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扉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辜负他。
春二月, 曲水流觞。叶家做东,宴请君主及其亲臣。
徐智渊、徐正凛并关了许久的徐正扉得了邀请,只得赴宴。徐智渊一看见戎叔晚, 就从鼻孔里哼气, 对这半个女婿的“特别喜爱”溢于言表。
徐正扉才不管,热络地跟人同席并坐, 畅快吃酒:“今日有幸得君主赏赐, 扉可算吃上好酒了。”
钟离遥微笑:“看来徐卿这些时日,闭门谢客, 是在认真反省,如此,也不枉费朕的苦心了。”
徐正扉笑道:“那是自然。”
钟离遥赐酒,开门见山:“如今, 徐郎年岁也大了,还未成家, 朕心中记挂。不知心里中意哪家闺秀啊?徐家劳苦功高,朕不在的日子里, 苦守上城,朕心甚慰,若徐郎心有所属,朕也好给你赐婚。”
徐正扉警惕看他:“?”
眼神分明在说:您都要将我流放出去将功补过了, 可万万不要再害我啊。
钟离遥看向徐智渊,问道:“徐郎任性,徐大人啊,你可不要由着他的性子。若有中意的闺秀更好——卿以为呢?”
徐智渊喜不自禁,登时冷看了徐正扉与戎叔晚一眼,赶忙说道:“自然, 君主所言甚是,臣也是这等想的。可惜小儿顽劣,还未曾定下亲事,更无中意之人,若是君主能赐婚,自然最好……”
若是君主赐婚,就算他再顽劣,还能抗旨吗?
钟离遥有意为之,见人往圈套里钻,便顺着话说下去:“既然徐郎心无所属,那朕倒是有个人选,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徐智渊道:“君主有意,臣不敢置喙,身世、门庭这些都不打紧,只要人清白,品性过得去,小儿自当感恩戴德——徐家谢过君主圣恩。”
“自然,也算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
徐正扉端着酒杯,想开口,却被戎叔晚轻轻扯了下袍袖,才出口的话登时转了弯:“臣不愿——!臣只想以终黎大业为先,不敢儿女情长。再者,若不合适……”
“合适。合适!仲修胡言,君主选中之人,岂有什么不合适的?”徐智渊打断他的话,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替仲修做主,同意这门婚事!”
钟离遥轻笑:“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实不相瞒,徐大人,朕今日可是亲自来做这个提亲人的,还怕徐大人拒绝呢!”他调侃道:“若是拒绝,朕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不过……既徐大人这样满意,朕便也放心了。”
亲自做提亲人?!
这等荣幸,是多少人难求的?徐智渊大喜过望,心道门庭家世定然差不了!
诸众看他,眼见人喜得胡子跳了两下,忙起身先去谢恩。待磕头行过礼,他才又说:“敢问君主,替小儿说的……是哪家的可人儿?待臣回府,便即刻准备三书六礼,请媒人前去拜帖。”
钟离遥笑了笑,扬手唤人抬上来。
他道:“聘礼也不必了。徐郎乃我终黎之栋梁,朕又是提亲人,两家婚事大好,既两情相悦,若能喜结连理,朕理应送上诚意。”
那一箱并一箱的珠玉银钱抬上来,再有几十箱数不上名的奇珍异宝,只一开箱,金光灿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叶家做东,当即要再添几箱宝物陪衬。谢祯跟着颔首,“将军府的贺礼也备好了,只等大人应允。”
就连一贯谨慎,低调不爱出风头的房津,都露出温和笑容,说道:“房府的贺礼如此,更不必多说。”
徐智渊被那架势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连徐正扉都挑眉,惊讶叹道:“哟,扉竟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诸位好大的气魄,好富的手笔,看来……我家那位,必定是贤惠过人了。”
戎叔晚在底下掐他窄腰,哼笑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拨了下手指,叫人将八字名帖送上来,合得仔细,却不曾写下名字。他叫徐智渊仔细看,又说:“朕已经叫天司府亲自合过姻亲八字,徐大人放一百个心便是。”
先是君王做了提亲人,后是聘礼婚物齐备,将军、房津、司会等人当众随礼,还叫天司府亲自合算八字——这得是什么人家?
徐智渊战战兢兢,能劳动这样大的场面,该不会是房家娘子吧。
可……可不对劲啊。
他犹豫半天,谢恩之后才激动问:“君主,还请您告诉老臣,到底是……”
钟离遥扬了下巴,微微笑,那底气威严顿时将人压住。他慢条斯理地捋袖,又饮了一杯酒,才缓声道:“朕,今日替……督军提亲。”
后头那句话更快刀斩乱麻:“戎叔晚——徐大人已经应下,还不谢恩?愣在那里做什么?婚书已备,聘礼已收,朕来提亲、将军与你证婚,磨磨蹭蹭的,难不成你还想反悔?”
哪里是他想反悔?!分明就是怕徐智渊反悔,简单两句话将后路堵死,徐智渊艮了好大一口气,憋得眼前发黑。
怪就怪在,他答应得那样快!
诸众忍笑,钟离遥却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竟亲自起身去扶他:“徐大人,快别跪着了。”
在徐智渊怔愣的脸色中,他微笑举止滴水不漏,再真心亲切不过:“日后,朕与你……也算半个亲家了。徐大人解了徐郎婚事之愁,心中快意,这朕知道。放心,日后有他看着,徐郎成了家,行事举止定会更加成熟稳重……来,徐大人,快快叫你这小婿,与你敬酒吃茶,受了礼吧!”
徐智渊怔怔的、像被一锤砸漏气的球,差点当众滚下眼泪来。不是说好的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吗?
——这马奴,毒得四海出名,哪里良善了!
