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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041 月华清 别又说扉嫌贫爱富,势……


    在死得其所之前, 戎叔晚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吻住人好一阵儿,手臂箍住窄腰,揉得湿红, 后背薄汗一层, 在掌心团出馥郁的香气。两人斗兽似的,将舌头缠得发麻。


    直至肺腔紧起来, 戎叔晚才松开他, 轻轻喘气儿。他开口道:“旁的先不急,与我说说, 大人还藏了什么事儿?先不说为何忙起来见不到人,如今好日子还有半年,怎倒像没有明天了似的。”


    徐正扉装傻道:“哪里还有事儿?”


    戎叔晚不信他,“谁想从徐郎手里占便宜, 必是要剥一层皮。叫我白白得逞?我算个什么东西,难道自己不清楚。”


    徐正扉推了他一下, 磨磨蹭蹭地在他怀里躺平,像只扑棱翅膀为着更舒服展开的雀儿。他被人逗笑了:“什么白白得逞?好难听, 这话可不是扉说的——你别又说扉嫌贫爱富,势利眼,瞧不上你。”


    戎叔晚挨紧他,嵌着窄腰的手眷恋搁住没动:“求大人指点, 说与我听。”


    他这些时日想念,不是为了一口吃住肥肉将人咽下去的,也不是只图谋绝代肉骨;而是想与他殷勤、鞍前马后,想将他叼在嘴边亲昵,想给这样的狡黠之徒磨爪子、理羽衣,叫他漂亮、风光——每每这等时候, 戎叔晚眯眼瞧着,觉得这人合该配上这些东西。


    珠光宝气、锦衣玉食,世人敬颂,青史贤名。


    徐正扉轻笑,伸出手去钻进那扯乱的襟领里,他指头摁在那两弯丰盈软肉上,一笔一画,慢慢地写了个字。


    写完,仍爱不释手,慢腾腾地揉。


    微痒,暧昧,带点隐秘的戏弄。


    当然,这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那个字儿,戎叔晚不认识……


    他问:“什么?”


    徐正扉扭过脸来:“什么什么?”


    戎叔晚牵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半点不差地描了一遍,蒙在软被里的声息显得茫然:“这是什么?不认得。”


    “……”


    徐正扉“扑哧”笑出声来:“……”


    戎叔晚在他唇上啄了下,不许他再笑:“笑什么?大人画符,我不认识的多了去了……你先别笑,说说,那是个什么字?”


    徐正扉道:“商。”


    是商贾之徒的商,还是圣朝商周的商?是寻计谋生的大是共商,还是股掌交易间的暗通款曲……


    徐正扉没解释,戎叔晚也没猜透,但这两人却都默契地没说话。


    那强壮的手臂收紧,将人勒进怀里,而后就是个细吻——咬人的那位手也不消停。一吻毕,两人抵额抱在热汗里,再没有一刻这么踏实了。


    “……”


    “我不问。”


    “我也没打算跟你说。”


    “睡吧?——”


    “给大人将床暖得正好……”


    天明,徐正扉伸着懒腰从房间出来,迎面撞上早早赶来的人。


    “仲修,起了?我……”


    “嗖——”的一声跳远个人影,从余光里掠过去。


    徐正凛的话说了一半,惊讶抬手,改口问道:“那、那是?是个什么过去了?仲修,你房顶。我刚才看见……”


    徐正扉淡定回神:“鸟儿。”


    “但是黑……”


    “黑鸟!”


    “是吗?我怎么看着像个人,别是进贼了……”


    徐正凛还要再说,就被人揽住肩膀扯走了——徐正扉笑眯眯开口,一语双关:“管它什么鸟人呢。走了,兄长……”


    那鸟人听了,便在暗地里笑骂。


    自打那刻起,戎叔晚就比平日多了点心事。那本就阴戾乖觉的眉眼,如今沉得像乌云打湿了风雪夜。


    他自徐府出来,紧着回家,路过街头的书信摊子却又折回来,还特意花了一个铜板叫先生写了个“商”字在纸上。


    他提着那张纸,是一路看回去的。


    按理来说,主子这一趟出走,搅出来这么多人事,回宫后也该血雨腥风。可除了钟离策那一笔算作清算,竟再没了动静……


    就连这套宅子,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至于满城兵马权力,亦不曾改换调任旁人,整个上城安危照样搁在他掌心。


    戎叔晚为徐正扉一个“商”字,越发疑心不定,便暗自揣摩起来。


    旁的他不知道,这应贤有两分猫腻他是清楚的。但西鼎、荆楚已平,勾结外邦哪还有说法?抑或予了几分便利,现如今商贾之地,藏着奸细探子也不算他有意包庇——做买卖,哪有赶客的道理。再说审查搜身盘问,是官署的规矩,三教九流之处决没那样的本事。


    当日,因革新之故,聚集众流攒了商会,本意是要定个商会主使,与府衙共谋银钱发展,充实国库。


    商会主使以三年期,自商贾人家选个代表出来。


    这本是好差事,既让这些自诩“贱商”、没机会谋取功名之人能够为官做事,又能寻些会“富国之策”的人替终黎奔波。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定论,便出了钟离策这档子事,查抄流放,全搅和黄了。


    内定的商会主使叶春和叫人杀得家破人亡,商会有名无实。乱日之中,只得靠府衙治理。


    好巧不巧,徐正扉正守在府衙盯着各处清积弊,故而,那担子也就落在他身上。现如今要拾起来,他必首当其冲。


    戎叔晚盯着那个“商”字看,越看越觉得这笔画像一张恐怖笑着的人脸。他心里发冷,渐渐猜出一点端倪:若是如徐正扉所说,他年后奔赴西关,主子便少一把利剑。


    ——临走之前这半年,必要搞出个惊天动地,将许多人都扒一层皮!


    他有心打探消息,但当日,他守在徐正扉手底下,震慑各处,早叫商会心有余悸。这帮人口中那“乖戾巧言的人物”“瘸腿的”奸贼,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戎叔晚清楚自个儿臭名远扬。


    若贸然出面恐怕会打草惊蛇,再者,那是主子的心思,他未必能全猜中,到时解不了围反添乱就不好了。


    他心思一动,旋即打起了谢祯的主意。


    他进宫佯作不知,候在校场和人较量功夫,射出去的箭都没有话头密:“将军,你老在宫里赖着,不好吧?”


    谢祯不理他:“挺好的呀。”想了想,他又说:“督军的话我不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你别打我的坏主意。现在兄长已经封了东宫,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戎叔晚嗤笑:“主子又没将中宫赏你,将军倒自个儿赖上了。你那将军府总空着……”


    谢祯及时答话:“早晚的事儿——!”


    戎叔晚哼笑:“总赖着,叫人厌烦也是早晚的事儿!”


    谢祯搁下弓,扭脸看他:“督军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才瞧你好心了一回,又坏起来了……”


    戎叔晚睨他,刻薄道:“坏起来又怎样?将军有法子将我撵出去?——知道我为什么讨主子欢心吗?”


    谢祯当真了,拧眉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好东西,各式样玩的、奇珍异趣哄主子开心。”戎叔晚将话说到半截:“主子没跟你说?那叶司会手里,都是……”


    谢祯低眼细思,又抬眼看他,摇头。但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歪了歪头,盯紧戎叔晚:“你想套我的话?”


    戎叔晚笑:“什么叫套话,我是想替主子分忧。若坦白说了,那还有功劳?不如将军坐庄,请叶司会赴宴,咱们吃一吃酒如何?”


    谢祯摇头,刚要说不好,戎叔晚就道:“若我和叶司会背地里说些什么,将军又该起疑心,若吹了枕边风,我岂不冤枉!”


    他冷笑,举起弓箭来直中靶心,力道狠戾带点不甘心似的:“如若不然,我凭什么叫将军……功劳又白分给你。西鼎、荆楚流进来好多珍稀玩意儿,你若不要,我便自个儿去了,回头献给主子,将军别眼馋就好。”


    谢祯一听,忙笑:“督军、你瞧你,我何时说不去了?只是再别套我的消息。”


    戎叔晚哼笑:“前些日子将我绑在柱子上,吃醉就跑,不知道给人松绑——将军可是个好人?你这身手功夫,难道十几年来不是我陪练?将军的宝刀用具、战士弓弩,我哪一样没出力?若不是我救了人,主子心中愧意何去?中宫?——呸,将军白做梦!”


    谢祯叫人臊住,这才客气向他行礼。但他心里有盘算,并不辩解,“督军见谅,谨慎些,总没有错的。”


    戎叔晚回脸,在日光下眯着眼看他,不知在打谁的主意:“只敲诈叶司会没意思——”


    “……”


    早先有叶司会斡旋,谢祯买卖字画、附庸风雅,出面主持商会等好事,叫人信服,因而他若起了心,叶春和与商贾那帮老爷公子惯是买账的。


    但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预料。


    还不等戎叔晚托人出面,叶春和就找上门来了……


    府衙跑腿的门仆将这消息报给徐正扉,这位也只是意料之中,微微笑:“怨不得几日瞧不见他,不来府衙打下手,原是去作死了。”


    ——“还有什么人去了?”


    门仆递上来一本门册,请徐正扉过目:“这是大人叫我盯着的几位,都去了。不过……将军也去了。”


    “哦?”


    “千真万确。”门仆道:“但不是叶司会做东,而是赵老爷,将筵席设在赵府,但是……没有给您递请柬。大约是赵老爷每次来请都吃闭门羹的缘故,您退了几回请柬,人家便也不好意思再送了。”


    徐正扉道:“无妨,随他们去吧。”


    细想了片刻——徐正扉又笑:“少说不得,这贼得替我挡灾。怎的这样赶巧,若是由他去,本官还轻省两天。”


    旁边执笔记账的小倌听见这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他家大人又寻出什么坏主意治人来了。


    要么说,这两人成天斗个不停,活脱脱的一对冤家——就算不到一块去!


    只不过,这回,是徐正扉错算……


    他本胜券在握,哪承想,戎叔晚不仅没替他挡灾,还四处火上浇油,直将他那身官服都烧透两层不止——徐正扉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


    原是宴后三日,戎叔晚不请自来了。


    他不知所以,还颇得意:“大人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捂脸笑哭]


    戎叔晚:什么?[问号]好东西![墨镜]


    钟离遥:祯儿做的不错。[摸头]


    谢祯:戎叔晚你没想到吧~![哈哈大笑][墨镜]


    第42章 042 塞翁吟 好坏的人,好奸的计!……


    徐正扉一看那等宝物, 干脆傻眼了。


    他有意透露点消息与人知会,是想叫他中圈套,收敛宝贝藏在自己口袋里。等君主收网时, 叫戎叔晚替自己坐一回牢。


    这帮商贾之徒, 趁钟离策搅乱浑水之际,卖官鬻爵为着子孙日后生计, 拉拢捐银, 忙活得不得了。君主想要肃清乱党,又不宜用什么大动作。再者, 他布了罪己诏,不好以此为由头收拾诸众。


    可乱序要定,贪腐要清。


    趁机将诸众的眼中钉、肉中刺下狱,再顺藤摸瓜, 来个一锅端。既叫这帮不满革新的诸臣出了气;又能将这个奸计骗玉牌的徐正扉收押候审、小小教训一通;还能敛收贪腐银钱,充实国库, 为西关诸事开路。


    钟离遥便将计就计,叫谢祯出面。


    徐正扉先是装傻躲过一劫, 千算万算,没想到戎叔晚能将这等宝物全献给自己了。这莽夫虽奸诈,待他却一等一的真心。


    徐正扉愣在原处:……


    戎叔晚献宝似的,得意笑道:“知道大人没见过世面。如何?这几样, 就是四海八州翻遍,也再找不出更好的。我才瞧见,便明白其中的珍稀,千方百计得手之后,立刻就给大人送来了。”


    徐正扉睨他,面如死灰:“谢将军没与你争?”


    “争了。”戎叔晚扬了扬下巴, 只恨不得要人夸他:“他哪里争得过我?少不说碰了一鼻子灰,叫主子安慰他去了。”


    徐正扉掠过那些宝石珠玉,拳头大的碧松石……少顷,他站定,叹了口气,唤小仆子:“快、快快!紧着给本官收拾包袱,只拣几样吃穿紧要的。”


    小仆子不知所以,忙去准备。


    戎叔晚歪头看他,邀功似的要去挂他窄腰:“大人忙活什么?难道不喜欢?这都是旁人——连主子都没有的东西!我可是只给你了!”


    徐正扉看他一眼,呵呵笑道:“你当真以为,主子想要这些,还得与你争?……”那话意味不明,苦笑脸上带点自嘲:“扉失算。戎叔晚,你待我实在忒的真心!这回,只怨扉作茧自缚。”


    本想找个“替罪羊”。


    结果倒好,这替罪羊凭着真心,竟躲过圈套,将他勾带进去了。


    戎叔晚不明白:“大人这是何意?为何瞧着脸色这样差,难道这样多的宝物,你都不喜欢?……你只说还喜欢什么?我再去给你寻便是,说什么作茧自缚这样晦气的话。”


    徐正扉道:“不必了。没时间了……”


    戎叔晚没听懂,不知道他急什么,怎么就没时间了。


    徐正扉也顾不上解释,只叫人替他更衣,穿戴整齐官服,都没等着过晌午,那一队兵马就迎到府中来了。


    对方自然是奉命捉人来的:“主子有旨,有人报奏徐郎贪赃枉法、公器私用。”都知道这二人的身份,故而一副讪笑的模样,客气道:“大人,还请您随我们走吧!委屈大人小住律司府几日,待调查真相后,自会还您清白。”


    戎叔晚往那一杵:“什么?这是本督军自掏腰包买的……”


    对方哪敢跟戎叔晚辩嘴!


