:“就算昭平尸骨埋进地下三尺,扉必也掘出来,凭一己之力推上那宝座。如何?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
燕少贤失笑,他摊牌道:“大人要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摊手,佯作无奈:“谁让扉手中无棋可下呢,只好作困兽之斗了。”
燕少贤毫不介意,双眸绽放出漂亮的光彩。仿佛被徐正扉这样果决的豪情震撼住了,反而露出诡异的欣赏:“好。既如此,那我就与大人赌一赌。”
“燕少贤。恩邦、荆楚不足为用,西鼎千远万里,彪悍之蛮夷,未必能叫你如意,再有谢祯坐镇,恐怕自顾不暇。”徐正扉道:“玩点有意思的……”
燕少贤眯眼,试探道:“大人说的是?”
“你信不信——只消三个月的时间,扉就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由他宠信。”徐正扉自信笑道:“我们赌你那个草包主子,必用我而弃你,如何?”
燕少贤喉间一滞,不敢置信似的盯着他。
“想与扉做对手,有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神色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怜悯:“就凭你吗?你以为你赢了?实际上,到此刻为止,除了借用脆玺兵马杀了几个人,你腹中韬略、治国之策用了几条?”
“燕少贤,这赌约,你已经输了。”
“谓之择明主,他却连用你之信任都做不到。”徐正扉盯着他,慢条斯理道:“明主么,倒有一个。假若……昭平没死呢?”
燕少贤攥紧了茶杯,抬眼看他,仿佛在揣摩这话真假。
却不料徐正扉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瞧大人吓得,脸都白了。扉不过是说个趣儿,大人权且听之,就当解闷了。少贤应当耳闻昭平手段,那等心机连我都须甘拜下风。你就不怕……他是有意设局,请君入瓮?若真如此,那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徐正扉道:“只说叛国通敌,勾连外邦这一样,诛你十族恐怕都不够。遑论别的呢……你就不怕做个千古罪人吗?”
燕少贤将脸上的冷锐敛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仿佛有意挑衅似的,偏将话绕回去:“大人若真的想赌,那咱们不妨一试。看看君主,到底是先弃我而宠信大人,还是先信我而杀你。”
徐正扉睨他,神色如故,仍笑眯眯的。
燕少贤道:“昭平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君威之下,你徐郎,也不过讨宠侍主的一条狗罢了。辅佐明主?笑话,辅佐明主有什么好?有他在一日,你便一日受人辖制。既拿不到通天的权柄,也跨不过宝座的一阶。到头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劳却全是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徐郎难道不懂?”
徐正扉并不否认,颔首笑看他:“这样浅薄的道理,扉也懂几分。”
“自古以来,良臣、功臣有几个好下场?功成身退,隐居山水已是万幸了。越是满腹雄韬伟略的明主,越是疑心病重、越是心狠无情。莫不是徐郎,也想躲在帝王的阴影下苟活?……”
燕少贤笑,复又给他斟茶:“若昭平尚在又如何?徐郎清除弊患之日,未必不是功成身死之日。你今日为了革新,得罪这样多的人。来日昭平杀你,便可名正言顺,既平四海权贵之愤,又将替他伸到各处的手砍断,以镇帝王之威。到那时,恩威并重,徐郎可能瞑目?”
徐正扉点头,煞有介事地慨叹道:“百官清明,江山安定,扉余愿足矣。纵不瞑目,有两分抱怨,难道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与人讨公道吗?”
瞧见燕少贤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徐正扉先是低眼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笑,忽然发问:“燕少贤,你读书做学问、报国平天下,所为者何?”
燕少贤不语。
徐正扉便替他回答:“你为了权力,为了名声,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高官厚禄。唯独不是为了江山与百姓。”
“那又如何?若为官不求高,做人不图名,竟只为了徐郎一般的清高名声吗?”
徐正扉拢着袖子,好笑看他:“这四海名士,还有比扉更差的名声吗?若为了名声,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过,你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不能全为了这等身外之物吧?”
“敢问徐郎为何?”
“为了昭平一诺。”
燕少贤皱眉,仿佛不解:“一诺?”
“你可还记得,昭平当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诺?”
燕少贤微怔,当然记得。只是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竟是……为这样一个虚幻的帝王宏愿吗?
那一诏,不仅是帝王与天下人的诺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读书之人心底所滚烫的志向抱负?
纵览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气象,仿佛就在那个诺言里,熠熠闪耀着。
[朕将观之以疾苦,体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别、仁德自生。]
[朕将循之以法,士农商贾,协力八方,以聚我国力。朕将授之以军,平定蛮夷,教化四海,以扬我国威。]
[朕将躬身俯具,启序终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继百代,福泽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尘世名,亘古如吾者,似草离离,欣欣向荣。]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为者民,所为者君。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青史万万年,让扉在寥寥数语间,镌写终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两代。”
“燕少贤,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搁下茶杯,缓缓推远,面上仍挂着笑:“竟只有选一个平庸帝王,方能显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谈辅佐君王之才?罔顾黎民,不过下作小人而已。”
燕少贤神情幽沉下去,分明被人踩到了痛处;他腹中怒火烧得厉害,已连隐忍的笑容都装不下去了。
就是眼前这样狂纵的一个人,想要取代他,竟成竹在胸,轻而易举。他聪明,善于诡辩,逢场作戏,叫人摸不透,腹中却是一颗玲珑心。
仿佛样样比不过他似的。
燕少贤心底生恨,连牙根都磨得疼。
正如徐正扉所说,时至今日,他离那璀璨的政治理想仍久远,辅佐此等草莽之货,眼下,自己也不过是个为虎作伥的小人。
“徐郎勿狂,日后……”
徐正扉打断他:“我知道,大人必要说些什么隐忍发达、来日方长之语。说的也是,官宦横流、政事漩涡,凭你是长袖善舞,还是两面三刀,都不要紧。但是——”徐正扉露出笑,点了点脑袋:“得要聪明。”
言下之意,你还太愚蠢。
燕少贤脸色骤然黑下去,瞧着难看极了。
他不悦,仍极尽克制,只冷哼了一声:“大人也忒自以为是。那等空话我自不信,只看眼下的宫城谁说得算,便是了。又说什么通敌叛国,大人何来的消息?又说先君尚在,恐怕更是空穴来风!再提取我而代之,就必不能如愿了。少贤虽不聪明,却也不似大人想得那样蠢钝。”
徐正扉不打算与他对峙说出实情;而是顺势接下话来,讽刺笑道:“大人果然聪明!扉方才是诈你的,竟叫你识破了,好可惜呐。”
燕少贤冷眼看他,不语。
徐正扉便继续说道:“不过,荆楚三公子来助,其中的猫腻,就是傻子也猜出来了。大人不承认不要紧,我自拿着去敲诈安平,你说他……会不会信呢?”
“你!”
见他果真要动怒,徐正扉却笑眯眯朝他告罪道:“瞧,少贤好大的脾气。不过是聊些闲话,何苦闹得不开心?再者,你一贯知道的,扉这人不识趣,只是说几句玩笑,大人怎么能当真呢。”
说着,他微微转动茶杯,将茶水晃得荡漾,如将人心搅得焦躁一般。
“罢了罢了,今日不是来吃酒的吗?瞧你也不招待我,只赏两杯茶水,恐怕扉今日确实不能如愿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方才惹大人不悦,下次,换我请大人吃酒赔罪罢……今儿,就恕扉无礼,先行一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只稍见礼便朝门口走去了。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碰出响儿来。
被人戏弄的屈辱感涌上来,燕少贤冷笑:“大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呢。就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这样放肆了。”
徐正扉爽声笑:“悉听尊便。”
抛下这句话,他便淡定踏出门去了……
那肆意的笑声仍旧从大敞的门庭外传过来,匕首似的扎透燕少贤的心:“来人呐,与本官备下好酒好肉!扉饿得很……”
窄腰身姿、华服飘逸。
燕少贤就这样望着,那个脊背挺拔的坚定背影,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愁,穿过曲折的回廊,渐渐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桀桀桀桀桀桀(坏笑)[墨镜]
戎叔晚:大人你自个儿在那美什么呢?
徐正扉:美滋滋的唱着小曲儿喝酒去了(哼哼,昭平回来还不得给我赏个大官做做~)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燕少贤【全终黎最不好惹的嘴,叫你惹上了】
钟离遥(昭平):朕也怕徐二(催婚头疼·各种头疼)好利的口。[捂脸笑哭]
谢祯:兄长,再给他们乱赐几个,让他们俩去打~~[让我康康]
第24章 024 庆春时 怕我负了你?
暗处那双冷厉的眼睛终于收回目光。
戎叔晚勾起唇来, 轻笑一声,迅速躲开了身影;他自侧门穿过,身形矫健的越过窗扇, 轻巧一个翻身, 跳进人房间里。
徐正扉吓了一跳。
“你这货,作甚?”
“有门不走, 偏学着翻窗。”
戎叔晚侧身过去, 将门窗都阖紧,这才坐在人跟前儿:“防着叫人看见。”
徐正扉调侃道:“想不到, 堂堂国尉出门吃饭喝酒,还得做贼似的。怎么,想躲着你那个狠心肝儿的相好吗?”
“怎么又与我二人攀扯关系。”
“凡是我的,他都喜欢抢去。恐怕只有衣裳、地位他不满足。故而……”
“哦?”戎叔晚打断他, 凑近了人笑道:“大人是说……我也是你的?——何时的事儿?大人竟欲与他抢我夺我。”
“呸。”
徐正扉给他斟酒:“你脸面大了起来,竟要这样说。”
戎叔晚也不介意, 笑道:“我看你,是因瞧不上他才这样说话。也忒的刻薄些, 就不怕他回去告你的黑状,趁机叫你吃苦头?”
“怕,怎么不怕——不是有你呢?”
“既这样看不过他,又何必和他纠缠。”戎叔晚换了个位置, 坐得离他近一些,方才布菜更利落:“我看你一点不生气,反倒还挺开心似的。莫非……相谈甚欢?”
“凭他,也叫我生气?”徐正扉笑道:“现如今,扉有好酒好菜填饱肚子,还有你这呆货伺候, 为何不开心?”
戎叔晚失笑:“大人倒是会自我开解!这趟去了那么久,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徐正扉抬脸,睨了他一眼:“方才,你没去偷听?——说些什么恐怕国尉心知肚明吧。偏再问我,是何意思?”
戎叔晚勾唇,却不辩驳。他微微俯身,压低了靠近人:“你与他交底,也不怕露馅儿?你偏吓唬他主子还活着,若他知道书信之事,难道不疑心主子的安危。”
徐正扉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反倒紧了紧鼻尖,嗅了两下。他仿佛闻不真切,故而又凑近了,贴着人脖颈吸了两口气:“戎先之,你这身上,什么味道?”
戎叔晚脸上一哂。他无辜扯起衣裳来嗅了嗅:“我才洗……”
“怎的一股子奶气?”徐正扉敏锐盯着他:“难道戎府里有什么吃奶年纪的孩子?戎叔晚——你别是背地里又做什么下作勾当,却将我蒙在鼓里。”
戎叔晚困惑,直至眸光转递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头一紧。
徐正扉拖长了声调,假意逼问:“嗯?”