闻言,戎叔晚赶忙往前跪,乖顺磕头,端杯敬酒,并在诸众注视下,礼数周全地递上身世贴。那贴上将祖籍并家中银钱买卖数目、地契祖产写得一清二楚。
徐智渊颤抖着接过来。
他垂眼,又愣住:那不是君主的字迹,还能有谁?!看来……君主是铁了心要做戎叔晚这个“提亲人”了。
仿佛就等着他上套,简直五雷轰顶似的齐备!徐智渊望着君主,有点冤屈:“可、可是……”
钟离遥笑着拍他肩膀,“哎,别可是了。朕见大人如此开心,便也放心了。”说罢,这位复又回身,坐回上首宝座去,他颔首微笑,发话道:“徐仲修,这门婚事,你可满意?——”
徐正扉乐得花枝乱颤。
他看着戎叔晚给他爹敬酒,将人气得胡子乱飞,不由得幸灾乐祸:“哎……本是不愿意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扉纵是不情愿,但看在我爹应下,也不得不答应了。”
徐智渊气得抬手,指着他:“你、你……”
徐智渊架在那里骑虎难下。
虽难堪,但老头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丢回面子的事儿,他岂能这样叫人戏弄?因而,他便黑着脸,朝着戎叔晚冷哼一声,推开那杯酒,复又跪了下去:“君主啊,此事是否……太过草率了。同为男子,于理不合,我终黎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钟离遥听见这话并不恼,只停了一晌,便挑眉看向徐正扉,意有所指:“徐郎以为呢?”
徐正扉站起身来,“若是‘赐婚’,扉定遵旨。若是‘求亲’,扉亦谨遵父命,不敢违背半分。”
徐智渊愣住,竟没想到这小子今日说了句人话!
见他们静待下文,只有戎叔晚神色紧张,徐正扉便朗然一笑,“只是这许多时日,扉已经反省明白,今日又目睹两位为扉之终身大事如此劳心,遂,扉有一请。”
“说来听听。”
“扉在家中自省,苦思冥想之际,得一治国之策。请君主过目,废旧法,启用新法,再将扉官复原职!”
诸众震惊:“……”
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钟离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轻哼笑:“呈上来。若于终黎大有裨益,朕自会重重地赏。”
徐智渊并戎叔晚都困惑起来,不是才说姻亲的事儿,怎的他倒不上心,又惦记起了升官发财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去,紧张去看钟离遥。眼见那位接过册子来,从微笑到抿唇,而后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简直黢黑下去了!
徐智渊的“反悔”还没来得及说明白,徐正扉的引火上身就惹怒了人。钟离遥将册子重重一放,冷哼:“放肆,简直一派胡言!徐郎闭门思过,哪里是反省,竟是想着法子来说朕的不是!”
“朕好意与你说亲,你竟这等大逆不道。”
徐智渊嗫嚅,吓得浑身冷汗。他才要求情,钟离遥的旨意就下来了:“徐郎革新诸事不利,今又忤逆无道,调任西关赴任,三年不得回!若无什么教化成效,依朕看,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徐智渊轻“啊”了一声,天都塌了!
眼见着才好一晌,他还不如应了呢!如今什么都没说成,倒还流放贬黜那么远去了……被钟离遥那个“好意与你说亲”点醒,徐智渊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当即叩首——“臣、臣教子无方,请君主责罚。小儿定不是有心的……”
钟离遥好似在气头上:“哼,你们徐家向来有主意。若是连这姻亲也看不上,那便……”
“不不不,臣不敢。君主提亲,是小儿的荣幸,臣没有看不上……只求君主望在徐家忠心不二的份儿上,就宽恕小儿一次吧。仲修,还不快向君主认错!”徐智渊眼底都亮起水光来,若是困在西关,都不知这辈子还能见几面!他哀求道:“西关苦寒,臣这小儿吃不得苦,再者……这、这督军与小儿才说好的亲事,便叫有情人分隔两地,实在是……”
戎叔晚见状,忙跪到人跟前:“求君主开恩。”
徐正凛也跪下去求。见火候差不多,钟离遥才半推半就道:“看在你父兄并这马奴的份儿上,朕饶你一次,罚你西关反省三年,三年任期一满,便可回城赴任。徐郎可服气?”
徐正扉这才往下跪:“罪臣谢恩!”
席间,诸众都面露苦涩。见三年教训难免,再无回寰之地,没大会儿,徐智渊便扶着胸口,借故离席了。徐正凛放心不下,随行退席。
待人走远,回禀的小仆子与徐正扉说明白,这小子才吃着酒道:“若将我父兄吓出好歹来,君主您可得赔!”
钟离遥:“……”
戎叔晚这才看明白,吃了一惊:“徐仲修,你这也敢?若真将徐大人……”
徐正扉哼声,抬眼看人,拢着袖子哼气:“那也怪君主。臣好心送上治国之法理,主子不赏便算了,竟还这样吓唬人。”
钟离遥微笑,抬手点他:“徐卿勿要纠缠污蔑,分明是你献策在先,为保住姻亲不择手段,朕才配合你演足这出戏,如何要倒打一耙啊?”
见人点破他,徐正扉便狡黠一笑,装模作样道:“嗨。瞧您说的,扉可没有。只不过,我二人这等事,扉实在的要与君主谢恩了。”
钟离遥复又去拿那册子看,心底赞赏徐郎大才,面上却云淡风轻,“徐郎勤于反思,也算吃了教训,朕不跟你计较。”
若要大肆赞赏,他小子不知又要怎的翘尾巴呢!
徐正扉毫不介意,只一面吃酒,一面去看他脸色:“君主呀,看过这册子,觉得扉所言法理,可还中肯?”
钟离遥颔首:“嗯。还算中肯。”
徐正扉得意洋洋,笑道:“那……扉辛苦这半年多,写出这等实策来,向您求个小小的恩许可好呀?”
一听这口气,连谢祯都知道没好事儿!大家垂眸低笑,饶有兴致地等他请恩。哪知道这次索求,竟真的是小事一桩。
徐正扉道:“扉远赴西关,叫这马奴一路护送可好?”
钟离遥慢腾腾地搁下册子,睨着他笑,薄唇轻吐出来几个不近人情的字眼儿:“不好,朕不允。”
“啊?”
“扉劳碌奔波,竟连个护送的人也不给吗?”
眼见徐正扉苦了脸,自说得头头是道,钟离遥轻笑:“朕让将军亲自送你。”
徐正扉:“……”
跟个木头有什么好聊的……!那不情愿实在明显,谢祯委屈,忍不住多嘴道:“大人放心,有我保护大人安危,难道还……”
徐正扉吃闷酒,打断他,“扉不敢劳烦将军。”
停顿好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徐正扉不服气,又堂皇发问:“君主为何不允?难道是怕我跑了不成!”
