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叔晚回去, 见徐正扉身体好些,正站在案前,盯着自己才写过的一卷册子看, 不知是不是不满意, 神色显得沉重许多。
戎叔晚便凑过去,从身后挂住他的腰。
“大人写什么呢?”他定睛去看, 见题上写“式微”二字, 便逐字去读:“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1]
徐正扉轻轻叹气:“邶风之言,当铭我心。”
“这是什么意思?”
徐正扉扭过脸去看他, “扉教过你,怎的全给忘了?”
“大人写情诗给谁?难不成盼着我回来——”
“扉写给君主的。”徐正扉睨他:“什么情诗, 你这莽夫,只解其一, 不懂其二。”
戎叔晚哼笑:“原不是为我,全怨我自作多情了。”
徐正扉笑笑不说话:“云开月明,眼见君主回来。若他见了这等乱象,目睹我等苦痛, 不知又该作何感想?——扉必要寻他讨公道。”
戎叔晚不敢开口,便点点头,胡诌个幌子说:“今日,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须得去一趟大公子那里,晚些时候, 不必等我吃饭。”
徐正扉问:“哦?泽元出什么事儿了?”
戎叔晚忙道没有,“只有点旧事,是春贤娘子托我去送点东西。”
说罢,他忽然捧住人的脸,朝腮帮子上狠亲了一口。
徐正扉茫茫然,还不等开口再问,这贼子就快步朝外去了。
徐正扉失笑
——“这货。”
戎叔晚实在是开不得口,便寻住心腹,递给他一块玉。
“大人,这是?”
戎叔晚压在他耳边开口,叫人特意装作才回来的,自进去报信,就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父兄?”
那侍卫扭头看了戎叔晚一眼,为难道:“您叫小的……?”
戎叔晚冷着脸,扬下巴:“去。”
俩人都没好意思自个儿害怕——那徐郎讲话也刻薄,发起火来不知要烧多少里。见戎叔晚下了命令,侍卫不得已,方才叩门去禀。
徐正扉已转回榻前,勉强靠在椅座上,底下垫着软裘:“何事?你那主子这几日忙什么?好几回脚不沾地,只停一晌便去了。”
侍卫支支吾吾,嘴直打磕巴。犹豫了片刻,到底先跪到人跟前儿,将那块玉递给他:“大人,这是……”
徐正扉一眼便认出他兄长的信物,忙问:“你去见兄长了?为何玉佩在你这里,可是兄长与我有话说。”
“不、不是……”侍卫道:“前几日,宫中封锁,权贵进宫面圣不得,闹得风雨沸腾,故而胁迫大人的父兄,意在……意在勤王。奈何令堂与令兄誓死不从,竟自……自戕于牢中。”
徐正扉愣在原处,手里攥着的那块玉滑落下去,坠在软毯上。那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像是冬日乌蒙蒙要落雪的昏天。
“大人——”侍卫忙捡起玉来递给他:“大人您……”
预料中的怒火和质问都不曾到来。
徐正扉怔怔问:“你那主子是不是早便知道了?”
侍卫不敢答话,却听他继续道:“我父兄……如今,尸身何处?”
“尸身……”侍卫被问住:坏了,主子没交代这茬儿啊!但他不敢透露,只好说:“这个,小的也不知……兴许是仍在牢中。”
徐正扉眼底蓄漫水光,倏然闪烁——他别过脸去,沉默良久,竟只是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若他不是这等狂纵呢?
若他假意顺从呢?又将是何等的境况?
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他顺从,官署之力交付于钟离策等人,革新大业必停。以太后之见识,未必真的想恢复旧制,但重新启用部族,寻罪忠臣,必是难免的。不止他父兄,到时平息怒火——徐家满族恐怕也逃不过。
这等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归于钟离策之人,不是以圣人自居的利禄之徒,便是以英雄自命的暴力之子,前者得志,则欺世盗名,后者得志,则殃民祸国。
余下一等,也都是些不依附于党势、便依附于人势,发挥其才智聪明,尽量以行于恶的鸡鸣狗盗之辈[2]。
——八州,又如何抗衡?三家分地,裂土终黎,决不是他等背得起的。纵然君主回城,再行兵讨伐,流血千里,又何尝不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步,房津、春贤、太傅等人,早便看清楚了。因而,他们只得将人放在风口漩涡之中,再暗中助力——总要有人站出去的。
上城死几个高官显贵,总比天下烽火重燃要好得多。
他们,实在做不得千古罪人。
徐正扉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觉得眼眶胀得疼,那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熟悉的玉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徐正凛温热的血痕。
他想起往日兄长常常临风而立,笑着感慨:“哎呀,光耀门楣,必是我啦。”
徐正扉便挤兑他:“哟,兄长果然得君主器重!这才几日便连升两级?竟到宫里伺候了。不像扉啊,讨人嫌,总说君主不爱听的话。”
徐正凛倒也不谦虚,伸手去揽他的肩头:“仲修,你不要总说君主的坏话——咱们兄弟二人,必要为国尽忠的!”
徐正扉嗤嗤笑,“兄长,咱们家有你一个‘尽忠的’便够了。”
他低头去看那块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家乃是上城名族,他自认钟离策不敢动他们分毫,方才敢放手去搏,谁承想,竟失算至此。
钟离策、太后等人确实不敢。
徐家根深,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周遭小国为通商往来、外交之宜,更是极尽讨好谄媚——全凭他君主面前美言。
待宫里听见消息,钟离策比他还吃惊:“甚?”
气得人头都冒火!连砸了三套钟离遥最爱的茶杯,才在一片狼藉中,朝前来报信的仆子怒骂道:“那是朕仅剩的筹码!何人如此愚蠢——为何寻他勤王?那闵添是个不长脑子的,难道温绪成也不曾拦?”
消息是戎叔晚派人去传的,仆子只好道:“小的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听说……是自戕。”
“混账!——都是废物,朕的人呢!”钟离策道:“叫闵添,哦不,叫燕少贤来见朕,快去!”
仆子为难道:“国尉大人封了……”
钟离策气得跌坐在宽椅上,抬起指人的手都哆嗦。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不明白:当日他皇兄也将权位、兵马大方赏赐给这些人,连八十万大军都敢放心交付给谢祯——还那等纵容徐正扉,为何这些人就不曾反过?!
甚至得罪天下权贵,收敛八州兵权、平荡四海小国,居然也个顶个的称服……
他就不信,他们都不曾对宝座心动过?尤其是戎叔晚那等醉心权力之人,守着他皇兄那样近,难道没有机会?
再者说了,白送的宝座,他那两位兄长最是名正言顺,怎的就甘心让给他?在这节骨眼儿上,钟离策困惑至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套一般。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自沉默中开口:“你——你过来,去国尉府,去将国尉大人请来,就说朕要见他,给他封赏。”
仆子纳闷:封赏?国尉之上,还有更风光的位子了吗?
戎叔晚拒不受赏。
但钟离策难得聪慧,竟赏他“辅政”之职,邀他“共分天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无实权,叫人拘禁至此,还不如分他一半以换得喘息机会呢。
戎叔晚抬眼,盯着人看:……
钟离策起身去扶他,连自称都换了:“好国尉,往日我不明白你的忠心。徐郎出言不逊,我是替你出气方才罚了他,忘了你有护照他之职,日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他。”
他诚恳道:“你我一心,将这江山治理好,也算不负皇兄,不负天下。”
戎叔晚意在拖延时间,防着他有大动作,再起兵戈,故而道:“臣不敢。臣当日也只是为了上城安危着想,并非有意……”
钟离策拍他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你呢!”
仿佛怕他不信似的,钟离策说罢这话,竟当即宣诏——戎叔晚没吭声,冷锐的眸子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算作是个笑容。
戎叔晚回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匾已经有人在忙着换了。戎叔晚蟒杖一敲,脸上全无升官的喜悦,只有猛然想起来的沉重:“换回去。”
“什么?大人……这是朝中才来的诏旨……”
“换回去。”
大家扛着那块“国尉府”面面相觑:“您……”
戎叔晚道:“不是这块。是将早先那块督军府的门匾换回去——”见人都愣着,他扫了诸众一眼,面色不容置喙,“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
要是君主回来,瞧见他这块门匾,恐怕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儿,他进门去,却不曾想到,风雨欲来。
还没等着君主回来,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正扉正坐在暗处等他,一盏昏色的小灯亮着,那脸上是陌生的冷笑。
戎叔晚掉头就想跑,才跨出去一条腿,却被人唤住:“戎先之,你知道?”
戎叔晚头皮发紧,背对着人,不敢不答:“大人说的是什么?我才回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
徐正扉道:“你我二人有约定。我自替你开路,你须为我善后。十万兵甲,宫锁两君,却护不住牢里的两个人?”
戎叔晚什么话都不敢辩解,生怕露馅。
“大人在说什么……”
“我父兄自戕,你却升了官,还放了钟离策。戎先之,你若与我解释,扉愿意信你一回。”
徐正扉站起身来,因身上的伤走起路来还有些颤抖。他隔着人三步之遥,平静道:“为何不说话?”
戎叔晚没法解释。
他转回身来,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图谋权柄。”
“拿扉作诱饵,得权得势,不费一兵一卒,却坐上心心念念的位置。”徐正扉问:“难道,竟是扉错信了你?”
半点细微表情,一句错漏之语,必将叫他看出端倪。戎叔晚受人之托,不敢开口辩解,只得沉默。
氛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针扎似的,戎叔晚快步走过去,是想伸手抱他,却叫人一声冷笑憋回去了。
戎叔晚抬起来的手又落回去。
他佯作平静看他,却在徐正扉的脸上找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有许多话想问,可沉在昏暗里,目光变得模糊而失落。
戎叔晚道:“那块玉……”
徐正扉听见这句话,便明白了大半,“你竟真的知道。”
那天,徐正扉沉着脸跨出戎府的时候,被春初飘扬的蒙蒙雨淋湿了头发,头顶细碎的光斑被最后一缕天光照耀着,仿佛骤然衰弱。
缓慢,决绝……背影孤寂。
终于,渐渐消失在戎叔晚的视野里。
戎叔晚怔在原处,仿佛看见那傲霜风骨被雪埋透的样子。他心中生出一种怅然的失落和震颤:
仿佛在这一瞬间。
他见到了无数如徐正扉一等的忠臣狂仕的结局。
在王权里,在苍老蹒跚的宿命里,被漫天扑卷而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命运吞没。
“等等——仲修!”——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宣布我恨你。
戎叔晚:我完了……@徐智渊@徐正凛@钟离遥
徐正扉:再也不会理你这狗贼了。
戎叔晚:这把输的很彻底……@徐智渊@徐正凛 专门@钟离遥 催催(谄媚笑:求求您快回来)
谢祯:(看热闹)你也有今天?[哈哈大笑][点赞]
钟离遥:(微笑并拒绝接收您的消息)。[点赞]
徐智渊:?[点赞] 但是@钟离遥 催催
徐正凛:好耶![点赞] 但是 @钟离遥 催催
房津:@钟离遥 催催
太傅:@钟离遥 催催
太保:@钟离遥 催催
房春贤:@钟离遥 催催!!(我这个比较着急[捂脸笑哭]麻烦君主快一些[托腮])
群臣:@钟离遥 催催!什么路啊您走一个月了,快点回来吧球球了!!
钟离遥:(手机振动的像筋膜枪):……(唉)[抱拳]
[1]式微
(原文)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释义)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露水中!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不是为君主,何以还在泥浆中!
(分歧)多认为这是人民苦于劳役,对国君发出的怨词;也有人认为这是情人幽会相互戏谑的情歌。
[2]《李大钊传》郭德宏、张明林著 红旗出版社
第32章 032 乌夜啼 哑巴了?说话。
再见戎叔晚时, 徐正凛正与庄知南等人吃酒,他热络地去拉人手臂:“戎大人,我的信物, 你可……诶?戎大人, 您脸上这是怎么了?”
“哦,眼睛好像也肿了——”徐正凛惊讶道:“连脖子也破皮了。”
戎叔晚朝他拱手:“……”
肚皮里那点委屈不好意思说, 眼下, 这位外头风光的国尉,只想对他敬而远之。
待他匆匆话别, 徐正凛才盯着人背影,自个儿纳闷嘀咕道:“瞧着戎大人有心事,怎的也不说呢……”
戎叔晚一日三趟地去徐府,都叫人撵出来了。
仆子叹气:“大人, 不是我们不放您进去,而是公子近来心情不好。连饭水都不进, 更别说见客了,恐怕没有兴致, 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戎叔晚听见这话,也不客套了。
既不叫他自大门进,他便攀个高墙,飞檐走壁去探望。
——徐正扉靠在桌前不停地写, 不停地写,那笔触流的飞快,直教人眼花缭乱,仿佛心中有许多亟待宣泄的政治理想,要借只言片语,飞跃千山万水, 催促圣贤回转。
前来送饭的仆子吓了一跳。
“戎大人,您怎么在这……”
戎叔晚抱胸靠在窗前,被细雨淋了个透湿,他没处躲,就站在那儿望着——见人端进热汤饭,没大会儿又收拾出全然没动过的冷羹食,不由得皱眉。
“去热,拿给我。”
仆子抬眼看他,心道您怕是不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哟。但他也不好拦着,再不吃饭怕是身体要垮,便只得叹口气快步去了。
戎叔晚叩门进。
徐正扉脸都没抬。
——那声音响起来:“仲修,吃些吧。”
徐正扉顿住笔,片刻后复又写起来,分毫不受他影响,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过。
戎叔晚快步走近前:“大人不理,还在怪我是吗?——我果真不知情。他们是自戕,并非是受人胁迫,就连钟离策等人都不知情。”
徐正扉摆摆手,并不理会他。
戎叔晚俯下身去,强硬钳住他手腕,缓慢而坚决地掰开他的手指,抽出那支笔来,他道:“若是怪我,为何不向我生气,你不若再打我一顿好了。若是不怪我,又为何不吃饭——我知道大人心里怎么想的。”
“大人不是怪我,是怪自己。”
戎叔晚道:“若没有你呢?——以你父兄之性格,必也免不得罪罚。难道大公子不够谨小慎微?难道叶司会不够长袖善舞?亏得我是个孤家寡人,如若不然,族中亲友必也难逃一劫。”
“他再不济,也是正经的皇族,既已继位,你又能如何?难道主子不回来,你便要以死明志吗?”