戎叔晚忙拍他手背,迅速露出个笑来:“孩子?吃奶?你别是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却胡乱地撒到我身上来!”
那眉一挑,有几分底气:“大人每日里,脾气也怪。怎么我什么都闻不到?难保不是污蔑。再者,我一天见过那样多的人,就算有,兴许也只是不小心蹭到的。”
徐正扉狐疑看他一眼,却没再问下去,而是道:“才说了你一句,你倒有理,辩了这样许多,恐怕是做贼心虚。不过……今儿,我不关心这个,而是有要紧事问你。”
“什么?”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兵马之事,已经妥当,再有半个月,便能到位。”戎叔晚饮了杯酒,轻声道:“这就看,咱们和钟离策谁的速度更快了。不过眼下,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假意顺从,少跟他们作对,免得激化矛盾,惹出乱子。我看今日这么一聊,燕少贤回去,必定要打你的主意了。”
“嗯,随他罢。扉的项上人头不过一颗……”
“好混的话。”戎叔晚哼笑看他:“大人白日里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不爽利了。怎么剩下咱们二人,你还这样说?”
徐正扉无辜:“什么?”
“大人的项上人头有我护着,何故这样说?再者,大人的性命虽只有一条,却也分给了我一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呢,好不爱惜!”戎叔晚捻着酒杯,那眉眼里的色彩却变幻着,叫整个神色难以捉摸起来……
那点尖锐是才长出来的,似怀疑,似不满。
仿佛还有点生气。
“我不过说说。”
“我看大人是压根没当真吧?”戎叔晚将那杯酒喝下肚,又看他,嘴角微微绷紧,分明是与人置气的意思:“大人志向高洁,将主子的‘诏旨一诺’看作理想之高,却将我的承诺看得那样低吗?”
徐正扉故作茫然,顺着这话,口气夸张地戏弄他道:“哎哟,不得了。扉怎么这样大意,竟得罪了国尉大人——就是不知道,承诺?您说的是哪个承诺啊?”
戎叔晚知道他故意的,却还是叫人气个半死。
他拿话刺挠人:“贵人多忘事,大人连我说的什么都全忘了吗?”
徐正扉一面给他倒酒,一面笑:“你那样多的话,扉哪里知道是哪句?难不成,是杏仁酥那句?”
戎叔晚擒住人手腕,盯着徐正扉亮盈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缓慢松开手,别过脸去轻咳一声:“罢了。大人不记得也好,反正大人说过,什么真心话,都会随着雪一样全化了。我哪里敢当真?”
——“徐郎兴起,与我玩耍,我便应承。若是徐郎腻味了,想回家娶妻生子,那我就送上贺礼一份,带着人去闹闹洞房、凑个热闹便是。”
停顿片刻,他扭过脸来看着徐正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徐正扉被他略感屈辱和委屈的口气震惊住了。
他想笑,又忍下去,憋得脸色也奇怪起来:“戎先之,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戎叔晚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忍笑模样,更恼了三分,冷哼。竟起身坐回了原处,再不肯跟他挨着了。
徐正扉愣住,“诶?”
片刻后,他竟干脆笑出了声:“我说戎先之,往日里竟没发现,你这人,这样小的气量——还会使小性呢。”
戎叔晚噎住。他轻哼,眉眼利的沉下去,显得阴鸷,仿佛从肺腑里涌上来的幽暗一样,整个人都散发着潮意。
若是旁人,早吓得腿打哆嗦了。
可徐正扉是谁?
他笑眯眯坐近过去,挨着人,“真生气了?”
戎叔晚不肯理,兀自又喝了杯闷酒。
“扉与你开玩笑的。”徐正扉拿胳膊捣鼓他,小声笑着,“你瞧你,趁机敲诈么!不过说一句,倒真生气了……”
见他不吭声,徐正扉也不介意,干脆谄笑着握住人的手腕,晃了两下:“你这是怕我‘负’了你?”
戎叔晚脸色闪烁:“负我?——笑话,我会怕这等事?”
徐正扉并不戳穿,没大会儿,便用手贴着小臂滑过去,泼皮似的钻到人掌心里去了……他比戎叔晚的手小一圈,指头修长,叫人肤色衬得冰肌玉骨,分外漂亮。
戎叔晚微愣,别扭轻哼:“大人作甚?”
“你说作甚?”徐正扉将手指穿过人指隙,大剌剌的扣紧。掌心相贴,温度发烫,没大会儿就滚出一点细汗来:“与国尉大人暖暖手,这雪日烫酒吃,正亲热呢。作甚就生气了?”
戎叔晚嘴角翘起来,又迅速压回去。他仍强作冷脸:“大人这样就没意思了。方才不肯承认,这会儿怎么又……”
徐正扉拱了下他肩头,笑着追人视线:“你这马奴得寸进尺,本公子给你台阶,你到底下还是不下?”
——戎叔晚哼笑:“下。”
——他不满足:“好歹多叫人抱怨两句,解气。”
徐正扉道:“你说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一没有三宫六院,二不养胭脂花红,怎的就要抛下你去?”
戎叔晚睨他:“大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难道与我这马奴耗上了?也不怕叫人知道了笑话,我可配不上你。”
徐正扉拿大拇指摩挲他的指腹,凑到人耳边,低声笑:“又胡说开了,什么配不配的,扉岂是那样的人?”见他不吭声,徐正扉又问:“那你倒说说,你想怎么样?难道叫我去求君主赐婚吗?”
戎叔晚耳尖痒,刻意躲避似的歪了歪头,然后喉结却来回滚了两遍。他不说话,只用眼神睨着人,仿佛在等他下句话。
徐正扉大言不惭道:“诶!这事儿怨不得我——早先是咱们二人作恶,不许他们作鸳鸯。恐怕君主若知道了,必也要拆散你我。”
见戎叔晚神色变化,徐正扉兴起,偏又逗弄人:“要我说,偷摸的……相好几回就得了。”
得!
才哄好的,又冷脸儿了。
徐正扉哭笑不得:“哎——别,别,扉与你胡说的。”他另一只手勾了勾指头,唤戎叔晚近一点。然后将脸挨靠着他的侧脸,亲昵地蹭了蹭:“我保准去说——待昭平回来,我亲自跪到殿里去求恩还不行吗!”
“果真?”
“果真。”
戎叔晚这才露出笑,仍旧不情愿似的冷淋淋,可背地里,却早不知被人捉住几回翘嘴角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喏。”
“这是什么?”
“给大人看看西鼎的回信。”戎叔晚颇得意道:“这里头有个好消息,若你知道了,必要喜得跳起来,那时候,可怎么答谢我?”
徐正扉狐疑:“少占我便宜。西鼎的事情,还能好到哪里去?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戎叔晚强硬地摁住了。这贼子镇定自若,“就知道大人会这么说,那这信你就别想看了……”
徐正扉睨他,丝毫不惧,反而得意道:“若不让我看,那这信便无用了。再说了,你又不认识里面的字,你怎的知道是好消息?”
戎叔晚道:“我听那细作说的,千真万确。”
“哦?”
戎叔晚难得脸皮儿薄,矜持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亲我一口。”
徐正扉抿唇,笑话他:“好你个贼子,在这等着我呢。国家要事,岂容你公器私用、损公肥私?”
戎叔晚晃了晃信:“大人到底要不要看?”
徐正扉磨牙,“行——扉答应你总行了吧。”
但他伸手,那封信仍叫人扣住不放。
徐正扉看他:“又怎的了?”
“我怕大人不认账,须得先亲过才能看。”戎叔晚道:“这好消息,可是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弄来的。”
徐正扉哼哼,到底妥协了。
他愤愤拿嘴唇朝人脸上狠磕了一下。
那力气没控制好,以至于两人同时露出苦瓜色:
“嘶……”
“好疼。”
“扉也疼。”——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哦哦哦](亲了,拿来)
戎叔晚:[捂脸笑哭](罚你重新亲)
徐正扉:??
钟离遥:咳咳,徐二你不必来,朕不允。
谢祯:兄长威武!![星星眼][星星眼]
第25章 025 醉春风 只是讨一个吻。
为了安抚他, 徐正扉只好起身凑上去。
他压在人唇上,肆意的舔了两口,那神色带点抱怨的嗔意, 然而挑起的眼皮儿之下, 却藏着闪烁的亮光。那视线微微俯视,将戎叔晚乱了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摸着人乱滚的喉结, 哼笑:“叫你不要招惹扉。惹出乱子来, 又不敢吭声……”
戎叔晚只消手臂带过来,就能将人捞进怀里。但不知为何, 被那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他竟不敢……
他忽然抬手掐在人窄腰上,壮着胆子哑声道:“只是讨一个吻。”
——“大人何不赏我?”
徐正扉低头,笑着亲上去, 给他一个足足的吻。而后才捻着他被自己咬破皮的糜红肿胀的唇肉,戏弄道:“若是这个消息没你说的那样紧要, 扉必是要再讨回来的。”
戎叔晚不置可否,笑了笑。
徐正扉坐回去, 拆开那封信来细细地读,眼见整张脸都迅速的亮了起来,眉眼上扬,有克制不住的惊喜:“昭平逃出去了?竟安全脱身?!”
戎叔晚笑:“正是。”
徐正扉恨不得掐死他:“你这贼子, 知道这信儿多久了,竟不吭声,还瞒着我。若是我知道这等消息,方才必要抓着燕少贤,好好作弄一番。”
“大人竟也要报私怨?”
“非也,不过是叫他们这段时间好好忙一忙, 免得不够乱,君主回来凑不上一锅端。”徐正扉笑,又问:“这消息可真?难保不是他们发现了端倪,故意作个假信儿来糊弄咱们的。”
“放心,我已遣了三波人去探营,待回来便知真假。一波去探西鼎内部消息,确认真假。一波去寻谢祯,若是君主安全逃出,必要先回大营。另有一队,去卫从榆之处打听打听,若是君主等不及,兴许直接回转,必也要经过他那里——我就不信,他半点不知情?”
“他必然知情。如若不然,上城闹事儿这些时日,他何故装傻,私用兵马加固了城防,却关起门来不露头?”徐正扉道:“卫从榆后头,还有个惯是清高的沈蔚尘,这主意,必是他出的。”
“哦?”
“若是沈蔚尘不哄劝着,以卫从榆之忠君爱国的品性,早就杀到上城当堂质问了。白吃太后和钟离策的苦头不说,没准儿,这会儿人都关进牢里去了。”
戎叔晚笑:“你也忒的笑话人。卫大人虽品性禀直,却头脑聪明,行事也稳妥。怎的会这样草率冲动?”