钟离遥哼笑,抬眼睨他:“朕不怕徐郎跑,朕怕的是,徐郎将朕的马奴拐跑。”
徐正扉:“……”——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和木头玩。
戎叔晚:就是!
谢祯:??兄长,他们又欺负我。[托腮]
钟离遥:徐郎那就多呆两年吧。
戎叔晚:将军@谢祯那什么……将军,我们与你说笑,别当真![求你了]
徐正扉:嗨算啦,那就让将军送吧……将军送我三个月,回城三个月,待见到人,说不准君主已经又多几个美人相伴咯。[墨镜]
谢祯:我不去了[托腮](坚决不去)(守着兄长)[抱抱]
第52章 052 关河令 好可恶的徐郎!
戎叔晚不得已, 送行前将小白送到人跟前去。他捏捏人的脸颊,“若是叫野狼追着跑,小白倒是能救你一命。”
徐正扉笑道:“扉又不是住在荒地里, 哪里来的野狼?没了你, 我便叫它暖床,也算美事一桩了。”
戎叔晚刮了下人鼻尖:“主子狠心, 我是去不得了。大人若想我, 便给我写信……”他停顿片刻:“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必怕我不认得。有那几位大人鼎力支持, 照顾你的安危不成问题。那些人蛮不讲理,大人自己小心——实在难对付,便先捉起来再说。”
“再有,万万不要馋嘴。若是叫人盯上, 好酒好菜也须提防着。”
徐正扉点头:“知道了。这样的小事不必嘱咐——我岂能叫人骗住?待扉走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那广陵也不痛快。”
戎叔晚露出笑:“大人, 主子饶我一次,不叫我去广陵了。”
徐正扉狐疑:“?”
“以前是遭大人连累, 才要去广陵。这些时日我表现好,哄得主子开心,又不随你去西关,主子便发了善心, 许我在跟前儿伺候。”
徐正扉挑眉,狡黠笑:“好偏心!怎的净欺负扉一人。”
“那是你本事大。”戎叔晚好心夸他,说了两句实在话:“除了徐郎,谁又能快刀斩乱麻,既不伤根本,又能教化民众呢。”
徐正扉轻啐他, 哼声:“少给扉戴高帽。”
戎叔晚含笑看他,难得没与人斗嘴。被他眼底的欣赏与眷恋勾住,徐正扉没忍住,又凑近,热热地亲他一口:“乖乖等着我。”
戎叔晚又笑,没吭声。
送行那日,轿马浩荡,骑兵护卫,银刀铁甲。再有后头的马车队伍,载着许多徐郎的用物,生怕他受苦,熬不过风吹日晒。
徐正扉朝人招手,将旁边正与魏肃叮嘱什么的戎叔晚喊过来。
“扉还有几句体己话呢。”
戎叔晚回脸看徐智渊,在人黑黢黢的脸色中,愣是没动弹。徐正扉又说:“新婚燕尔,还没亲热够呢,说几句话怎的了?过来。”
戎叔晚凑近前去。
徐正扉贴住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旋即笑得花枝乱颤。他捏捏人的耳肉,想捏小虫子似的把玩,又说:“记住了没有?”
戎叔晚红着脸:“嗯。”
片刻后,徐正凛也跟过去,贴心嘱咐几句,又道:“仲修放心,我会帮你照顾督军的。”
徐正扉忍笑,“兄长不劳他照顾就烧高香了。”他松开戎叔晚的手掌,又叮嘱一句:“你倒该帮忙照看徐府一家老小,万不许叫我兄长贬了官。”
戎叔晚点头。
此次奔赴西关,薛迎颂与徐正扉同乘一轿,魏肃则携精兵御马护送,正赶着他二人也要回去,实在顺路,戎叔晚请命不成,见这阵仗也算放心下来。
车马踏尘远去,轿帘摇晃着,小白探出头来,远远地发出一声轻嚎,像是替徐正扉与他的主人告别。自始至终,徐智渊都没说一句话,连个嘱咐也无有。
徐正凛小心看他脸色,却见他直直地盯着戎叔晚,不知在想什么。戎叔晚心虚,便低着头躬身站定,直待人冷哼一声转身走开,方才轻舒了口气。
这马奴心里难受,日子也不好过。
反倒是徐正扉显得豁达,不只不曾担忧,还一路攀扯着薛迎颂畅谈南北,询问事关粮食的紧要事。
薛迎颂事无巨细地告知,又欣赏地望着他道:“仲修是做实事的人。”
徐正扉笑道:“哪里,扉是怕自己饿肚子,先寻明白人问仔细。”他拍拍人的手背:“依扉看,你这归隐的日子还要再拖拖,这三年须得帮我才好。”
薛迎颂失笑,谦虚道:“若能帮上忙,自然最好。回去开春便要下泥了,还有许多田里活要做,无事之时,我必常去拜访。”他想了想,又解释:“新一茬的种子更耐寒,说不准,今岁冬日便能叫仲修吃上。”
“按理说,这粮食饱腹,西关闹乱子的人该少些才是。归顺百利而无一害,他们倒不服气。”
“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若做事不踏实,万万不行。”薛迎颂意有所指:“若想得一年收成,便要费力忙活一年,哪有硬抢来的划算?只管牛羊一放,牧野千里,酒肉若不能饱腹,便反戈相向,将老百姓一年的粮食都抢去!——这些人蛮野惯了,不顾是非黑白,哪里会自己辛劳。”
“再有那些傩婆巫法教唆,擎等着‘天神赐予’,哪里有人用心侍弄粮食。再者,水土、播种、养苗……诸事烦琐讲究,若不是手把手地教,哪里学不会?若真胡乱种一年,收成没有,才是等着饿死呢。”
徐正扉笑:“相公不只踏实,心地也通透。如此,扉受教——待扉去了,定要好好会会这帮蛮徒:牧野无碍,抢掠却得死守,傩巫之法才该头一个刹住。”
“傩巫之法,西关人皆信之。家中大小诸事听从,多年习俗不改,对傩婆等人更是崇敬有加。强行扭正,只怕事与愿违。不知仲修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没有。”徐正扉爽声笑,调侃道:“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西关苦寒,开春仍是夹山两岸皑皑白雪。这里风沙乱飞,分外干燥。不止缺盐,还少精细吃食、佳酿。
谢祯驻守之时,御马狂奔、挽弓射月,烈酒佐肉,岂不是敞开胸怀肆意奔踏,全无妨碍,快活得不得了?