    为着自个儿的顶头上司,他为难得厉害,只得装傻充愣道:“督军,督军饶恕。是主子亲自下的令。大人,您还是不要叫小的为难。与您没有关系——”


    紧接着,对方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些都带走。”


    戎叔晚苦心收敛来的宝贝都叫人扛走了,算上徐正扉,也……没跑得了。


    他是因为这些宝物珍稀,徐正扉作衣裳、佩玉环饰漂亮,方才收敛的,花费那么多银子,转眼都进了主子的腰包。就连那些宝贝,也都随之运到了宫城之中。


    殿里金碧辉煌,珠玉琳琅。


    就在戎叔晚眼皮子底下炫耀。


    谢祯摸着那块玉,跟人讨宠道:“兄长,就是这块,我当时便喜欢,觉得佩与兄长最好看了。”他转过脸来看戎叔晚,忍笑:“想来戎督军花费千金,必也是买来献与您的……只是不知,怎的就到了徐郎手中。说不准,是个误会呢!”


    戎叔晚磨牙。


    但紧跟着,钟离遥视线就扫过来了。


    戎叔晚极识时务地跪下去,讨好笑道:“是,主子,小奴买这个玩意儿,就是为了哄您开心。没承想叫将军抢了先……别说千金,为了您,就是万金小奴也舍得。”


    谢祯别过脸去——实在地低笑出声。那时节,豪掷千金的马奴有多得意,这会儿,他就有多幸灾乐祸!


    “你这马奴,口中未有一句实话。若叫朕知道,你二人藏着利益勾兑,凭着这些宝物作什么好事,必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戎叔晚忙告饶:“求主子明鉴。小奴忠于君主,不敢有二心。”


    徐正扉百口莫辩。


    先不说买来的……如何买,什么价钱买,买卖关系是否规矩?只说对方勾连的官员不止他一个、再怎么也不好洗干净。纵说是戎叔晚送来的,不仅白饶一个不算,还得揪着二人关系问个清白。


    纵是姻亲亲家、连襟妯娌都得算明白,更别说他二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顶多不过做了几日同僚罢了——官员结党营私、利益勾兑,比旁的罪名还要大。


    这会子,戎叔晚还没觉出味儿来。


    他不知道徐正扉要拉他做替罪羊,只想着自个儿猜错了眉目,白白将人害了,心中愧疚得很,少不得四处打点关系,求人好生伺候他。


    律司府上下有数。


    毕竟主子有命,不叫伤人,就是唬着徐郎吃教训。


    可再看戎叔晚那装模作样的态度,不免就多心了。对方笑道:“督军,您何时这样关心徐郎了?您不是惯与人不对付吗?倒好——咱们替您出气。”


    戎叔晚清了清嗓子,干咳道:“绝不许公报私仇。本督军与徐郎,同样为国尽忠,何来不对付?再者,徐郎乃是书生文士,身子骨弱不禁风,你们该要仔细对待,别伤了人。”


    心腹候在一边,朝这帮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低下头去偷笑,齐齐地明白那话什么意思。


    戎叔晚后知后觉回过脸来,看他:“笑什么?”


    大家帮腔:“没。没什么。督军您看错了……徐郎就在里面,您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不等人应,他便机灵道:“您放心,兄弟们守着——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戎叔晚“半推半就”地进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短暂的寂寥如雪:“……”


    徐正扉正气派喝茶呢。


    瞧戎叔晚进门那副模样,他又提起茶杯来给人斟了一杯:“督军大人坐下喝杯茶?”


    戎叔晚问:“你怎的不着急?”


    “扉行得正、坐得直,为何要着急?君主要收敛的是那帮蠹虫之贪腐赃银,又不是扉的羞涩之囊。要钱——扉半个子儿也没有。”徐正扉笑着喝茶,又说:“这牢中除了阴湿多虫,环境差了些,旁的什么也不缺。扉在这,倒乐得清静,正好呢。”


    戎叔晚坐近,替他拨弄了下肩上灰尘,又摸住人手腕,轻笑:“叫人捉住,自己还快活起来了,哼,我看呐,谁也没你这样的气派心胸。”


    徐正扉笑:“无事一身轻。扉不必守在府衙劳动,夜里觉都睡得好些。再者,还有守夜的侍卫伴着,再没什么怕的。”


    戎叔晚抬眼看他,瞧见他住了几日,神采不减,只是头发乱起来,便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替人将那缕垂乱的发丝挽在耳后:“放心,吃穿我都关照过他们了,你安心再住一段时间,我自会寻机会向主子说明……”


    徐正扉感叹道:“戎先之,往日里骂你奸贼竟错了。扉再不害你了——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不是设圈套拉你下水,再不济,住进来的也是叶司会,哪里轮得到我?”


    片刻,他又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扉栽你手里了。”


    戎叔晚困惑嘶声,旋即蹙起眉来,慢腾腾地收回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沉默片刻,在徐正扉自觉露馅的表情里回味出个轮廓来,脸都绿了。


    “徐仲修!你又骗我。”


    徐正扉讪笑:“哎哟,这回真不是……”


    戎叔晚猛地明白过来,气笑了:“哦——!我自明白了。那日你故弄玄虚引我入府,原是为这!就是透露一个‘商’字,好叫我自己往套子里钻。哪承想,我把那些宝贝全送给你了——你这栽赃的手段才落败,自个儿中了招!”


    徐正扉拍了拍他的手背,讨巧道:“你身强力壮,坐牢吃几日苦头正常。不妨碍。扉这样瘦弱,哪里吃得了这等苦?再者说了,传出去对扉的名声也不好……”


    那声音越来越小。


    戎叔晚冷哼:“为何君主不是直接——”


    “牵丝扳藤,不如直切要害。拿我做幌子,还能平他们心中之怒火。再者,连我都进来了,旁人再杀谁还敢说情。”徐正扉笑道:“这个药引子,扉不得不做。君主必定是算准了我要坑你,才叫谢祯入局哄你——这步棋,扉输他一步。”


    戎叔晚哼笑:“你下棋,倒拿我当棋子。好坏的人,好奸的计!”


    “本要再搁置一段时间的。君主见诸众‘家破人亡’正心疼愧疚,舍不得。哪里知道你留着后手,故而当机立断,引出这事儿来。”徐正扉睨着人,略含点不服气似的:“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两回!这两回扉都败在你这真心上头。”


    戎叔晚忽然凑近他:“那大人就没想过……”他擒住人的手腕,将掌心摁在自个儿心口,冷哼道:“没想过……我这颗心,不曾假?”


    徐正扉怔住:……


    他理亏,还有点不好意思,故而将脸别开,再不吭声了。


    戎叔晚也不爽利,冷眼睨他:“大人这样聪明,为何不曾想?大人难道更不曾想,若是这样诡计伤人,再冷的心,也是要疼的吗?”


    “徐仲修——”


    “说话。”——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信我,真的。[抱抱]


    戎叔晚:信你???谁敢信大人???[化了]


    钟离遥:嗯,这些宝贝不错。叫徐二吃苦,朕心中甚慰。


    谢祯:兄长好聪明[亲亲]


    第43章 043 垂丝钓 来,与他掌嘴。……


    徐正扉不吭声, 气得人捏他下巴。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被人捏的嘟起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我也不是……”


    戎叔晚冷哼:“就知道大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徐正扉抱住他铁钳似的手腕,嘿嘿笑:“别生气呀……扉只想污蔑你, 叫你替我坐牢。又没想叫别人替我去……咱们二人, 还须分得那么清楚吗?”


    徐正扉倒打一耙,扯着人冷哼了一声:“再说了, 你不想替我吗?我下牢吃苦受累, 戎先之,你就不心疼?”


    戎叔晚捏住脸蛋的手松了力气:“容我问一句, 大人待我,可是真心?”


    两人睨着对方,同时露出一种诡秘的笑来。那眼神里流动着什么,又好气又好气, 是一样的默契意味。


    “嗯?徐仲修,说呀——”


    徐正扉眼珠一转, 当即扯开他的手,嗤嗤地笑:“我今日才知道,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还说什么真心不真心,依我看,你倒从没信过我……怕是往日恩情都是假的。你图的……到底是扉那颗真心, 还是真心底下为你绸缪的傻意?”


    戎叔晚困惑眯起眼来,被他无赖行径气笑了:“你怎么平白污蔑人。我只问你真不真心,你却颠倒黑白,都说成我的错——”


    徐正扉慵懒往人肩头上一靠,轻讥似的叹了口气:“你这呆货,凭人是真心假意, 又分辨不出来。”


    戎叔晚抖了下肩膀,要将人拱下去。但那力度很轻,便成了纵容,他眉眼一沉,仍旧不爽利:“那就是假的——!”


    徐正扉笑着摸他心口,隔着衣裳揉了两把:“胡诌。扉与你同生共死,你难道都忘了……怎么会是假的呢?”


    “大人那是拿自己当诱饵。深陷死局也是为了江山大计,又不是为了我。”


    徐正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板来,并着钟离遥赏的那块玉牌,两串玉珠挂在一起,再漂亮璀璨不过。他提到人眼前儿,给他看:“你瞧,这是什么?”


    戎叔晚握住人手腕,细细看了一眼,吃惊回过脸来:“竟给了你?”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戎先之,纵你不来,我亦能自保。可有了你,倒全乱了套,你这贼子,也不知是帮忙还是扯后腿——三番两次叫我吃闷亏,你说这是为何?”


    “为何?”


    徐正扉睨他:“全栽你这颗真心上头了。”


    “唉,罢了,不与你这样的呆货说。”徐正扉将那宝贝揣进怀里,又笑:“真心假意,凭你猜去吧,再别问我。”


    戎叔晚又拿肩膀抖他:“那大人这颗真心,如假包换咯?”


    徐正扉嗤嗤笑:“你好烦人。戎先之,怎的还问?”他直起身来,装模作样与人行了个礼:“是我坏,我与你赔罪总好了吧!过来……”


    戎叔晚凑近,凭这人耍泼似的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


    那脸“蹭”地就红了。


    “眼下没办法的事儿。待我出去,必要主子将咱们的物件赏回来。”徐正扉拿手肘捣他:“你先说说,前后白花了多少银子?”


    戎叔晚哼笑,不肯说:“没多少……”


    “怕是腰包都掏干净了吧?”徐正扉笑话他:“亏得你浪一回想着送我,宝贝没捂热乎呢,却白送了这样的牢房给我住。”


    戎叔晚睨他:“你若提早知会我,说不准现今,兜里还能剩几个铜板,与你买杏仁酥吃。”


    徐正扉被逗笑了,“你这货,惯是不会过日子。财不外露,难道不知道?——哎哟,这天下的宝贝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戎叔晚也笑,知道这“贼”又骂在钟离遥头上了。他调侃道:“怪不得大人要装惨买穷,主子诞辰,也只送几兜子寒酸土泥。”


    徐正扉啐他:“怎的又提!”


    戎叔晚笑罢,又问他:“那如今,我在外头可能帮上什么忙?抑或替你求情……只怕是我说得越多,倒越引人生疑,叫主子生气。”


    “什么也不必忙,顺着主子敛财除害。待消停之后,他自会放我出去。”徐正扉道:“若是求情,怕是扉就要多住些日子咯。”


    戎叔晚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故而,钟离遥问他“徐郎之才,杀之可惜。若真有徇私舞弊之事,依你看,如何处置”之时,他平静跪在地上,反问:“主子想如何处置?”


    “若您想杀,小奴自去磨刀平祸。若您想留,小奴便顶在前头,为您背些抱怨。”他抬脸望着人:“若是流放千远万里,小奴便替主子去送行,也不枉费您待他君恩深重,我二人同僚一场。”


    钟离遥睨着他笑:“磨刀?……”


    他抚摸着袖纹,任戎叔晚跪行近了给自己捶腿,那姿态慵懒淡定,仿佛料想到他会这样说似的。


    钟离遥微笑:“若敢为着他骗朕,你是知道后果的。”


    那眉眼幽沉,口吻怅惘,为他的狗生了二心而不满。他逼视戎叔晚的双眼,叫他连低头也不敢。


    若是说错哪一句,不知又要添谁的性命做赌注。


    戎叔晚道:“主子运筹帷幄,猜透小奴再正常不过。然而私情私心不见人……小奴若为了谁敢骗主子,今日还能伺候在您跟前儿吗?”


    钟离遥没说话,微微俯身,昂贵幽香带着帝王威胁的深意,猛然罩下来。


    戎叔晚空吞一下,面色无虞:“小奴不敢有一分隐瞒。真情是真,但小奴却不想替谁求情。当年小奴问主子,若是将军造反,该当如何?主子说‘杀’。如今主子问小奴,若是徐郎贪腐结党,该当如何?小奴不敢说‘杀’。”


    “不是因为小奴藏了私情,只是因小奴没有这等生杀大权,小奴只听主子的。杀与不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的命令,就是小奴心中所愿、所想。小奴日夜提着刀,只为与您的大业,私情拦不住,真心也拦不住。”


    “再若是忠心赤胆,小奴便要说,这人眼下杀不得。日后大业即成,主子再不需要一把利刃尖刀,抑或那些手持青云令的小公子长成个儿,做了第二个徐郎,您再杀他,也不迟。”


    钟离遥勾唇,轻笑起来——“戎叔晚,你是朕的人。”


    “是,小奴是主子的人,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却。”戎叔晚老实道:“若真有覆水难收的一日,小奴也只忠于主子一人。”


    “你不替他求情?”