“自然会。忠君爱国——知遇之恩,同窗之情,昭平待他,可谓之君臣明月心。”徐正扉捻着那封信笑:“待你之情如何,你难道不明白?若是你也如他那等,乃世家砥柱之名流高官,这会儿,恐怕一样的。”
“多少祖先盼你守着门楣光鲜,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勿要行差踏错。此谓之忠君爱国:为明君死,胜过为昏君生。”
“照大人这么说,他们多少有些迂腐。家族之说我不懂。我没有——我也管不着。”戎叔晚话锋一转,揪着往日的“恩怨”笑话人:“但如大人这样,什么脸面也不顾,只为着活命的,却也不多见……”
他清清嗓子,学着徐正扉最意气风发的派头,叹道:“实乃半点文人风骨也无。”
徐正扉笑了:“你这贼子——再不许说了。”
挨打的时候,徐正扉惯常袖子一拢,躲在戎叔晚后头讪笑:先打他呗。见人不上当,还要补一句:就怕你们打不过这马奴。遭杀就更不必说了。
戎叔晚将信收叠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宽厚手掌递出去,等他将手搁回来相握:“若是不叫我说,也好办。”
徐正扉佯作不解:“哦?——”他回视人期待的眼睛,偏从袖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搁进他掌心:“贿赂贿赂?”
戎叔晚:……
他分明是想如刚才那等,与人再握着手吃酒的。但看见徐正扉所增的那枚碎银子闪着光,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戎叔晚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嗯……是,是说这个意思。”
见他不敢承认,徐正扉心底暗笑。他将手伸出去,捻起那颗碎银子,笑着问:“就这样一点小恩小惠,你就满足了?”
戎叔晚这才顺理成章地握住,用大掌将他的手包进去:“这是大人给我的银子,怎的还往回讨?”
徐正扉挑破他的脸面儿,戏谑道:“银子没了还能再赚,下次,却没这样好的机会占扉的便宜了。”
戎叔晚将那颗银子抽出来,揣怀里,握住人的手却不肯放松:“既然大人这样说了,我再推脱反倒不好了……便叫我,给大人暖暖手。”
徐正扉道:“也不叫我吃酒了?”
“今天这酒,我怕大人会吃醉。”戎叔晚说着,仍给他倒了酒,还仔细给人布菜。他一面忙着,一面提醒道:“待探子回来报信的时候,尘埃落定,大人再醉也不迟。”
“知道了,啰嗦。”
徐正扉压不住的喜色,连吃了两杯酒后,才辣着喉咙道:“宫里也都布置好了?”
“都布置好了。”戎叔晚道:“大人这次赴宴也保准毫发无伤。若掉一根头发,都算在我头上。”
徐正扉笑。
戎叔晚便继续道:“不止那些。我还给你做了点小玩意儿,比我那些袖箭还精巧,给你防身用可好?”
徐正扉诧异看他:“我可不会那些东西……若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不会的。待你看过再说,若实在不喜欢,我还有别的小东西给你玩。”戎叔晚话说到一半,因满意自己的心思而露出神秘微笑来……
徐正扉困惑,被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笑,弄的直打嘀咕:“什么小东西?——你莫要这样看我,难保不是坏心眼。”
“什么?”
“?”
见戎叔晚乱猜,徐正扉脸色一闪:“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徐正扉别过脸去,连手也抽走了:“没什么意思,哪里有意思!我只是问你话,你不要乱猜。”
戎叔晚没猜中,茫然道:“那……待会喝足了,还请大人下榻戎府可好?这等东西先不宜旁人看见。”
徐正扉笑着嘟囔:“也不知什么东西,竟这样神神秘秘的……”
待酒过三巡。
徐正扉便被人揽着腰,塞进了轿子里,果真朝戎府去了。
待戎叔晚将那小东西送到他面前,徐正扉都惊了:“竟是这个?”
犬儿似的一只,碧绿双眸,雪白的柔软皮毛,呲着利齿,然而呜咽着低嚎,全无威慑力。徐正扉抱在怀里,摸着那小玩意的鼻头,认真看了一晌。
“这是……”
“雪狼崽子。”
戎叔晚忽然吹哨,“还有只大的。”
大的那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将徐正扉吓了个激灵。那雪狼体型庞大,见他扭头要跑,遂一个猛扑,将人摁在地上了。
徐正扉酒都吓醒了:“啊——”
戎叔晚抱胸站在那里,嗤嗤地低笑。他啧声:“你这畜生,小心点儿。”
雪狼仿佛听得懂,叫驯养的比犬儿还听话,遂放轻了力度,伸出舌头来,在徐正扉脖颈极轻的舔嗅了两下,而后低声呜嚎,像是示好。
徐正扉伸手去摸他的头,掌心底下的热度和柔软皮毛,勾的他忍不住搓弄了两下。他放松了警惕,将雪狼轻轻推开,怀里那只崽子也顺势爬到了一边,呲着牙咬那只雪狼的后腿。
雪狼抬腿,极轻易地将崽子拨到一边儿去了。小崽子滚了两圈,呜呜的抱怨似的叫唤……
徐正扉坐起身,雪狼便往他怀里钻,拿脑袋蹭他。
“还……还挺听话的。”徐正扉额间亮盈盈的,全是吓出来的细汗。他抬起头来瞪戎叔晚:“你这混蛋,分明是有意的!”
戎叔晚道:“我好冤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也最乖顺通人性,本是叫它来伺候你、保护你的……大人怎的不领情。”
徐正扉摸着狼头,心有余悸道:“若叫他一口吞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不会的……小白,过来。”戎叔晚将它唤到跟前来,摸着他的脑袋笑:“他比大人还乖还听话——”
徐正扉气哼哼啐他:“戎先之,你可恶至极。”说着,他爬起身来,扑了两下袍衣上的尘土,方才走过去将小崽子捞进怀里:“小小白,等你长大了,就将你这个主子也扑倒下去,咬他两口,替我解气……”
戎叔晚闻言,抬起眼来,含笑看他:“大人喜欢小的,还是大的?”
徐正扉忙道:“小的。”
戎叔晚笑,起身拉着他坐到榻上去:“我将小白先送给大人,待大人渡过危机,再还给我可好?——小的这只,先养在戎府,过了吃奶的年纪,再给你送过去。”
“甚?”
徐正扉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要我领着小白去赴宴?”
“若他们想方设法地支开我,能护在大人身边的,可就是它了。”戎叔晚道:“我只劝大人考虑考虑,免得吃亏。”
徐正扉摇头,片刻后,又颇自信道:“有昭平与我撑腰,我怕他们?笑话。”
说着,他转过脸来看小白。小白讨好似的凑到他跟前,将脑袋挨着他的膝盖乱蹭,如他那个谄媚的主子一样,为着得到人的欢心。
徐正扉失笑:“我怎么觉得,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那是自然。”
徐正扉道:“就算它能替我抵挡一时,恐怕钟离策也有压不住的暗箭难防。没护着我,怕是要伤了它——”徐正扉摸小白的脑袋:“傻狗。”
雪狼拿牙齿咬他的袍子角,喉咙里发出低声的颤抖,仿佛为自己被叫“傻狗”而控诉——我是狼!
徐正扉乐不可支,狠狠地揉弄他的脑袋:“你倒是比你的主子还聪明!”
连“傻狗”都比不上的戎叔晚听了,磨着牙将他摁在榻上:“大人吃醉了酒竟说胡话,敢这样说我?你就不怕……我比它吃人还厉害?”
徐正扉衬着两腮云霞,哈哈笑,被人叼住脖颈那块软肉恶意报复似的咬了两下:“别闹,你也是,你也是行了吧!”
戎叔晚歪了歪头,困惑看他:“什么我也是?”
“你也是傻狗,行了吧!你们俩一样……”
“哈哈哈,扉决不顾此失彼……哈哈哈哈,诶?放开我,戎先之,你起来……”
雪狼叼着他的小崽子,快速奔逐出门去了,只留下房间里一片琳琅如翠玉的笑声和满地湿漉漉的酒意。
“戎先之……!唔……”——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愤怒]
戎叔晚:行,我是狗。
徐正扉:[愤怒]
戎叔晚:但你被狗咬了。[眼镜][墨镜]
第26章 026 鹤冲天 能给大人做马仆子,是……
徐正扉不肯带雪狼入宫, 戎叔晚便也不强求,只将暗哨多拨了三百。他二人自去赴宴,分两路进宫。
革新之事, 各级衙署, 唯有徐正扉能以一己之力,调任摆布, 还能独善其身。再有高门名流, 一呼百应,以他和房津是瞻。
徐正扉与人作对, 钟离策便无法将实权伸到各级去,更不能收服民心。
徐正扉虽年轻,手段却老辣,再有戎叔晚搭戏台, 两人唱着红白脸,可谓之所向披靡, 那是昭平亲手调教出来的左右手……钟离策夹在中间,如鲠在喉, 日日恨的头疼。
偏偏太后与他说明白,革新大业不敢停。
——若是收服这二人,朝中反对之人必将偃旗息鼓。
因而,钟离策刻意放低了姿态, 奉他二位为座上宾,热切赐座赏酒,“今日不过是私下吃酒,两位爱卿不必拘谨。”
徐正扉抬眼扫过去,复又笑眯眯入座:“谢侯爷招待。”
钟离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佯作毫不在意, 只爽声调侃道:“你们瞧,这徐郎还是这样的脾气!如今,朕已经派人去寻皇兄的尸骨了,难道你还不肯认?”
“侯爷说笑了。一日不见君主尸骨,扉一日不敢认这改弦更张的主意。”徐正扉朝他行了个礼,还算客气:“扉这人不识抬举。还望侯爷见谅。侯爷胸襟豁达,也不急在这一日了……”
钟离策挥手唤人与他置菜,压下脸色去:“是,朕是不急。只是,徐郎如此态度,不肯效忠,那朕的革新大业倒不知该交给谁了……”
徐正扉吃酒:“也无妨。侯爷手底下这样多才干过人的猛将,又何故抬爱扉一个呢。这革新大业自布诏出宫至今,扉得罪了那样多的人,可没敢睡过一个安稳觉!”
“您若肯怜惜我,收回革新之权柄,扉倒真得乖乖敬您一杯呢!”
钟离策心里想的妙——他偏要叫徐正扉干这脏活,待他把人得罪完了,自己兵马到位,再杀鸡儆猴,倒是威望名声一并收敛,还白赚了个太平天下,何乐而不为呢?
因大家都嘱咐过他,故而,钟离策并不激恼,而是笑道:“贤才可遇不可求,朕所见所闻,还不曾有徐郎这等大才呢。”
“侯爷说笑了,扉徒有虚名而已。”徐正扉冷笑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扉现在就想告病还乡呢。免得日后,也落得大火焚身的下场!”
戎叔晚一愣,低下眼去,仿佛为他此刻“不太明智”的锋芒而心绪复杂。敢问当今,谁敢如此狂纵,为了不过几面之缘的风骨之士,不惜诘问王侯,讨一个公道?
钟离策脸色一暗,哼笑:“哦,看来徐郎为庄知南之事,仍心中有怨啊。”
“庄知南,相寄公子,叶司会,再有泽元妻儿。不过都是些文弱之辈,手无缚鸡之力,不知侯爷,为何要赶尽杀绝?只因他们不肯效力,便要杀鸡儆猴么?”徐正扉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笑,视线扫过座上那两位:“恕扉直言,两位是拿扉——当这只叫人吓破胆的猴吗?”