再看徐正扉,倒难熬了。轿子不便,御马又是难事……再无甜糕吃食,嘴便寡淡寂寞……平日里所吃牛羊肉炙,还带着膻腥之气;虽有酒水,却实在的烈,吃的人肺腑发烫,心窝烧灼。
“唉……”
徐正扉长叹一声,仰望明月,显得愁闷。
仆子问:“大人,怎么了?有何烦心事?”
徐正扉笑道:“馋啊!烦心事没有,只是本官实在的馋。不行你就明日上街买几串糖葫芦来,本官念着甜糕,想得难受。”
仆子笑,忙称是。
现今的夜里仍冷,小白钻在被褥里与他暖床,见人躺下,就往人怀里一拱,暖烘烘地烫着人。
徐正扉揉搓着它的脑袋,感觉掌心里的崽子吃得更胖了些,便笑道:“哪知道还不如你!本官吃不下饭,你倒在西关吃肉吃得毛光皮滑。随你那主子,野草种子似的,到哪里都能活。”
小白呜呜叫唤两声,拿鼻尖嗅他,舔了两下人手心,便窝在那里不动弹了。
徐正扉失笑,搂着它睡下去。
这夜抱着小白,也不知怎么回事,越睡越热,热得浑身冒汗,简直烤得皮肉都有点儿疼了。小白嚎叫两声,拿爪子拨弄他,紧跟着仆子疾声喊:“大人!徐大人!——失火了,快起来!”
徐正扉猛地惊醒,忙忙披了外袍朝外跑!小白狂奔随他出去——徐正扉不是往外逃,而是一路疾奔,猛扑进书房,将那些册子都抱进怀里。
他急喊道:“快,快救火,先搬这些东西——”
“大人!快出来,别拿了……”
徐正扉冷着脸抱出半箱,竟又转身冲进火海里去了。
那张向来充满明媚笑意的脸头一次这样冷。徐正扉站定在原处,手中攥紧那些才看了一半的册子,紧紧蹙着眉。汹涌烈焰和狂纵火舌在他眼底燃烧着,冒出浓烟,熏得人双睫湿润——他抿唇不语,浑身灰尘,因疾跑救那些紧要的东西而满脸热汗。
奔赴西关之地,三月以来,最热的一个夜。徐正扉的耐心,也被这场大火逐渐烤干。他露出微笑:“派人去给卫大人去信,封住所有出关的隘口线路。只许进,不许出。”
那气派绝伦,比两岸寒雪山更冰冷,比这漫天飞扬的烈火更狂、更肆意。
狂风吹乱他的发,挟裹着被烧热的空气,把青绿翠红的官袍掀翻。徐正扉襟怀大敞,在这西关发号施令,自由的揽握天地。
“知会魏肃大人,三日之内,务必将人抓到。”
“是!”
消息传回上城,徐郎走马上任三月,叫敌匪一把火烧了府衙,几乎闹个人仰马翻!诸众脸色变幻,心中各怀鬼胎。
那帮权贵只恨不得他死在外头才好呢。
钟离遥神色不变,只等听见“徐郎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他微笑,将这事敷衍过去。谢祯则得人示下,私下给百里录等人去信,调遣梁文北、黄文等人与他跟前伺候。
戎叔晚不放心,跪倒在人跟前儿,欲要请命前去西关,“那等蛮野之地,人心难测,小奴怕徐郎再遇到危险。”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徐郎流放西关,多的是不想叫他安然回来的人。你这蠢货,该留在上城才对。”
戎叔晚眼珠一滚,当即明白过来。
西关诸事教化若成,徐郎前程大好,必再有新法。早先为他革新元气大伤,欲杀徐郎而后快的,上城大有人在——此次预谋,未必没有内应。如若不然,当日钟离策之事就不会轻易促成。
他心中震撼:“谢主子指点,是小奴愚钝,没有看透关键。”
戎叔晚朦胧察觉……在钟离遥与徐正扉心底,必酝酿着什么更深的筹谋。当日通敌之事未有定论,如今教化岂不是顺藤摸瓜?
——收揽流民要紧,肃清朝内也要紧。
想到这儿,戎叔晚忽然后脊发凉,他忍不住抬脸去看,却在钟离遥脸上找到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然——他几乎断定:不收回自己手中兵马,不叫自己随徐郎奔赴西关,未必是“棒打鸳鸯”这样简单的事儿。
钟离遥垂眼看他:“嗯?”
戎叔晚试探地将话问出口:“求主子解惑,这些……徐郎都知道对吗?”
钟离遥轻笑,压低眉眼,用一种还算耐心的嘲讽口气说道:“蠢货。早便与你说过了,你哪里斗得过他?若他与你一样的蠢钝,岂不是不用活了。”
怪不得自己说“主子饶他不去广陵”,徐正扉倒没反应似的!
戎叔晚磨牙,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上当受骗了!
他还在这头为着“君主棒打鸳鸯”伤心,合着徐正扉早就看清主子意图,知晓那“西关教化”与“叛徒肃清”扯不开关系,才将自个儿这枚棋子拌在上城——是为着打下手的!
戎叔晚黑着脸哼气:好可恶的徐郎!
“阿嚏——”
徐正扉站在风里打了个喷嚏,无辜哼了口气:“好奇怪,哪里来的冷风。”——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是你自己不聪明好不好?