    “小奴想,但小奴不敢。”戎叔晚道:“若主子实在想杀,我可以换他。”


    “换他?嗬。拿自己的命换他?……有意思,你这奸贼,不是最惜命么。”


    那质疑没有怒火,可戎叔晚还是沉默下去了……


    直至钟离遥再度开口,饶有兴味地睨他:“看来,当日你与朕所说的肺腑之言,如今都忘干净了。若是杀你,徐郎可不会拿自己换。”


    戎叔晚低下头去,心眼里酸酸地嘀咕,却还是答了句:“是,小奴知道。”


    钟离遥轻嗤笑,抬手掐住人下巴,恨铁不成钢地哼了声:“你这蠢货。亏得朕白疼你,到头来——竟要给徐二卖命?这贼子可恨,连朕的人都偷。”


    戎叔晚不敢答话,面皮上多两分臊得慌。


    “你上赶着疼他,花钱买货,叫人卖了还白替他数钱呢。”钟离遥松开他,那神色也不爽利:“这徐二,竟将手伸到朕跟前儿了。年后,他去西关办事,你就去镇守广陵吧。”


    戎叔晚:……


    一个在西北,一个放东南。


    相隔两头,比当年君主和将军还远些,可算现世报了。


    见他不说话,钟离遥又哼笑:“如何?你不愿意?——这机会,还是徐二替你求来的。朕许他不去西关。”


    “可他若不去,朕便叫你去,守足三十年,待哪日太子即位,才能回来……”他垂眸看人:“至于他么,大可坐享荣华,守在朕身边。”


    戎叔晚诧异,忙抬眼看他,仿佛不信。


    “舍不得你苦守三十年,他自然得去。怎么?他不曾与你说?难得徐二不邀功,这倒奇罕。”钟离遥慢条斯理地去摸茶杯,又道:“还骗了朕的玉牌去……这人打杀不解气!”


    片刻后,他见戎叔晚跪得那样端正,便又说:“罢了,你起来,随朕去。”


    戎叔晚失神,有短暂的困惑,“什么?”


    “随朕下牢狱,瞧瞧那小子。”钟离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睨着他:“怎么?——你不想去?”


    那哪能!


    往日都偷偷摸摸去,今日能光明正大去,他岂好推脱。


    戎叔晚跟在人屁股后边,亦步亦趋。他才得知徐正扉竟这样待自己,不由得心绪复杂,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得意,总之表情怪怪的——


    徐正扉倒是宠辱不惊,笑眯眯朝人行礼:“罪臣——罪臣叩见君主,不知这样的腌臜地方,您来做什么?难道是查清罪臣冤枉,亲自来赔礼道歉了?”


    钟离遥哼笑:“徐二,休得胡言乱语。瞧你还敢放肆,怕是这些日子没吃亏……”他垂眸去看,见人吃喝用度快活,便道:“你倒舒坦,也不做活,却要白吃饭,叫朕养着你。”


    徐正扉笑:“多谢君主体恤。”


    “难保不是有人替你打点——戎叔晚?”


    戎叔晚叫人吓得一个激灵,忙讪笑道:“决不是小奴!”


    徐正扉笑着坐下,又与人见礼,示意君主也进牢门来坐:“君主好会冤枉人。是扉求爷爷告奶奶才拉拢的一壶茶。还没吃完便叫您瞧见了——若您要冤枉我,也不妨碍,查清黑白后,万万要给臣道歉呐!”


    钟离遥叫人气笑了,抬指朝他点了点:“放肆。戎叔晚——来,与他掌嘴。”


    戎叔晚“啊”了一声,神色扭曲:“主子,要不……”


    两人齐齐扭过脸来,盯住他。


    钟离遥冷哼:“嗯?”


    戎叔晚没求情,他只是讪笑让路,朝远处一指,认真道:“主子,您叫那个来掌嘴。小奴知道他,手劲大着呢!小奴怕徐郎记仇,日后出了牢狱给人使绊子。”


    气得徐正扉跳脚,当即啐他:“你这奸贼。”


    “你见死不救你!——”


    戎叔晚一拱手,无辜道:“谁叫大人多嘴……”


    “你等着——”徐正扉扒住牢门,咬牙切齿地瞪他:“你这狗贼,你别叫扉抓住你,等扉出去,必要你知道厉害。”


    戎叔晚往钟离遥身后一退,告状道:“主子您瞧,徐郎都快咬人了,还当着您的面威胁小奴。”他笑着提醒人:“威胁命官,那可是罪加一等。”


    徐正扉“嗷”的一嗓子!


    “戎叔晚!”——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君主你打他[哦哦哦]


    戎叔晚:君主你打他[墨镜]


    钟离遥:来人呐,一起打,成全他们,叫他二人生死与共。[捂脸笑哭]


    谢祯:戎叔晚你也有夹在中间的一天[墨镜]


    第44章 044 柳腰轻 我想念大人。


    那个巴掌搁在徐正扉心底, 先欠着了。半月之后,才甩在戎叔晚脸上。


    戎叔晚抬手,及时钳住他手腕, 躲过那个巴掌:“才来就与人巴掌吃。好凶的待客之道, 怎的,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未曾消气?”


    徐正扉笑问:“这些日子不来伺候扉, 去哪里浪了?”


    戎叔晚笑着坐下:“今日也是趁夜深偷跑来的, 不敢惊动旁人。这是什么地方?关押重犯的深牢,怎好殷勤的像回家一样。”


    徐正扉啐他:“谁叫你来了?只来一趟, 倒叫我吃巴掌。”


    “主子可舍不得打你。”戎叔晚从怀里掏出几块还热乎的甜糕,往桌上一搁,又偷摸叫人提进来一壶好酒、端出几碟小菜,还有鲜时令的水果……戎叔晚一面热络忙着, 一面笑道:“知道大人馋了。哪里是盼我,不过是盼着好酒好肉吃——喏, 都是你喜欢的。”


    “这酒还是主子赏的。”戎叔晚凑近人,学着那位模样说:“若是喝不下, 便偷出去给那馋嘴的尝尝……”


    徐正扉嗤嗤笑:“吃人的嘴短……昭平卸磨杀驴,叫扉住大牢,也该拿点酒菜堵我的嘴。”


    戎叔晚边给人布菜,边问他:“这都多久了?也该放你出去了。怎么迟迟不见信儿?你聪明, 就不算算,自己还有多久能出去?”


    “这几日里,叶司会、泽元都来了一趟。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至多也就再个把月。”徐正扉道:“主子叫叶司会做了商会总使,各地分设州府商会,不受地方官衙直接盘查管制, 直达京要,往来讨要银钱填国库就方便多了。日后,谁再想从主子口袋里偷银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那商会日后归……”


    徐正扉睨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反正,这事儿不归扉管。”


    “大人忙着别的事儿,哪能腾出手来……”


    徐正扉凑近他,压在人耳朵边,笑:“这次出去,扉便赋闲在家,不问这等烦琐政事。余下半年,便宜你这贼子,只每日里陪你吃酒快活,教你做学问如何?”


    戎叔晚诧异扭过脸来:“……”


    “扉说真的,这回决不骗你。”徐正扉笑着给他斟酒,平静道:“待你学问做好了,扉也该启程奔赴西关了。到那时,咱们二人相隔千里,若有什么话说,你也好给我写信……”


    戎叔晚扣住他的酒杯,直直盯住人:“大人为何要去西关?”


    “为何?”徐正扉反问道:“你这话刁钻。主子要我去,我还能推脱不成?那是不得不去。你说为何?为的是山河三千里、终黎三百年。”


    “那……这里头,可有为了我?”


    徐正扉从人手底脱开手,捻着酒杯递到唇边,笑着饮下去,而后才转过脸来看他,一副好笑的神色,与人打趣道:“你若能活三百年,这三百年都与你有关。”


    他又笑:“祸害遗千年。三百年虽不能,可叫你白赚一百年怕是足了——”


    戎叔晚干笑了一声。他愣是没好意思接着问下去,说什么“大人是想快些与我相守,方才拿三年换的三十年”。故而,他盯着人的眼睛看了一晌,又挪开目光。


    除了羞臊,还多了点旁的心思。那就是,他怕徐正扉没那样想过,一切只不过顺势而为——就连君主说与他听,怕都是他算好的奸计。


    他不想那样自作多情。


    徐正扉道:“你这贼子变脸好快。到底是什么话,忸怩成这样?”


    戎叔晚沉默片刻,仍没有说出实话来,他讪笑:“见大人心里装着江山百姓,我觉得钦佩。”


    “只是,西关路远,吃穿紧巴。冷冬风大,连沙子都能吹起来,只磨得脸疼。再若是没有暖炭香炉,冻得人难受……我怕大人吃不了这样的苦。”


    徐正扉睨着他笑问:“心疼我?”


    戎叔晚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算不上……心疼。不过是关心一下。”


    “真的?不心疼?”徐正扉拿手肘捣他,“扉吃那样的苦,你竟不心疼?一点都不?——戎先之,你这人心肠好硬。”


    戎叔晚叫他逼问的窘迫,轻“啧”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承认:“是、是有些。往日里大人锦衣玉食,无上风光,轮不到我心疼。如今去了西关,哪里还有人照应?我……我心疼一下,总归不算逾矩吧。”


    “逾矩?”


    “心疼怎的还论起规矩来?——”徐正扉旋即明白过来,掐着他的腰肉笑:“怕是叫人吓破了胆子!主子不许你离我太近?”


    戎叔晚干咳,兀自吃了杯酒,没说话。


    瞧他那副闷汉的模样,徐正扉嗤笑,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只笑着抱怨道:“他倒是鸳鸯成双,自己快活。抛下江山害你我吃苦,又不许旁人亲热。”


    戎叔晚看他:……


    徐正扉扭过脸来,被人盯得莫名其妙:……


    戎叔晚伸手,猛地挂住人窄腰,将人扯进怀里去,好似一双铁钳夹住香肉,塞进嘴里一样,戎叔晚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酒水泼出去一半。


    徐正扉低头,看了眼自个儿手里的半杯酒和怀里的湿痕,复又抬头望着他:“……”


    他茫然挤出来两个字儿:“作甚?”


    戎叔晚低头将唇贴在人鬓角,抱得更紧。那话是僵硬和仓促挤出来的,分明并不想说:“我想挨着大人,是,我是心疼。”


    徐正扉歪过脸来朝他笑:“嗯?”


    戎叔晚却再不肯吭声了。


    他单手便将人提抱起来塞进怀里,他将下巴低下去枕在人肩头上,而后慢腾腾地将唇贴上去,吻他的颈肉……那一小片被嘴唇亲得发烫,而后是耳垂。


    在阴而沉的牢房里,没有过于旖旎的暧昧,只有亡命天涯的怅然和伤感。在命运慢涌过来的一次次抉择中,用相濡以沫对抗着惶恐与未知。


    戎叔晚只知道,活命重要。拿谁来换,都是自个儿的命最重要。但那日,也不知是头脑发热,还是叫人迷昏了头——他竟说,要拿自己换。


    戎叔晚自己也没想明白。


    但他只能苍白开口,那话,是如今他心底最真的一句:“我想念大人。”


    他说,“西鼎民风彪悍,自有流贼乱兵,绝不会轻易归顺大人。”


    他又说,“若是没我保护大人,大人遇到危险怎么办?若没人替你干脏活,使手段,叫人捉去逃不开怎么办?我希望大人活命。”


    可在徐正扉眼里,活命重要,挺着傲骨风光的活命也很重要,叫那帮泥腿子、走卒贩夫活命更重要,以至于万万年在史册撰下他名姓的那笔青墨是否会褪色,他都顾不得了。


    徐正扉仰起头来,望着牢房那条粗壮的梁木,青色重压在视线里,如吊颈的宿命,日夜高悬。


    脊背倚靠在人胸怀之中,他轻轻笑起来,凭戎叔晚湿润的轻轻啄吻落在耳畔。徐正扉喉结滚动着,肺腔的笑意洒脱:“活命,那是自然。”


    “昭平会派人保护扉。那帮贼子,焉能斗得过扉。”他继续笑,回手摸了摸人的鼻梁和下巴,指尖便顿在原处:“哪一日,便成了这样。你我二人何时儿女情长起来,竟说舍不得?”


    “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是满腹的锦绣。”戎叔晚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直至扣紧人的指隙,他将人的掌心抵在自己唇上,细细亲了一口:“若不是大人狠心打我,我又岂能爬到今日这样的位置……”


    那话对不上。


    况且,该藏着恨意才对。


    可听起来,却比往日说话声息都柔和……徐正扉察觉到,那不是恨,也不是抱怨。可不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戎叔晚便继续说下去了。


    “那年在相府允公子诞辰宴上,大人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在宫里,是大人的‘提点’叫我活命。大人哄我去春猎,叫我挨打;又诓我护着你,四处去救,踩的全是陷阱……可不知哪一日,就成了这样。如今,大人仍旧洒脱,我却儿女情长起来,心里舍不得。”


    徐正扉主动用耳尖蹭着他的唇,凭着呼吸渐渐乱下去。


    短暂的沉默中,记忆慢慢浮现,他轻轻笑,并不说话。但戎叔晚还在剖白:“大人穿着那身气派官袍、坐在府衙吃茶的那个早上,我才知道。”


    “冠绝四海的盛名于你,原是不虚。谁能知道呢……那位名动天下的徐郎,竟生得这等风流美丽——叫人两眼都不听使唤。”戎叔晚道:“可大人总是骗人,叫我不敢信。”


    徐正扉笑:“现在呢?”


    “现在?”


    徐正扉调转身子,侧坐在他腿边,低下头去,贴在他唇边笑:“你这呆货,现在还不敢信吗?”