太后开口,心底虽恨却眉眼不动,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徐郎狂纵,先皇在世之时便是如此,如今,倒是老样子。”
徐正扉反唇相讥:“是,扉不争气,全无长进。倒是太后您这许多年来,为终黎之江山操碎了心,又培养了如此之勇猛的两位侯爷。”
这俩侯爷,一个是她兵败自杀的亲生儿子,一个便是眼前这窝囊废了。
这话杀人诛心,太后陡然变脸:
——“你,混账。”
“是,扉失言了,太后恕罪。”徐正扉神情诚恳,又替她惋惜地叹气:“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幸好太后您,如今又多了个孝顺的孩子,福气大着呢。”
戎叔晚轻咳了两声,示意他不要那么过火。
太后遂将目光扫过来,那般意思也算提醒:“国尉有话要说?”
戎叔晚不得不开口,只得顺势而为:“是。臣以为,是徐大人见识浅薄,忠心有二,方才如此这般。先君下落不明,不论死生也好——国不可一日无主,其他两位侯爷自觉德才不足,禅让宝座。新君名正言顺,正该治理天下——再者,太后为终黎尽心,为新君顺利即位而放弃静养,苦心于协理六宫琐事,该为我等所敬仰、钦佩。”
他补充道:“可徐大人,却这样口出狂言,实在无礼。”
他这几句话,将座上那两位哄得气顺了三分。
钟离策缓和着情绪,说道:“徐郎若如皇兄在时那样为国尽忠,朕自然也不会追究。”他给自己台阶下:“朕素闻,先王和皇兄都甚宠你,才华横溢者,脾气怪些倒也能理解。”
徐正扉淡定吃酒:“哦——那看来,扉告病还乡必是没机会了?若是侯爷想让扉效力么……倒也不是不能。”
见他动摇,仿佛有商量的余地,钟离策忙喜道:“徐郎若能效力,想要什么尽管道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这都不要紧,朕必重重地赏你!”
徐正扉看了戎叔晚一眼,不满似的冷哼,又回转过脸来,笑道:“那就先让国尉大人与我做两天的马仆子吧,如何?”
戎叔晚骤然抬头:“……”
那双幽沉的眸子一眯,便知徐正扉这是有意戏弄,神色顿时添了三分玩味。
钟离策忙转过脸去看戎叔晚,见他那张冷罗刹似的脸,哑了火。
谁不知道这位的出身?徐正扉如此说话,恐怕只为羞辱。
因而,他尴尬笑了两声:“徐郎若缺马仆,朕给你拨些好的便是,何故、何故如此,国尉大人劳苦功高,护着上城安危,与你作、作那什么马仆……”
那个词都有点烫嘴似的,钟离策说得很轻,一面还顾着去看戎叔晚的脸色:“此事,恐怕不妥。”
戎叔晚接上话来,看着徐正扉冷笑:“若是为了大人效忠新君,那戎某愿意——为人臣者,为君解忧,应当的。”
钟离策都惊了,戎叔晚喜怒不辩、好恶难分,竟真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分儿上?想及自己往日的揣测,他莫名长了两分愧意。
“国尉……”
戎叔晚淡定扫视殿中各式的脸色,平静道:“如此无妨。我本来就奉先君之命,保护徐郎安危——能给大人做马仆子,是我的荣幸。”
话及此,徐正扉戏谑:“国尉别不情愿。”
戎叔晚哼笑,话里有话:“怎的不情愿?我还能给大人做贴身的侍卫——只是,大人夜里睡觉记得睁着一只眼,别让戎某有机会做点别的才好。”
徐正扉横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却没说话。
殿内刹那寂静起来。
旁人不知内情,哪里知道他说的是夜深风月?
钟离策听到的全是剑拔弩张,故而打圆场道:“仅此一样吗?徐郎不想要别的赏赐?”
徐正扉道:“扉也没什么要的,只求明君待我如往昔。君主尚在时,扉是何等的风光?那是亲臣、近臣、顶顶的大红人。”
他故作哀伤地叹了口气:“自打侯爷出面主事,扉却功劳不再,半点威风全无了。”
钟离策忙道:“这个好说,若徐郎与我尽忠效力,朕待你自然……”
徐正扉将人的话头截住,转过脸去看燕少贤,就这样抬起手来,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点着:“我看呐!少贤大人那个位置就很好!——风光。扉喜欢。”
燕少贤脸色一冷,“少贤不过为国尽忠,辛苦劳动,不算风光。不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豪饮一爵酒,低声笑起来:“扉吃醉了,就爱说些胡话。扉别无所愿,就想……代替你。不知你可愿意?”
方才有戎叔晚放低姿态,甘为马仆。
若是他不表态,倒显得气量小,贪图权位了。
燕少贤强忍着心里怒火,知道他是为当日那个诺言作弄自己,故而憋住情绪,客气笑道:“若是为了君主,少贤自然愿意。徐郎高才,我愿意让贤。”
他这个位置,如今比的是三公之外,实权大过虚名的相国,此番岂能甘愿?故而,他又接着说:“只是新君才即位,诸事忙碌,大人肩上挑着的是革新这等重担,少贤不敢让大人辛苦——”
徐正扉盯着他笑,直白道:“那就是不愿意了?”
燕少贤没说话,倒是钟离策有几分动摇。
尽管燕少贤提前与他吹过风,要他提防,可他没想到,徐正扉要的,不过是这些位子,以他之才,真的与他设个相国的位置坐坐又如何?
但他并未直接说出来,而是道:“闻先朝有左右相国,终黎当年也有丞相一职。自房丞相鹤去后,皇兄便将此职废弃不用。依我看,不如改制恢复丞相,与二位并列的左右丞一职,可好?”
燕少贤脸上的笑容僵硬,“少贤听君主旨意。”
徐正扉却嗤嗤笑:“罢了罢了,瞧少贤大人也不情愿。这等辛苦的差事,你自己一人去做吧。依扉看呢,扉就告病还乡,赋闲在家也甚好。”
这次,不等钟离策发作,燕少贤率先冷哼了一声:“徐大人,君主有意招贤,与你重恩重赏,你却出尔反尔,左右摇摆不定,岂不是戏弄君主!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两边的侍卫得了眼神示意,顿时扶住腰间宝刀。
戎叔晚抿唇不语,摩挲着手中的蟒头,而后缓缓勾出笑来……
燕少贤捉住话柄不肯放他:“先是羞辱国尉大人,又是戏弄君主与少贤,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为国尽忠实乃应当,大人为何推三阻四,难道另有居心?”
徐正扉笑,完全不给他台阶下:“扉本是想要谦虚谦虚,你既这样说……那也好,我就做这个丞相,你委屈委屈,便与我作副手吧。”
燕少贤没说话。
就在钟离策要开口缓和氛围之时,燕少贤却缓缓沉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大改先前之势,变脸笑道:“我想,大人是误会我了。莫说作副手,若是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大人鞍前马后,只要大人再别推脱。”
徐正扉笑容不变,凝视着他,分明要等他出招。
燕少贤继续道:“少贤心直口快,方才失礼了,还请大人见谅。来人——拿酒来,少贤亲自与大人奉酒告罪。”
那酒才端上来,戎叔晚就拿指背轻扣着桌面,沉声笑道:“不过两句话的事儿,何苦呢。”
那话说得模棱两可。
燕少贤提着酒壶的手顿住,仿佛听出了那个微妙的警告。但他面不改色,仍旧可亲笑着,将那酒斟了出来——
戎叔晚主动道:“燕大人好阔的心胸,倒显得我也小气。照如此,戎某也该替大人斟酒……方才能赔罪了。”
钟离策与太后对视一眼,没说话。
戎叔晚便站起身来,走到燕少贤面前。他先是用目光打量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缘由,可燕少贤却面不改色地回视。
戎叔晚便淡定后伸出手去,握住人才斟的酒——“这杯也不必吝啬,便给我喝吧。我再与两位斟酒,庆贺二位升官做丞相,如何?”
那神色沉下去,冷戾而诡异,只有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燕少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不敢放手,就这么对视着,两人僵持片刻。
还是戎叔晚率先施力,竟强硬擒住他手腕掰开,“大人不必这么舍不得,一杯酒而已。”
说罢,便端住那杯酒递到唇边。他用湿冷的目光直直盯着人,猛地一饮而尽。
“国尉大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真有你的[哦哦哦]没毒啊你就喝?再给咱们一锅端了[捂脸笑哭]
戎叔晚:跟你干了几年(天天替大人喝毒酒),抗毒性都培养出来了。[墨镜]
徐正扉:不好吧[狗头]
戎叔晚:挺好(喝)的[吃瓜]
第27章 027 金浮图 别抱我啊……都看着呢……
才喝了那杯酒, 外头忽有人疾声报话:“国尉大人,宫门出了点麻烦,还请您速去……”
他冷着脸, 刚要拒绝, 钟离策便道:“何事?这样着急失礼。若不然,国尉大人还是去看看吧……”
因眼见三个人搅和成一团, 钟离策竟分不出其中任何一个的意图来, 更不知道该帮谁的好。
故而,他这话是有意解围的。
按理来说, 戎叔晚应当与燕少贤一心,是想找徐正扉出气,可瞧着那个表情,又像不满似的——
与他眼里, 这境况,简直乱成一锅粥。
戎叔晚深深看了徐正扉一眼, 什么话也说,便朝钟离策拱手行了个礼, 转身朝外去了。
徐正扉轻笑:“可惜这杯酒被国尉抢先。少贤大人,还要不要再倒了?”
燕少贤目送戎叔晚出殿,心绪百转,当下两鬓细汗涌上来, 脸色霎时苍白起来,他咬住牙,紧了紧口吻,强作镇定道:“少贤这便与大人斟酒。”
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
徐正扉迟迟没接那杯酒,笑眯眯道:“大人, 你这杯酒里,不会有毒吧?瞧你脸色不好……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怎么会!”
燕少贤刚要辩驳下去,便被徐正扉抓住手腕了。他往回推了三分:“那大人也喝一杯吧?要不要扉给你倒?”
燕少贤猛地抽回手来,酒水洒了大半:“这、这是……”
钟离策与太后对视一眼,显然也察觉不对劲了。
钟离策皱眉,才要开口,徐正扉便站起身来,笑道:“罢了,大人不喝便不喝了。怎的这样胆小,扉与你开玩笑的!大人待扉如知己,扉岂能辜负?”
说罢这话,他竟径自走近前去,伸手提起侍者端在盘中的细颈酒壶,肆意地灌进嘴里。
他仰头豪饮,酒液潺潺,淌出来的残余酒水顺着下巴、滚动的喉结,朝胸膛隐没下去……
琥珀色酒光,湿润了雪白肌肤,在光影里渡了一层银,衬得整个人肆意张扬——他醉饮,倾杯,郎朗笑,意气风发,自知小人不足为惧。
“美酒豪饮,果然痛快!”
徐正扉搁下酒壶,笑眯眯盯着他看,而后伸出手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贤大人放心,你今日递的酒,扉必当铭记于心。这杯好酒……日后,扉是会还回来的。”
他凑近三分,与人低笑耳语道:“不过可惜,酒里没有毒。”
燕少贤骤然抬眼,慌怕地后退几步,震惊看他。然而仅仅片刻,他便反应过来了,遂拂了衣袖,让自己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大人、大人喜欢便好。”
钟离策不知其所以然,遂笑道:“瞧你这人这样阔达胸襟,朕深感欣慰。这国尉大人允了,少贤也与你赔罪了,徐郎可还满意?——哦对,以朕之见,这高官厚禄,仍不足嘉奖徐郎。朕听说你如今还未成婚,不如……朕与你赐婚可好?”