戎叔晚:[化了]
徐正扉:再说了。你自己说过的,咱们二人政事上相互不透风,免得叫人做文章。[墨镜]
戎叔晚:(夹在钟离遥和徐正扉之间,被迫谢祯化)质疑谢祯·理解谢祯·成为谢祯[托腮]
谢祯:?我是个形容词吗?[可怜]谁让兄长那样聪明呢![墨镜]
钟离遥:(蠢货。)唉……
第53章 053 小重山 这徐郎,实在的奸猾!……
大火被救回来之后, 徐正扉方才嘱咐人赶紧收拾停当。有魏肃之力,三日之内,纵火烧府之人果然落网。
徐正扉手段厉害, 将人捉住下狱, 当即严刑逼供。
对面咬死不认,魁梧壮阔的身躯被吊在架上, 只抛给徐正扉一个轻蔑的眼神。徐正扉上下打量, 自那副“任打任杀”的姿态中,读出对方的底牌。
恐怕当作死士之忠, 是有备而来、专意平息事态的。
徐正扉便唤人备足烙铁。他抚袍坐下,笑着饮茶:“诸位不说也无妨。本官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的。”
那几人对视,只咬紧了牙关不吭声。烙铁轮番上阵,凭着血肉冒烟、鞭痕绽开, 耳边不绝的是痛苦哀嚎之声。
待人奄奄一息之际,徐正扉才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虽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却还是要教训教训你们。谋害要员乃是大罪一桩,谁也救不了你们。”
“呸。”
“谁也没支使我们, 我们不用救。”
徐正扉抬眸睨他,神色复杂,杀意中带着点轻狂,仿佛早便料到如此:“无妨。可惜就凭你们, 还杀不了扉——这西关之地,早已不是尔等的地盘。要不要剿杀西鼎百姓,要不要屠戮乱党贼匪,不过是本官一句话的事儿。”
对方怒视,然而气息虚弱:“谁来都一样,中原人自讨苦吃, 我们决不会屈服的。想要灭我族人?痴心妄想!今日算你命大,躲过一劫。日后……”
“日后?”徐正扉轻笑,带着点嘲讽:“放火实在费事,下次该直接举着刀来。手起刀落,也好收拾……”
其中一人咳着血,念诵起诡异之语,声音低沉,像是什么咒语一类的话。徐正扉垂眼下去,静静听着,耳边什么“引天火”“天神降罚”之类的谶语飘散开来……
其余几人,也跟着念诵起来。
待他们声音低下去,徐正扉才笑着搁下茶杯:“从今日起,这西关之地,便再没有天神,只有终黎之君王和法理。”
他拨了拨手,镇定起身:“证据确凿、人犯俱认,谋杀要员,依律当诛。再有,暴尸于市,三日不得敛。”
淡定朝外走去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笑了笑,又下令道:“自明日起,搜捕全关内所有傩婆、巫师、卜人,通通抓回来,绝不许放跑一个。”
才来赴任的梁文北等人受命,头一件事,便是大肆于关内抓捕傩巫之流。
消息传回朝中,钟离遥捻着册子微笑,却迟迟不下定论。
不少人借机告状,将当年那些旧账翻出来,怒骂徐郎借权谋私、掀起风浪,如今又有意不叫边关太平,又说:“战事才平定,徐郎分明知道西鼎风俗如此,却为个人私仇大肆抓捕平民,如此操之过急,恐怕会影响八州安稳。”
戎叔晚看向说话之人:“敢问大人,什么叫个人私仇?”
那人犹豫了一下。想到如今有钟离遥撑腰,这马奴哪还敢作乱,便继续说下去了:“徐郎手段激烈,当地民众不服乃是常事。兴许是他个人做派不妥,才惹了民怒、民怨,让这些手无寸铁之辈奋起反抗,放火去烧府衙。”
“听大人的意思,竟是要为西鼎乱党说话?好蹊跷。”戎叔晚阴冷地盯着他,缓缓勾起嘴角:“徐大人做派如何且不说,他乃大才,又是君主钦派的要员,西关闹事,杀人放火,徐大人依律办事,是扬我终黎国威。如今君主尚未怪罪,竟凭大人一句做派便定论了?”
那人瞪着他。
戎叔晚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那些乱党,难保不是跟大人一伙的!听您的人意思,倒是对西鼎民俗了解甚多……”他回身朝钟离遥拱手:“依小奴之见,倒该先彻查赵大人才是!免得西鼎乱党勾三搭四,许了什么利益,才叫这位胡言乱语,竟连朝中同僚之生死都罔顾漠视!”
戎叔晚少有的言辞激烈。
往日,不是直接杀,便是一笑置之。毕竟那许多时日,徐正扉一人便足以傲立朝堂、舌战群儒了。今时今日,他是不得不开口。
那位赵大人气得鼻孔冒烟,一抖袖子便不说话了。
倒是旁人帮腔:“谁不知道,如今督军大人与徐郎‘喜结连理’,自然是徇私关照,叫我等连说都说不得了!”
闻言,钟离遥抬起眼皮来,微笑不语。
戎叔晚回脸,冷笑反问:“那大人您——是对……君主提亲之事心有不满吗?”
“我、我何曾说过,你休要侮蔑我!”那人朝上示礼,竟自个儿把话圆回去了:“君主有成人之美,乃是好事,我从未有过不满。今日你我说的是徐郎在西关的所作所为,不是姻亲之事,还请督军大人勿要借机生事。”
戎叔晚轻哼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含笑,淡定打圆场:“罢了,诸位不要再吵。将军驻守西关多年,何不说说此举意欲何为,可能服众?”
谢祯点头,忙道:“回君主,西关之治,难在此处。民众以部族之名相聚,信奉天神,以傩婆谶语为行事准则,长此以往,必成灾祸,何谈归顺之事?因而,当务之急,必要先立规矩、定法理。依臣愚见,徐郎之策并无不妥。”
见谢祯这样说,其余人也不敢多嘴,只得支支吾吾优搪塞了几句作罢。
他们不知君主是否有意袒护,但看谢祯的态度,确实不像有什么私心的。再者,他长居西关,最有定论的资格,因而,那话停在原处,便没人往下接了。
戎叔晚心里挂念,生怕他又作出什么风浪,又怕他担忧朝中境况,便回去与人写信,他提着笔,绞尽脑汁地找出最简单的字眼来。那笔画仍旧歪歪扭扭,只是比早先看着流畅许多:
【朝中无事,一切安好。】
【大人可恶,为何骗我?】
徐正扉收到信,先是翻了个面,全看遍了也只有那两句——谁叫他识字不多呢。这人盯着那两句话笑,片刻后,竟不打算回,而是直接收进匣子了。
“这呆货。”
他得了这两句信儿,便知道钟离遥的意思了。
那些身着黑色长袍,披挂各色羽毛碧石的傩婆巫师,蒙了黑色帽衣,将自己裹得严实。牢里死气沉沉,那黑布之下露出一双双惶恐警惕的眼睛。
徐正扉笑着开口,“我不杀诸位。请你们来,是谈个条件,做个交易,若是可以,本官不仅不杀你们,还许你们高官厚禄,如何?”