    戎叔晚空吞,干涩道:“大人聪慧狡诈,我……”


    “戎先之,等着我可好?不过才三年。”徐正扉带着命令的口吻,颐指气使道:“莫要说什么胡话,扉叫你等着,你就该等着。你若敢开小差……”


    他拿手指点戎叔晚的鼻尖,被人恶狠狠地拿唇追咬了一下。


    徐正扉迅速抽手,躲过一劫。


    他勾唇:“啧。”


    ——“还是条野性难驯的坏狗。”


    戎叔晚挑眉,哼笑,抱着他的手却始终不肯松。


    徐正扉便抱住人脖颈,轻挣了一下,而后笑眯眯道:“你若敢开小差……扉就请命,求君主将你阉了。到那时,叫你日夜守在主子跟前伺候,也不算太狠心。如何?”


    戎叔晚恶劣咬他脖颈,嗅吻着:“若将我阉了,谁陪大人快活?”


    “下流!”


    紧跟着一串低笑声和嬉然骂声响起来,却很快淹没在汹涌的吻里。


    那样平静的岁月,如此凶狠的吻,在某一个湿漉漉的良夜里,将两个人困在同一座牢里。桌案酒菜尚有余温,甜糕的香气却滚进唇边,被那个吻衔咬着吞下肚。


    谁也不躲。


    既躲不开,也逃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想*他。[抱抱]


    戎叔晚:……咳、咳咳……什么?(我听错了?自我怀疑中……)这话合适吗?[捂脸笑哭]


    徐正扉:我又没说出来。[星星眼]


    戎叔晚:(低头看自己壮阔出来一大圈的身材)关于这块,你有什么疑问吗?[墨镜][墨镜][抱抱]


    第45章 045 玉交枝 我看你啊,活该!……


    再月余, 八官五府气候渐成,徐正扉出狱。


    只见他踏出深牢高阔的大门,先是抖了抖袍袖, 抚弄着肩头灰尘, 又下意识地摸了两下头发,直至那歪挂着的簪子戴正, 方才露出笑来。


    这人气派朝外走, 虽有几分狼狈,却仍旧微扬下巴, 略含笑滋味儿,自是风采不减。


    他先是接了赦免的旨意,又得了赋闲在家的差事,心里痛快得不得了。旁人觉得徐郎洒脱, 叫人贬官还美滋滋的;只有他自个儿知道,这才是主子给他的恩赐, 许他好好地歇息半年。


    太累了。


    叫这江山压得透不过气。


    他可不想年轻轻便如房津那般,熬出个两鬓斑白。


    戎叔晚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忽然在人身后出声:“大人就这么高兴?”


    徐正扉吓了一跳,拍着胸脯笑骂道:“你这贼,总这样神出鬼没。从牢里出来得自由身,为何不高兴?”他扭过脸去, 无辜道:“哎——奇了!还不许我高兴?”


    “我何时这样说了?不过是问一句。”戎叔晚被人冤枉,只笑道:“算了,当我多嘴。晚上设宴,给大人接风洗尘可好?”


    徐正扉停住脚步,睨他:“……”


    他先是哼笑了一声,而后笑着“推脱”道:“这就不必了。你丈人在家盼着呢, 焉能叫你抢了先去……”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愣住,“谁丈人?”


    徐正扉笑道:“我爹!我爹在家等着呢。今儿不早些回去请安,又要薅扉的耳朵。这老头,烦人着呢。”


    合着拿他当夫婿了!


    “哈?啊、哈,原是这样。”


    戎叔晚猛地涌上笑来,眉眼压得那样低都没藏住:“我……那,那……”他搜肠刮肚想寻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他那位“老丈人”,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请徐大人也一起,可好?”


    徐正扉狐疑看他:“带我爹一起?”


    戎叔晚道:“大人不说,我没往那处想过。大人提起来,我才觉得失礼。难道不该请徐大人还有徐大公子一起吗?——再者说了,我该要与他们亲近些的。”


    “你与他们亲近?”


    徐正扉毫不留情地嘲讽笑道:“你少扒徐府的高墙,我们全家老小就烧高香了。依我看,亲近倒不必了,徐府可防不住你这贼!”


    说罢,他便朝前走。


    ——戎叔晚急急地追:“大人!大人且慢。那明日呢?接风洗尘总该有的……晦气,不好。我这几日都轮值,不必伺候主子,哪天都好。”


    徐正扉瞥了他一眼,摆手道:“改日再说罢,我急着回家呢。”


    戎叔晚傻站在原处,看着人急匆匆钻进轿子去了。


    他不好追,又没想明白什么缘由,少不得额间都冒了细汗。这些时日,他辗转难安,盼着人出来,才说好俩人要一颗心,怎就待他这样冷淡了?


    傍晚徐府设宴,与徐郎接风洗尘。


    这位劳苦功高的新皇狗腿子,终于从遭人白眼的境地,滚到可以落井下石的时候了……骂名累出去百尺的高墙来。


    氛围略显沉重,也不知是因贬官难过,还是因为徐智渊的脸色太黑。总之徐正凛不敢说话,只忍不住悄悄拿目光去瞄他那位狂放的小弟。


    仲修那等聪慧,怎就学不乖呢。


    他目光扫过去,盯住细看,却见徐正扉笑靥如花,大喇喇的吃酒:“嗯,这酒滋味不错,哪里来的?——来人,再与扉添点菜。”


    徐智渊坐在上首,苦口婆心道:“仲修啊!你说你……何苦呢?现下将人都得罪光了,君主却……”


    徐正扉抬起脸来,诧异似的,“诶?”


    大家齐齐看他,等着他的抱怨和高见:“……”


    哪知道他吞下酒肉,接着道:“吃菜啊?怎的光看我——尝尝!爹,您也是,别光说话。这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


    徐智渊和徐正凛对视一眼:“……”


    徐正凛道:“仲修,你就不怕君主过河拆桥?”


    “拆呗。扉还乐得清闲呢……”徐正扉洒脱道:“再说了,他不是贬了我,却给兄长你升了官吗?君主待徐家好,让父亲官复原职,又让兄长连升两级——只待扉一人不好怕什么。扉日后落魄,便跟着你们讨口饭吃,总不算错吧?”


    徐智渊轻哼:“早就叫你收敛,却不听。你也得跟你兄长学一学……”


    徐正扉忍笑,嗤嗤笑出声:“学什么?学两位住大牢吗?我学了,才出来——”


    “你!”


    眼见老头要翘胡子,徐正扉忙告饶道:“哎,打住。爹,爹——你别急。我是不争气,这不是在家反省吗?你等我想明白,定会好好做人的。”


    徐智渊还劝他:“君主往日里最欣赏你,你若好好改过,再别那等乖张,低调些,想来假以时日,有你兄长在君主面前说情,你还是能官复原职的。”


    “官复原职有什么好?”徐正扉调侃笑道:“我等着君主请我做大官呢。嗯……那什么,扉也不贪心,做个一品大员就好。”


    徐智渊恨铁不成钢,被这小子气得脑袋大:“我看你啊,活该!”


    正不知怎么训他呢,徐正凛就认真开口道:“仲修,你说,君主为何请你做大官?”


    徐智渊:“……”


    徐正扉:“……”


    老头哽住,好赖话听不出来呢!


    见徐智渊搁下筷子,沉沉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徐正扉才抬手扶着太阳穴抖起来,眼角笑出了泪:“兄长,咱们徐家可真是靠你了——”


    徐正凛竟正色道:“是啊。”


    徐正扉笑得更欢了。他一面笑,一面摇头,给人挖坑跳:“兄长得君主青眼,仕途大好。那以后,父亲大人这边,就只能靠兄长安抚了。”


    徐正凛还认真点头:“仲修放心,我自会去劝父亲。”说着,他又怜惜看自家小弟:“你呢,也不要太伤心。若有机会,我定会在君主面前替你美言的。”


    徐正扉忍笑:“那倒不必。兄长,万万不要牵连了你,若不然,我们徐家可就没靠山了!”


    “也好。”徐正凛直诚听劝,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徐正扉笑道:“就侍弄花草,养鸟钓鱼呗。再……”他细思了一会,道:“再就是,得学着拉弓射箭,骑马疾奔。”


    这回轮到徐正凛纳闷了:“咱们兄弟一向不擅武事,仲修为何……?”


    还能为何?还不是西关那鬼地方,穷得很。山野荒原之地,行轿少,骑马多,赶着去哪里都不方便。更何况,四处都抢着杀人夺财,该得学着自保的!


    但他不好透露真相,只笑道:“文不能侍主,只好寻别的法子咯。”


    他信口胡诌,不过是句玩笑话。


    但没想到,这两句如此荒诞,他这位憨直兄长也信!


    徐正凛感叹道:“我就知道,仲修是有大志向的人,绝不会因这等事情,便要赋闲在家!听说谢将军近些时日将在上城演军,整顿西关凯旋将士——你等着,仲修,我明日进宫就跟君主陈情,与你在里面谋个差事!”


    “哎——”徐正扉吓得都跳起来了:“别别别!”


    他这小身子骨,可经不起谢祯三两下折腾的。别说演兵了,就是叫他御行十里,那屁股都得颠碎成八瓣。


    “兄长,你不要着急,叫我在家先、先学一学。待时机成熟再说……”徐正扉搬出救兵来:“我已知会戎叔晚,叫他来与我练几日。将军么……等等再说。”


    徐正凛一听也对,便道:“既如此,那仲修你好好练,我便先将这事透露与君主,叫他知道你何等用功。”


    徐正扉:……


    兄长真是纯粹地要“害”他。


    “不许说!兄长什么都不许说!”徐正扉跳脚,恶狠狠威胁道:“兄长敢在君主面前透露一个字儿,我就把兄长心仪辗转之事,说与那位娘子听!”


    徐正凛蹭地红了脸,结巴道:“你、仲修,你说谁?别胡说!”


    “兄长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嗯?”徐正扉哼笑道:“兄长最好守口如瓶,不然……哼哼,可小心我用奸计。”


    徐正凛臊红脸,旋即闷头吃酒去了:“我好心帮你,仲修太可恶。”


    徐正扉朝他嗤嗤笑:“兄长按兵不动,就是帮我大忙了。”


    哪承想,都没等到第二日!


    他俩还吃着酒,那个不请自来的“救兵”就来了;他备下许多箱厚礼,还专意递了郑重的请柬给徐智渊。


    徐智渊不敢得罪他,客气请人进门:“督军大人光临寒舍,快、快请……”


    那俩吃酒的都愣了,相互看了一眼。


    徐正凛震惊,使眼色:现在就开始学吗?


    徐正扉无辜,直摇头:不是我喊来的……


    戎叔晚拱手,大改往日奸佞做派,对徐智渊客气得过分:“大人别客气。我是来给徐郎接风洗尘的。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徐正扉轻轻撇嘴,睨他笑:“我可没请你。”


    徐智渊吓得训他:“住口。不得对督军大人无礼。”


    毕竟这位眼下还握着上城兵马,候在君主面前得宠呢。再者,人家救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感恩戴德都是应当的。


    “大人请上座,犬子这点小事还劳烦大人跑一趟,实在不应该。该是我们特意去请大人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没能宴请大人……”


    戎叔晚心里有鬼,连上首也不敢坐:“大人万万不要客气,我坐徐郎旁边一案就好……”


    见他们谦让起来,徐正扉头都大了。他又好笑又好气,直怨自个儿今天就不该多嘴,说什么“丈人”这话。


    他急得出汗:“哎哟!叫你坐你就坐呗。”


    谦让的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看他,还不等徐智渊开口训斥,戎叔晚就自觉坐下去了,也不知道打的哪里的圆场,尴尬道:“无妨,说的我,不是说您。”


    徐正扉埋下头去,想笑又不敢。


    今日这顿饭,他哄了一圈,吃得实在辛苦——


    有客人在,徐智渊不退席,便陪着下去。虽刚开始有“犬子不成器”“犬子得罪大人”等话挂在嘴边,可酒过三巡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俩人忽然称兄道弟起来了。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是不知,我这心中实在不安啊!”徐智渊拉他的手,叹道:“你说、你说仲修忠心耿耿,不知怎的就得罪了君主?老弟呐,你常伺候,不知君主那边……”


    戎叔晚少见地苦笑:“……”


    他扭过脸来看徐正扉,眼色都快使烂了:你爹……?


    徐正扉两手一摊,乐呵呵看戏。这小子蔫儿坏,不仅见死不救,还火上浇油:“就是的,督军呐,你常伺候,你倒说说看嘛!”——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谁让你来的[哦哦哦]


    戎叔晚:呆[求你了]不是见丈人吗?


    徐正扉:就是玩笑话(说话没把门)


    戎叔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彩虹屁]我都懂,我是没爹没娘不懂规矩,但是这些礼数还是知道的。


    谢祯:不如还是先让徐郎来我这练练吧。


    戎叔晚:@谢祯 谁说要你教了????[问号]


    接上章,你们误会扉了[害羞]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没说要做壹。徐郎对自己的武力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墨镜]


    第46章 046 内家娇 督军好威猛。……


    那晚, 戎叔晚是从徐府大门逃走、又从小院门高墙翻进来的。而后,他钻进徐正扉房间;因三套别院离得远,只要徐正凛不来打扰, 他二人便足以亲热不为人知。


    徐正扉醉意阑珊, 笑道:“还舍不得走了?”


    戎叔晚不爽利,磨牙道:“大人待我好冷的心。眼瞧着要去西关, 那里用不上我, 便再不理人了。”


    “这话何来?”徐正扉不肯承认:“我从牢里出来,少不得洗个热水澡, 在家里亲热父兄,吃酒宴去去晦气。你我来日方长,你总追着我……”那眼神睨过来,却藏着满意的笑:“不像话。”


    戎叔晚问:“洗过了吗?”


    “什么?”