徐正扉道:“好,怎么不好?”
见他欣然答应,钟离策忙问:“那敢问公子可有心上人了?是哪家闺秀呢?”
徐正扉杨作苦恼,叹道:“我若说了,您可给我做主?可能许我?——”
“那是自然。”
徐正扉往回一坐,斜靠着雕花的凭几扶手,笑道:“我这等身份配的自然是高门闺秀!您是不知,我与春贤娘子当年情投意合,可惜被侯爷捷足先登。若是侯爷愿意,将娘子还给我可好?”
——“你!”
房春贤可是帝后之命数!钟离策怒了:“你放肆。春贤乃是皇后,是朕的妻子,你你你——你活腻了吗?”
“侯爷横刀夺爱,又说什么妻啊后啊之语。”徐正扉扶着额头,缓声笑道:“侯爷不就是为了一句谶语才休妻杀子的吗?如今为了招贤纳士,成人之美又能如何?左右不过再去抢个三宫六院来便是了……”
徐正扉姿态优雅,那袖口襟领的白鹤引颈挑破九霄祥云,怒飞而去……如他脸上那变幻的冷淡和狂气如出一辙:
“钟离策,你弑兄娶嫂,任用奸佞,大行杀戮,当真以为扉会为了什么丞相之位与你效命吗?”
钟离策这才从他不屑的神情中反应过来,方才全是戏弄!自己竟被人 玩了这么久,还傻子似的赏官赐婚。他几乎是暴怒,愤愤然抬手指着人:“徐正扉——你,你这混账,竟敢这样戏弄朕,朕要杀了你!”
徐正扉含笑看他:“悉听尊便。”
太后忙劝阻,又喝徐正扉:“如今终黎民心浮动,百官不宁,徐郎纵有不满,也该顾全大局,于国尽忠。你这样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那话冷津津的:“扉,不与逆贼谋。”
当年,钟离启便是因他设计而死;太后本就恨得牙根痒痒,可为了大业却不得不忍,当即冷笑道:“你父兄尚在牢中,你难道想亲眼看着他们死吗?新君在位,你如此大逆不道,待来日,谁是逆贼便不得而知了。”
徐正扉低眼,轻轻笑起来,声音渐愈飘散……扬在殿中,恣意洒脱极了。
他挥袖,无意碰倒了桌上酒杯,而后,一字一句缓缓出口:“扉——自、顾、不、暇,复又何顾呢?”
“……”
“来人,将他拖出去,打八十仗!”
“啪——”
随着命令一同砸乱的,是钟离策抛掷酒杯的脆响!
那声音仿佛震在每个人心中。
太后冷哼一声,没说话。
燕少贤便转过脸去看钟离策,见他气得发抖,遂忍静了片刻,才出声劝慰道:“君主不必动怒,这徐正扉乃是狂妄之辈——”
钟离策怒不可遏,抬手就甩出一个酒杯朝他砸去,“废物!你也是废物——燕少贤,朕要你何用?叫他这样戏弄,竟全看不出来吗?!”
那酒杯一侧的金属耳刺,狠狠划过他的下巴。顿时脸上血涌如流,痛得人咬牙闷哼一声。
他不敢辩:“是,是臣愚钝,请君主恕罪。”
……
仆子们见徐正扉再一次被拖出来,都看习惯了。他们哪里敢打?只得端着杖子傻站在那里:“徐大人呐,您倒是服个软啊。这杖子若打下去,屁股可是要开花的。”
这些人都是昭平养出来的,素知徐郎何等受宠和放肆。
徐正扉哼笑,“无妨。”
直至发号施令的声音传来,又迟迟不见戎叔晚回转,那杖子才犹豫着打下去。钟离策的人就站在一旁,冷声道:“主子说了,要重重地打,你们没吃饭吗?!”
第二杖。
第三杖。
徐正扉闷哼,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笑着:“我徐仲修,乃是——”
豪言壮语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冷喝打断了:
“住手!”
——徐正扉趴在凳子上,扭头往回看。待熟悉的身影走近,才笑眯眯的朝戎叔晚笑:“你这贼子,忒的磨蹭,有意叫我挨杖子。”
戎叔晚大手一挥,三队头戴覆面、银甲金刀的精兵开道围过来,将人护在中间。其他人吓惨了,不敢多说,当即丢了杖子跪倒在地。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逼宫呢。
徐正扉顾不上惨痛,好奇问:“你去做什么了?”
戎叔晚没答,只余冷眼厉色。高大而阔壮的身体站定,绷直了似条线,因用力握紧蟒头,手背青筋暴起。他垂眸看了徐正扉一眼,便径自提杖缓步朝殿里走去了。
钟离策还在气头上。
见戎叔晚进殿回禀,也只能强装亲和:“国尉回来了,外头何事?”
“无妨,是兵马回转。”
钟离策眼神一闪,顿露出喜色:“兵马回转?可是从淮安……”
戎叔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正中,平静地打断他:“是臣的兵马。”
“……”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仿佛不懂这话为何意。
“上城,十万兵马。是臣的——”戎叔晚勾唇,眉眼仍旧沉的发青:“臣的兵马早您一步,先到上城了。”
“你的?!——你,你的是什么意思?”
燕少贤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住他,“国尉何来的兵马?难道你还想于君主眼皮底下,拥兵自重不成?”
“集八州之力,调配十万兵马。驻军外呼,麒麟内应,四海之精兵,除了谢祯手里的八十万,便是臣的了。”戎叔晚缓缓走近他,竟放肆的一步一步登上三阶……那条瘸腿,并无半分摇晃歪斜的意思。
蟒杖敲击在地面上——钟离策失态:“你做什么?来人啊,护、护驾!”
戎叔晚轻抬手,微笑。
座下侍卫扶刀作出姿态,却不敢轻举妄动。
戎叔晚俯身,阴影几乎罩住他。那声音蛊惑:“君主别怕,臣的兵马是护着上城安危的。”
戎叔晚垂眼,那双眸子沉下去,被居高临下的角度诡异的扭曲,像竖起身子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个字眼儿停顿的片刻,都有尖锐的嘶声——
钟离策摁紧扶手,轻轻颤抖。
“这上城安危于天下,实在重要,臣不得不记挂啊。唉……可这徐郎之安危,于臣心里,又是上城的重中之重。”戎叔晚仿佛无奈似的:“君主又何苦难为臣呢。”
钟离策声音颤抖:“朕、朕是替国尉讨公道,方才徐郎出言不逊……方才……”
戎叔晚低笑着打断他:“君主,臣,想与您讨个赏。”
“你说,国尉,你想要什么?朕给你、给你便是了!”
“徐郎挨了杖子,恐怕还得半月才好。这半月,朝中诸事,无他……那可不行啊?您说是不是?——”
戎叔晚见他哆嗦着不敢答,遂转过脸去看太后,直至那指尖嫣红藏进袖中,太后平静道:“哦,国尉有何高见?”
“依我看,君主该罢朝半月的,就当是您怜惜贤臣。待徐郎好利索了,咱们再开朝议事,可好?”
钟离策不敢说不好,他扯住戎叔晚的手臂:“你为何要——”
见他说不出来,燕少贤便站起身来,竖眉质问道:“国尉与他,分明也不和睦,为何还要如此维护他?你可知,你这是威胁君主,那是谋逆造反之罪!”
戎叔晚拨开钟离策的手,低声笑着,缓步走下台阶来。
他沉默片刻,方才递了个冷漠的眼神与燕少贤,眸子却仿佛映出幽暗的火光:“你算什么东西,与谁这样说话?——燕少贤,若是你再敢招惹他,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你!放肆,宫城重地……”
戎叔晚不耐烦地挑起眉来,轻轻“嘘”了一声,在寂静里找到最漂亮的借口:“方才是臣说错了。不该是什么兵马归城,而是宫门有乱。不知哪里来的刺客流窜,这会儿还没抓到呢!此事关系君主与太后安危,故而,就不得不先委屈几位了。”
太后冷声:“戎叔晚,你想做什么?”
戎叔晚并不回答,而是忽然抬手,高举蟒杖,平静冷笑:“诸君聆国尉令,见此蟒杖,如见君主。君主身体有恙,罢朝半月。此期间乃需静养,这半个月里,华云殿若是有一只蚊子飞出去,抑或钻进来,都唯你们是问!”
精兵气势撼人,齐齐答声震天:“是!”
他挥手,顿时猛将精兵鱼贯而入,架刀将两侧侍卫挟持,待他们放下武器,灰溜溜逃出殿中,华云殿的权力交接才彻底宣告完成。
戎叔晚轻轻舒气,仿佛有挤压在肺腑中二十年的瘀滞随之吐出。
华云殿风光大好,金盏银珠将入目所及之处,照得恍如白昼,他感觉有朦胧的渴望和喜悦涌上来,伴着权力的光辉,仿佛将他高高托起;短暂的恍惚中,似有山呼万岁的震耳响声……
钟离策怔怔坐在原处:“你、你……”
戎叔晚轻轻笑,背对着他,“君主好好歇养吧,臣,先行告退。”
钟离策怒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们敢!闵添呢!——朕的闵添将军去哪里了!”
然而,无人回应。
太后并燕少贤逃无可逃,分别被软禁在不同宫中,全无传递消息的可能性。而三道门外的诸众,只知宫城加防严守,却不知内里改天换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外,戎叔晚快步走近那宽凳,朝人伸出手:“还能起来吗?”
徐正扉有气无力道:“扉的屁股都开花了——”
见戎叔晚垂眼瞧着,却不说话,徐正扉只得再次幽怨开口:“嗯?戎先之,你听见没有?扉说……”
戎叔晚点头:“听见了。”
“那你倒是扶我……”
戎叔晚将蟒杖递给旁边人,俯下身去嘲笑他:“这样‘弱不禁风’,好麻烦。竟只扶着就够了吗?”
徐正扉才要开口,忽然眼神一黑,身体猛地悬空。
“哎,别别……”
“别抱我啊……都看着呢!戎叔晚——”——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看把你美的[哦哦哦]扉屁股还开着花呢。[愤怒]
戎叔晚:原来江山和美人兼得,是这种感觉……[彩虹屁]
徐正扉:(鼓捣鼓捣)别有坏心思,你不适合。[墨镜]
戎叔晚:(左躲右躲)我没说……[托腮]
第28章 028 秦楼月 扉的屁股苦啊!
“足足打了三下。”徐正扉趴在人腿上, 控诉道:“你这奸贼,为何那样磨蹭……可苦了扉的屁股了。”
戎叔晚道:“大人这样聪明,何不猜一猜?”
一听他这话有猫腻, 徐正扉顿时反应过来, “难不成,咱们早一步?”
“正是。”戎叔晚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知道, 大人这顿板子是为终黎挨的, 该好好犒劳你。”
“哦?”徐正扉装傻:“此话何解?”