他们左右环视,不敢置信,皱眉静待下文。
徐正扉道:“天神庇佑,不如我终黎之君王、法理庇佑。他救不得你们生,君王法理却能叫你们生死不能。若你等乖乖听话,自然性命无忧。”
徐正扉将亲自编写好的天神传说、帝王异象,用诡异文字写就,分与他们一卷一卷的读阅、记诵。
“日后,天神尚在,为我人世君王。本官奉命而来,若是你等配合,养息生活,吃穿富裕,万事都好说。若是不听话么……本官就让傩巫之说,自此消失在这西关之地。”
有人出声,用不太熟练的官话问:“大人所说,可是真的?”
“自然。允你们安此一隅,本官绝不伤害你等族人。今时今日,只为教化和帮助。你们心中清楚,多少老幼流离无依,多少青壮抢掠烧杀——若真有天神,必也不会庇佑你们这等蛮野之族。”
徐正扉神色平静,口气坚决,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气派。
他决意在西关造一个遥远的天神。
用信仰,用计谋,用山河百代的安宁。
于是,君王的塑像在西关之地高高伫立。巨斧劈凿之后的钟离遥,活在新的谶语和箴言之中,在他身前,还铸造着一柄锋利的刀剑。
成为神。
仿佛借着天恩与教化,将无处不在的威严,深深埋进这片苦寒大地。
徐正扉专意请命,在西关将傩婆专门授予天司之官职,只得顺应天时,教化农事,传颂君王天恩与德行。凡有二心、不肯归顺的傩巫,便被隐秘抹杀。除此之外,若有私自授受神鬼之说者,则依律斩杀暴尸。
钟离遥听闻此事,顿了好大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戎叔晚和谢祯对视一眼,觉得徐郎难得这样表忠心,难道不是好事儿?
戎叔晚问道:“主子,此计好聪明,简直一劳永逸,可有不妥?”
钟离遥搁下笔,静立案前盯着那卷书册,转过眸光去,无奈叹道:“这徐郎,实在的奸猾……竟也将朕的军。”
若他以教化之功,十年之力方成。如今他偷梁换柱,以傩巫之法,辖治蛮夷,倒也不失为良策,只是日久……未免有隐患。与几百代江山基业而言,钟离遥忽然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一些。
谢祯凑上去,挨着人笑道:“兄长有天人之质,简直便宜他们!只怕一个‘天神’还委屈了兄长呢!”
钟离遥睨他,哼笑:“胡诌……你也亏得糊涂,信他?哪里有人会将自己封个天神?倒成了朕好大喜功,怕是要传到后世,要叫人笑话了。”
戎叔晚低头忍笑:“为了西关安宁,主子先委屈一阵才是。”
“也亏得他奸计刁钻,若叫旁人,谁能想得出来。”钟离遥又好气又好笑,到底只叹了句:“罢了,权宜之计,也算妥帖,随他折腾去吧。”
谢祯与他斟茶,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四海教化归一,乃是千古的功业,他兄长得了这样的光辉,哪里有半点不妥当?
很快,徐正扉又来信,这次除了将教化诸事的成果并傩婆等人所在“混沌司”新编的诡秘箴言呈予钟离遥看,还附了一封家书。
……
钟离遥看着傩婆为他撰的奥义,长长地叹气。
徐智渊摊开那小子寄来的家书,也长长地叹气。
徐正凛不知轻重地开口:“父亲,小弟的日子这样苦,还危险。不如咱们送一头大客过去。免得他不会骑马,又难坐轿。”
徐智渊:“……”
老头再次翘胡子。我去哪儿弄?!
“早些年,您不是送与君主一头吗?”
如今,四海归顺,都是君主的地盘,哪还有那等机会了!徐智渊鼻子哼气:“随那混账去,我不管。”
徐正凛才要再说,就有更触霉头的人不请自来了。
戎叔晚带点羞赧,不太好意思开口似的。站在厅中片刻,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用好大一会儿才挤出那句话:“徐大人,我想问问……那个,徐郎的家书,有没有……有没有我的?”
他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不太自信道:“兴许……信上也提了我两句?”——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坑遍天下人,扉心里苦,你们都不许好过[狗头]
戎叔晚:我跟大人结仇了[化了]
徐正扉:嘿嘿。[撒花]
钟离遥:嗯,朕也跟徐郎结仇。
谢祯:@徐正扉 我倒觉得徐郎很公平公正。[撒花](对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可以造兄长塑像很满意的傻乎乎祯)[竖耳兔头]
第54章 054 折杨柳 呀,你认得我?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徐智渊没难为他, 冷哼一声将信递给他。片刻后,在戎叔晚尴尬的表情中,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遂叫徐正凛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徐正扉还真就没提他!
徐正凛同情看着人:“兴许这次, 是小弟写得太急了,还没顾着与督军问好。要不……等回信的时候, 我替督军问问?”
戎叔晚有点难堪, 烧得脸都热:“不、不用了。既他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无事……”
望着人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徐正凛莫名觉得有些心酸。当年那个潇洒威风的戎督军,好像忽然落寞下去,被他们徐家幽深的门庭拒之门外, 只剩满腹的无可奈何了……
他回脸,还不等开口, 徐智渊就“哎哟”了一声,叹道:“造孽啊。真是……”
说罢这句话, 老头也转身走了。
徐正凛分外纳闷,到底也没摸准他爹是什么意思:什么造孽?他还惦记着徐正扉吃苦,心底琢磨大客要不要请恩去送呢。
徐正扉将信写得那样苦,无非是给他父兄打马虎眼, 趁着这个机会叫他们多心疼,日后也能消消气。
西关再苦,也不过是少点吃穿,于他而言,忍忍便过去了。
再有梁文北等人到身边伺候,蛮野好骗, 岂不叫他糊弄得团团转?一日两日、吃酒拿人逗闷子,什么都显得快活些。只是这大半年都过去了,除了那封家书,他竟再没写过一封信。
偏就让戎叔晚自己心里酸!