徐正扉看他:“以死明志?”
“笑话,扉的千古雄心、昆仑大志,岂是一条命可明的?”徐正扉道:“莫要烦我,扉忙着呢。”
戎叔晚凑近去看,见他写些幽涩难懂的东西,自个儿字也认不全——“遗……什么命?”
他蹙着眉,强箍住人不放手:“难道不是以死明志?”
徐正扉睨着他:“……”
“戎叔晚,你不识字就不要添乱。扉在写治国之良策,岂是你能懂的?”徐正扉道:“今日之祸,在之于人治,而非法理治。”
“法理治?”
“终黎之治,赖于明君;八州之治,在于贤臣。若有一套通行四海八州之法理、伦常纲要,必少人祸。”徐正扉道:“钟离策肆意横行,放任权贵、猛将屠戮忠臣、查抄商贾之家,凭一己恩怨捉人下狱,全无法理依据。若是以之权势、门庭、族望,便可定论世间黑白道理,岂非人祸?覆巢安有完卵,此弊绝非一代。”
“若有法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终黎早有律法……”
“陈旧!迂腐!——只治庶民,法不责权贵、不责天子。”徐正扉看他,带有两分倦意似的,唇色苍白,然而气力充足:“敢问国尉之命,可贵于草芥之命?敢问杀人者以银钱赎之岂可?就算钟离策作天子又如何?虽无强权相搏,自有法理问罪。”
“再有为官任贤之道,赖于法理,选调凭依,自有考核,或论于殿,或誊于册,人事法理、事事乃至物事法理,有明君则锦上添花,无明君也未尝不可——此法理若行于正轨,必有终黎百代光辉。”
戎叔晚扯开他,拧着眉好了他好大一会儿,才从大论里脱出意识来:“大人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是,那也得先吃过饭再谈……”
徐正扉扶着太阳穴,头疼似的看他,“我还没问,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左右扫了一眼,声音极轻:“我想大人了。”
徐正扉没听清,“什么?”
戎叔晚不好意思再说,便改口道:“没什么。大人生我的气,这一走便闭门谢客;我只是怕大人饿坏了身子,或气出个好歹来,故而,来瞧一瞧。”
徐正扉哼声道:“徐府闭门谢客,却拦不住翻墙飞檐的贼子,大人也忒的厚脸皮,旁人若不见,便是狗洞也得钻——这样不择手段,实在下作。眼下瞧过了,扉一切安好,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戎叔晚吃瘪,抱胸站那儿,冷眼瞧他:“碍不住。”
徐正扉扫过一个眼刀:“?”
“飞檐走壁、纵是钻狗洞,又如何?碍不住我来见大人。”戎叔晚撇着嘴,越是不想显得热切,那目光黏着人越是挪不开:“大人若是骂痛快了,还请吃饭吧。今日不见你吃罢,我必是不会走的——既是下作,那便下作到底。”
徐正扉无法,便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戎叔晚眼见着他的意气风发被这个厉冬磋磨得成了哀伤与悲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他伸手去拿酒壶,被人摁住了手腕:“扉没说请你喝酒。”
戎叔晚:“……”
“如今生气,竟连吃大人一壶酒都不能了?”
徐正扉抬眼,用那种略带挑衅的失望目光看他。可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松开手:“这些日子,我细想一想,确实怪不得你。”
“若你真的想图谋权柄,也不必拿我当诱饵换,费了许多事,还专意得罪他。”徐正扉道:“最要紧的是……就算为了让我筹划、夺得十万兵马,也不必等到君主要回转的日子再动手——半月风光有什么用?”
那句话后头,跟着叹了口气。
戎叔晚真想全招了……
他叫那失落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哪哪都做错了。戎叔晚愚钝,他不知道,这是何来的情肠。
“我……大人还是怨我吧。”
戎叔晚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干脆的豪饮下肚,轻声道:“我可以给大人赔罪,叫大人出气,但人死不能复生,大人再怨也没用了。你我有约定,是我承诺了,却不曾做到……”
戎叔晚说到一半儿,忽然想到那个诺言背后的筹码是眼前之人。他怔住,想要改口,再对上人眼睛,却发觉为时已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只有这一样没做到,也不行吗?”
“……”
徐正扉就这么看着他,也没说话。
戎叔晚急了,当即摸着酒杯问:“大人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徐正扉道:“是你说的。”见戎叔晚挑起眉来,脸色都闪烁着,徐正扉又补充了一句:“你我有言在先,愿赌服输,不是吗?”
“那、那大人难道没有一丝真情?大人不是说,待君主回来,便要面圣言明你我之事吗?——”戎叔晚嗓息干涩,不知所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说:“说到底,大人还是怨我。难保不是见君主回来了,觉得戎某连跑腿的用处都没了。”
徐正扉将筷子重重一放,冷哼。
戎叔晚盯着那筷子,勾唇冷笑:“兴许大人早便心生厌烦,借着这个机会才说。大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哪里能配一个瘸子?别说你了,就是我,都觉得砢碜。”
“不过,大人倒真是为了终黎鞠躬尽瘁,竟连这等心肝都能剖出来哄人,与我逢场作戏,竟只为了护照这江山平安。”
“偏偏,我一个人信了。”
戎叔晚情事混沌,心底熟悉的恨意懵懂发芽,与其……相守亲近时仔细揣摩、提心吊胆,还不如彻底叫人唾弃到底、一脚踢开来的痛快。
此刻,反倒叫他觉得安全——仿佛本就该这样。
他表情变得明显,神色顿时恢复旧日里的尖锐模样儿,那句“看吧,大人对我本就是虚情假意”就差脱口,狠甩在桌面上了。
徐正扉嘴角一撇:“你信什么了?”
“我……”
方才那几句,已经是他心窝里最烫的实心话了。再肉麻的,却一句说不上来。他轻轻哼气,却没好意思开口,只得冷着脸站起身来……
“啪。”
那酒杯重重一放,徐正扉道:“坐下。”
那话,就差是个命令了!
——戎叔晚何曾受人支使?分明眉眼震惊,不敢置信。两人对上视线,在徐正扉开口前,他竟真的折身,复又坐下去了。
“……”
戎叔晚坐下,捻着酒杯吃酒,脸色比酒水还辣,仿佛有点下不来台,不耐烦似的轻“啧”一声,便再不开口了。
徐正扉又问:“说啊。”
戎叔晚抿唇:“说什么?”
“扉问你,你一个人信什么了?”
“是信扉与你互诉衷肠许终身,白头偕老,此生不二?还是信了扉心中有你,定要将这筹码挂在你身上?抑或信了扉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竟不肯放手了?”
好么!
那三句话,都是戎叔晚最想听的。
但被徐正扉这样说出来,好像带点嘲讽似的,戎叔晚激动的舌头发麻,开口竟打磕巴:“什么、我何时说过?”
徐正扉逼问:“你虽没说,竟也没想吗?”
不耐烦似的,他又问:“哑巴了?说话。”
戎叔晚被人逼问到绝境,理不直气不壮地看他,一时头脑发热,略带羞恼地回道:“是,是!我承认。我就是想了——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哑巴了?啊?
戎叔晚:他什么时候这么凶([捂脸笑哭])
谢祯:不是啊戎督军,你上次还说徐郎温柔来着……[星星眼]
徐正扉:?
戎叔晚:对不起[求你了]
第33章 033 秋宵吟 大人腰细,好。
闻言, 徐正扉淡定一笑:“哦,想了就想了呗。脑袋长在你身上,你想什么, 扉还能管得了吗?”
戎叔晚叫人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徐正扉拿他开涮,顿时扬起眉来, 磨着后槽牙与人讨公道:“你!……大人就这么想听我剖白?”
“扉想不想听不重要。”徐正扉大方戏谑道:“是国尉大人愁肠百转, 喜欢我喜欢的心肝乱跳,竟想了这么多——扉不想听, 不还是听到了吗?”
戎叔晚饮酒,臊得说不出话来。
徐正扉又道:“戎叔晚,你不会……将我父兄藏起来了吧?”
戎叔晚手一抖,洒了半杯酒, 他猛然抬眼:“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徐正扉道:“扉没有那么蠢。只略猜一猜,权贵勤王须得有兵, 三万不在手,勤王与十万兵抗衡, 岂非天方夜谭?故而,勤王之计,恐怕不妥,权贵惜命, 更不是忠直爱国之辈,决不会以身试法。再者,我父兄若不知兵马对峙,何来胁迫?若知道兵马对峙,三万兵对十万兵,胜算几何?——他们岂会为此自戕?”
“就算……勤王胁迫他们, 我那兄长最怕疼了,恐怕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徐正扉道:“钟离策和太后虽恨我,却不敢兵行险着,若如不然,我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岂能‘善罢甘休’?”
“故而,说来说去,勤王自戕这个由头,寻得不好。”
徐正扉盯着他冷笑:“你说呢?国尉大人。这样的蠢钝之策,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
戎叔晚叫人骂得面皮薄红,仍不肯承认:“大人是伤心过度,才胡猜乱想的。信物都给你了,难道还有不信的?”
徐正扉轻叹口气:“罢了罢了——纵是藏起来也好,自戕也罢,都是父兄二人之见,扉何苦自寻烦恼呢。”
戎叔晚细细盯着他看。
只一瞬,便被他那种天然阔达的心胸所震颤。
他们二人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越是用玲珑心看透世事,越是洒脱于苦痛,傲然于王权。
戎叔晚知道,他怕死,是因背着比生死更紧要的职责——山河未定,他须活下去,为万千黎民之生计担起更沉的宿命。
那些年,他做地方官,每日躬行田埂、走遍农家,不吝登渔船、尝海盐,苦心于赋税农耕、盐铁米坊,和日月作伴,却不曾有过一句抱怨。他年轻,便埋在春种的泥土里,生出野草似的根。
万万黎庶之苦,磨掉他一身不谙世事的公子天真。那风华傲骨背后,是泥塑的肉身、糠填的脏腑。
再回朝堂——他仍狂傲,说的却是治国良策,是生民之言。
人人看他不顺眼,却挑不出半点理儿来。他不既贪图名利,也不谋私枉法,和那位君主一道,手握利刃,挑破那些疮烂脓包,剥去权贵之酒肉华衣,强卸世袭之权柄。
后来,戎叔晚便明白了。
那狂傲是他的手段,也是掩饰他与民一体的外衣——如今的革新富庶,是他用瘦削身躯苦熬出来的。
当年君主诞辰,戎叔晚送的雪狼王,徐智渊献的大客奇兽,座下金银珠宝无数,唯有他,献给君主几个寒酸布兜子。
那里头装的,是奉远的新粮、徽西的麻椒、淮安的细盐、江阜的粟面、汉陵的豆粱、广澜的茶尖、兰庆的煤石、宗阳的菽糜。
他说:这八州的生机,都在这几个不起眼的兜子里,尽皆这些年的硕果,今日送的,不单单是扉的贺礼,是天下人的食饱餍足。看似轻薄,然有十载功夫、有万民之爱,重过千金!
这人,可真叫一个稀奇啊。如今,就连这等丧亲之痛都不顾,却忙着写什么法理之论,还说“自寻烦恼”……
想到这儿,戎叔晚觉得,方才自个儿揪着那几句混账话与人说,实在显得气量小了——
他别扭地开口:“父兄之殇亦不改其志,大人不困于私情,是我……”
徐正扉道:“哦?怎么?”
戎叔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人找不痛快,反倒成为他的累赘,便犹豫说道:“方才那些话,什么筹码之语,是我度量小。大人心胸阔达,为终黎尽心,就算没有筹码与我,那我也……”
“也什么?”
戎叔晚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也不该那样说你。”
“若说了,怎么样?”
“既说了,我就该给大人赔罪。”戎叔晚道:“大人有什么吩咐,或是如何消气,我必即刻去做。”
“那……筹码不要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戎叔晚该接“不要了”的。可他梗着嗓子就是开不了口。老半天才又确认道:“大人果然……果然不作数了?”
徐正扉下套:“若是人死能复生,这话就能作数。”
戎叔晚果然上当,全没克制住:“果真?”
片刻后,见徐正扉睨着他冷笑,方才清了清嗓子,强压心中乱滚的陌生情绪道:“那大人的意思就是,不作数了。”
徐正扉见他反应,揣测如针眼细,顿时明白大半。
他说:“作数不作数的,对国尉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戎叔晚看他一眼,嘴硬道:“也不是很重要,只不过,既然许诺了,大人还是不要食言的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吗?”