    “热水澡, 洗过了吗?”戎叔晚殷勤:“若是还没有,我伺候大人洗。保管这上上下下都搓完, 连带褶儿的缝儿里都洗得白净。”


    “带褶儿的缝儿?——”徐正扉重复了一遍,旋即明白过来, 笑着啐他:“你这该死的浪货,脸都不要。”


    戎叔晚笑着从身后圈住他:“哎,大人想的是什么?我说的是……脚后跟。”


    徐正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扉的脚后跟可没有褶!少不得你这粗人,四处翻墙爬屋, 磨得脚后跟都皲了。”


    戎叔晚哼唧着人,拿唇亲亲人头顶,又俯身下去吻他耳尖和耳肉。那声音放得低,“若是大人愿意,旁的有褶儿的地方,我也能洗。”


    徐正扉背过手去掐他:“想美事儿呢。”


    “良宵难得, 谁会想些不美的事儿?”戎叔晚道:“难不成我是个傻子?——大人若是不愿意也无妨,我与大人洗脚也好。”


    徐正扉脱开他的怀抱,神情惊讶:“与我?”他笑着坐回床边:“若说洗身子,才到家便沐浴更衣,可惜没你的机会了。这洗脚么……倒是可以。”


    徐正扉掀开袍子,当即抬起靴子来:“戎先之,你好蹊跷,竟主动与人洗脚,难保不是有坏心。”


    戎叔晚单膝跪近前,顺势抬起人的腿:“只怕日后想伺候大人都没机会。故而,献一回殷勤。”


    他替人脱靴。


    徐正扉便着白袜踩在他脚背上……“急什么,打水去。”


    戎叔晚没立即起身,而是笑着枕在他腿上,隔着两层薄衫用唇贴住他的腿肉。似乎还能感受到余温,那缱绻的眉眼低垂下去,慢慢舒展开……“我是贼,偷在大人府上,去哪里打水?”


    徐正扉将手搁在他后颈,慢腾腾地捋着,只是笑,却没答话。


    “舍不得”三个字戎叔晚没有说出口,可那眷恋不舍却满得溢出来。


    他心底难得涌上一种平静的欣喜和愉悦情愫来,如此平淡,然而酒饭皆饱、知己在怀,已是许多年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了……


    当然,若那年便知道今日,徐正扉必是两瓣屁股都保不住,他非要多咬人几口才好。


    ——恨他才来,恨他才爱,恨他才叫自己明白。


    “大人为何不早些揭开窗户纸,叫我知道?”戎叔晚枕在那里,困惑中的质问显得无理取闹:“分明知道我辨认不清楚。”


    “什么早叫你知道?”


    “大人喜欢我。”戎叔晚轻声问:“为何不早说——”他这么问着,思绪便飘远了去,不等人回答,他又多了两个找茬的理由:“大人为何会喜欢我?该说是,大人何时喜欢我?”


    徐正扉:“……”


    ——“戎叔晚,你今日吃了假酒不成?”


    戎叔晚直起身来,那张阴戾而漂亮的脸蛋在他眼睛里变得柔和起来。若不是这样昂阔的肩胸,难能将他当个慢半拍的蠢货——尖锐而锋利,诡谲变幻的目光,盯着谁看都不像好意。


    “什么假酒,我好奇也不行?大人快说来听听。”


    “若是不说,我便猜给大人听,你只点头可好?”戎叔晚自认为明白了大半,笑问:“是不是在秋园赏菊那日?我记着呢。你那日不对劲,还薅了主子一丛花呢。”


    徐正扉对他的愚钝无可奈何,笑着摇头。


    “那一定是钟离策难为你,我为大人出头,英雄救美得了大人的心?”


    徐正扉还是摇头。


    猜了好大一会儿,外头得命令的小仆子将热水端进来又退出去,戎叔晚才从暗处走近,想到了自认为绝对正确的答案:“必是徐府有难,钟离策带兵前来,我为大人拦住威胁的那日!”


    徐正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伺候。


    戎叔晚便替他褪开袜子,一面洗一面问:“对不对?”


    徐正扉只是笑,却不说话。


    戎叔晚低下头去,轻轻揉着人的脚趾,将圆润的趾肉都揉成粉色,又顺着脚背去摸他的脚腕,带着茧的手掌厚实温柔,忽然,他扣住了人的脚后跟。


    戎叔晚歪头一看:照样的嫩!一时间,这莽汉自个儿都笑了,叹道:“大人好嫩的脚,果然没褶儿,吃不得苦也正常。”


    徐正扉拿脚蹬他的肩膀,臊住红脸笑:“你这下流货,休要乱说话……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想来还是不明白扉的心。”


    戎叔晚道:“我连自个儿的心都不明白,上哪里明白你去?”


    徐正扉拿脚背抬他的下巴——却叫人捉住在脚背上亲了一口。徐正扉大惊失色,瞬间红得煮熟一般:“你、你……”


    戎叔晚起身,扑着人的腰将人摁倒在床榻上,徐正扉挣扎不及,险些踢倒那盆热水……戎叔晚将人压在怀里,双手扣住摁在头顶:“大人自己说吧。”


    “说什么?”


    “到底何时就看上我了——”


    那吻落下来,却被徐正扉躲过去了:“你喝了洗脚水,莫要亲我……”


    温情暧昧的氛围被他两句话搅散,戎叔晚趁着衣裳被扯乱的间隙,笑着咬他肩头:“我偏要叫大人也尝尝。大人再不说,我就要去找那有褶儿的地方了!”


    徐正扉忙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就是……就是,打结那日。”


    “打结?”


    “嗯,在牢里。我睡不着,你便扯下衣裳给我扎了伤口。当时觉得你这人,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徐正扉笑道:“后来替你抹药,摸了一摸,就更喜欢了。”


    戎叔晚困惑:“摸了一摸?”


    徐正扉视线下移至人胸肉,用目光示意他:“……”


    戎叔晚笑着要咬他唇:“大人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没想到,大人竟这样的‘肤浅’,竟如此一个‘喜欢’。”


    当然不是。


    徐正扉糊弄他,这人竟也信:“你这真心,扉摸不透。”


    戎叔晚听得云里雾里,肺腑里的酒意将两人都灌醉了。他细细地吻着人,拿腿往上一挑,力气不轻不重,刚好压住关键,将人戏弄的轻哼起来。


    他亲吻的力气总是那样重,仿佛野兽撕咬猎物似的。用所有的力气吞噬,是身体最原始地表达爱意的形式。


    徐正扉忍耐,还不顾提醒道:“那洗脚水,唤人倒了……”


    戎叔晚抬起眼来:“……”


    徐正扉拿膝盖顶他,叫人翻身躺进去,待仆子收拾狼藉后方才允他继续。戎叔晚气笑了,哪有这种事做半截还要再等等的。


    徐正扉笑着睨他,指头摸他唇:“那你还来不来?”


    戎叔晚恶狠狠扑上去,将人的话全吃进去,字句呜咽乱跳在那个吻里:“来不来?大人还不知道么。”


    徐正扉拉开他的手,脖颈被人咬得湿红刺痛——


    “嘶……轻点儿。”


    徐正扉微扬下巴,手掌摩挲着人的后颈。他实在没力气与人斗嘴了。


    相爱,像是砂纸被打磨——所有一切都破碎,然后细微的痛觉却在心里带起一场潮湿的热雾。


    徐正扉晕乎乎地喘,几乎跌倒在这刻岁月里。


    大汗淋漓。


    今宵风雨欲来,夜色暗下去。很快,窗外狂风骤雨落下来,扫刮的草木皆瑟瑟作响,这个秋初的头一场雨下得猛烈,将被笼罩起来的所有一切都淋湿,叶片渡了一层朦胧银色;门扇缝隙里,潲进来一些湿痕。


    喘歇片刻后,徐正扉被人捞进怀里。


    戎叔晚低头,细细地看他,而后恶劣一笑,咬住他的唇,将大手扣进他掌心,十指紧握——那手掌很快翻转,他摁住人的手背。


    徐正扉被人擒在怀里,像一株挺拔而舒展的兰草,他轻哼了一声,将脸埋在枕间,却始终没开口。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一个答案。


    这时刻,窗外风声更狂,隔着扇,吹得呜咽。


    那一张窄腰被压在下面。


    脊背挺拔,舒展,然而覆上来的重量很沉。


    这夜的雨倒下个没完。担着他的爱恨,滴漏似的垂落,就连门前的两丛琵琶都被狂风骤雨打湿了。


    徐正扉昏睡。


    第二日人醒床空,缱绻梦境消弭,只有痛觉明显,不知哪里快要破皮似的。


    他怒骂:“这奸贼。”


    没承想,奸贼慢悠悠的笑声响起来窗外:“大人起了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不知昨夜忙得什么大事,这会子还赖床呢?”


    徐正扉慌乱爬起来,低头一看自个儿,竟不着片缕。他四处寻摸都没瞧见能往身上套的东西,只好又缩回去,像个叫人欺负的良家妇男一样,朝着窗外委屈道:“衣裳呢?”


    “叫你家仆子去洗了。”戎叔晚敲门:“给大人送了新的,我开门进去了?”


    徐正扉纳闷儿,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等着。


    哪知道戎叔晚端着那漂亮衣裳递到人跟前只看看,便又搁在远处台架上。他戏弄人,笑道:“大人要不要穿?求求我。”


    徐正扉看他:“……”


    戎叔晚坐到旁边,压低声音在人耳边:“那就叫声夫君来听听……不枉我为大人鞍前马后,伺候你一宿。”


    徐正扉啐他:“你——唔。”


    戎叔晚捂上人的嘴,改换口吻恳求道:“你快些。我今早回去换了身衣裳,便又赶来了。进门时,与徐大人说是来拜访你的,正经一大早递的门贴。你再不起床,倒要叫人生疑了。”


    徐正扉睨他:“呜——”


    戎叔晚便松开手,静听下文。


    “想听?”


    戎叔晚点头:“嗯。”


    ——徐正扉哼笑一声,竟当即从被子里爬出来,大方掀了遮盖,就这么敞亮地往台架走:“想得美。”


    戎叔晚看得眼都直了。


    夜里黑,没仔细看清。现下朗照光里,那漂亮肌肉白得发亮,匀称瘦削,脊背一路延伸直窄腰,再往下……


    徐正扉亵裤一提,没得看了。


    但最后惊鸿一瞥中,腿弯的淤红,却很鲜明。


    徐正扉回眸一笑,不知是夸奖还是戏弄:“督军好威猛,扉到现在,腿还疼着呢。”


    那口水吞下去,分外明显的“咕咚”一声。戎叔晚脸色乱红,脑海中的风雨夜记忆又跳出来:“我……”——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腿疼。[化了]


    戎叔晚:我摸摸。[求你了]


    徐正扉:你滚。[愤怒]


    戎叔晚:往哪里滚,那我给你摸摸。[求求你了]


    戎叔晚没有真枪实刀,不想伤了那位吃不了苦的徐郎,所以只能让他腿疼。[哈哈大笑]


    真崩溃[化了]改八遍了(瘫……是不是有人不认字啊?到底哪里不“和谐”了。


    第47章 047 遐方怨 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戎叔晚是想说两句来着。


    但徐正扉没给他机会, 不仅好一顿青白乱呛,还多给了人两拳才算完。


    戎叔晚抬手握住人的拳头,勾带往怀里一扯, 就把人搂住了。他歪了歪头:“大人还是有力气闹, 看来昨晚我手下留情。”


    徐正扉扯住他的脸皮,狠揪一把:“亏得你有时间, 来我这里挨骂, 脸皮忒厚。我可告诉你,我爹在家, 你不要跑得那等勤快。”


    戎叔晚眨眼,装傻道:“我是来赴约的。”


    “赴什么约?”


    “大人说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叫我跟着大人读书做学问。先前说好了,我这才来的。不是图谋大人, 是图谋大人肚子……”他顺势摸到人小腹上,轻笑:“里的学问。”


    徐正扉哼笑:“肚子里不只装的学问, 还装了许多诡计。往这摸,少不得要扎你的手!”


    戎叔晚乖乖把手收回来, 眉眼滚着一种喜悦滋味:“唉……我常这样挨着大人,与大人斗嘴的时候,竟觉得好有意思,心里也舒坦。”


    徐正扉睨着他:“少在这里装乖卖可怜!舒不舒坦撂下不说。扉焉能不知道你?——做学问, 先得从拜师学起。备了束脩六礼,再给你父磕几个响头,才能教。”


    戎叔晚傻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磕几个响头不妨碍的。”徐正扉嗤嗤笑:“不愿意?那便是没诚意。”


    戎叔晚笑,圈住他不松:“就怕我想磕, 你受不住。哪有长辈给小辈磕头的道理?那是要折寿的,大人不想多活几年?”


    徐正扉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长辈,不过长我几岁,倒充起人来了。”


    戎叔晚钳住他的腰身,狠狠揉掐一把:“这么快就忘了?喝酒的时候,徐大人才与我称兄道弟。照着规矩,你该叫我几声叔叔。”


    好么,在这等他呢!


    徐正扉磨牙:“你这下流坯子,与你称兄道弟,那是我爹看得起你。你这等‘狗腿子’,与扉提鞋……”


    身子猛地悬空。徐正扉的话来了个急转弯:“与扉提鞋,扉可不敢受啊……那什么,督军大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戎叔晚单手将人捞进怀里,睨着他笑:“碰上我这等的‘小人’,定叫你满腹才学都无处施展。大人还不速速服个软?”


    徐正扉挂住他脖颈,讪笑:“你瞧,督军大人好小的肚量,才与你开个玩笑,倒玩不起。扉教你还不行吗?”