撇下那马奴不顾,什么相思情愁,徐正扉好似浑然不觉,每日只忙碌于政事。就连平日里的休沐,都只想着更换常服,四处去逛,巡查民生。
人家好意保护他,徐正扉却嫌梁文北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太显眼,便不叫人跟着。
黄文大笑,问道:“那我呢?徐大人?你看我可像好人?——我来保护大人上街。”
徐正扉撇嘴,撂下句:“你还不如他呢。”
“唉,诶,大人你说话——好、好欺人!”
“大人说得没错,你还不如我!”
他俩拌嘴闹成一团,望着徐正扉远去的背影,直挠头:“你有没有觉得,这徐大人与君主的行事,有一样甚相似!”
“哪一样?”
“叫人猜不透!”
“难道不叫咱们跟着,去吃好酒啦?”
“什么好酒,我可没说啊。”
徐正扉没去吃酒,更没什么要瞒着他们的!这趟外出,为了安危、掩人耳目,他就只带了一个机灵仆子,常服便衣,最紧要的,是为了查验这大半年以来的成效——他要下地,查验民俗民风,再去巡道商贾,看看这买卖能不能做起来,哪一样,都不好叫人瞧出是官人。
他气派地逛,摸着摊贩门房里的皮羔料,与人讨价还价:“再便宜些嘛!”
那摊主与他辩了三轮,见他还不撒口,才好笑道:“徐大人,你若想要,小的直接给您送过去。您都站着讨了半个时辰了。还要怎的便宜?——再不行,我白送给您得了!”
徐正扉片刻哂笑:“呀,你认得我?”
“昂。半年前塑像的时候,我去看热闹,见您主持大礼来着——”他抬手,朝远处一指:“城头上!”
徐正扉尴尬,又伸手摸了摸人家的料子:“唉,你……你这料子,挺不错的。本官就是来看看,平日里,热闹起来,买卖好做不好做啊?”
“往上城贩去的,才是大买家!每年好货、野物皮羔都攒起来,往春和钱庄,还有叶家那些铺产里送,那是有多少要多少,若卖足了,这年还算过得去!”
徐正扉小声笑:“这买卖都开到这里来了——他倒会赚!”
“大人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只好奇问问。”徐正扉抠抠搜搜掏出碎银子来:“就这个,买了!将这一身与我比量穿一穿嘛……”
大家乐于卖他面子,便请他更衣、替他打扮整齐!
那皮质材料也好,穿在徐正扉身上,是浑然的异域气派,柔软蓬松的皮羔绒衣,挂伶仃配饰,将他衬得更瘦窄了几分,一张风流贵气的脸,一道漂亮的柳腰。
“哎哟嗬,大人这模样,穿上可真气派!”
徐正扉呵呵笑:“再白夸几句,本官也不会多给你添银子了。”
摊主也被他逗乐了,爽声道:“那是、那是,小的可不为银子,是真心夸赞大人!这样的季节,皮羔料子还是稀罕的呢。将见着入了秋,中原的公子们穿得早——我这里的货,都是托商队去上城打的样,如今西关少见的时兴样式。”
徐正扉细听这话,心底有数。
他颔首笑,穿着那身衣裳乱转,赶着逛了许多家商铺。这人心思细,没多久便发觉,西关少些精细的手艺,过手的皮羔鲜少处理,大多是直接倒卖皮料。叫人收敛去——待叶家在上城转手一卖,摇身成了昂贵好货,多少贵府千金难求?!
他还专意去叶家的产铺里转,见他们凭着低价将那宝石、翠玉敛收干净,不由得大叹。赶着有人来卖,送上的两块玉石剔透翠然,却只给两锭银子算完。
蛮汉还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赚大发了,白拿几块破石头也卖得这样值钱。
徐正扉站那看着,都气乐了:“这叶家,怨不得叫君主都眼馋。回去定要狠敲他一笔。”
对方不知他底细,笑问:“小公子,瞧着是中原来的?这里有才到的新货,顶稀奇的玉佩看一看?”
徐正扉招招手,示意他呈上来,又趁着机会与人闲话,套了不少买卖经才离开。他边走边笑:“何时罢官,我也要去开个买卖铺子。实在的精明,竟没有一个银锭子从他手心里溜出去!”
仆子笑,又说:“大人虽聪明,却不像生意人。”
徐正扉不服,仆子却说:“大人虽这样说,心眼里却是爱民的好官,若是做生意,只怕是要赔钱的。”
徐正扉笑:“你这样夸人,倒叫本官没话说了——哪有这样的好官?背地里全是骂声。”
“大人谦虚,您看这走卒贩夫,哪个不说大人的好?那咱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
徐正扉道:“下地。”他调侃道:“你都这样说了,本官忍不住,还得去听听。若是褒奖还好说,若是挨骂,回来头一个罚你打板子。”
这里农社凋零,四处离得远,大批的田地无人管理。因而,徐正扉就想了个妙招,叫官衙招了一批“官农”,以农带农,让那些年纪大体力差的老农,教导这帮人如何种地、指导他们做活,不分妇女劳力,只待来年收成,府衙拿走赋税之分,剩余的,再分给这帮人——才学做活,少不得要手把手地教。
旁人问他:“大人这样教,他们也不情愿,还浪费……”
“无妨。”徐正扉道:“这只是其中一样。这水草肥茂之地,还有别的营生可谋。他们自有牧野之好,倒不如,在此处,为主子造个马场出来——”
仆从听了,又觉得他们大人心思活络,各样的好处都能想明白。
站在田垄地头,徐正扉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迟迟不走,地里老农方才停息下来,问他:“小公子哪里来的?”