“大人叫我作马仆在前,叫燕少贤作副手在后, 有了我的台阶,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你有意作弄他们、挑拨离间,无非是叫钟离策与燕少贤互生嫌隙。”
徐正扉不承认:“扉可没有。”
戎叔晚小心地伸出手指去,捻着他的头发玩儿, 口中笑道:“多亏大人有意激怒他们。如若不然,我这兵马——还没理由用呢。”
徐正扉心知肚明, 却佯作困惑:“哦?那你是怎么用的?他为何就放我走了?”
戎叔晚捋着他后颈,顺气似的抚摸他的背,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与往日颇为不同,竟一改阴沉,有几分爽朗轻快之浩然气。他连称呼都换了:“仲修。你说, 那宝座到底有多好呢?”
徐正扉后脊背冒凉气,被人摁在那里,脑子比屁股还疼三分;不知为何,这会儿,有种前有狼、后有虎的感觉。
“……”
徐正扉掐他腰肉:“想知道?”
戎叔晚还沉浸在那等风光大盛的美梦里,丝毫没有察觉危险。他点头:“嗯, 想。若那时,我叫徐郎给我捏肩捶背,兴许没人敢拦着……”
“嗷——”
“好疼。”
徐正扉下黑手,戎叔晚痛的眉毛都飞起来了。
“大人好可恶,人家与你说话,你掐人做什么?”
戎叔晚磨牙,哼笑着将人捞进来,抱小崽子似的钳进怀里,狠狠在他屁股上扇了一下。
“啪——”
“嗷——”
这嗓子比刚才还响。徐正扉飙泪,恨道:“悲夫仲修啊!我的屁股……”
戎叔晚想笑,又憋住了。他戏谑道:“我与大人说过,我可不是君子,素来睚眦必报。大人为何无故掐我?”
徐正扉痛的嘶声,窝在人怀里,“何故送走虎豹,又来豺狼——你想知道那宝座的滋味儿?想得美!扉在一日……”
戎叔晚沉了一晌,笑道:“若我得了宝座便分你一半呢,又如何?”
徐正扉苦笑道:“扉的屁股苦啊!那宝座针毡,立锥之地,扉可无福消受。”
两人一起嗤嗤地低笑起来。
徐正扉扶着他的胳膊,又道:“少不得与你这贼子说两句:权力吃人可不分高低。若想坐得优雅、百年长存,必苦熬心血。岂不是脚踩荆棘,手挂铁链——全不得自由?你只看昭平过的日子便是。我劝你啊,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戎叔晚辩解道:“我只问问,你却将我当作那等人污蔑起来了。”
他说着,又朝人家屁股上轻呼了一巴掌,幸灾乐祸道:“大人实在太坏。幸好叫人打的是屁股。若是嘴巴惹的祸,都叫人掌嘴,便没这么好的口舌了。”
徐正扉龇牙咧嘴:“你果然不想?”
戎叔晚俯身下去,手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臀肉,低笑道:“现如今,我只想跟大人白头。只是不知,坐了宝座,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徐正扉啐他:“手!手摸哪儿呢!”
——“没摸哪儿,给大人止痛。”戎叔晚笑:“我只觉得钟离策为那宝座争来斗去,白白丢命实在可惜,才好奇而已。我一无根基,二无声名,三无党派勾连。再有谢祯八十万大军守着。哪里敢想?”
徐正扉一本正经地嘲笑道:“国尉虽贪名逐利,趋炎附势,却是个明白人。”
“啧,大人说话好不中听。自我拿兵至今,何曾有过坏心?”
徐正扉哼笑:“就怕你是不敢有!这天底下有心觊觎的人实在多,防不胜防。这昭平果真是个妙人,敢用你这等坏胚子。他啊,这不光不怕贼惦记,更是叫贼不敢偷。”
戎叔晚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将人翻了个身子,锁在怀里。他凑近了……眯起眼来细看那张脸。
徐正扉神色无辜,那受伤的屁股悬空在两膝之间,火辣辣地痛着……“作甚?我夸你呢。”
“夸我?”
戎叔晚仍旧看他,仿佛要隔着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将他那颗玲珑心看透。
可惜,他再努力也猜不透,这人亮盈盈的眼睛里所藏的隐晦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人真觉得,我有心想……”
徐正扉颤颤巍巍伸手,挂住他的脖子,极努力地凑上脸去,在他嘴角轻啜一口。他笑:“你不是贼,也不是坏胚子……你是好胚子,莫要当真,扉与你说玩笑话。你没有心!没有——总行了吧。”
这话翻来覆去听,也不像好话。
但看在那个吻的面子上,戎叔晚轻哼一声,算作原谅他了。
“总感觉大人心里有许多叫人猜不透的东西。别是安抚我,转头就不作数了。”戎叔晚道:“大人若是临阵脱逃,可得想清楚后果。”
“甚?”
“大人那样聪明,骗人的本事也炉火纯青。只怕如我这等蠢钝之人,什么都信。”戎叔晚道:“大人就不嫌我这条腿?待君主回来,便连国尉也做不得,风光更不会如今日。”
徐正扉慢悠悠地笑:“我屁股疼得厉害,你却说些有的没的,叫人脑袋也跟着疼了……”
戎叔晚没再追问,只沉默下去。他手底下捏着人的颊肉,目光却投远了,盯着摇晃的轿帘看,不知在想什么。
徐正扉拿手搔弄他下巴:“嗯?怎么不吭声——”
戎叔晚不理他,他便继续捉弄人,拿指尖揪住人下巴尖的一点嫩肉乱掐,比起疼来更多的是痒……戎叔晚擒住他的手,攥在掌心里。片刻后他低眼,盯着人笑:“咱们自宫里出来的时候,我叫人围了华云殿,封了太后寝宫,可谓是大吐胸中怨气。”
“方才高高在上的主子,转眼作了阶下囚。形势逆转,我替大人出了气,往日积怨也得以雪恨,故而心中快活,忍不住地乱想——我见那华云殿灯光通明,满宫里珍宝趣玩、仆从鱼贯。我想,若将大人安置在那里,倒很好。”
徐正扉将脑袋往他手臂上沉沉枕下去,仰面盯着那布满奢丽祥云纹路的车轿穹顶,微微颠簸的道路,将他的目光也晃得眩晕。
他眉眼一弯,笑起来——“不过些死物。戎先之,你迂腐!……于扉而言,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浮云,世间好物万万,唯有真情难得。”
戎叔晚困惑——“真情?”
徐正扉微微笑:“你我赏桂吃酒,不比上朝有趣?”
戎叔晚嗤嗤笑,打趣道:“我看大人就是贪酒喝。我府里藏的佳酿,都叫你吃光了。日日来蹭酒吃,大人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惦记酒?”
徐正扉道:“若一个人吃酒,便无趣。若有你这马仆子‘伺候’着,吃酒便有意思。你说,扉喜欢什么?”
戎叔晚调侃道:“哼,大人是喜欢叫人伺候。”
徐正扉盯着他看,被眩晕、宽厚怀抱、温暖的手掌,笑声和疾驰向前的马车晃得整个人都醉了。这节骨眼儿上,他觉得不吃酒也很好,故而笑起来,“谁叫你喜欢伺候人呢。”
戎叔晚将人抱在怀里:“你吃醉了。”
徐正扉没反驳,他道:“我怎么会嫌你呢?你分明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你怪我吗?”
“我怪你做什么?”戎叔晚道:“为那条腿吗?我觉得,兴许……”
见他说到一半不肯说了,徐正扉便追问:“什么?”
戎叔晚脸色变得怪了起来,他躲避着徐正扉的视线,将脸转到一侧,就连声音也轻下去:“没什么,反正不怪大人。”
徐正扉搔弄他的掌心,轻笑:“说来听听嘛。”
“不说。”
“说说嘛……”
徐正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人摁回去了。戎叔晚看他,梗着一张浸透在昏与光交接的红起来的脸:
“大人坐在人身上,便不要乱动。若是摔了,又该怪我。”
徐正扉道:“你不说便罢了,怎的还脸红起来了?别是心里想到什么坏事情,才这样的。若叫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戎叔晚绷着脸,却不承认:“我何时脸红了?”
徐正扉伸手挂在他脖颈上,挨着人的肩膀靠。那屁股虽痛,却因悬空缓和几分,并不妨碍——他歪过身子去,额头抵在人脖颈一侧,那含笑的声音带着威胁:“戎先之,你若不说,日后扉再也不与你掏心窝了。”
戎叔晚不堪其扰,将脸拧的更远一些:“就是……就是,我觉得,那日与大人一起瞧的云霞,很好看。而且,那条腿,没有你那样重要。”
徐正扉窝在那儿,嘴角翘起来——“良心话?”
“自然。那件事于你我而言是个意外,本来也不怪大人。我怕的是,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嫌我这条腿。”戎叔晚看他一眼便又躲开,神色别扭道:“戎府到底阔不过大人的府邸,我又无什么高贵出身,只怕配不上大人……”
“戎先之,你竟像个没出阁的花苞!羞羞答答、胡说一通。”
戎叔晚气结:“我何时——”
“就是方才。”徐正扉道:“当日扉追着你道歉,你便不理人;跟你示好,权当看不见;与你亲近,你又躲着;现今更过分,说了许多次配不上。依我看,这满城里,除了谢祯,再找不到一个比你还愚笨的了。”
戎叔晚愣住:“……”
他是想辩驳两句的,但碍着谢祯也跟着挨了骂,他心里不知怎的就想到些别的:
谢祯情事可比他愚笨多了!跟昭平一比尤甚。
不是叫他们使坏心眼儿连累受罚,就是憨笑着往主子跟前一跪的讨宠——每每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愣愣地在心里瞎嘀咕。
戎叔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的拿我跟他比?”
“你也没差。”
徐正扉说完,自个儿也没忍住,旋即笑出来声了。
这两人贱兮兮地对视一眼,因为嘲笑谢祯顾不上闹别扭……
“哈哈哈…就是……”
“那回、那回打马球也是!哈哈哈哈……”
“你俩扫了半个月的马厩哈哈哈!……”
驾车的马夫直挠头,听着零星的几个字眼,全然不知道,为何俩主子挨了打还笑那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谢祯 将军,你还不回来吗?
戎叔晚:(还在笑·丝毫不觉得自己跟谢祯是同一梯队)哈哈哈哈哈
谢祯:我恨你们所有人呜呜呜……(转头扑兄长)
钟离遥:过来,兄长抱(给大狗一个吻)。
第29章 029 拂霓裳 你恁的不知心疼人?……
这俩人一路笑足了, 回去才顾得上疼。
满戎府都忙伺候那位徐大人:
“这盆水端进去,莫要耽搁。”
“热茶,快快快!”
“听说是出言不逊, 挨杖子了。”
“嘘, 小点声儿,赶紧送去, 国尉在那伺候着呢。”
徐正扉将人都撵走, “我自个儿来,不碍事的。”
戎叔晚便问:“将我也撵走吗?——我不伺候大人, 谁给你抹药包扎?已经遣人开药去了……待会煮了来喝。”
“不用你伺候。”
戎叔晚偏坐在那里,死活不肯挪:“大人才说了‘喜欢叫人伺候’,我怎的能置之不理?”