徐正扉眯眼瞧他:“呆货。”
戎叔晚回视他,有点没话说。
他还是觉得那个在灯影里眼泪朦胧的那个徐郎好,虽说是故作凄凉哄骗他,但瞧着更赏心悦目。
眼前这个,也漂亮好看,就是神色太尖锐,简直要将他肺腑都看穿。
而且,这趋势愈演愈烈,早先还能瞒天过海,如今,简直连肚皮里半点弯弯绕也藏不住了。
叫他心慌。
戎叔晚不肯再理他了,只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便冷笑着喝酒。
他与徐正扉冷脸的模样,仍跟与旁人冷脸不同,虽脸色尖锐、眉扬起,可那双阴沉的眸子却藏着笑——仿佛是说:“我大度,不与你计较。”
徐正扉勾勾手:“过来。”
戎叔晚狐疑:“做什么?”
“大人心里不爽,难保不是要冲我撒气。”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戎叔晚还是挨靠过去了,他自觉地将肩膀递给他:“喏。”
徐正扉倦倦一枕,仿佛叹息似的:“我不怨你,真的。”
戎叔晚低脸,看着他露出来个一小片额头,又拿手指轻轻替他抿了下耳边的细碎头发:“大人怨我也无妨。待大人消了气,那个诺言还作数就行。”
见他三句话不离这茬儿,徐正扉哼笑:“你倒赖上扉了。”
戎叔晚不肯承认:“我也不是非要大人不可。但是——”这个话锋转得叫人措手不及:“但是,一想到能与大人喝酒斗嘴,就觉得……旁人兴许不好。”
“旁人顺着你,谁敢与国尉斗嘴?”徐正扉掐他腰:“再说了,能与你喝酒的人,普天之下,一抓一大把,还非得是我吗?”
戎叔晚难得没反驳,他点头:“嗯。”
徐正扉惊讶,直起身来:“什么嗯?”
“就是……”戎叔晚低眼睨他:“大人非得叫我说这么明白?就……就非得你不可。”
“与旁人喝酒不行?”
“不行。”
“与旁人斗嘴也不行?”
“不行。”
徐正扉嗤嗤笑,为他的口是心非和面皮薄而刺挠他:“从你嘴里想听两句好话,恐怕难了。”
“大人想听什么好听的?”戎叔晚上下一打量,补了一句:“大人腰细,好。”
徐正扉抬手捂住他的嘴:“滚。”
戎叔晚扯开他的手,递到眼前细细地看:“大人的手,也好看。写的字也漂亮。大人还能舌战群儒,大闹朝堂——旁人都不行。”
说着,他扭过脸来:“大人的爪子也厉害,挠的人最疼。”
徐正扉简直要气笑了:“就这些?”
戎叔晚撇了下嘴,哼笑:“这些还不行?”
“若叫我说,倒是还有。大人心眼也多,使坏最在行了。”戎叔晚摸他脸:“大人……大人长得也好看。”
“肤浅。”
戎叔晚将人捞进怀里,看了许久,才道:“大人的嘴唇,也软。所以……”
“?”
“所以,我能亲一下吗?”
徐正扉抬手,因羞恼给了他一个巴掌:“呸,你这浪货,才说几句就没个正形。”
戎叔晚叫人拒绝,也有点臊:“我说了那样多,都不是好话吗?”
徐正扉睨着他,缓缓凑近,那口吻和神色带着点蛊惑:“那……若你与我说实话,我父兄……”
戎叔晚唰地变了脸,将人松开。美人计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来,戎叔晚在他威胁的目光中,仓促逃到桌案对面:“我不亲了。”
徐正扉:“……”
“大人想套我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戎叔晚低头饮酒,死活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什么也不知道,亲了也不知道,不亲,就更不知道了。”
“行,戎叔晚,你有种。”
徐正扉拿手指头点他:“你最好,永远都,别——”
戎叔晚无辜:“等会儿,我只说这次不亲,又没说以后。”见徐正扉睨着他不松口,他只好告饶道:“那什么……你都收了我的信物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徐正扉作势要往外掏那串“定情信物”,吓得戎叔晚忙道:“等下。”
“嗯?”
“我只知道他们不在牢里,别的,就不知道了。”
“兴许没事儿,只是……下落不明!”
徐正扉勾唇一笑,这才满意,只点了点脸颊:“赏你的。”
——戎叔晚瞪他。
三秒钟后,到底是凑上去了:“啵。”——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流
戎叔晚:我没有
徐正扉:喜欢的都不是地方[哦哦哦]
戎叔晚:只是刚好都喜欢[托腮]
群众:国尉好细腰??[点赞]
第34章 034 风蝶令 你这马奴最活该。
徐正扉待在徐府养伤, 戎叔晚就日日往这里跑,腿脚不值钱似的。
但他挨着人,倒是也不多话, 只用目光描摹人的背影, 或坐在窗外继续打磨他那一柄锋利的匕首。
——老规矩。
徐正扉偶尔扫视过去,嫌他聒噪。
但戎叔晚连腔都不搭, 就老实儿坐在那儿, 沉浸其中手上动作不停。他不上赶着讨麻烦,徐正扉笑骂两句, 便也算了。
偶尔,他赶着来,将捂在怀里的两包滚热的杏仁酥塞给他,便回身走了。
再没有什么好听话, 好似那晚上全说没了,莽夫肚皮里空。
徐正扉懒得理他, 那满腹韬略和期盼,洋洋洒洒誊了三卷都不曾完。赶着才开春, 实在写的肩酸腰疼,他终于搁下笔,唤仆子:“将披风拿来。”
戎叔晚从檐角跳下来时,“……”
他抬手:“你家公子这是作甚呢?”
仆子挠头:“钓鱼。”
“这时节哪来的鱼?——难不成你们搁进去哄骗他的?”
仆子冤枉的没地说理儿:“那冰窟窿都没凿开, 哪儿有鱼啊。”
晴日正好,朗光四照。徐正扉披着狐裘,举着一根杆儿,杵在水塘石雕栏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早春呼出的气在唇边滚起一层白雾。
戎叔晚撵仆子去烧完热汤,自个儿凑近前去了。
徐正扉纹丝不动:“……”
戎叔晚定睛细瞧, 那杆儿上哪有钩啊?——“我说大人,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徐正扉睨他:“钓鱼。”
戎叔晚真就不明白了。
他眉毛拧成麻花,转过脸来看他,仿佛要寻出这人的主意。可他看了半天,也觉得徐正扉那正经脸色不像开玩笑。他轻嗤:“大人是学太公钓鱼呢?”
“哟。”
“知道的还不少。”
徐正扉笑道:“可惜,扉不求愿者上钩,不过早春寻个趣儿。”
戎叔晚唤人给他搬了长椅来,笑着坐在人跟前儿:“我偏不信,大人能钓出个什么来——若是钓不出来,就别怪旁人笑话。”
徐正扉问:“若是钓来了呢?”
戎叔晚信誓旦旦道:“但赌无妨,若是大人钓上来,我任凭大人差遣,必上刀山、下火海为你奔波,必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徐正扉含笑:“甚好。”
戎叔晚狐疑看他,生怕他又使诈,便提前嘱咐道:“大人可不许作弊,若是……”
话音都没落下,仆子便一路小跑朝这来:“公子,公子……”
徐正扉淡定道:“叫人进来罢。”
仆子也惊了,问:“您怎么知道?外头有贵客,是燕大人求见,说有要事与您商谈,还备下了厚礼要与您赔罪呢。”
戎叔晚顿时慌了神,他将身子倏然坐直,抬眼看人:“?”
徐正扉扭过脸来,嗯哼一声:“看吧。要扉说,你这马奴最活该,察言观色还不会?净上赶着讨苦吃。”
戎叔晚气笑了:“你怎的料到他会来?”
“乱猜的呗。”徐正扉一笑了之,并不解释:“扉又不是神,怎的能算到?不过就是赶巧。莫要推脱,愿赌服输——”
戎叔晚“哈”的笑出声儿,带几分懒意和戏弄似的往椅背上躺靠:“行行行,我岂会赖账?大人说罢,想要我做什么。”
徐正扉比出手指来:“三个条件。”
戎叔晚不以为然:“这好办。早先服侍大人三个月都不曾有怨言,岂会怕三个条件,大人说来听听……”
徐正扉道:“待君主回转,十万兵马,先不要交还……”
他话都没说完,戎叔晚便擒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这不行——大人得宠便肆意而为,我可不敢。”
“莫要说先不交还,就是晚一个时辰也不行。不等到君主开口,我这兵符牌子就得递上去——赏不赏,就看那位心情了。”
徐正扉笑着啐他:“你这马奴忒的没种。”
戎叔晚笑着晃了晃他的手,因仰着脸,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来:“少不得叫你戏弄,如今不敢夸海口。再者,大人心思细,我哪里明白利害。”
徐正扉道:“那你就去将门口那个叫花子打发了吧。瞧见他,我最不爽利。”
戎叔晚笑着说“好”,才站起身来回转,就瞧见远处可亲笑着朝这里走来的燕少贤,他嘴角一勾,悄不作声拍了拍他的屁股:“大人说晚了。这会儿,叫花子已经进来了。”
徐正扉佯作不知情,继续摆动那秃杆:“那就只能兵来将挡了。”
燕少贤走近些,方才扬声笑道:“原是有贵客在府,方才不便见我。倒是少贤不懂规矩,搅扰两位了。”
徐正扉回过脸来,故作吃惊道:“哟,是少贤大人来了?快请——扉失礼了,竟不知大人光临寒舍。”他啧声训斥道:“瞧这帮吃干饭的,没点眼力见,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燕少贤心知肚明,寒暄道:“少贤叨扰,还请大人见谅。”他摆摆手,唤人将各式的贵重礼物抬上来,笑脸相对道:“前些日子,少贤吃醉酒,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这人果然能屈能伸。
平日里知道利害,身段放得低,该扬威的时候又不惧。若是此人为昭平所用,恐怕徐正扉还真得小心提防。
徐正扉更不逊色,一口一个“少贤”叫的亲热,只笑眯眯道:“少贤客气。是扉失礼才是。如今啊,狠狠挨了几杖子,将屁股打得开花,倒什么都明白了!”
戎叔晚压下眼底的笑意,强作平静地扫了徐正扉一眼,又朝燕少贤开口:“正是。我看燕大人也不必拘礼。徐郎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狂气都收敛许多。”
徐正扉哼笑:“是啊,有诸位勠力同心,扉不得不认输。”
燕少贤不知那话真假,虽心中有喜,却不敢表露半分。
因今日来赔罪的,他不好说些旁的,便顺势笑道:“瞧大人说的,折煞少贤了。若是大人愿意,少贤巴不得给您做副手呢。”说罢,他转过脸来,瞧着那光秃秃的鱼竿,问道:“这……这是?大人好兴致,竟在此钓鱼。”
徐正扉仿佛羞赧似的握住手搓了搓,爽声笑道:“嗨。闲来无事,与这通人情的畜生玩玩而已,少贤岂能当真?”
戎叔晚别过脸去——噗。
这人指桑骂槐,也忒的难听点。
不知燕少贤听没听出来,总之面色闪烁不定,只随着笑道:“大人果然脱俗,竟有这样的雅兴。不知是不是巧合——我刚好为大人备了一柄上好的鱼竿,不如大人现在就打开瞧瞧?”
“哦?这倒巧了,那扉恭敬不如从命,就……打开看看?”
燕少贤忙叫人开箱:“那是自然,请——”
戎叔晚跟着看,打开的箱子里躺着满满的金锭子,在日光下十几箱一同闪烁,将人耀得眼睛都发酸。
他有意去打量徐正扉,不知他何以接茬。
按道理该是严词拒绝的,可他没想到,徐正扉压根不按套路出牌,这人笑眯眯盯着那些金子笑:“哎哟哟,这鱼竿好啊。扉钓得是些呆鱼,少贤大人钓得却是圣贤心。”
燕少贤听懂了言外之意,笑道:“自知大人品行高洁,少贤知道,这等死物配不上大人,可少贤囊中羞涩,也只得献上这等薄礼,略表心意了。”
徐正扉点头,大方唤仆子收下,又道:“大人既这样说,扉便却之不恭了。如此,还请大人厅堂一聚,我令人略备薄酒,以表回敬之意。”
燕少贤也不客气,抬手示礼:“请。”
戎叔晚摸不透他的意思,慢腾腾地开口道:“既两位相聚,那我倒不好再留了……”
徐正扉哼笑:“那扉就不送了。”
戎叔晚睨他,仿佛为他的话诧异。那眼神分明说:这就不留我了?
燕少贤忙打圆场:“国尉虽忙碌,却也不在这一时,还是一起吧。上次少贤说要在府中设宴请二位吃酒,耽搁到今日还未成席,不如就让我借花献佛,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吧。”
戎叔晚顺着台阶下:“也好。”
徐正扉“啧”了一声:“国尉大人,那就……请吧!”
徐正扉可不是想请他吃酒的。
——他提着酒杯朝燕少贤笑:“上次在宫里,扉便说过,要将那杯酒还给大人。今日,这酒可算满上了,足足的佳酿。少贤大人畅饮如何?”