    “大人不白教。”戎叔晚道:“我教大人骑马御车,大人教我读书认字。别说束脩六礼了,满戎府的珍宝随你挑。”


    徐正扉从他怀抱里逃出来:“拉拉扯扯,不像话。待用过膳,我再教你,赶着进书房,你先温习……”


    待徐正扉吃过早膳进了书房,戎叔晚果然坐在那处,像个笨拙的乖孩子,正拿手指头点住,一个字一个字捋着往后读,磕磕巴巴,遇上不会的便连带猜带编。


    论策并治学读上半天,也只认识个“之乎者也”。


    徐正扉站在那儿,想笑又忍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读得倒是认真。只是扉听了半天,也不知哪里的之乎者也。”


    戎叔晚笑着起身,领他近前,“你瞧,这些句,好些个不认识的。主子读的书就是这等,全是些晦涩难懂的。你们自有学问,倒难为我这等不是料的。”他拿手指点了点:“笔画多的很,连眼睛都看花了。就不能找些简单的?”


    徐正扉嘴上说着不长进,却还是笑眯眯给他拿了本《诗》:“你这莽夫,学的是小儿识字,难为煞老师。”


    戎叔晚不恼:“当年跟着主子,看谢祯做学问,自是磕磕巴巴,现如今自己学,才知道,他竟半点也不笨,说不准是谦虚呢。”


    徐正扉道:“挨个地念两首给我听听,再凭你的本事解一解,叫扉先摸摸底。”


    “你还不知我的底细?”


    “少贫嘴,快些。”


    戎叔晚便老老实实照做。


    他虽基础差一些,却实在的不笨。因得从头解释,所以学起来慢些,然而其中道理紧要处,却一点就透。


    那些日子,他除了进宫当差,便是来见徐正扉。


    偶一日,戎叔晚跪在君主跟前,因用对了两句话,竟得了一块漂亮玉佩,喜得他眼底发亮,在心底连叹了几遍:“往日发达,那是悬梁吊颈。没承想,读书做学问,竟有这样的用处!这不是白给的功名利禄吗?”


    他捧着那块玉来答谢徐正扉,徐正扉轻哼笑:“你先说说,倒是哪两句。”


    戎叔晚道:“一句是‘受禄无丧,奄有四方’,另一句是‘王此大邦,克顺克比’。主子说我用得妙!”


    徐正扉险些笑出声:“说你是狗腿子,倒半分不假。你净捡他爱听的说,他不赏你赏谁?”他笑话起戎叔晚来,举着毛笔迟迟不落下:“你虽学问不精,拍马溜须的功夫倒是无人能及。”


    戎叔晚走近他:“那不是才学的这几句,刚好记在心里了吗?大人怎的这样笑话我。”


    徐正扉抬眼看:“说些为政为官的清白之道,你总记不住。紧要的漂亮话,恐怕夜里便回去狠狠地温习,就为了用在刀刃上。”


    戎叔晚叫人臊得没脸皮,他哼笑:“好腌臜人。我竟这样趋炎附势?”


    徐正扉也答得干脆:“正是,比我贪生怕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戎叔晚吃瘪,又笑:“大人贪生怕死,我又趋炎附势,那咱们二人,倒实在的天生一对!”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


    他没接话,反倒要继续往下写。戎叔晚见状,便道:“我瞧这满桌的案卷,大人应是忙碌许久了。不如今日,咱们不做学问,出去松松筋骨如何?”


    闻言。徐正扉搁下笔,好奇看他。


    “前些日子说教大人骑马,还不曾呢——今日咱们去郊外骑马,可好?”


    徐正扉先是一笑,后又道:“我叫我爹禁足了。不许乱跑……怕我出去又惹乱子。”


    “大人名声也忒差了点。所谓知子莫若父,你平日里谦和识大体一些,自会少许多麻烦。”


    徐正扉气哼哼道:“我爹那是不懂!这天下能知扉者,不过三人。你们这等,误解扉不过是常事……扉不与你们计较。”


    “哦?”戎叔晚凑近他,好奇笑道:“哪三人,算我一个吗?”


    “天下万万人,知我者,唯昭平、泽元、问山而已。”徐正扉睨着他笑:“你么……哼。”


    昭平与他,自有君臣之心;大公子为人如何,他也心知肚明。问山便是庄知南了,戎叔晚与他有接触,虽钦佩,却仍吃味。


    眼下,就连庄知南这个几面之缘的人都“知他”,自己竟是个排不上号的!


    戎叔晚攥住他手腕:“你与庄知南何时那样相熟?”


    “并不熟。但君子神交,情淡如水。”徐正扉笑他“榆木疙瘩”:“知己岂是日日见面、时时剖心才能有的?”


    戎叔晚眉眼沉下去,轻哼:“那我呢?——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难得见他这样使小性,徐正扉笑道:“没想到督军竟这样善妒。”眼见那人盯着自己开始发难,他又补了句:“真想知道?”


    戎叔晚老实点头:“自然想,还求大人明示。”


    徐正扉笑:“天下万万人,知我者三人。知我心者,却只有一人。”他掐弄着人下巴,又安抚地凑上去在他嘴角啜了一口,将话说得更直白:“知我心者,唯督军一人尔。”


    戎叔晚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迅速敛起来、忍住,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红晕,他不放心似的又问:“果真?”


    “如假包换。”徐正扉捻起笔尖来,在他脸上勾了两个字:“戎先之,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可真心这一件事,扉却从未骗过你。”


    戎叔晚笑着凑近他,轻轻回吻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问:“大人方才在我脸上,写的什么?”


    徐正扉实话实说:“蠢货。”


    “?”


    徐正扉撂下笔,迅速起身往外跑,果不其然,戎叔晚后知后觉地伸手擒他,却没捉到。


    徐正扉手刚摸到门,就被人抓走了。戎叔晚将人扛回去,重新摁在桌案上。他提起笔,笑着与人玩闹,本想报复回来,可想了好大会儿,忽然又端着笔迟疑住了:……


    “作甚?”


    戎叔晚扭脸看他,认真道:“哎,这个蠢字怎的写来着?我大体认得,却不记得怎样写了。”


    “噗哈哈哈哈哈……”


    “别笑嘛。”戎叔晚无辜道:“大人告诉我呗。”


    徐正扉笑得花枝乱颤,戎叔晚颇不服气,又忽然想起来个“笨”字,他先写在人脑门上,后来又想不起那个“蛋”,只好改写“货”。哪承想“货”也只记得一半,他只好哼笑着收手,逗弄人玩儿:“我看呐,大人笨得很。”


    徐正扉被他松开,便张牙舞爪朝他扑过去。


    戎叔晚把人兜在怀里,任他两腿盘住腰。因怕人滑落下去,只好轻托住屁股。


    徐正扉捞起桌上笔来:“好你个戎叔晚,竟然作弄我。今儿,扉不给你画满解气,便再不姓徐了!”


    戎叔晚躲不过去,凭他乱画。徐正扉先是给人补了两道粗眉毛,又画了两个圈裹住眼睛;鼻尖点一块墨迹,还在唇上狠狠地画了两道粗胡须,登时将人画成“粗鄙老头”。


    戎叔晚笑着求饶:“大人手下留情。”


    徐正扉得理不饶人,还在他两颊画了几颗麻子。威风俊凛的督军大人,再神气不起来了。配上那条瘸腿,岂不是像巷里的叫花子?


    徐正扉爽声笑,笑够、笑足又抱住他脖颈狠亲了两口:“你放心,戎先之,就算有一日,你丑成这样,扉也不会嫌弃你。”


    戎叔晚差点就感动了:“为何?”


    “你若长得这样丑,我每天瞧见,笑得东倒西歪,岂不快活?哈哈哈哈……”


    那两腿盘得更紧,戎叔晚跟着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二人亲昵的蹭着鼻尖,正旖旎的氛围里,徐正扉偏了偏头,垂下眼去盯着那唇肉看。


    片刻后,吻咬住,喘气声渐浓。


    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两心相照,又将分别,岂不是一点就着?他俩正缠吻得激烈,敞了半扇的人影忽然滑过去。


    戎叔晚:“……”


    他心底暗叫“不好”,还来不及反应,方才路过的人便错愕倒了两步,退回在窗前,震惊地看过来!


    徐正扉背对着人,还不自觉。


    戎叔晚面对面,对上了徐智渊瞪大的那双眼。


    两个人都是惊吓。


    那一刻,戎叔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正扉老说他爹翘胡子。


    原来那话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情形。因为,他就眼睁睁地傻看着:老头的胡子竟“歘”的——就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完咯!


    戎叔晚:那什么大哥你听我解释……


    徐智渊:胡子乱飞ing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谢祯:好。[哈哈大笑]


    钟离遥:徐大人老当益壮,嗯,不错。[好运莲莲]


    第48章 048 伤情怨 亏得你也有脸说!……


    戎叔晚几乎是一把将人“薅”下来的, 他战战兢兢的将人推得远一些,拿手背抹了下被人亲到肿胀而冒着水光的唇,心虚的连眼都不敢抬。


    徐正扉扭脸一看, 愣在那儿:“爹, 您……什么时候来的?”


    徐智渊黑着脸,疾步走进来, 抬手指着他, 气得直哆嗦:“你、你、你——嗨呀,你这个逆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骂, 又失望地看着戎叔晚:“老夫就知道,督军素来忙着在主子跟前讨巧,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时今日几欲踏破我徐家的门槛,原是为这!”


    戎叔晚想开口, 却没赶上徐正扉嘴快。他颇好笑道:“爹,你作甚这样生气, 不就是……”


    “你还想狡辩!我都看见了,你二人在这等书香地方苟且, 仲修啊——!你、你实在荒诞不经,竟连……”他说不下去,气得将脸扭到一边去,“嗨呀, 叫老夫如何见人啊?”


    徐正扉淡定,兀自甩了甩袖子,笑道:“我何时要狡辩了。你儿我——徐仲修,年廿八,至今不曾与人攀扯亲近。”他理直气壮,站在那里毫无羞愧之色:“我这样的年纪,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与心上人藏起来,自卿卿我我,这有什么妨碍?是法理不容,还是皇命不许?见人?——您见您的人就是。别往外说,不就没人知道了。”


    在戎叔晚和徐智渊震惊的脸色中,徐正扉竟然还倒打一耙:“我说爹啊,您这人,就是没眼力见儿!方才路过,瞧见我二人正……正亲热,您作甚闯进来?当没看见得了呗。”


    徐智渊又要“你、你、你”,结果徐正扉先发制人,幽怨道:“万一将我吓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徐智渊气得“嗨呀”一声:“你这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亏得你也有脸说!”


    “自古姻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几年,难道没替你物色好人家?要去张家提亲你不要,再去王家提亲又不许。推三阻四,竟找了个……竟找了个这、这样的……”


    徐正扉扬下巴,与人辩:“哪样的?——”他扯着戎叔晚往人跟前推:“是缺鼻子少眼,还是缺胳膊少腿?长得模样也俊、个头也高,肩宽背阔,哪哪也不差啊!再说了,你儿我现今是罪臣,人家戎叔晚是君主跟前的大红人,哪里配不上你徐家门楣?”


    尖锐几句话把那两人都堵住,徐正扉越说越起劲:“且不说我二人差什么,只说人家手握上城重兵、宫门安危,日后仕途岂能差了去?还有,您莫不要忘了,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戎叔晚夹在两人中间,臊得脸红脖子粗,鬓角都往外淌汗。


    他扯扯徐正扉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自己一个劲儿的磕巴:“徐、徐大人。您先别生气,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都怪我!是我——”他咬咬牙,豁出去了:“是我勾引令郎的。”


    “……”


    “……”


    徐正扉雷劈似的,忽然没词了。


    徐智渊也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口吻。


    但戎叔晚接着又说:“我并非偷偷摸摸。我……我明日就可以托媒人来、来贵府提亲。只是我无父无母,兴许不能叫您……”


    徐智渊差点气晕过去:是那么回事吗?!


    若要外人看,必会说这两人行事作风稀奇,确实般配;若要徐智渊看,这两人却是如出一辙的混不吝!


    因而,徐智渊叫这俩人一唱一和气得直急眼:“我徐家没闺女!用不着你上门提亲,就算有——我告诉你,我也绝不会把闺女嫁给你。你、你、你从我家滚出去!”


    徐正扉啧啧称奇,拢着袖子说风凉话:“怎的?您要有闺女,还得送进宫里做皇后?您也不看看,您徐家有那皇亲国戚的命么!……”


    徐智渊气得瞪他:“你这叫什么话?”


    “我还能什么话?不说您又不傻,可惜君主椒房藏丈夫!是不是?——就算您有闺女,人家也不稀罕。我看您呐,要想做升官发财的梦,还不如把我送上去得了!”徐正扉微仰着脸,姿态轻狂地笑话他:“您瞧瞧,我长得也不赖,说不准,君主正喜欢咯!”


    徐智渊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晕过去。


    他扶住桌案缓了缓,当即扬声唤人“拿鞭子来!今日我必打死这个逆子!”


    戎叔晚拦了又拦,叫人撵出门去那会儿,还能听见徐正扉惨烈的痛嚎!


    “嗷——”


    “爹,我错了!”


    “先别打,等、等我说完!”


    再忧心忡忡往外走两步,戎叔晚支起耳朵来细听,却发觉那话全变了。


    “迂腐!您就是迂腐!”


    “干脆打死我好了。”


    “您这样威风,怎么不去打戎叔晚!分明是他勾引我!——我看您就是欺软怕硬,打不过他才欺负我!”