他说着去拆人家腰间玉带,指头灵活地收敛起来, 又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你趴在那里,旁的我又看不见。莫非……大人这样厚的脸皮也害臊?”
“什么害臊?”徐正扉焖过似的脸绯红:“我那是……不想麻烦你。”
戎叔晚扣住人的腕子, 交叠摁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扯人袍裙。那亵裤扯开, 两瓣惨遭毒手的屁股就暴露在空气中……
徐正扉挣扎,“你你你……放开。”
戎叔晚不止不放开,还细细地打量:“哟,再打就要破皮了。幸好只挨了三杖子, 没出血,只有些淤紫,倒不妨事。”
见他口吻平静而自然,徐正扉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没、没破皮就好。既没有事,你还不快松开我?”
“我给大人抹药。”戎叔晚道:“松开你倒不要紧,你只老实些。”
徐正扉满口答应, 待人松了他,一巴掌就拍过去了,给戎叔晚胸膛锤了个闷响。
戎叔晚皮糙肉厚,并不以为意,只哼笑着,伸手又扯开人的腰带,将他两只手腕缠住捆起来了:“大人自讨苦吃。”
徐正扉瞪他:“戎叔晚,扉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就不怕我……”
戎叔晚从桌案摸过那精致瓷瓶来,淡淡笑:“大人想报仇,也得先将身子养好。待活蹦乱跳的时候,再寻我的麻烦也不迟。若不及时抹药,明日坐立难安,你才知道什么叫疼。”
他停下,睨了人一眼:“知道大人吃不了苦,最是娇生惯养,我待会儿下手轻点。”
徐正扉道:“我自己够得着。你放开我,我自己抹……”
戎叔晚先是低眼,盯着屁股笑了一阵儿才抬头。
他正色道:“怎么会呢?大人背上又没长眼睛,万一抹到旁的地方去,便不好了……”
徐正扉挣扎不开,羞愤难当,只得怒色看他。
戎叔晚便安抚道:“我保证,不该看的决不乱看。我这双眼睛最听话了,你放心便是……若实在不行,我闭上眼睛总行了吧。”
说罢,他竟真的闭上眼睛,用手指摸索着去找位置——徐正扉急得差点跳起来:“睁眼,睁眼!摸哪儿呢!”
戎叔晚笑出声,那神色得意。
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这奸贼是有意戏弄自己,遂笑骂他:“你这浪货,忙忙的替我上药,休要占人便宜。”
戎叔晚点头称是,便挖出大块的药膏,慢慢替他涂抹。他一面凑近了,生怕抹不匀,一面找什么似的——“为何没看见?”
徐正扉问:“什么?”
见他不理,徐正扉更急:“什么?——你在我屁股上找什么呢!”
“哦,当日大人说,屁股叫人咬了个牙印,我来看看,咬在哪里了。”戎叔晚笑道:“趁这个机会,叫我见识见识。下次看大人屁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徐正扉啐他:“呸,哪里还有下次。”
戎叔晚哼笑:“哦?”
徐正扉道:“别磨蹭,你……”
“竟在这里,果真有个牙印。”戎叔晚拿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白色的牙印也添了淤血痕迹,显得斑斓,像是才咬的。他说不上来心里那点吃味来自何处:“谁这样大胆狠心,竟连你都敢咬?你就白叫人这么……”
徐正扉忙道:“哪有!我叫仆子将他狠狠打了一顿。”
“谁?”
“我记不得谁,都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徐正扉想扭头,却看不见他,只好作罢:“不过是街上一个小乞丐。我都不记得自个儿怎么惹了他,他就冲上来与人厮打。那时年纪小,我打不过,才叫他咬了屁股。”
戎叔晚嗤笑:“依我看,定是大人的错——大人牙尖嘴利,脾气又坏。我听主子说过。”
“说什么?”
戎叔晚笑:“主子说,徐二心眼儿最多,小时极顽劣,最叫人头疼。”
“胡说。”徐正扉大呼冤枉:“你可知道东郊三门外的那条玉兰街?如今改作大同街。当年三教九流之聚,什么怪人没有?决不是我顽劣。”
戎叔晚皱起眉来:“玉兰街?”
徐正扉道:“正是。你看吧,连你也知道。我就去过一次,便再不敢了。那小子怪得很,脖子里还挂了两枚钱币——我知道,定是看我吃糖葫芦,他眼馋得很。”
戎叔晚:“……”
他没说话,手里抹药的动作也停了。
徐正扉气哼哼道:“这一口,咬得我疼了半个月都不敢下床。那日回家后,听说我打了人,我爹又拿鞭子将我狠打了一顿。”
戎叔晚从鼻息里挤出来个音节:“哼。”
徐正扉折身,扭过脸来看他:“你恁的不知心疼人?”
戎叔晚冷笑抬眼:“心疼?”
徐正扉打量他,不知他何以如此:“……”
戎叔晚重重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嗷——”
“活该。”
徐正扉瞪大眼睛,急得裤子都顾不上提,抬起被缚的双手指他:“你——”
戎叔晚扬了扬下巴:“玉兰街?”
徐正扉不知所以,点头:“啊……对啊。”
“那小子脖子挂了两枚钱币?”
那模样,给徐正扉都看傻眼了:“是啊。”
“冬日下着雪?”
徐正扉歪了歪头,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戎叔晚拿手指摩挲他那块牙印,问道:“大人忘了我姓什么?”
徐正扉挑眉:“戎!叔!晚!——姓戎呗,你什么意思?”
戎叔晚没说话,深深看他一眼,便起身走到里室去了。他在里头不知捣鼓什么,总之徐正扉喊了三遍,才将他唤出来。
戎叔晚抱胸靠在雕花栏柱上,撑着身子朝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垂眼,好笑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徐仲修,你我之仇,该从往日算起了。”
徐正扉挣扎着想提裤子的手顿住,无辜看他:“为何?”
戎叔晚伸出手来,掌心一翻那坠子便垂荡下来,摇晃着撞进徐正扉眼睛里。
被重新以海珠金线编过的坠子极其华丽漂亮,每一颗琉璃宝光都闪着碎光,最要紧的,是中心翠佩之旁,挨挂着一枚老旧的钱币。
徐正扉不敢置信,哑声:“好像……好像……”
戎叔晚看他:“好像什么?”
徐正扉强把震惊压下去,心虚道:“好像是有几分眼熟,该不会……”
戎叔晚道:“大人好会颠倒黑白。说什么眼馋你糖葫芦?是大人走路踢碎了我的碗,躲不及跌倒了——便起身与我吵嚷,还反咬一口说我挡了路。”
徐正扉不承认,轻咳了两声,低下声去:“扉……扉绝不是这样的人!我怎的不信呢?我这人最是亲和,怎的会为难你?”
戎叔晚冷哼笑:“大人还将糖葫芦塞进我嘴里,难道都忘了?”
“……”
徐正扉沉默片刻,忽然捂着头道:“哎哟,扉喝醉了。什么糖葫芦?全不记得了。”
他装模作样地歪在榻边,过一会儿听见没动静,便将双手下移捂在眼睛上,又透出一条缝儿看。
戎叔晚盯着他,哼笑。
徐正扉看人不肯放过他,遂赖皮道:“兴许是你记错了……”
戎叔晚缓步朝他走近,笑道:“大人可知这坠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为的是提醒我,日后定要到钱府寻出我胞弟……故而,是两枚。”他坐回徐正扉榻边,将人提了一半的亵裤又扯下来:“不过,我肚子实在饿,其中一枚便叫我买烧饼吃了。那胞弟么,就只好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碍不住徐正扉哀伤,就摸他脸,叹了好几口气:“怎会那样巧呢?”
他不信似的,左右在戎叔晚脸上看,仿佛要寻出点谎言和端倪来,可戎叔晚冷眉铁脸,将他唬得再不敢不认。
徐正扉能屈能伸,当即扯人衣袖,讪笑道:“好了好了,我对不住你。扉,扉那时还小,得罪了国尉大人……戎先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我一马好不好?”
“大人那日将我打个半死,我逃到庙里去,叫大公子救回相府,这才做起了马奴。”戎叔晚揉着他的屁股笑:“说起来,我该谢你才是——”
徐正扉轻“啊”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房津与他话起旧事时,自个儿义愤填膺为人讨公道的那句话:[哪家的权贵公子,这样混账,欺凌弱小,也不怕叫人耻笑了去!]
徐正扉埋下脸去,越想越觉得羞愧起来了。
“算起来,屁股上这一口,大人也不亏。”戎叔晚打趣道:“自知你是个掌中宝珠,却没想到令尊如此明事理,竟还教训了你一顿。”
徐正扉不吭声。
见他如此,戎叔晚便也不再调侃他,而是专心替人抹药。
他面皮上有几分怜惜,却无半分遐想之意;只是抹过药后,戎叔晚的指头却在那两串牙印上长久地停留。
不知怎的,吃味变成了诡异的满足。
他想,无论日后,徐正扉是攀附青云,抑或隐至山野,必也一生带着他的齿痕。
而那痕迹与痛楚里一定藏着他的恨与怨。宿命酝酿已久,仿佛他早在十几年前,便将两人身份云泥之别的恨意镌刻在徐正扉的身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算得上真情。
但打他记事儿起,他便学会了恨——恨意,便是他最真的东西。
终于,戎叔晚露出笑。
他用宽厚手掌沿着腰线替人系上带子,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时,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待替人穿整齐,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才想明白的“恨”好像诡异地滑向潭渊,再打捞出来时,已然变得湿漉,还带有陌生的幽香。
戎叔晚短暂地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恨”。
腕子上的系带被缓慢拆开,徐正扉仍不吭声。
直至戎叔晚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背,两只手握住他叠在头顶的两只手:“嗯?”
徐正扉别过脸去,躲他。
戎叔晚便歪着头追过去,热切地贴在人耳边,困惑道:“大人为何不说话了?——难道不肯叫我咬?”
徐正扉拱了拱背,仿佛撵他起来。
却不想,戎叔晚抱得更紧了;他缓缓将方才那条精致的钱币坠子搁在他掌心,“送给大人了。”
徐正扉轻轻哼了一声。
戎叔晚抵在他耳边,叹息似的,认真说了一遍:
“我想送给你。”
“这便是我的‘父母之命’,只能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心碎]
戎叔晚:?[比心]
徐正扉:戎先之我讨厌你[托腮]
戎叔晚:不要紧,我不讨厌你,只能说明咱们二人天生一对。[抱拳]
谢祯:我还是得学[害怕]
钟离遥:咬人你不要学。[捂脸笑哭]
第30章 030 惜纷飞 大人也忒的黏人些。……
徐正扉嘴上说不要, 到底塞进袖里不肯拿出来了。那压不住的嘴角翘起来,叫戎叔晚拿指头点住,又摁下去:“大人想笑, 也要忍忍。若不然, 便是谢祯那样的都能看出来……”
徐正扉扑哧一下笑出声。
他抬眼,嗔怒道:“少作践人, 扉哪有这么没出息。”
“是, 大人最有出息。”戎叔晚翻身坐起来,笑着拍他后背:“大人再咬牙撑持一个月, 养好身体,与他闲来斗一斗,君主便回来了。”
“哦?”