他脸上带着笑,眉眼亮着令人无法捉摸。
燕少贤哪能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辨不出酒里是不是真下了药,只被人盯着,片刻工夫,后背已经生了一层冷汗,竟迟迟不敢将酒杯递到嘴边去。
徐正扉爽声笑,抬杯干了。
“瞧瞧——少贤还记仇呢!扉与你开玩笑,难道还真敢给你下毒不成?”他挑眉看着人:“若是那样,屁股上岂不是又要挨两下了?哈哈哈……”
那顿饭,不知情的人看着甚是和谐,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燕少贤自知理亏,如坐针毡,连带着叫徐正扉夹枪带棒的讽刺,没大会儿,便推脱说吃醉,要告辞回家了。
徐正扉目送他离开,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待人走远,戎叔晚才盯着他笑:“又戏弄人。”
“啧,你心疼他?——瞧人家一口一个国尉,倒给你脸上贴金。怎么?比薛相公还温柔么?”
戎叔晚无辜道:“怎的又提起薛相公了?大人含血喷人。我见你玩心重,方才顺口一提,怕的是他心里使毒计伤你。”
徐正扉摆手,不以为然道:“尔尔,秋后蚂蚱罢了。”
戎叔晚不作声地算了算日子,问道:“那两日后开朝,你去不去?”
“去,怎的不去?”
徐正扉回过脸来看他,意味深长道:“我正是要去钓大鱼的。”——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下一个鱼,钓谁呢?
戎叔晚:到底是谁又要遭殃了……
钟离策:你小子最好不是说的我!!
第35章 035 凤来朝 戎大人,你救救徐郎啊……
西关动兵的消息, 戎叔晚是头一个知道的。他掐着指头算日子,算的不是上朝,算的是那位君主什么时辰回来。
——赶着巧。
恐怕朝堂上, 有的热闹可看。
戎叔晚提前一日进宫去见钟离策, 仿佛与人一派似的亲热。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您如此厚待,小臣无以为报, 如今得了信儿, 第一个便是与您禀告。”
钟离策见他这样忠心,不由得喜道:“什么信儿?”
“西关动兵, 明日午时即可到上城。”戎叔晚设套给他钻,提醒道:“您……不得不防啊。”
“西关?西关为何动兵?多少兵马——难道是谢祯想反!”
“不过五千。”戎叔晚将实质的三万精兵瞒下,谎报了个虚数,又说:“早先将军派遣魏肃携五千兵回转, 不照样叫太后拘进牢里去了吗?如今五千,恐怕也是做做样子。兴许……是对您的提议心动了。”
钟离策眼珠一转:“此事, 你可有把握?”
戎叔晚笑道:“咱们手中有十几万大军。就算他是五千精兵,又能如何?故而, 小臣请您放心,区区残兵不足为惧,您安心坐在朝中看戏便是。明日……定然全是好消息。”
“再者说了,谢祯若敢造次, 那可是谋反之罪。”戎叔晚微微俯身,与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您手握脆玺,何必怕他?”
钟离策这才安心了几分。只是这些年出于谢祯威风的震慑,他不由得多问道:“那……国尉有何高见?明日,保险起见,咱们可要派兵去拦?”
戎叔晚道:“这等事, 何须您来犯愁。小臣有一计,不知……”
“国尉快说,如何?”
“那楚三公子坐守上城许久,必是要谋利归去的,莫不是您将当年他们割让的五十城又许诺还回去了?抑或者……还多给他了江阜汉陵之地?”
钟离策眼见戎叔晚是真想帮他,竟连这等重要消息都透露与他知晓,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只笑问道:“这等事也瞒不过国尉,确实如此。”
“小臣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听燕大人提及,方才有此一计。既然楚三公子想要分利,何不叫他出兵相助?若是打起来,咱们也无有损兵折将之虞,只保存实力岂不好?”
听罢这话,钟离策细思一晌,果然如此,便道:“这话说得在理。如若不然,岂不叫他白捡便宜,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反正只有五千兵,叫他出一万兵马,足足够用。”
不等钟离策相求,来人便回禀消息,哪知道,楚三听闻是西关兵马,竟已开始筹备,比他们预料的还要迫切!
戎叔晚知道渊源,揣测此人必有爱恨挂在谢祯身上,故而心中好笑:竟真是个痴情的公子哥儿!就是不知……明日遇到君主会是什么下场了。
翌日,终黎策照常开朝议事。
有了戎叔晚撑腰,更是十足的暴君做派。
奈何徐正扉不给他面子,拂袖起身,行至正中,毫无预兆的开口禀事,说的却是杀身三族都不够的大罪。
钟离策都惊了,连忙转过脸去看戎叔晚:他不是改了吗?
戎叔晚垂眸不语,静静听着。
眼见祸事都叫他揭露出来,燕少贤不得已出言呵斥道:“徐大人可有证据,如此狂瞽之言,污蔑君主,必要有杀身之祸。大人再狂放,也要有个限度!”
诸众震惊,满堂氛围沉重……
太傅耷拉下眉毛去,佯作两耳不闻,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不知他何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撕破脸皮,难道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借戎叔晚手中的十万兵马清君侧,扶圣君?
可,那两位侯爷恐怕也不堪大用。
眼下因他的话,四处吵嚷起来。
跪的跪、哭的哭,唯有徐郎,脖子上架着刀剑,却扬眸笑着,“钟离策,大不了你今日杀了扉。你通敌叛国,与那西鼎、荆楚合谋杀害了君主,扉有的是证据!”
“如今,贼子当道,日月无光,死生又何惧!”
“你!”钟离策气的差点从宝座上跳起来,他瞥了一眼旁边鹰眸狠戾的戎叔晚,到底将怒火压下去了,只学着他皇兄那等样子,施施然说道,“看来徐卿还是没反省够!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闵添得诏才回宫,尚不知戎叔晚的利害。这会子,他听见主子有命,当即抽刀出鞘,横在他脖颈上,放肆笑道,“徐公子这颗脑袋,一会留不住,可不要怪本将手利。”
大家紧张的目光投过来,猛地聚集在戎叔晚身上。
那句“竖子不过一马奴,安能侍弄斧钺为太平”尚在耳边,形势却已天翻地覆。眼见着当年那个角落里只用唾沫就能淹死的、混不上品的马仆子,竟成了打个哈欠都叫朝堂乱颤的风云人物……每个人心里都浮起复杂滋味来。
忽然——
细微口哨声传进耳朵里,戎叔晚神色骤然一变,拧头朝外看去。
诸众不知所以,瞧他看了两眼,复又垂下眸去,不知他在想什么,得了摄政之权,这回竟真的没有出声阻止……
房允跪在那儿,才求情放了他长姐无果,这会儿又替徐正扉心忧,哭诉道,“徐郎只是心直口快,才这样说的……您快手下留情吧。”
瞧着戎叔晚无动于衷的神色,钟离策遂放心下来,故作姿态道,“既看在大家替你求情的份儿上,徐郎好好认错,朕今日或许能大发善心,饶你一命。”
徐正扉只扬颈冷笑,毫无畏惧,锋利目光紧紧盯住钟离策,“你杀我父兄,又伤万千无辜之人,岂能叫扉敬你!”
“纵君主死了,也轮不到你坐在这里充人。更何况,君主天佑,岂是你等贼子合谋,便可改换日月的!”
那刀贴近,蹭在肌肤上,划破潺潺血痕。房允急急哭道,“徐郎,你别说了!你快认个错吧!你……戎大人,你救救徐郎啊——”
徐正扉忽朗声笑起来,身影微颤,“读书报国,九死犹未悔!九泉若能见我父兄,追随明君,也算我丈夫之身,忠勇一回!”
似浑然不觉那血肉之痛,徐正扉站定,笑够了方才开口。
其身玉立,其言如刀。
徐正扉神色坚决:“钟离策,今日,扉送你一言:若你只是坐那宝座过一过瘾,君主仁德,念你手足之亲,或许能留你一命。可你残害贤良,逼死忠勇,且记住!昭平管保叫你上天入地无门,死身千万次。而今日——你若杀我,将来必有卧霜斩首,凌岳割喉!”
钟离策狠握住宝座扶手,猛地站起身来,怒急吼道,“混账!谁、谁容你这样放肆——与朕说话!”
徐正扉冷笑,“谁?自然……”
他话还没说完,殿外传来幽幽朗笑,“自然是朕,容他这样放肆。”
诸众猛地回头,被震慑在原地。殿外戎装血影的身姿迎着春寒料峭的日光,疾步如穿踏虚空而来,有神祇造世垂怜之态。
他终于在大殿中站定,于诸众的眼目中映出血红朦胧,那声音温和低沉,抚剑的姿态如同抚琴一般优雅,“不过可惜……今日朕未能带回凌岳,恐怕要委屈安平了。”
房允率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哭着扑上去的,“公子!呜呜呜呜……”
涕泗横流,动作狼狈——钟离遥虽有两分嫌弃,可到底是给人接抱住了,分外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允小子,起来。”
钟离策被吓得跌坐回去,双目不敢置信地睁大,口中喃喃道,“怎么……怎么可能……”
他急急地去看闵添——那莽夫猛地被人打碎了膝盖,跪倒下去了。
为这“叛变”震惊,钟离策结巴道,“戎、戎……”
戎叔晚嗤笑一声儿,乖顺跪到人跟前儿去,兀自磕了一个头,扬起脸来盯着人仔细看了两秒,见人风华依旧,方才笑道,“叩请主子圣安,可曾哪里伤着了?”
钟离遥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狗东西,留你看门,就这样容他糟蹋朕的贤良?”
戎叔晚讪笑一声,拿袖子替人擦了擦靴面,“您也瞧见了,个个都如徐郎这般上赶着递脖子,小奴想护,也得有那本事啊。”
钟离遥踢了他一脚,让他滚开,方又安抚地拍了拍房允,强把怀里拱着的人揪起来,也气笑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房允哭着笑出来,盯着他缓步走向高位。
……
待尘埃落定,徐正扉先是盯着脚边那颗滚落的人头嘶了口冷气,“落井下石”道:“啧,瞧瞧,侯爷——你说你,何必呢。”而后,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才扬眸朝那位笑:“实在许久不见,臣可甚是想念君主啊!今日,君主回转乃是大喜,臣,有事要奏。”
钟离遥几乎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必要论着典将人骂到半宿,他抬了抬手指,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徐二,回府歇两日再奏吧。”
徐正扉挑眉:“哦,是了——君主撇下我等,为将军追到西关去,才回转是该歇息呢。”
钟离遥:“……”
座下哽住一口气,被方才钟离遥亲手屠杀逆贼的气势撼住,又被徐郎迎难而上的勇敢震颤:“……”
戎叔晚跪在那儿,赶着这个时机开口说话:“臣斗胆请奏,还望君主以圣体为重,先行歇息,这宫城诸事便由小奴处理吧。”
说罢,他跪行几步,越过那颗人头,用膝盖蹚着地上淋漓的血痕往前,递上几块钟离策赏的符牌:“这是逆贼所夺国尉、兵马、摄政等符牌,现今物归原主。”
钟离遥轻哼笑一声,没说话。
戎叔晚忙磕下头去,整个人跪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此几物搁在小奴手中,实在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还请君主怜惜,即刻收回。”
那符牌被德安亲手递还回去。
良久……
戎叔晚仍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去看,只得额头贴着地面歪过脸去。他冲徐正扉眨了眨眼:“?”
徐正扉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眨眼,而后拢着袖弯下腰去,笑容可掬:“狗腿子,还没跪足呢?君主都走啦!”
——“你!”——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笑话,我用他救?他都不够我救的。[墨镜]
戎叔晚:……(甘拜下风)[捂脸笑哭]
房允:所以到底咋回事?([托腮])
钟离遥:(惜才·无奈叹气)
谢祯:兄长,徐郎揭你短,好可恶。[可怜]
第36章 036 千秋岁 怎的,又贬回去了?……
“我什么我?——”徐正扉轻踢了他一脚, 被人擒住脚腕踉跄了一下,他挣开,旁若无人的嘲笑:“谁叫你谄媚的不赶巧, 别说赏赐了, 这回恐怕得问你的罪。”
戎叔晚站起身来,淡定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朝他伸手:……
“作甚?”
“帕子。”戎叔晚微微俯身, 将脸递到他跟前儿:“大人与我擦擦,血啊泥啊的, 别糊抹的更多了……”
徐正扉盯着他哼笑一声,“亏得你脸面也大。支使谁呢?”说罢,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来,丢在人怀里:“自己擦。”
那话撂下, 人就往外走了。他还得赶着去“看望”燕少贤,说两句风凉话听呢!
戎叔晚摸起帕子搁在鼻尖上嗅了一下, 才要追上去,小仆子忽然又从侧殿追出来了。空旷的殿里, 只有仆从的谄笑声:“国尉大人……哦不,督军,督军大人,主子请您去问话。”
戎叔晚心绪一紧:“问话?”
小仆子心有余悸, 全不敢再信他们主子仁德宽和,只凑到他耳边,提醒道:“恐怕是问罪,督军可得小心行事。”
戎叔晚“嗯”了一声,朝徐正扉出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快步转身, 朝侧殿而去。穿越连廊并三座大殿,疾行好一会儿才赶到勤政殿。
他心里打鼓,缓了好大一口气儿才进去。
待这位一回来,戎叔晚那膝盖就不听使唤,他可没徐正扉那等狂气,只得老实儿往地上跪,“叩请主子圣安。”
钟离遥掀起眼皮看他,春初的日光耀着还未褪去的血色银甲,照出一种浅淡的诡异色彩。那位微微笑:“说说吧。”
戎叔晚不知他叫自个儿说什么。
但他不得不说、不敢不说,故道:“宫城巨变,贤良诸事,小奴已经尽力。主子若要降罚,小奴不敢有半句怨言。然而——”
他抬起眼来,仍旧如往日般望着他,带有复杂的怜惜之情,却再纯粹不过:“然而,小奴当日曾问,若是将军敢反,君主当如何?您说——杀。那时,小奴以为,世间至圣之明君不过如此:为了天下,便没有杀不得的人,没有负不得的情深义重,没有抛不下的儿女私情。”
钟离遥沉默,垂眼看他。
“小奴为您,死生不计,莫说一条腿。可君主负了小奴。”戎叔晚忽然跪近一些,沉默过后,他又缓缓道:“自然,也负了徐郎,负了大公子,负了天下贤臣、黎庶。”
钟离遥拿剑柄顶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声音不辨喜怒:“往日,你与朕最是一心。如今,竟也怨朕了?”