    戎叔晚:“……”


    叫他插科打诨搅了那么一晌,又胡闹乱起来,徐智渊都没顾上什么家世、更没来得及管什么男子相悦,总之,这混账胡诌那些荒诞不经的话,句句戳人肺管子。


    打那之后,徐家戒严,徐正扉每日叫人绑着睡,屋里三四个仆从往地上一躺,就打铺盖睡在地上看着他。四个人八只眼,外加三幅锣鼓锤,戎叔晚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去。


    徐正扉蔫儿了。


    拢共就半年功夫儿,再见不到,日后三年都没得见。


    幸好他手上还有旁的紧要活计,有时给君主写论策,顾不上想他,便也对付过去了。这日子一天一天的熬,秋树都瘦了一圈,黑鸟捡着荒凉的枝桠落定,只歇一阵子脚,便急急地抖着翅膀飞走了。


    戎叔晚就更不痛快了。


    他当差,心不在焉。叫谢祯拉去陪练,也蔫儿的像霜打的茄子。站在校场里,自个儿怏怏不乐的挽弓,那一箭射出去,仿佛对这世界藏着深仇大恨,抑郁不发。不知怎的,身上湿淋淋的冷又溢出来了……


    谢祯叫章家兄妹三人也一起,哄他吃酒:“戎督军,你最近怎么了?瞧着丢了魂似的——难不成,有心事?”


    戎叔晚睨他,鼻孔里吭气:“跟将军这样不开窍的人说也没用。”


    谢祯挨臊,笑道:“不妨说来听听。前些日子,诓骗你一回,叫徐郎下狱,我正心里有愧,不如趁此时机回报你,咱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一说这话,戎叔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这蛮贼不能信!现如今好了……全没戏了。”


    绣儿急着问:“到底怎么了?督军,当日我有难,你可是真心的救我。你放心,谁欺负你,我自去找他算账,替你讨公道!”


    急得几人扯着他问,他才说一半留一半的开了口:“这徐大人不许徐郎跟我来往,兴许是瞧不起我出身,反正……我有事情要与徐郎商议,却叫他妨碍了。”


    绣儿笑:“怪不得近些时日不见徐郎呢!我也想他!”


    戎叔晚狐疑看他,绣儿却全没往那处想:“这还不好办,我递门贴去请他,你二人会上一面便是。当年,徐大人还想撮合我二人呢,就算走得近,他也不怀疑。”


    这里头,就属谢祯明白内情:“就因你是女儿家,徐大人还中意你,你就更不能蹚浑水了。这回要紧,不能将你也搭进去。”


    绣儿没听明白:“谢兄,你这话说的,戎督军有难,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见戎叔晚沉下去的脸色,绣儿停住话头,左右扫视一眼,在每个人脸上都找到意有所指的诡异,登时明白过来一大半。


    “额……那就……”绣儿挠头,干脆直接:“那你就托人提亲去呗。”


    四双眼睛齐齐盯住她:“……”


    绣儿无辜笑道:“戎督军,你这人关键时候磨磨唧唧,怎的又不顶事!那怎么办?——要不,叫允公子去?”


    几个人想及他二人平日里亲近,便点头道:“他倒是好人选,又糊涂,徐大人必不会起疑心。”


    房允不知深浅,得了央求,当即领着门帖去了。


    他说的是:“大人,我想徐郎啦!他好久不上朝,怎的也不去府上坐坐呢?——刚好我与兄长设了家宴,想请他去吃吃酒。”


    徐智渊含笑看他,“允公子,家宴吃酒,你难道不邀请老夫吗?”


    房允忙道:“嗨,他们说了,不能请您——”那话戛然而止,房允盯着人翘起来的胡子,心虚道:“怕您去了,徐郎放不开……吃酒嘛,小辈哪有请您长辈的道理。”


    那话一炸一个准儿,于是乎,房允就被人轰出来了。


    连着人一起“扔”出来的,还有那道门帖!


    戎叔晚脸色难看:“哪有这样的道理!怎的能将人扣押起来,又不曾犯法,连个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吗?”


    房允见怪不怪,笑道:“督军,这你就不知道了。徐郎这人鬼点子太多,一时看不住便要惹祸。这满上城,就没有哪家哪户不曾跟徐大人告过状!”


    章家三子笑道:“就连我们兄妹三人,都叫他连累过!”


    戎叔晚长叹了一口气,望着阴沉的雾天正犯愁,余光忽然瞥过小径上才从君主殿里出来的人,官服加身、气韵优雅,含着笑——不是叶春和还能是谁!


    “看——”


    戎叔晚登时计上心头,哼笑道:“寻到救星来了。”


    大家齐齐看过去,与他遥遥地招手,“还真是叶司会。论起做人来,谁也没有他像话!”


    “叶司会——”


    叶春和抬脸!


    瞧见远处一群武夫莽汉候在那里,个个人高马大、器宇轩昂。持刀的、拿戟的,握蟒杖的……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他后怕的脊梁骨冒冷汗,竟愣是装作没看见,直直转身,掉头就朝另一头拐了……


    一群人傻眼:


    “是不是咱们声音太小,他没听见?”


    “肯定是,竟没看见咱们。”


    “不能吧?怎的不搭腔呢……”


    戎叔晚可不饶他,直接飞身轻跃,掠过花坛,猛然翻在人面前:“叶司会!”


    叶春和与他大眼瞪小眼,惶恐站定:……——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谁都创。[哈哈大笑]爹也不例外。


    徐智渊:[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叶春和:跑跑跑[爆哭]


    戎叔晚:站住!


    第49章 049 隔帘听 徐郎,你把话说清楚!……


    “呵, 呵呵,督军大人,您有何贵干?”


    还能有何贵干, 戎叔晚口吻客气:“我想请督军帮个忙。”


    叶春和心道君主还真是料事如神, 他才从殿里得了嘱咐,叫他不许插手旁人的私仇恩怨, 如若不然, 必要重罚。


    “我……这,不是我不帮, 而是实在地没办法。督军也知道,我在宫中,不过就是跑跑腿,并无什么人际紧要的命脉。”


    戎叔晚挑眉:“哦?依司会的意思, 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我求的什么事儿了?”


    叶春和装傻:“怎么会?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戎叔晚道:“您可别忘了, 当日是徐郎替你住了许久的牢房。现如今只是个小忙,司会怎好见死不救呢?”


    叶春和为难得厉害:“徐郎之恩情, 我铭记在心,只是……只是我实在,有心无力啊。”


    戎叔晚轻笑:“那司会可还记得,相寄公子是谁救的?若没有我, 你们两位阴阳相隔,如今可还能说出有心无力这句话?”


    叶春和有愧,都想跪下给他磕两个响头。


    因这句话摆在那里,他心底百感交集,当即咬牙道:“是,是督军大人救了我家阿奴。大人之恩, 叶某死生无以报答!别说有心无力了,就是搭上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报恩。”


    戎叔晚道:“不是说什么大事,只一个小忙。”


    “您说来听听?”


    “我需要司会帮忙,自去徐府将徐郎请出来,叫我二人会一面即可。徐郎被徐大人禁足,出不得,怎么请都吃闭门羹,这事紧要,便看司会的本事了。”


    叶春和想了片刻,“竟只这么简单?”


    “自然。”


    叶春和松了口,忙道:“若是如此,这事不难,我便替督军办妥。”


    叶春和去请,却闭口不提邀请徐郎的事儿,只说要请徐正凛吃酒。


    见人打量,便又说:“前些日子,君主将徐郎下狱,我知道里面紧要的内情,这事若说与旁人听,我不放心。大人身份特殊,本就掌管各国往来之要事,牵涉银钱利益,往日已经叫有心人下了套,再请您入府宴请,岂不是给您添麻烦?倒是大公子心如明镜,知道利害,实不得已请他商议。”


    徐智渊本还犹豫,听到这,再一想叶春和的身份,追忆前些日子下狱和贬官之事,便也明了。


    但他心里知道,自家大儿子虽为人谨慎、但实在不擅官场那套算计,若叫他去,说不定事情没说明白,反倒白惹麻烦。


    他问:“司会既然说的是幺儿之事,为何不叫仲修去呢?”


    叶司会不说知道他禁足之事,只是推脱道:“哎哟,徐郎清高,想必不愿为这等小事奔波。若请他去,怕是他宁肯赋闲在家,也不会听个仔细。”


    徐智渊一想,是这么个道理,紧跟着,他便道:“那司会必也明白,仲修之难题,必得他自己才能解。再者,你二人都搅在其中,利害关系,须得他自己辩个分明。你放心,仲修那头,老夫去劝,三日后,必叫他亲自登门拜访。”


    叶春和面不改色,一听这话,只得佯作叹气,道:“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那就辛苦大人劝说,替我带个信儿。”


    那徐正扉又不傻,听见这话,也明白大半。


    他吵嚷:“我不去,您将我关起来,我正清闲,何苦管那些劳什子事情。罢了,我不爱做官,凭君主怎么贬去好了。”


    徐智渊气得呵斥他,又叫他“非去不可”。


    因而三日后,徐正扉才佯作不情愿,坐上轿子去了叶府。


    果不其然,他才一进门,戎叔晚就急急地迎上来了,“可算见着了。”


    “你这坏贼,我就知道……”徐正扉笑着回握他:“这样的主意,也就你能想出来。怎的,这才几日不见,想念扉就想的受不了?”


    戎叔晚笑:“是是是——我竟这样没出息,大人总满意了吧!”


    徐正扉笑眯眯看他:“扉也是。”


    “什么?”


    “扉同你的心一样。”徐正扉看着他,笑道:“别这样苦着脸。扉同你的心一样,纵然我爹再不愿意,扉也不会变心的。你且放心好了。”


    要么说徐郎玲珑心窍呢。


    三言两句就把戎叔晚心中所想所惑点透,将他的疑虑驱散了。


    是了,他心神不安,不只因思念无法相见,更惧怕徐郎受不住压力,拗不过徐智渊,将他抛下变心算完。


    再若是徐智渊心里有人选,自与他说一门亲事,到那时,棒打鸳鸯怕是再没回寰。徐郎再狂傲,也不敢伤损人家娘子的清誉!毕竟,这人学识门第出色、模样气派风光,那是人人眼中的好夫婿!满上城盼着嫁给徐郎的一抓一大把——徐智渊不出门都有人赶着来问,更何况他亲自去提亲呢。


    戎叔晚轻哼:“就怕大人不坚定。”


    徐正扉冤枉,忙瞪他:“哪有?”


    他二人有前因后果,说的都是旁若无人的调情话,戎叔晚接茬笑话他:“大人长得这样俊,就算不去旁人家提亲,也要嫁到宫里,给君主做可人儿了!”


    “我……”


    “谁?!”——谢祯等人迎出门,就听见这一句。谢祯脸都绷起来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两人:“戎督军,你方才说谁?”


    戎叔晚:“……”


    怎么哪哪都有你这醋精!


    徐正扉嗤嗤笑,越过戎叔晚,径自朝里走:“起开,让我来与将军说!扉呢——心有所属,可我爹呢,打一听说君主椒房藏着那少年丈夫之流,便商议着将我送进宫里去——将军啊!扉自己是不愿意,但你若再不劝劝,往后那椒房里,人多着呢,可挤!”


    谢祯狐疑看他。


    叶春和忙笑道:“哎哟,哎哟,徐郎可小点声,诋毁君主,那是要问罪的。眼下不太平,少说两句吧!”


    徐正扉大喇喇随着他们往厅内走,酒案上先是豪饮一爵,才叹道:“这是好酒,不过,扉也看不上眼。日后与君主同吃同睡,不知要喝多少好酒呢!”


    谢祯没胡子,不然胡子也要飞起来。


    他脸沉:“徐郎,你把话说清楚——”


    “将军愚钝,这都不明白?”徐正扉睁眼说瞎话,给人造谣:“君主不许我与旁人见面,又不许你们帮我同心上人会面——只坐在宫里等着,你说这是为什么?怕我跟人跑了呗。”他啧啧两声:“若不是‘某人’善妒,说不准,我早进宫了。削官去爵,怕是为了名正言顺……将军,若真有那一日,”他惋惜地摇头,“也不知,你可要怎么办才好哟!”


    谢祯都吓住了。


    再看戎叔晚,却抖着低头下去,不止没有吃醋的意思,还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谢祯这莽夫,真信——事关他兄长,一根汗毛也不能叫人抢去。


    再者说,一国之君,平日里体恤臣下,发放赏物,抑或者斡旋势力,亲近有加,不过都是帝王平衡朝堂的手段,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谢祯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开始乱猜了。


    见他那副模样,徐正扉更夸张,只自恋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蛋,朝众人仰脸道:“哎——诸位都瞧瞧,我这模样,不比将军俊么!”


    “噗哈哈哈哈……”


    大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直到这满桌人东倒西歪,谢祯才反应过来:原是这徐郎有意拿他开涮!


    他有点不好意思,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去吃酒了。


    徐正扉穷追不舍:“将军啊,回宫以后,记得盯紧您那位尊贵的兄长,最好挂在人怀里,寸步不离才好呢!哈哈哈……”


    谢祯脸色辣红:“你这人……真是。我好心帮你,怎的恩将仇报?”