戎叔晚唤探子进来。
探子跪在五步开外,简明扼要道:“君主目前安然无恙, 已回大营与谢将军回合,听说受了伤, 应当不妨事。待养一养便可启程。”
“咱们可要去接应?”
戎叔晚摇头:“不接。”
徐正扉微微诧异:“哦?前些日子你自急着君主安危,如今接应立功的谄媚之事, 竟又不急了?”
戎叔晚不答,与探子道:“君主带多少人回转?”
“听营里说,将军为主子备下了三万精兵,一路护送。”
戎叔晚挥手让他下去, 这才扭过脸来与徐正扉道:“这样的事儿,谢祯能落下?三万精兵,所过寸土皆是主子的江山地,我如何接应?”
“若是叫他知道:咱们清楚他的下落,却磨磨蹭蹭不去救,岂不要剥了我的皮?再者说了, 现今上城对峙,正是紧要关头,若出一点岔子,君主必要问我的罪——故而,我守好上城,保准没错。”
徐正扉赞他难得聪明一回,另嘱咐道:“你近日须注意楚三动向,他手里有兵,若是与朝臣百官开路,接应勤王,便麻烦了。”
“勤王?——”
戎叔晚咀嚼这个词儿,忽然沉默下去。
“怎么了?”
“无事。”戎叔晚道,“我因想起来别的事儿,还未曾妥当。你且休息,待会儿送汤药过来,也乖乖吃了。我自去……”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戎叔晚站起身来,为这两句话而朝他戏谑笑道:“大人也忒的黏人些,才走开一会儿做点正事,你便舍不得?”
徐正扉气笑了,啐他:“你这贼子,快走!”
戎叔晚这正事儿想起来得及时,却连戎府大门都没出。他穿过暗室,旋开机要开关,一道延伸朝下的地门缓缓打开……
这地方,实在隐秘。
时至今日,连徐正扉都不知情。
他快步走进去,又凭着机关设置越过三道门,才得以进入地下厅堂。
那地方,除了没有日光朗照,别的布置和府邸全无二致。萦绕的灯火明亮,珠帘暗窗、金盏玉器,软榻香风……
外厅案几旁,静坐着一位公子。他墨发斜挂一支木簪,腰间不见琳琅,唯有一块翠玉。
被灯火飘曳和金银富贵衬得人脱俗,瘦削体型,神采悠然;虽浑身素色无雕琢,却有君子气度,翩翩然尽是遗世风。
此刻,他闻声而不动,连眼皮儿都没抬。
戎叔晚不敢惹他,朝人行礼:“公子可好?——还须再委屈公子几日。”
“甚好。”那人开口,自有静气:“若谈委屈,便是庄某得罪过了。我该谢过大人才是。”
此人,正是庄知南——从漫山火舌中逃生的那位,早早地便叫戎叔晚偷走了。他在这儿住了些日子,倒怡然自得,并无怨天尤人抑或惊怕之色。
戎叔晚才要说话,踉跄着的小子便跑出来了。奶娘还在后头追,“慢点,鸣儿,不要去打扰大人。”
戎叔晚走近,笑着将鸣儿捞进怀里,哼笑着刮他鼻尖:“这小调皮,我才一来,你倒听见了。”
鸣儿咯咯笑,捧着他的脸亲得满是口水。
戎叔晚便问奶娘:“夫人如何了?”
“夫人早便有旧疾,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奶娘不曾说下去,但戎叔晚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隐秘的地方,装的都是一批“死人”。
相寄、庄知南,房津妻儿。
戎叔晚不得已,将人救下之后,防着上城风雨波澜,怕他们为人利用胁迫——只能先委屈他们一阵儿,安置在此处。这里直通两耳后苑,白日赏雪吹风,夜里静养无扰。因远离是非,诸众反倒不急着走了。
毕竟,满上城,就属国尉府最安全。
夫人要见戎叔晚,他这才抛下礼数之别,进了内室一晌。戎叔晚抱着鸣儿,半跪在人榻前,低着脸:“夫人,您有话但讲无妨。”
夫人气若游丝,眼下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开口,双唇发白:“自我嫁入相府那年,你便已在相府住着了,相识日久,你于我之恩情,我便不再多说……”
她喘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作。只见她颤抖着将一封信掏出来,郑重递到戎叔晚手上:“这信,你定要亲手交给夫君。此事实在无怪于他……我只望他好好照顾鸣儿……”
她交代的话不多。
戎叔晚心中不忍,想叫他们见最后一面,便问:“是否,让大公子来一趟?”
“不……不了……”
“人生别离,亦是无奈,何苦…徒添伤感呢……”
“他若知道我还活着,却只有几面可见。岂不是失而复得又复失?……那样的伤痛,叫他如何承受啊。”
戎叔晚没说话,见她费力地将眼珠转过去,想要看孩子,便赶忙将鸣儿抱得离她近一些……
鸣儿还那样小。
戎叔晚盯着这样一个女人,仿佛从时空岁月里望见他的母亲。虽然她们是那样不同,可她们的目光,却如此相似——哀恸,不舍,释然。
待他抱着鸣儿出来的时候,相寄也已经抱琴出来了。他脖颈上的疤痕骇然,却仍旧遮挡不住那艳丽的神容。
他嗓子伤得厉害,说话并不轻快,便只朝他见礼,跪坐在一旁抚琴了。
戎叔晚来,确实有事与他们谈,大家心知肚明。
他将孩子交给奶娘,方才坐下说话:“待君主归来,诸位应当就可以回家了。至多一个月。”
相寄看着他,仍开不了口,可心里却想:那时候是春天。等到软草细柳、莺飞蝶舞,他便可以见到叶春和了。
闻得琴声顿住,戎叔晚和庄知南便同时扭过脸去看他,会意一笑。
戎叔晚与他熟悉些,遂调侃道:“将近半年,你二人竟没分开过这样久。恐怕三天都不曾有?”
相寄笑着点头——用眼神问:“他如何了?”
戎叔晚没说实话:“叶司会一切安好,你只等他来接你回家便是。”
这会儿,被流放在外的叶春和,恐怕攥着信物,一天不知要痛哭多少次了。
戎叔晚门儿清,他若说了实话,保不齐眼前这位也要闹着去寻。也无怪乎两人,谁叫他二人自少年起便爱得缠绵悱恻,实在分不开,再没有更黏的了。
庄知南接话问:“城中近况如何?”
戎叔晚才说了句“近况都好,一切顺利”,庄知南便笑:“徐郎竟没有惹出事来?——恐怕不能吧。”
戎叔晚苦笑:“公子料事如神。他刚挨了杖子,正趴着养伤呢。”
庄知南捋着袖子,淡定地斟茶,而后才笑起来,他道:“大人要问什么?”
戎叔晚倒也不客气,坦白道:“方才,徐郎说勤王之事,叫我心里起了提防。虽说宫里禁严,可毕竟他坐在新君的位子上,我恐怕不能轻举妄动,再有宫外权贵、名臣及新贵温、闵等人,势力日趋壮大且手握三万重兵,若是起了争执,恐怕这宫城三里都将会血流成河。”
“眼下,他们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其手中毕竟只有钟离策这一个筹码,没有退路,决不可能坐视不理。”戎叔晚道:“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庄知南微笑,那眉眼舒展,唇波无荡,气度竟有世外仙风。他道:“我自许诺,此生不问政事。大人何不问徐郎?那颗七窍玲珑心,必要将大家玩得团团转。”
戎叔晚心道,自个儿已经问了许多,再问,他便要嫌笨了。
——见他不吭声,庄知南便点拨道:“除了政事之外,倒有个人情之策可以说给大人听,如此,也不算违背诺言。”
“哦?您请说。”
“行诸事如布棋,大人不必忧虑太多,只把徐郎父兄救出来便是。”他笑:“可用偷梁换柱之计,叫他们假死狱中,最为稳妥。”
戎叔晚略一沉思,便觉豁然开朗;他喜道:“是我愚钝,竟是这样。”
没几日,牢里大乱,徐家二位“畏罪自杀”,戎府暗室之中,团聚的便又多了两人。
徐智渊与他客气行礼:“谢过督军。”
徐正凛却亲热地拉住他手臂,“戎大人,我小弟可好?我能不能先见他一面?我实在想他,又担忧他。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最是不羁。如今,他是我们徐家的大功臣,必要……”
徐智渊冷哼一声,给他吓得住口了。
——“父亲,怎么了?您不想见小弟?”
“这小混账,老夫可不见!”徐智渊嘴上这么说着,却问道:“这些时日,我都叫人提审多少回了,他定没少闯祸吧?”
戎叔晚嘶气,谨慎道:“他才叫人打了杖子,已经吃教训了。只是令郎的个性,您知道的……”
徐智渊道:“该。”
“这小子一天总是惹是生非。往日,君主偏纵容他,叫他大闹朝堂,气得那帮老头吹胡子瞪眼,日日来我耳边念叨。”
“一朝得势,他更作狂了起来。记不记得,那年君主诞辰,他又拖了几袋子泥巴给人送到宫里去,也不怕君主责罚。”徐智渊胡子都跳起来了:“现在倒好,非得去招惹那个钟离策,只怕性命都难保!”
徐正凛困惑道:“可是父亲,您在牢里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您说小弟有种,实在的骨气,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智渊一愣,脸色尴尬的冒红,他不认,清了清嗓子:“我、我什么时候说了?你……”
片刻后,在大家低头忍笑的氛围里,徐智渊又左右扫视两眼,不太自在地朝人说道:“那什么,督军,你万不要告诉仲修将我们救出来了。如若不然,以他的脾性,还不知要做什么呢!到时候,我们之生死不足论,莫要连累了你。再者,他若知道我们‘死’了,吃过教训便知道害怕,日后好收敛收敛。”
徐正凛想小弟想得抓耳挠腮,但碍着老爹的脾气又不敢多嘴,只好再去扯戎叔晚:“督军,你是大好人,你若无事,便多照顾他些好不好?若他惹是生非,定要拦着点,勿要伤了自个儿。”
戎叔晚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说他“大好人”。
头一个是徐正扉,那话是骂他。
第二个便是徐正凛,真情实意地夸他。
戎叔晚没当过大好人,这滋味儿,还怪叫人回味。他难得和颜悦色:“公子放心,我自会照顾好他。”
徐智渊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徐正凛,美滋滋地朝他行礼:“谢过督军。”
“哦,对了。”见他要走,徐正凛忙又掏出一块玉佩来:“这是我的近身之物,烦请大人交给仲修,就说、说……”他在徐智渊的眼神注视下,机灵改口道:“就说是我的遗物。”
戎叔晚接过来,点头离开。
暗室,有徐正凛这等憨直之人,顿时热闹许多,大家吃酒吟诗,盼着君主归来,竟比往日还心安。
眼下,只有一人要遭殃……
才挨了打养息没几日,又将要听到噩耗的徐正扉,此刻还不知道,他挂念的父兄就藏在他脚底下——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要哇爹!你不要老给我暴击[托腮]
戎叔晚:好的岳父。[让我康康]
徐正扉:???
徐正凛:???我识人不清![心碎] 戎叔晚,你不是大好人,你小子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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