王权莫过于此。奸臣、权臣,有时比贤臣还要忠心。
他们忠的是国,而戎叔晚,他忠的是君。
戎叔晚一笑。
这光景,仿佛回到十年前的相府后院,他被钟离遥掰着下巴挑选入宫之时刻。戎叔晚眼底,竟只剩这样闪烁着权力光辉的帝王。他道:“正是为此,小奴才知道主子的圣明。小奴与主子永远一心。您难道不想知道,谁将主子看得比江山还重要?——”
帝王心底最幽暗之处,倏然被人烫住的那点心思,在漫长的沉默中,又被摁下去了。
钟离遥缓声道:“贤良治国爱民,未必忠君。”
“我知道主子惜才。”戎叔晚为他捶腿,带着点笑意开口道:“若没有钟离策屠戮贤良,何人明白主子的圣贤、懂得您的好?若不是他这样大开杀戒,主子归来,恐怕更要遭口伐笔诛。”
“再若是他继位,学着您那等治国,遂了众人的愿,纵是无功,也是顺理成章。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他名正言顺了,主子回来,又当如何呢?”那话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谨慎:“恕小奴直言,若真到那时,您若杀他,便是昏庸之主,纵然有兵马相护,难道不失人心?可您若留他,朝堂里坐着两个曾经的主子,难道不叫旁人生二心?”
钟离遥看他。
——“故而,他杀贤臣造孽,小奴不拦。”
戎叔晚道:“自您出宫那日,结局已然注定——总要有人做逆贼。如今您归来,缴杀奸佞,扬威救国,连过错也无妨了,难道不好?”那声音幽沉,仿佛在往帝王手底递一把沾血的尖刀:“小奴,分明是为着主子着想,主子却想寻人的罪,可真叫人伤心。”
钟离遥哼笑,收回剑柄,“哦?”
“小奴为着您,当几回的奸臣都不妨碍。主子难道不知?论治国良策,小奴谁也比不上,可论起替主子做脏活,小奴比谁都强。”
过去十年,戎叔晚从不曾将这泥尘剖过半分。而此刻,跪在寒凉春日里,他惊觉如今的钟离遥,哪里不一样了……那张帝王神容,仿佛有一半浸透在阴暗里,愈发生动鲜活。
那话,便不得不说。
钟离遥听了,便笑问道:“那马奴猜猜,朕是真心疼,还是假怜惜?”
“心疼自然是真——怕是疼得好多宿辗转难眠。只不过……主子出城之日,便已经做好了抉择。”戎叔晚坦诚道:“依小奴之见,这些圣贤、忠臣虽好,往日里手伸得却也长,主子困在宝座上,由他们在耳边聒噪,正是如履薄冰。倒不如,今时今日更好——”
钟离遥转过眸光来,略带威胁意味的“嗯”上扬滚出来,顿时叫人住口了。
戎叔晚眼珠一转,谄媚似的笑:“是小奴失言。”
停顿片刻,戎叔晚将手边的蟒杖举高,身子伏低下去:“若不是主子,小奴哪有今日?小奴虽心中不解,可待君主之心,却日月可鉴。这些时日来,小奴‘狗仗人势’,为主子斡旋、拖延时间,已是奸名在外。只望主子看在小奴之忠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这马奴,今日奸猾。这话,未免有人点拨你。”说罢,他拨了拨手指:“罢了,朕之过错,又岂能怪你。宫城各项事宜,已经处理妥当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方才松了口气,忙答道:“妥当了。询证查抄、人员发落都按主子的吩咐去办了……这些时日,还请主子好生歇养。”
“嗯。”那位仍旧淡淡的,“去罢。”
——出了勤政殿,戎叔晚后背已经湿透了。叫早春寒风一吹,细汗消凉,激的直打寒蝉。
方才传话的小仆子往跟前凑:“大人?”
戎叔晚抛给他个银锭子:“赏。”
小仆子忙忙道谢,目送这位刚卸任的“国尉”远去……他心里叹,要么说呢,时运在人,若想登天半步差错都不能出——不管是奸佞之徒,还是圣贤之辈,怎的就让他夹在缝儿里,两头都风光呢!
马仆子自有通人情之处!
若说戎叔晚懂得趋炎附势,那徐正扉未免就显得有点“油盐不进”了。
日光朗照,可血光里后脊背发凉,人人敬而远之,快步离开。偏偏徐正扉不,他少年老成拢住的袖子,今儿就没松下去。
这会儿,他正停在章台朝燕少贤笑:“如今,虽境遇不同,扉却引你为知己,眼见老朋友遭刑,扉没什么好送的,不如,将你喜欢的那件衣裳送你如何——”
燕少贤嗬笑,因杖罚而齿隙染红:“大人落井下石,恐非君子所为。”
“落井下石?”徐正扉扬了扬脸,将他朝堂所言搬出来:“说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扉可从来就没认过!方才,你说得没错,扉是狂放,但扉——命好着呐!”
房津低声提醒他:“仲修慎言,眼下不是好时候,还是勿要惹祸上身……”
徐正扉冷笑,与人哼道:“就是这坏胚子起的毒心。若不是他,钟离策何以屠戮我等——泽元你休要同情他,忘了死身的夫人公子了不成?”
燕少贤沙哑出声:“成王败寇,少贤无话可说……”
“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欺世盗名之辈罢了。”徐正扉道:“早先说过的赌约,扉用‘死人’与你赌这江山成败,要的便是昭平拿你这条命赔给我。”他轻笑起来,全是成竹在胸的料想:“如今……我赢了。只是不知这半年来,你与扉斗得可畅快啊?”
燕少贤轻轻地笑起来,那嗓子里呛着血水,显得呜咽缓慢。他道:“甚是畅快,少贤输了。不过,今日君主所说之言,我甚不解,大人何不为我解释一二?”
那句话是,为君者,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
然而,徐正扉却佯作困惑,笑眯眯道:“哪句?扉忘了。你以为自己心狠?却不知,世上能坐稳江山之辈,多的是狠心人。”
房津忙拉住他,递了个警告眼神:“哎,仲修,不可胡言——”
徐正扉只好拱手示礼,而后转回脸去,朝着燕少贤笑道:“燕少贤,扉是想叫你死个明白。你是不是还想问,君主何以逃出生天,我等何以未卜先知?”他摇摇头,惋惜似的:“亏得扉引你为‘知己’呢!你自忙着与西鼎通信,难道连扉的字迹都认不出来么?”
说罢,他便朗朗一笑,径自越过震惊神色的燕少贤,啧啧作声,攀扯着房津去了。
房津又好气又好笑,遂低声道:“你说你,怎的又作弄人,仲修何以这样放肆?”
“无妨。”徐正扉哼道:“作弄他?扉这还算客气的!如泽元这等风度,满朝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房津不说话,徐正扉便劝慰道:“眼下,君主才回来,凡事该有个循序渐进,泽元说得对,是我得意忘形,故而冒失了。今日朝上,君主要你拟定的各项追封之事,你且先不要急,等将军回来再说……”
房津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正是。”徐正扉目光沉下去,点头说道:“再有,这事儿……扉还得再寻个明白人问清楚,恐怕另有玄机。”
房津这回不解:“何人?追封还有何等玄机?”
“这你就莫管……”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忽然扫到远处,那个才出宫城预备上轿子的人——
徐正扉停住话头,看了房津一眼,又转过脸去,朝人扬声笑道:“哎哟好巧!我说国尉大人呐,瞧着轿子都寒酸了一圈!怎的,又贬回去了?”
这人说话忒的戳肺管子。
戎叔晚叫他两句话气笑了!他上轿的动作卡住,眯眼瞧着人,脸色都冒绿光,不大乐意似的:“大人管的好宽!”
徐正扉毫不介意,宽慰拍了拍房津的手背,而后阔步朝那轿子走去:“哎——别不识抬举,扉这是关心你。这会子,扉正要回呢,与你同路……捎我一趟。”——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贬官好。
戎叔晚:你真有意思[小丑]为什么你这样说话,还不贬你??
谢祯:因为我兄长从不重用小人![哈哈大笑]
戎叔晚:行,谢祯,咱俩掰了。
谢祯:本来也……本来也……兄长,他老欺负我[捂脸笑哭]
钟离遥:嗯?@马奴
戎叔晚:没事了亲亲[好的]是小奴的错[好的]@徐正扉,你看我受欺负你不帮忙?
徐正扉:[点赞]可是……贬官好啊!扉喜欢看你贬官。
第37章 037 谢新恩 你这没良心的。
上了轿子, 戎叔晚当即变了脸色。他将徐正扉拉近到跟前儿,歪着头去细看:“这会儿倒不娇气了?”
徐正扉嘶了两口气,实诚回答:“方才只顾着嘲笑燕少贤, 没想着疼。你这么一说, 我才觉得脖子竟火辣辣的。”
戎叔晚将襟里的手帕抽出来,睨着他哼笑:“你这人落井下石, 竟连自己都不顾了……”他将人捞进怀里, “叫小的替大人擦擦?”
徐正扉没争辩,他笑:“不碍事。若不然……这会儿都该断气了。”
戎叔晚好笑道:“断气了倒麻烦。若你倒在朝堂上, 这会儿我也该埋了?”
徐正扉被他的“情深义重”震惊,夸张问道:“真的啊?戎先之……你何时竟这样儿女情长了?”
“大人想得倒美。”戎叔晚轻哼道:“我是说,若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方才主子也得一剑封喉,送我去见你了。”
“你这浪货, 满嘴没得一句好听。”徐正扉掐他腰,却见人纹丝不动, 只蹙着眉轻轻擦拭他的脖颈:“……”
他心慌,惜命道:“伤得厉害?”
戎叔晚摇头, 无辜道:“没有,只是……已经止血结疤了。”
“……”徐正扉啐他:“你!——你作甚这样大惊小怪,止血了还这样的表情,将扉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戎叔晚没松开他:“只是想着……没给我谄媚的机会, 心里惋惜。”
徐正扉都气笑了:“放开我。”
戎叔晚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人,预备擦拭伤口的手抬上去,替他擦了擦额间的一层薄汗:“大人今日好英勇。”
不知那话好赖,徐正扉抬眼:“嗯?”
“真心的。”戎叔晚笑道:“瞧见大人站在那儿,满心仁义,少不得叫我心里都钦佩。难道……大人也算准了主子今日回来?”
徐正扉没答, 反问道:“怎么个钦佩法?”
“大人连命也不要,官权都不顾。就连父兄亡命,也不悔改——”戎叔晚盯着他,给了个复杂的目光:“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犟的人。”
徐正扉呵呵笑:“那你今日见了,如何?——”他将指头点在他胸口,表情挑衅:“何止钦佩,恐怕芳心暗许了吧?”
戎叔晚哼笑:“我可没许。”
徐正扉恶狠狠地威胁他:“那就现在许——立刻许。”
戎叔晚笑出声来:“徐仲修,你怎的这么霸道?人家许不许心,你也要管?”
徐正扉懒懒的往人肩头一靠,“别人我不管,你嘛,自然要管。”
他沉默片刻,又扭过脸来去看戎叔晚:“哎,你方才说,难不成我也算准了日子?这个‘也’是……”那敏锐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着,怀疑脱口而出:“你又提前换了轿子,难保不是算准了的——怪不得今日不救我。”
戎叔晚道:“我这是给大人表现的机会。你想想……主子一回来,就看见大人这等风光桀骜,君子气派,心里岂不是高兴?”
“你这奸贼能有这等好心?”
徐正扉想了想,又问:“方才去哪儿了?君主与你说些什么。贬官受罚,没有旁的?”
戎叔晚扬了扬下巴,看他:“大人少打听。你我同僚,许多消息也不得乱传——若叫主子知道,大人无虞,我却小命儿难保。再者说了……这样的话连枕边人都说不得,大人哪里来的脸面要听?”
徐正扉嘀咕一句,竟真的不问了。
戎叔晚多余补了句:“还有,大人轻狂。说与你听的话,说不准哪日就传到旁人耳朵里去了——我可信不过大人。”
徐正扉给了他一个脆拳,冷哼:“扉不稀罕听呢。”
砸在心窝的拳头被人用大掌包住了。戎叔晚扯他的腿搭上来,干脆将整个人都捞进怀里抱住:“待夜深些,没旁人,我与你慢慢说。”
——徐正扉慌乱变脸:“什么夜深?扉不敢听。”
戎叔晚笑道:“大人跟着我回府,难道不叫我伺候?今晚吃足了酒,赶着国之大喜,叫我给你好好地说……”
徐正扉捂上他的嘴:“没门。我今日寻你,是有事要问……”
戎叔晚有样学样,扯开他的手腕,凑上去亲了一口,“没门。”
徐正扉挑眉:“?”