    徐正扉调侃道:“现如今,我见不着君主;年后,待我走了,更没机会,只得将怨气还给你了。一样的,待你回去,自叫他心疼。”


    叶春和等人一听这话不对劲,赶忙与他打探清楚。


    待徐正扉说清前因后果,诸众才知道徐郎不易,这是又叫君主“流放”出去打拼了。谢祯尤是明白西关之地何等荒凉艰苦,他惊讶道:“原是这样。”


    徐正扉开心吃酒,豁达得很:“眼下还有好酒吃,扉就高兴。待没酒吃了再哭也来得及——诸位,记得备几坛佳酿,到时好与扉……走时践行、归来接风。”


    叶春和笑道:“徐郎且放心,叶家商队每月往那里送货往来,我必叫人每趟都给你捎些吃穿。到那时——连督军大人的信,也得送到你手上。”


    徐正扉嗤嗤笑,睨着戎叔晚道:“就他?这人认识的那两个字儿,送信都不够腿子费工夫的。”


    戎叔晚挨着他坐,轻轻勾弄他手指尖,“大人少笑话人。这些时日我卖力读书,还请教旁人,又学得不少。”


    诸众便笑。


    待酒过三巡,叶春和便请他们到侧厅吃茶,说说体己话;自个儿则是带谢祯几人参观园子。


    新开的三耳大花园,都是打相寄回来才又新建的——当日差点阴阳相隔、丢了小命儿,这二人便想明白了。如今,再怎么豪掷千金,也是半点不心疼。


    他们说说笑笑远去。


    内室里,戎叔晚给那位斟茶,笑问:“这些时日,大人过得可好?”


    “与往日没甚区别。”徐正扉道:“我爹迂腐,你别往心里去便是,在朝堂上,不曾难为过你吧?”


    “那倒不曾。”戎叔晚笑:“只不过拿眼白看人——不给个热乎脸罢了。”


    徐正扉笑着挨靠过去,掐他腰,戏弄道:“这又何妨,你把脸挪开,自装作没看见,叫他讨个没趣儿。”


    戎叔晚笑,顺势扣住人的十指:“那大人就不说,要给我些补偿?比如……”


    徐正扉将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往上挪,一点点蹭上去,才要亲到下巴。外头大厅里,一声威严熟悉的质问就响起来:“为何不见仲修?人都去哪里了?——”


    戎叔晚听见动静,登时吓得出汗。他忙用眼神问:“怎么办?是徐大人!”


    徐正扉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抚弄了几下肩上的褶皱,上下打量见人仍气派才安心。他笑,扯着戎叔晚的手往外走:“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等叶春和等人回来救场时,那两人已经面面相觑,心虚的别开脸了。只是手还牵着攥在一起,仿佛少年气故意惹人不悦的小举动。


    戎叔晚有苦说不出。


    因为那手,他是想撒开,但徐正扉死死地抓着不松。


    旁人才要开口劝,徐正扉就施施然笑,扯扯戎叔晚:“哎,你愣着做什么?怎的不知给你老丈人行礼?”


    ——“?!”——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吗???[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徐正扉:嗯哼[狗头]


    徐智渊:啊啊啊啊气煞老夫也!([愤怒]


    谢祯: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啊![吃瓜]


    第50章 050 绕碧树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大家目送徐正扉被人捉走之后, 齐齐打了个寒颤。这位,还是如往常一样的狂奍,做事全凭心, 毫不为外物所牵连。


    而后, 大家扭过脸去看戎叔晚,“这……”


    戎叔晚面如死灰, 这回好了, 更没戏了。


    被阻拦在意料之中,嫌弃他瘸腿、没得学识也是情理之中, 若论门楣就不必说了,他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金银珠宝,凭着徐家几代风光,也未必看得上——人家压根也不差什么银两。


    徐正扉待他确实不掺假, 但戎叔晚忽然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正脸皮辣红之时,谢祯道:“兴许旁人再不能将他请出来了。但我回去与兄长求情, 徐郎远走西关之前,必再叫你二人见上面。”


    钟离遥得了谢祯央求, 捏着人颊肉,哄小孩似的笑道:“祯儿竟替他二人求情?”


    谢祯嘿嘿笑,啄吻他手腕:“兄长,我见戎督军可怜, 实在不忍心。他自觉在这等事上比我聪明,依我看,却未必。”


    钟离遥拿指头点他唇,轻笑:“你是个自顾不暇的痴儿,倒替他忙起来。也罢,念他忠心——”


    戎叔晚跪在人跟前, 见那位微笑看自己时,心底困惑,面上讪笑:“不知主子叫小奴来,是有什么……”


    钟离遥垂眼看他——视线落在他头顶,头顶束发而下、肆意编制的十几条精细辫子仍如当年模样,他轻笑:“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时间倒快,连头发都长出来了……”


    戎叔晚先是一愣。


    被那话点醒。他猛地抬眼,在人眼底看见那复杂情愫,心底恍惚忆起来,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跪在火炉旁,朝他发誓尽忠,断发铭志的:


    [小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主子高看一眼,无以为报,何敢求赏。]


    [小奴还须留着贱命为主子奔波,今日以发相代,全算一颗忠心献给您。]


    钟离遥微笑,似叹息:“马奴心里装着朕,可留的这条命,如今却要换给徐郎了。”


    戎叔晚低下眼去,不知他何意,只惊得浑身冷汗,不敢开口再说。


    “你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


    戎叔晚强攥紧拳,克制着心底恐惧和不安,抢先开口:“君恩大过父兄!我待主子之心,日月可鉴。”


    钟离遥轻笑出声,在他分明的恐惧之中缓缓开口:“那朕——便亲自替你去提亲,可好?”


    戎叔晚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钟离遥哼笑:“正可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能代你提亲的长辈,那朕便作一回你的提亲人,可好?”


    好,怎么不好!好的他都不敢信。


    可戎叔晚怔住了,嘴唇嗫嚅,干哑的嗓子也再说不出一个字儿。


    钟离遥淡定饮茶,间隙里垂眸睨他,“不过,马奴万万不许得寸进尺。此为提亲,朕可不是给你二人赐婚。若是那徐家拒绝,朕也不能强逼……”


    戎叔晚心中喜悦激动,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钟离遥抬起靴子,抵住人肩窝,要他直起身来,那眼神晦明难辨:“今儿谢了恩,明日可反悔不得。你可看清了?——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往日里伶俐的嘴皮子忽然不顶事,竟没辩驳出话来,他凝眉,分明的困惑不解,不知这位是点他二人真心有假,还是别的……


    钟离遥哼笑:“你这蠢贼——三年流放之事,必也知道了?”


    戎叔晚忙道:“知道。”


    “若他三年归来,功成名就,你二人之事,朕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今日为求首肯,要朕代你提亲。他富贵缠身之际,你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你的马奴。”


    那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权势许他,便不能再许你。难不成还真要舍你二人半壁江山不成?


    “你可想清楚了。”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跪在那里,忽然感觉嗓息发紧,那双尖锐的眸子闪着冷光,仿佛在这无限坠落的时空里揣摩自己的内心。


    ——日后,辉煌如月宫的殿宇,便再无他的容身之所。就连阔敞府衙、腰间系的那块牌子,说不准都要交出来。


    钟离遥眯起眼来瞧他……


    戎叔晚忽然跪近一步。他抬脸望着钟离遥,诚心发问:“主子可曾看不起小奴?”


    “哦?”


    “自古侯爵三代为官、百代子孙萌荫。难不成终黎三百年,竟容不下一家有两位伺候主子的仆子?”戎叔晚道:“帝生太子为帝,王侯子孙为爵,上城名门哪个不是三代尽忠?朝堂里坐满的是他们手足、连襟、子孙。敢问主子,为何他们无须避嫌,却偏要我一个马奴躲起来?”


    因放肆而恐惧,因恐惧而镇定。


    在这一刻,一向自觉出身卑贱、草莽肉身的马奴跪在那里,竟堪比王侯贵气,自有不屈傲骨。就像他养出来的马匹一样,在烈烈的风里狂奔,没有终点。


    那目光中的诘问冰冷而湿润,他用滚在泥尘里的灵魂,放肆的在这广阔但无安身之处的天地间嘶鸣,那被恨筑造的、沾血的白骨撑起这道瘸了的、残缺的身躯,他缓慢往前,却绝不停止,直至死亡尽头。


    钟离遥微笑:“接着说。”


    “您启用寒门、清除权贵,收回八州萌阴之便,凭才学读书做官,连商贾也照样设立商会,报效家国。”戎叔晚道:“当年大街小巷传的,是主子登基时的布诏,难道我却连人都不算——家世无妨,模样无妨。为何他们能,我却不能?”


    “难道这许多年,我为主子、为终黎,行差踏错过一步?”戎叔晚紧紧盯着他:“小奴卑贱,乞讨要饭、养马打铁,才有这样的机会,跪在您面前——难道不是主子的功劳?若有才学忠心,就算叫花子,也能爬到御前。”


    “主子若问我有什么才学?我有的,是那些贤臣、圣臣,都未必有的东西。”


    戎叔晚捧着他的小腿,几乎将额头贴在他金色的靴面上,那是一种卑微的臣服,然而以往无数年、无数次的伏低脊背,都没叫他哪一次叫他比这一次更痛苦难捱。


    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自后脊背往上爬,一直倒灌进双眼,而后溢出来。


    在抉择的这一刻。


    在他约好要和徐正扉并肩站在权力风光处看终黎大好山河、一起痛快饮酒,却将要跌落、无有抓靠的这一刻。


    在他满身污秽血迹、瘸着腿奋力爬到御前,仍能被轻易一脚踢开、滚入泥尘的这一刻。


    在他手握蟒杖生杀大权,在帝王巧妙权衡之下,仍可轻易被抹杀所有的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权力想吃谁,就吃谁。


    他跪在那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大约也知晓了为什么徐正扉永远昂首阔步,扬着眉眼谈笑自若,他想起来书里的“君子风骨”——


    他隐约明白了。


    所以他感觉伏低的脊骨,折断似的疼。


    忽然,他听见头顶一阵轻笑,极柔和:“看来徐郎教你的,不少呢。”


    钟离遥伸出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叫人抬起脸来,那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若朕弃你不用,便是有违诺言?”


    戎叔晚眼底湿红,眼泪奔涌,目光却仍旧湿冷;那里头,流淌着一种沉重的眷恋不舍和带着爱意的恨。


    他郑重点头,无比坚定:“是。”


    钟离遥并不恼,只是又问一遍:“那这徐郎,你要也不要?”


    他分明跪在那里,眼泪糊满整张脸,却仍旧克制着将话说清楚:


    “要。”


    “权力,徐郎,都要。”


    钟离遥勾起嘴角,微笑,而后收回手来,冷笑着拿帕子擦手。那掌心还滚着这人温热大颗的眼泪。


    “就怕是,哭闹的本事,徐郎也教了你一半。”说罢,钟离遥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了,又撂下一句:


    “二月开春,于叶府设宴,叫徐家乖乖都去。”


    “宴上,朕自会与你提亲。”


    那身影忽然停住,在珠帘后摇碎影绰。


    钟离遥冷哼,像是话家常的抱怨:“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戎叔晚愕然:……


    在春二月之间,钟离遥与谢祯的洞房花烛夜,这二人幸好又见了一面。


    全然不关心前程,急着去闹洞房的徐正扉叫人抓包,捎带着连累房允,一起灰溜溜的叫戎叔晚提走了。


    眼见那路岔开,徐正扉却右拐,房允便醉意朦胧地问:“徐郎,你家随我一个方向。你去哪儿?——那是去督军家的路!”


    戎叔晚抬手拧过房允的头,趁机在徐正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淡定道:“我请徐郎去家里坐坐……”


    房允傻乎乎转过脸来看,却见两人站得板正,他倒也没多想,只嘀嘀咕咕,醉醺醺爬上轿子去了……


    凭着喜事,大家吃酒吃得多,被戎叔晚打包扛进轿子里的徐正扉,竟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说,若是权力与扉,只叫你选一样,你选哪个?”


    当时,戎叔晚就没拗过去。


    如今再提起来,他多留了个心眼,反问:“那你呢?”


    徐正扉:“自然是你咯。”


    戎叔晚睁眼说瞎话:“我也是这么选的。”


    徐正扉狐疑:“是吗?”


    戎叔晚睨他,反问:“难道刚才这句,大人就没说谎?”


    “是说谎了。”徐正扉轻轻笑起来:“要我呢,我肯定选权力——我舍不得。”


    戎叔晚后知后觉,怎么这二人就和商量好似的,他追问:“大人先说说,为何这样问?难道谁与你说什么了……”


    徐正扉摇头,大笑:“没有,扉好奇还不行嘛!”他爽朗地挥手,与人笑着解释:“戎先之,你迂腐!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就算你想走,昭平还舍不得呢!当日凭你一条腿,那陇梓死生之托、君王一诺,都没拦住昭平杀陇桑与你报仇解气。若如不然,陇梓何故又杀回来,勾结钟离策意欲报仇?”


    戎叔晚愣住。


    他忽然有片刻失神和困惑不解……


    好似……朦胧模糊地知道些什么。那日君主之言,未必是帝王权衡之计。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比如好奇他对徐正扉的爱和对帝王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一些。也或许是——将他最忠心的仆从托付出去之前的最后一问。


    他甘心做那位的一条狗。


    那位便想为这条狗,选一个值得托付的新主人。


    或许,那场藏在威胁下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爱上他了吗?来日勿要后悔。”


    “是的,臣不后悔。”


    “他如此聪慧,若他伤你呢?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呢?……哪怕是你最爱的权力、你保命傍身的权力。”


    “臣亦不悔。”


    徐正扉打断他的思绪,笑着爬起来,骑在他腿上:“戎先之,想什么呢?你怎的不说话?”


    戎叔晚有点想笑,还有点鼻酸。


    他磨牙:“徐仲修,若敢辜负我,我必不会轻饶你。”——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苦苦苦苦苦苦辣我自己知道。[爆哭]


    徐正扉:一路走到现在,这些年的酸甜甜甜甜甜苦辣我自己知道。[墨镜]


    钟离遥:怎么每个人都在朕面前哭[好运莲莲]


    谢祯:因为兄长是最好的[抱抱]


    话说戎叫徐带的,如今也开始觉醒了[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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