戎叔晚解释道:“不管大人要问什么,总之……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有的是聪明才智,许多事情自个儿去解决便是。”
徐正扉见他口气坚决,忙换了个腔调,谄笑道:“哎哟,你瞧你,戎先之……怎的与我生分起来了呢!扉这不是有求于你吗?只打听着问一问,绝对不往外说。”
戎叔晚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了,这会儿只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门。”
徐正扉掐他。
戎叔晚吃痛,仍咬定了不吭声。
徐正扉开口道:“我只问一问也不行?”
“大人最好别问。”戎叔晚低眼看他,“眼下,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能说。我有盘算,大人不要过问……”
徐正扉狐疑:“什么盘算?”
戎叔晚道:“叫人睡不好觉。”
“这叫什么话?”
“若是有些人吃不下、睡不好,才知道我等的好处。”戎叔晚道:“我跟主子一心,却也有气要撒……”他看了徐正扉一眼,在人打量的目光中,露出个笑来:“我是不如大人豪气,不敢闹什么大动静。这样使绊子,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徐正扉狐疑,却猜不透他想做什么,便轻哼道:“你最好别是作什么死,到时候……扉可救不了你。”
戎叔晚坦然接受,盯着他笑:“谢大人关心。”
“我什么时候关心了?”徐正扉懒得理他,到底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这些时日不要掉以轻心。西关战事到了紧要关头,主子又杀了楚三,出兵荆楚。宫里诸事,谨慎为上,再有往日的奸细抑或……”
戎叔晚打断他,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是。”
徐正扉苦笑道:“前些日子没告完的状,这些日子怕是都要堆在御前了。挨了这么久的骂,动荡之际,若是拿扉开刀……”
戎叔晚轻笑:“还有大人怕的?”
“上城名族留了太傅一等,足够叫主子头疼的。想来他识时务,该趁这个机会做表率了。”徐正扉道:“主子圣明啊——纵是不将扉推出去堵悠悠之口,总是要做点表面文章的。”
“那大人就……跟我一起贬官咯?”
见戎叔晚笑,徐正扉没好气道:“见我贬官,你竟这么开心?少犯浑。”
戎叔晚毫不介意,用手掌含着他的拳,暖在怀里,仿佛怅惘似的,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笑:“我贬官,将那国尉府也腾退出来。大人贬官,若是没去处,不如就住到我那小院里可好?”
徐正扉挑眉:“扉——”
“我知道,大人有宏愿。”戎叔晚替他补上那句话,又说:“大人不怕鸟尽弓藏吗?革新大业若定,不管是将大人推出去挡刀也好、一路贬下去封口舌也好,总之……不怕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徐正扉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意味深长:“权柄在何处,你我二人便死在何处,搅弄风云至天光乍现之时,至于生死尽头,难道不好?”
——好,确实是好。
戎叔晚被他两句话拨弄得肺腑滚烫,他哼笑:“看来大人怕死是假的。”
“若想如此,你我还须与主子斗一斗。于他宏愿,明哲保身不足;于他雄心,狂奍贪权则险;于他之江山,磊落胸怀仍有隐忧。”徐正扉笑眯眯道:“故而,日夜心机不敢停。这么一想,还是昭平对扉的胃口!与他游戏,最有滋味儿了。”
戎叔晚:“……”
那和刀尖上舔血有什么两样?少不得叫人毛骨悚然。
徐正扉道:“你做你的狗,我斗我的主子,咱们二人,各不耽搁。”
戎叔晚叫他脸上明媚笑意勾的心底痒痒的,他好笑道:“再别说我是那样一条狗,谢祯才是呢。”
徐正扉嗤嗤笑:“贫嘴。叫他二人听见,必撕了你。”
“若是听见,谢祯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戎叔晚默默在心里算日子:“过几日,兴许要去一趟西关,我赌主子心里放心不下,得叫我去悄不做声的盯梢。”
徐正扉笑骂:“忒的会疼人,倒搁在怀里吃奶去了。”
戎叔晚被他那两句糙话逗笑,强忍着嘱咐道:“小点声儿,哪里有你这样说话的。打小这么疼,你又不是没瞧见……”
徐正扉低声道:“若是去,那你自个儿也小心些,我这几日,还得去宫里瞧瞧主子——得找他闹一闹。”
戎叔晚眼神一动,道:“我看,你才更该小心些。大人入宫,我便……不奉陪了。”
轿子落地后,徐正扉那句话才跳出来:“你这没良心的——”
戎叔晚跳下车,将人一把捞过来,连轿凳都没踩着,徐正扉就被人扛走了。
“等会儿,等会儿……”
满府仆子注目,而后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戎叔晚朝心腹甩了腰牌,给他眼神,示意他去给底下那几位通风报信。
半个时辰后,心腹将话递到他耳边,“已经妥当了。”
徐正扉还沉在方才的情绪里,笑问:“你小子,又跟你主子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心腹憨直拱手,朝人行礼:“没,没有,大人。”
徐正扉不信,翻来覆去的从戎叔晚嘴里往外撬话——折腾半宿没睡,也没听见什么紧要的秘密。
直至天蒙蒙亮……
戎叔晚困得眼皮往下坠,才将人捆进怀里,预备睡一会儿,宫里便来旨了。
果真是叫戎叔晚即刻奔赴西关。
戎叔晚顶着俩黑眼圈,看向徐正扉:“……”
徐正扉黑眼圈都坠到下巴去,只好无辜笑:“……”——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这没良心的,死活就是不肯跟我说。[愤怒]
戎叔晚:不能说。(出差勿扰……)[墨镜]
徐正扉:呸。别回来了你[愤怒]
戎叔晚:那不行。[墨镜]
第38章 038 贺胜朝 过来,叫扉“香”一个……
戎叔晚得了诏旨, 当即回去收拾行装,徐正扉就躺在榻上酣睡,将人气得磨牙哼哼。
——“我说大人, 你睡得倒香, 我却该走了。路上吃穿用度,也不帮我想着点儿?难道就连送行都没有份儿?”
徐正扉困惑地“嗯哼”了一声。
戎叔晚道:“我见过旁人送行, 就连君主送谢祯那呆货出征, 都眷恋不舍,只恨不替人将吃穿全清点一遍, 免得冷着饿着才好……”
徐正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扉可没君主那等苦心。难不成是个吃奶的孩子,冷热不知,须得人叮嘱不成?”
戎叔晚想开口再说两句, 见人不搭理他,又没好意思。
旁人家出门办事, 家里妻母恨不能将包袱塞满……那偌大的府衙中,想有个知冷热的人竟这样不容易?
他不说, 又往榻边挨靠:“徐仲修,你就不问问我何时回来?”
徐正扉叫人扰的不宁,困倦地揉了揉眼,翻身回来看他:……
对着戎叔晚别扭的脸色, 徐正扉好笑:“作甚?你走不走?——你早些去,自然能早些回。”
戎叔晚撇嘴,冷哼了一声:“我是怕大人自个儿留在城里,叫人吃了。没什么体己话说就罢了,竟还撵着我走。”
徐正扉只好坐起身来。他先是掐那张冷脸,又捧住人下巴:“戎先之, 你何时这样忸怩起来了。过来,叫扉‘香’一个。”
用词实在下流。
戎叔晚微怔,没吭声,脸色却透了红。叫人点破心思,他不想承认,只好佯作不乐意似的往一边别开脸。
徐正扉将他脸捧着扭回来,挑眉看他:“……”
戎叔晚不自在道:“我、我可没说,更不曾对大人有那样的心思。”
徐正扉嗤嗤笑,狡黠眨了眨眼睛,却没揭穿他。而是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啵。”
戎叔晚干咳了两声,歪着头将脸撤开——“是大人自己……”
徐正扉笑着抵在他耳边:“是扉自作多情。”
“总之,你得了香吻,安了心思,还不赶紧去?拖拉磨蹭,是要挨到什么时候……早些回来,扉等着你买杏仁酥吃呢。”
戎叔晚笑着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身便要走。
徐正扉望着他。
忽然——
戎叔晚折身,又罩下阴影来,薅住人的襟领凑上去猛亲。
被小鸡儿提起来的徐正扉被人亲得发懵;才夺回唇齿间的空气,不等喘歇说话,这人就撂下他,快步出门去了……
“哎——你!”
戎叔晚走后,这位难得清静,便往那一倒,直睡到天色发昏才睁眼。
戎府里的仆子拿他当主子一样待。
见他起身,便听着命令,与人伺候更衣、还要换上官服。
“外头天色沉,快到用膳的点儿了。”仆子问道:“大人是要去哪里?”
“与本官备轿,我要入宫,与君主讨饭吃——”他顿了顿:“必要再多讨几杯酒吃了。”
“这……”
真当宫城是徐府吗?
仆子分明不解,却不敢乱答:“是……”
徐正扉大摇大摆面圣之时,钟离遥正审折子。听闻他来了,便哼笑道:“这徐二,又来讨嫌,怕是要敲诈朕。”
德安呵呵笑,到底是将人请进来了。
徐正扉行礼,开口道:“主子勤勉治国,是扉来得不巧,叨扰君主。”
“……”
那话分明是骂人!
钟离遥哼笑:“说罢,徐卿这个时辰求见,必是有急事了。”
“没什么急事,臣关切圣体、心忧君主,实在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挂念的茶饭不思,故而,来瞧瞧您……哪里知道,君主不改往日之勤勉。”徐正扉佯作感慨,哼哼唧唧的抱怨,那眼睛瞥着人又低垂下去,复又再看,生怕他听不出言外之意:“臣还以为,这些时日,您早将我们这些憨直愚忠的人臣抛诸脑后,将终黎山河弃之不顾了呢!”
钟离遥冷哼,搁下折子:“徐二,朕瞧你这些日子白吃那么些苦,这张嘴,竟没学会一点收敛。”
徐正扉跟着哼道:“君主还怨臣了?若不是靠臣这张惹祸的嘴,怕是您回来,都只剩一座座新埋的坟冢了。”
钟离遥被人噎住,无奈看他:“那依爱卿的意思,——凭你说什么话,朕都不该罚你。不只不该罚,还得赏你了?”
徐正扉仍哼。
“将军倒好,躲起来不问世事。君主也快活,藏起来叫我们吃这么多苦。”徐正扉道:“扉就不好了,今天叫人拿刀架脖子,明日叫人打杖子……”
钟离遥理亏,及时扼住他话头:“好了好了,朕知道徐卿受苦了——爱卿的功劳,朕记在心中呢。”
徐正扉拢住袖子轻哼,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注视中,又转过脸去看了德安一眼:“眼见时辰昏黑,君主还没用晚膳?”
德安忍笑,躬身下去:“还未曾用膳。”
钟离遥轻哼:“就知道这徐二保准没好事儿。嘴馋得很——”他轻轻笑,到底纵容了:“来人,与大功臣传膳……”
德安领命答是,才要走,便又听他道:“哦对了,将乳羊羔并兔、鹿等野物给各府送去些,再有蟹酿橙,这时节难得,叫大家都尝尝鲜。”
徐正扉接话:“素知君主心疼人,有些好吃的都进了我们的肚皮。可惜——”
钟离遥微笑看他,那眼睛微眯:“嗯?”
徐正扉无辜笑:“臣可什么都没说。”
“朕知道你心里不爽利,此事说来话长,不许再造次。”钟离遥见他委屈哼气,又笑:“罢了,今儿,许你造次,再赐你美酒足饮,可好?”
徐正扉这才笑眯眯谢恩:“既主子这样说,那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佳肴满席,金爵两盏,美酒如注。
红珠蜡泪,君臣共饮。
徐正扉吃完那杯美酒,头一句便是:“既然君主许我造次。那扉想问一问,君主打算何时贬我啊?”
钟离遥轻嘶了口气,与人装傻道:“爱卿这是何意?朕什么时候说要贬你?功劳这样大,朕想着法子与你赏赐都来不及。”
徐正扉笑,朝人眨巴眼睛:“是吗?君主一言九鼎,说了可不许变卦。果真赏赐?”
钟离遥沉默片刻,坦诚微笑:“自然是假。年后吧?年后你觉得如何?天气暖和些,待那时也好让卿大展拳脚。”
徐正扉露出个假笑,瞪着人:“您还真不客气呢!”
钟离遥笑道:“年前一举拿下西关,待将军凯旋,西关诸事还须有人主持大局。平定边疆后,如何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将蛮夷荒野彻底化作我终黎千里沃土,乃是紧要之事。”
徐正扉摇头:“臣没那样的本事,臣做不来!”
钟离遥抬手点他:“其功利于百代千秋,非徐郎不可。”
徐正扉苦笑着喝酒:“可……西关苦寒!”
钟离遥微笑:“无妨,朕赐你锦衣华服三百。”
徐正扉躲着人眼神:“那……西关穷困。”
钟离遥微笑:“不碍,朕赐你珠玉宝石百箱。”
徐正扉哭丧着脸:“我不要!臣——臣再也不造次了。”
钟离遥仍微笑:“哎,许你造次,朕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
徐正扉喝了杯酒,又抬脸望着人,眼前的满桌佳肴都不香了:“蛮夷之地,教化非十年之力不成。君主这是公报私仇,将臣流放蛮荒——西关刚平定,复辟势力与流徒散兵尤甚,贼匪杀人最狠,臣性命堪忧啊。”
钟离遥笑:“此事爱卿不必担忧。朕赐你精兵三万,还有驻军十万,再有卫从榆、魏肃等人保护、辅佐你。你放心去便是。”
徐正扉推脱:“您换个人——”他装傻,往人伤口上撒盐:“哎,扉有一计。我看呐,让将军驻守西关就很好,不如君主下令,让他别回来了……”
钟离遥哼笑,知道他意有所指,便与人打商量:“爱卿不想去也好,那朕就让戎叔晚去。叫这马奴守在西关三十载,待太子登基再回宫来吧。”
徐正扉坐不住了:“?”
太子登基?那岂不是要等到暮年,待垂垂老矣,他二人才见上一面……
“徐二。”钟离遥微笑的声音带着威胁:“如何?若是不去,朕就让你留在上城,坐享荣华富贵。”
徐正扉哼哼:“偏心!吃苦都教扉去,享福倒是将军!”
钟离遥好笑,亲自布了菜叫德安送到人跟前儿,宽慰道:“罢了徐二,休得抱怨。朕许你三年就回来,可好?”
徐正扉抬眼:“果真?就三年。”
“果真,就三年。待你回来,朕必厚赏。”钟离遥道:“眼下疲乱之际,若想安抚朝臣,拿你开刀是不得已。改革初定,贬你去历练三年,既叫他们心里过过瘾,扬眉吐气几日;又能辅以大业,为你日后铺路……”
他又补了句:“这样的好事儿朕只想着你。你啊!日后也莫要再说朕偏心了。”
徐正扉不情愿,却只得谢恩:“那,叫那马奴与我……”
“不行。”钟离遥微笑,分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淡定地找出理由来戏弄人:“爱卿身负大业,不要儿女情长。你是终黎之栋梁,若你喜欢,朕与你赐婚,就看你中意哪家名门闺秀了。”
徐正扉哑火:“……”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当日他劝谏,不叫有情人往一处去,今时今日,君主反过来棒打鸳鸯——他又能有什么话说?真是活该。
徐正扉嘀咕道:“我劝谏是为江山大业,君主是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钟离遥哼笑,故作不解:“胡诌。朕是为徐家考虑——徐家满门忠烈,独剩了你自己,徐家门楣香火之计在你身上,岂能任性妄为?你怎的不体谅朕的苦心呢。”
“再者说了。朕的马奴要派去汉、广之地,自有旁的重担在身,岂能随你去西关。你呀,就不要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了。”
“您……”
徐正扉被人“算计”,自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幽怨喝酒。
细想来,这差事虽苦虽难,却实在紧要。这样的重担搁在肩上,如他圣臣之愿,自当义不容辞。
再说下去,明贬实褒,确实是个好差事;君主实为护着他、给他功劳傍身。
若是功成,必有青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莫说此去三年,纵是三十年,他亦不能推辞。
眼下这会子他思虑重,看似专心吃酒,实则心里五味杂陈。钟离遥不知他想什么,便赏他足饮,两人推杯换盏,好不快哉。
“呜呜呜呜呜……”
“……”
那哭声太突然——
钟离遥愣住,实在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杯开始吃醉的。
总之,他猛然放开声息,哭得悲戚,比当年房允还离谱。简直要把这半年的苦怨和委屈江河似的从眼眶和喉咙里倾倒出来——
泪眼汪汪。
徐郎天然风流添醉态,自是唇红齿白模样好——就是嘴咧的太大。
若不是为这,还能叫人多怜惜一分。
饮酒痛哭,他倒是畅快!
钟离遥提着酒杯,醉意里眯起眼来,盯着他看,有些不明所以:
“徐二,你哭什么?”
徐正扉先说“父兄弃我”,又叹“其实扉也心中惶恐,还好您没死啊!臣记挂君主……”到最后只剩哽咽的“呜呜呜……”
再三杯,他忽然起身,踉跄着坐到人桌案旁。
“你……”
那话都没说完。
在钟离遥微怔地注视下,徐正扉竟伸手扯着帝王袖子,开始擦鼻涕……
那夜风微凉。
灯火通明的殿里,忽传来一声怒喝。
“你!……徐二!你甚可恶!”——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呜呜呜呜呜呜……[爆哭]
钟离遥:……[化了]
戎叔晚:(想笑·不敢又憋住)那什么,君主饶他一回吧。[墨镜]
房允:徐郎,上次我蹭的是袍子。你拿袖子是不是太过分啦?[吃瓜]
谢祯:兄长有洁癖,徐大人你……危!
话说遥真的很喜欢将家里的各种好东西赏赐给他的臣子……(超爱分享,超会疼人的大家长)【徐正扉冒头:那又怎样!!![空碗]讨饭!!】
第39章 039 集贤宾 是哪个以身相许?……
那哭声戛然而止的时候, 德安悄不作声抬眼去看。
他瞧见钟离遥微笑,手中拎着一块玉牌;那金绳坠着玉在烛影里晃荡,翠的通透富贵。他揉了揉眼, 终于看清上头的四个字:“敕造圣临”。
徐正扉抹了抹眼泪, 伸手去抢,毫不客气:“小臣谢过君主赏赐。”
那牌子是钟离遥隐瞒身份出宫时所用, 一路上勒令官员兵马, 无所不通,无所不从。持牌如圣主亲临, 就连谢祯见了都要折膝,照跪不误。
若不是为了隐瞒身份,君主荣威,何须拿这一样震慑西州?纵造出来, 也是握在自己手中,何曾与过人臣, 王侯肖想尚且不能!
哪是玉牌,这分明是保命符啊!
这是默允他在西州做个“土皇帝”——当然, 徐正扉没敢往这处想。
徐郎变脸极快,眼泪忽然就干涸得没有半点痕迹,好似早有准备,就等着人赏赐点什么似的。此刻, 他郑重地端着玉牌,高高举过头顶,而后跪行退至殿中,挺拔脊背低伏下去。
那声音清醒,坚定:“臣,定不负君主重托。此西州教化, 万世太平,臣——万死不辞!”
钟离遥抚袖端坐,眯着凤眸凝视他,微笑浓重。
“徐郎啊徐郎——”帝王仿佛吃醉了,抬起手指轻轻朝徐正扉点了一下:“卿乃大贼,窃国如盗珠。你这妙人儿……竟连朕都敢骗!”
徐正扉老实跪在那儿,连头都不敢抬。
半晌,才听得头顶轻笑。而后是袍衣窸窣的声息,那位起了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幽幽叹道:“罢!——八分之终黎,自有你徐郎一分!”
徐正扉仍低跪着……
——“臣为终黎,此生不悔。”
那音调久久地荡在大殿里,伴着人远去的脚步声。
待人走远了,德安忙去扶他,朝人谄笑:“徐郎快起罢,天晚,今日您吃酒也吃足了,快回吧。老奴还得伺候主子歇息去了。”
徐正扉笑眯眯点头,恬不知耻将讨来的玉牌揣进怀里。而后才摆着袍衣、负手阔步,极优雅气派地踏出门去了。
甚奸诈!
叫人摆了一道,钟离遥也不与这小子计较。
他心里疼惜叫人“埋杀”的那几位,辗转难眠,故而徐正扉每每拿典讽刺,他也只是睨着人、凭眼神威胁罢了。
待徐正扉骂过瘾,戎叔晚也回来了。
没多久,谢祯便凯旋,与戎叔晚不过前后脚半月——当然,是戎叔晚先告的黑状。说什么“将军是半点都体谅主子的苦心,竟贸然出战,与敌军主将赫连权‘单挑’,依小奴看,该狠狠罚”。
于是,那日。
诸臣就有幸见识谢祯跪在殿里犟嘴、与人讨名分的模样。
大家置之不理,谁也不替钟离遥解围,将人气得佯作头疼便散朝了。
朝后,戎叔晚再去,便又瞧见谢祯破头烂腚的从君主寝殿里被撵走——两眼圈挂红,绷着唇,胸口的血红随意扯住,分明委屈得像个孩子。
戎叔晚举着给太子殿下新作的玩意儿,心里乐滋滋的,面上却佯装不经意地问:“若再有一次,主子可还奔赴西关?”
钟离遥先是看了他一眼,瞧他跪在腿边虽乖顺,可那幽深眸子里却藏着坏主意,不由得哼笑,话里有话:“你这马奴,竟跟着徐二学坏——吃里爬外,朕该剥了你的皮。”
戎叔晚只好讪笑:“小奴只多嘴问一句,哪里敢打量坏主意……”
他搁下手里的小玩意去给人捶腿,一面抬眼去看人脸色,安抚道:“主子别急,小奴知道您心疼。现在夏晴日野猎,叫后苑给您备下些鲜物,召将军等人入宫来尝尝可好——”
“听说叶司会死里逃生,小奴这些日子都没碰上头。打您回来,大公子也忙了有一阵了,何不趁此机会,抚恤人臣呢?”
钟离遥垂眼看他,仿佛要在这坏贼眼中寻出点什么来,可戎叔晚顶着毒蛇似的狠戾脸,却朝人乖顺保证:“小奴绝无半点坏心。就算有,也是好心!”
这会子,钟离遥还不知道,戎叔晚那好心,比坏心还不如!叫这些人捉住话柄,接连闹着幺蛾子,半月都不消停……他又哪里顾得上细思。
鹿苑才备下野货,还不等知会布诏,这徐正扉便又扯着房允来讨早夏最鲜的果子吃——好似早就闻到味儿了似的。
钟离遥失笑,只得唤人传旨,要与这帮馋嘴的小子设宴。
席间,因一盘雁肉,徐正扉、房津睹物思情,联了一首诗。慨叹将军归来,凯旋太平之际,故人不在。
一时未免伤感起来。
气氛沉重,戎叔晚却豪饮了一杯酒,突兀笑出声儿来,“什么雁啊人啊的我听不懂,不如给各位作个趣儿如何?”
大家齐齐盯住人,啐他不懂风月,却又不知他卖什么关子!
眼瞧着这人薄唇一吐,语惊四座:“徐家二位现今好端端地活着呢。再有那问鹤山的庄公子,遣人提前救了出来——也免遭一劫。”
大家猛地一颤,急问道,“可是真的?”
“自然!”戎叔晚抬眼看了一眼房津,“那日夫人和公子叫人拖走了尸身……可惜大娘子伤得实在厉害,小奴也无力回天。”
房津那眉眼骤然落寞下去,唇发显得更加苍白了,不等他开口,戎叔晚又道,“倒是公子……福大,捡回了一条命,现今养在暗司里。”
房津握着酒杯的手抖得不成个,洒了一片水光在桌案上,“你、你说的……”
“诸位先不要急,我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情况险恶,小奴受君主所托,必要护照诸位安全,故而瞒至今日……”停顿片刻,戎叔晚又道,“再有相寄公子……虽救了回来,却也伤透了嗓音,说话沙哑的厉害,怕是不能像原先那样吟歌作曲了。”
“你们好歹的得谢人,那安平‘管杀不管埋’——若不是连尸身都不与你们留,这会儿倒是没机会回寰了!”
戎叔晚在诸众复杂而幽深的凝视中,自顾自长饮了一杯酒水,因酣畅淌湿了下巴。
片刻,见诸众仍不语,他哼笑道,“诸位骂也骂够了,想必主子这些时日该悔恨的悔恨,该愧疚的愧疚——再不那样了。”
听懂弦外之音,钟离遥哼笑,“你这该杀的奸贼,亏得朕纵容你!”
谢祯转眸,朝章家二子抛了个眼神,三人抬刀立动,一阵混乱嘈杂之后,掀翻了两张桌案,打破了三盏金杯,戎叔晚就被五花大绑挂在了亭柱之上。
他讪笑:“诸位都是贤良,怎的恩将仇报……”
话没说完,徐正扉就拿了颗桃塞进他嘴里,“你这奸贼,吃点新鲜果子罢!”
“唔……唔唔……”
钟离遥气笑了,“这混账,合着是治了朕一遭,果真是条养不熟的狗——枉费朕疼你一回。”
戎叔晚委屈、嘴酸,然而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嘴角轻轻坠下一滴津液……若是叫他申辩,定要喊一句,“小奴对主子忠心耿耿,实在冤枉。”
烦恼苦闷尽散,诸众畅饮。顿时,社燕秋鸿成了月圆人间,秋风萧瑟化作春水汤汤,这帮人造典化用,还联诗打趣起戎叔晚来……
这日,直至天色昏黄,大家喝得醉醺醺,才围到柱子旁,真心实意地感谢起来。
“戎督军,全是误会,哪里知道你是个天大的好人!”
“戎叔晚,扉错怪你了!”
“泽元无以为报,日后倘若有事,必在所不辞。”
“……”
一通醉话过后,诸众欣欣然散去,仍被挂在柱子上的戎叔晚傻了眼:不是,你们倒是给我松绑啊?
“唔……唔……”别走啊!
“……”挂在柱子上的戎叔晚,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最后还是德安老奴可怜人,替他松的绑。
戎叔晚这才得救,揉着两个酸麻的腮帮子,气哼哼、灰溜溜地出宫。他打道回府——没承想,冤家路窄,那帮人竟都还在!
深夜的国尉府热闹得不得了。
连戎叔晚自个儿回来,都没下脚的地儿。府门前停满了各家的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痛哭声、亲热呼喊,总之乱糟糟响成一片。
徐正扉眼尖,瞧见他站在那儿,抱胸瞧着,仿佛对这样的人世圆满不感兴趣似的,遂从人群里挤出来——“哟,督军,怎的回来了?扉还以为你今晚就搂着柱子睡呢。”
戎叔晚看他,哼笑:“大人狼心狗肺。”
“谁说的。方才扉最是心疼你,怕你今晚饿着,还特意与你塞了桃在嘴里呢!”
“数你最坏。连叫我申辩一句的机会都没有——”戎叔晚提他脖领子,磨牙:“我只恨不该好心,替大人忙碌,到头来竟换个恩将仇报。”
徐正扉笑眯眯,凑近人:“扉怎会呢?我自是报恩……想与督军以身相许,算不算好?”
戎叔晚不上当:“那就更是十足的恩将仇报了!”
“你真不要?”
“……”
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将戎叔晚都问愣了。沉默片刻,戎叔晚上钩,狐疑地挑眉:“大人说的,是哪个以身相许?”
“还能有哪个?戎先之,休要与我装傻。”徐正扉扯开他的手,佯作失落叹了口气:“既然督军不想,那就当扉自讨没趣了。这些时日才见你回来,本是想念……”
见他转身就要走,戎叔晚猛地扯住他手腕,将人带回跟前儿。他掀起眼皮,慢腾腾地问出声:“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徐正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哎呀——仲修!”徐正凛冒出头来,差点要将人扑进怀里:“你怎的在这儿,方才父亲找你不见,还以为你没来接呢!”
徐正扉笑道:“父亲大人认路得很!兄长,你且先接父亲大人回去,我还有事要与督军……”
“哎、哎、哎——耳朵!疼!爹——”猛地被人揪住,徐正扉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怎么又薅耳朵呢!爹——哟哟哟,轻点。”
徐智渊绷着脸,胡子翘起来:“走,回府!”
戎叔晚:“……”
他与徐正扉对视一眼,试图挽回:“额,那……徐、徐大人,我与仲修还有……”
“督军大人不必多说!”徐智渊自以为了然,客气道:“大人放心,这些事老夫心中有数。定会好好教训这逆子与你出气——!”
“不、不是……”戎叔晚伸手,空喊了下,又尴尬收回去了。
徐正扉嗷嗷的——
徐正凛凑在旁边,与徐正扉平日笑眯眯的神态如出一辙:“仲修,你是不是又欺负督军大人来着?他救了我们,你要知恩图报……”
徐正扉苦着脸,冤道:“我正准备报来着!”
戎叔晚沉着脸站在夜色里,望着徐正扉被人拖进轿子的背影,终于幽怨地叹了口气。
忽然——
心腹站在他身后出声了:“大人,我有一计。”
戎叔晚回头看他:“……”
“什么?”
“偷!”
“……”
“偷、偷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耳朵呜呜呜呜[爆哭]
戎叔晚:……你倒是,兑现诺言啊!![托腮]
第40章 040 烛影摇 三年,你等不等扉?……
戎叔晚冷哼:“下作。”
心腹微哂, 便没吭声,只低着头站在一边,在心里头瞎嘀咕:往日里您不是做惯了么……他站岗, 守夜——还不到子时, 就瞧见戎叔晚穿着夜行衣,掠过小径, 轻快朝外去……
他惊讶:“大人?”
戎叔晚站定:“……”
“您、您不是……不去吗?”
“多嘴。”戎叔晚身形僵硬地杵在原地, 被人抓个现行,竟没好意思往前走, 而是憋出来一句:“谁说我要去?我自有要紧事处理,还须得向你禀报不成?”
心腹:“……”
那哪能啊,您去呗。
徐府巡逻的家丁守卫松散,与戎叔晚惯常奔袭的地方相比, 简直就是门庭大敞,他轻巧翻越, 如入无人之境。
这会子,徐正扉刚从书房出来……才叫徐智渊训得狗血淋头, 正蔫瓜似的嘀咕着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进门,全没瞧见墙角贴着冷笑的那个人影。
猛地——
窗子震响了两下,“咔嚓。”
徐正扉吓了一跳,手里才倒的热茶泼出去半杯。他搁下茶杯, 缓缓走过去侧着耳朵听。片刻后,他犹豫着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黑黢黢的影绰乱晃,将他唬得心慌。
他壮着胆子轻喝:“什么?”
没听见回应,他放下心来,自顾自安慰自己——“这动静, 必是草坡里钻来的畜生了。”
身后猛地罩下来个人!
戎叔晚迅速抬手,未卜先知将他喉咙里那声尖叫捂回去了。这人低笑声恶劣:“我来瞧你,怎的骂人是畜生呢?”
徐正扉七魄都差点吓飞,听出是戎叔晚的声音,方才惊魂未定地缓气。他抬起手肘往后捣了一下,气哼哼道:“你这奸贼,将我吓死就得戴孝——”
“戴孝?……”戎叔晚掌心接住他的肘击,顺势将人搂紧,笑道:“大人这话好难听。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将大人吓死。”
徐正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这身装扮,哼笑:“你怎的来了?——瞧这打扮,是哪里来的贼?竟敢在徐府造次,叫你戴孝都是高攀。”
“是贼。”戎叔晚轻笑:“还是外头来的坏贼。今儿,特意偷大人来的。”
徐正扉看他,明知故问:“哦?”
戎叔晚见他翻脸不认,便赶忙说道:“徐仲修,你别不认账。方才说的以身相许……”
徐正扉笑眯眯回道:“不认账又如何?以身相许?——扉何时说过?”
“你,你方才……”戎叔晚往那儿一坐,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竟先没话辩了。
他沉默片刻,给自己斟茶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没这么干:“那、那就小坐一会儿,没旁的事儿。我早就知道大人是骗我的,亏得没信。”
徐正扉好笑,小臂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压下去,将话凑在人耳边说:“既不信,你来做什么?”
戎叔晚偏了偏头,回脸睨他,“来串门,不行吗?”
徐正扉忍笑看他,直至将人逼出下一句话来。戎叔晚问:“这样骗我,大人有什么好处?难道只为了戏耍我跑一趟……”
“自打你奔赴西关,扉也忙得脚不沾地,好些时日不曾见了……正想你。”
“哎——”
戎叔晚扯住手腕一拉。
拄在肩膀的手臂滑脱,徐正扉就虚晃栽下去——猛地被捞进怀里。
戎叔晚低头,盯着人看:“果真?”
“什么果真?”
“大人说想我?”
徐正扉躺在人怀里,仰脸瞧着他,那姿势搂抱得紧,叫人喘不过气来,脸色都跟着发热。他临时变卦:“想知道?——细想想么,也不算。”
戎叔晚笑:“还有呢?”
“还有——?”
“大人可是有事要与我说?若不然,不会用诡计。”
徐正扉便笑骂道:“怨不得说你奸贼,竟瞒不过你。”
“原先跟你说的,待君主回来,便要与他去求——现如今,全泡汤了,求不成!这才分开几日,就说什么想不想的,你我啊,还有的等:三年。”
戎叔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三年?”
“君主要我教化西关、年后赴任,将我贬去收拾那帮蛮夷,更不许你跟着。至少三年才能回来……”徐正扉道:“都不必开口,扉便知道君主的意思了。”
戎叔晚脸色沉下去,有点冤:“不许我跟着,那谁来保护你?你……你是不是惹君主生气了?怕是大人又说什么忠谏之言了吧。”
徐正扉呵呵笑:“不过才说他几句,昭平这样小气呢。”
戎叔晚掐住他的脸:“就知道大人这张嘴惹祸。早知道,便不如我自己去求了。以为君主疼你,方才叫你……”
“仲修!——”
猛地一嗓子将戎叔晚的话吓回去了。
两人迅速松开手,整理衣襟。徐正扉慌忙扯着他的袖子,左右环顾:“兄长,是兄长来了,你快躲起来——”
那声音越发近,就挨着门:“仲修,你可睡下了?”
徐正扉急得头顶冒汗,直接将人塞进被窝里——他手忙脚乱扯开软被,自个儿也钻进去半个身子:“啊!兄长,我睡下了,明日再说……”
“胡说,这烛火都亮着。”徐正凛扬声道:“仲修,父亲也是为你好,不要生气嘛……我进来了啊?”
那话说完,他便伸手推门,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徐正扉呆坐在床边,扯着软被,遮遮掩掩似的:“那什么兄长,我今日实在太累。你……你来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仲修,兄长睡不着!”
徐正凛往那一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茶,分明不曾察觉氛围奇怪。他捻着茶杯,好奇道:“怎么倒两杯茶?来客人……”
徐正扉干巴巴地笑,硬是截住他的话:“没!我渴得厉害。”
徐正凛不曾起疑心,又朝他笑着说道:“这些天发生许多事,兄长实在的想了很久,提心吊胆终不能宁,好不容易才安全回来……正想与你说说体己话,咱们二人同睡呗。”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将徐正扉吓得忙喊:“别!”
徐正凛叫他唬得一愣,“怎、怎么了?”
停顿片刻,他又反应过来,了然道:“哦,我知道了,定是方才被父亲训斥,你心中不爽利。正好,咱们兄弟二人聊一聊呗。而且兄长还有几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
徐正扉慌道:“别!——别动!”
他这么说着话,被窝里的那双手就摩挲他的腰,还恶劣地往怀里乱钻,将徐正扉惹得心惊胆战,生怕叫人看出端倪来。
徐正扉抹了抹额上细汗,只得胡乱找了个理由:“今日我实在累,不想与兄长同睡。明日、明日再说吧……”
徐正凛脚步顿在原处,有点纳闷儿……“仲修你怪怪的。”
“我……我累了兄长。”徐正扉道:“今日进宫吃酒,又与父亲大人说话,折腾许久不得缓歇。明日——明日我在书房与兄长畅聊!”
徐正扉见他拒绝得干脆,这才肯作罢。他还有点失落:“那好吧,仲修,你好好歇息,别将父亲大人的话放在心上,其他事,明日再说。”
“好,我知道了兄长。你快、快走吧!”
徐正扉心焦,催促他快些出去,待人掩好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好险——”
他猛地掀开被褥,翻身骑坐在戎叔晚身上,张牙舞爪去咬他:“你这浪货,刚才戏弄我,差点漏了馅儿!”
“过来——”
“摸哪里呢!”
戎叔晚将人扯进怀里,挑起被来蒙住,抬手一挥,“嗖——”的破风声打过去,极精准地灭了两盏烛火。
黑浪扑掀,整个房间顿时滚进暗色里。
那低笑声、疲累的喘息,胡闹掐咬、扭缠所挣扎出来的手心细汗,慢慢地融化、渐愈乱成一片。
戎叔晚将人锁在怀里,衣襟扯乱一片:“别动。”
徐正扉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没动,只是被人辖制住,喘歇着笑道:“戎叔晚,扉今日吃的责骂都怨你。也不知你吹的什么风?必是背地里嚼舌头,说了太多我的小话。我爹方才将我训了半个时辰,左右说什么不要将你得罪了……还说我不知收敛,多亏了你。”
说着,他又揭戎叔晚老底,嘲笑道:“你说,我爹早先最烦你,就连往宫里送大客这样的风头都能让你抢了。怎么现在,倒又对你另眼相看?”
戎叔晚低笑:“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我自己凭本事。”
“得了吧。你有什么本事?谄媚不成?”徐正扉笑道:“若他知道你我之事,非得敲断三条腿不可!”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什么?哪来的三条腿?”
徐正扉贴在人怀里,被裹得果糕般黏腻。他挣扎着挪动来一点距离,挤在戎叔晚耳边,笑得花枝乱颤:“先是要打断我两条腿……再是你么,本就只剩一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戎叔晚气笑了——“可恶。”
徐正扉不以为意,将吻也顺势落在他耳边。像顽皮的戏弄,也像安抚的道歉,但胸腔浮起来的笑,让歉意也变得不那么诚恳,转而化作了引诱。
戎叔晚轻声,带点疑问:“嗯?”
徐正扉道:“三年,你等不等扉?”
戎叔晚转开脸,唇去寻住他脖颈的位置,缓慢下移,就贴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涌动着的少年意气,隔着肉骨,撞开幽甜与淡淡酒香。
他沙哑开口:“不等。”
徐正扉听了这话也不恼,轻笑:“那待扉回来,只能吃你的喜酒了?”
——戎叔晚乖乖地咬在那儿,仿佛拿獠牙叼住一只蝴蝶,生怕再用力便嚼碎他的一片翠色骨骼和翅羽。但他却不松口,而是恶狠狠地威胁:“我不等,我只随大人去。”
徐正扉掐他脸,要他松口:“君主不允。”
戎叔晚便顺势握住那手腕,细密地啃咬。并非亵渎之意,只嗅闻着贴近那骨肉香气,陌生奇异的感受叫他无比安心,“那我去求,求到允。”
徐正扉那个巴掌轻佻地拍上去,而后捻着他的唇瓣戏弄:“儿女情长最耽误大事,若叫主子知道,定先剥你的皮。”
戎叔晚抬手扇在他屁股上,啪的一声。
黑暗中,脆响和刺痛的热一样明显。这人露出坏心思的教训意味,低笑随他一样恶劣:“我若被剥皮,为你丧命,也好。大人该为我守寡。”
徐正扉低下头去,唇瓣沿着那高挺的鼻梁滑落,直至咬住他的唇肉,含糊不清的话和报复一样的撕咬同时击中他:“那扉就叫你……死得其所。”
——“想要吗?戎叔晚。”——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想要吗?
戎叔晚:又有什么坏招?[问号]
徐正扉:[墨镜]
戎叔晚:骗子。[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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