徐正扉道:“我来应征,种地。”
人家上下一打量,瞧他也不像会种地的样子,只又笑:“看你像是读书人,不如往东走,去上城考一考功名,兴许有发家的门路。”
徐正扉也笑,蹲在地头,拨弄粮梗去看土泥,生长,只问他今年预计收成怎么样?老农便实话实说,“依我看,今年气候还过得去,水足种儿好,是头一年翻得新土,看着也肥。收得多些少些,勉强糊口是够了。就怕官老爷们要得多——”
“赋税不是定量定数的吗?这有什么妨碍。”
“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也不要,得精挑细选送过去,谁不怕上头的怪罪?有时为了留足数目,就只好从我们手里就多拿……唉,听说唤了个地方官,还不知今年什么景况呢?”
徐正扉颔首不语。
接连好几天,徐正扉心里有牵挂,就跑去下地,与他们同吃同睡做农活,查验收成。这身子骨不经折腾,一时累得肩酸脖痛、腿脚发麻,夜里回了府衙,只草草吃两口便睡下去了。
梁文北还说:“这徐大人,了不起。”
黄文点头,又定论“但我看,他种地不在行。”
两人去敲门,与他商议正事都没喊应,估计是睡死了。他俩对视一笑,只好收回册子,说道:“算了,让徐大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说吧。”
这一夜,星子沉坠,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下了点小雨,直到整个庭院都湿透了。但徐正扉却酣睡,浑然不觉。
突然,小白警觉地支起耳朵所,片刻后,便探出身子来,轻巧一挑跃过徐正扉,飞扑下床。
伶仃星雨,刀剑碰撞。
骤然打破的窗子呼呼灌进风来——徐正扉冻得一个激灵,猛地爬起身来。还顾不上喊人,小白已经扑倒两个;花了眼似的,徐正扉揉了揉眼睛,看着屋内一片
狼藉。几个黑影瞧见他坐起身来,当机立断。
猛地——
那人出手,朝徐正扉刺去。
徐正扉那句“来人”卡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啪”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炸开,绚烂银光在他面前闪过。
徐正扉震惊看着被撞的刀劈在柱子上,疾声喊:“来人——”
小白前蹄蹬地,趴低身子朝黑影呜呜地低嚎!
眼见劈歪那刀拔出来——回身朝他出招。窗外黑影猛然飞扑,银丝绕颈狠戾一拉,黑影还来不及反应,被带起的一线锋利割破脖颈。
噗嗤!
徐正扉被溅了满脸的腥气热血。
他抬脸,被熟悉的招数和狠辣手段震撼,怔怔望着那个黑影:“你……”
他心底一惊,不敢置信地问出声:“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这么熟悉会是谁呢?[墨镜]
戎叔晚:(来找老婆算账的凶巴巴直男一枚)·结果才来怒气就撒了一半……
徐正扉:哎呀,扉真是命大呀[哈哈大笑]
戎叔晚:你还笑你![托腮]
谢祯:不愧是徐郎[点赞]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但是不要回来敲诈我)[求求你了]
钟离遥:险些销号,徐二小心些[好运莲莲]
第55章 055 怨春郎 暖被窝倒是好用处呢!……
梁文北等人将尸体搬出去, 看着他们徐大人跟那个黑衣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也没敢问,就退出去了。他们两人难得这么有眼力见一回, 岂不正是戎叔晚!
预料之中的温香软玉没往怀里扑。
徐正扉捂着鼻子, 被腥气熏得连连后退:“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更委屈了,一张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衬得比衣裳还黑——徐正扉举着灯多点了室内几处烛火照亮, 在人不情愿的神色中轻笑:“过来,叫扉看一看, 可曾瘦了?别是扉不在,没人与你斗嘴,酒水吃得多,全胖了一圈才好。”
戎叔晚走近他, 落座在对面,轻哼:“大人还好意思说。”
徐正扉佯作冤枉, 夸张道:“这才几天,督军就变了心!怎的见我不高兴?还横鼻子竖眼的!”
“……”
戎叔晚擦刀的手顿在, 抬眼问他:“为何不给我写信?”
徐正扉想拢袖子,奈何里衣袖口窄短,只好尴尬地搓了搓手:“哎呀,哪里是不写, 只是还没腾出空子来,扉将你搁在心里想呢。”
戎叔晚狐疑看他:“?”
紧跟着,他堵死徐正扉的话头:“大人休要蒙骗我,岂不是胡说?我分明知道大人有空子得很,君主桌案头全是大人的字迹!我字识不全,难道还看不出那信长长一大卷?”
徐正扉摸摸鼻尖, 有些心虚:“那……那是不得已,写的都是公事。我总不好叫君主代为转交,你我儿女情长,岂不荒唐!”
“难道家书也费事?连一句问好都不曾有。”戎叔晚冷哼:“大人在西关之地快活,说不准早有了他心。才半年——徐仲修,你休要骗我。”
徐正扉忙起身去拉他小臂,双眼狡黠亮着:“没骗、没骗——瞧你说的,我怎会骗你呢?”
戎叔晚次次上当,早被他迭出的花招迷了眼,全然分不出真假。他回脸睨着人,复又坐回去,温和许多的口吻暴露了心疼:“我看大人,倒是清瘦了许多……”
“可不?”徐正扉见缝插针地卖惨:“你瞧,饭也吃不好,酒也不足饮。平日里睡个觉关紧门窗怕着火,不关门窗怕刺客——扉的日子这样苦,你才来,也不知心疼人,竟找我麻烦!”
戎叔晚被人倒打一耙,生生气笑了:“大人还好意思说!”
“若不是你知晓宫闱秘事、明白朝中漩涡,又怎会将我留在上城与你打幌子、里应外合?原来不是君主不同意,是大人坏心眼儿,叫我在上城打下手。”
“呵呵呵……呵呵……”
徐正扉来回踱步,脑子快速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好理由来诓骗他。哪知道这回,戎叔晚根本不上当,干脆利落道:“大人不要诌幌子了,君主都与我说过了。”
徐正扉惊呼:“你万万不要信他呀——君主必是挑拨离间。”
戎叔晚扭脸看他,收刀在怀里,眼神意味深长:“哼。我看大人才是挑拨离间吧!”
徐正扉终于理亏,他笑呵呵凑近,与人谄媚笑道:“你瞧你,戎叔晚,怎的这样凶神恶煞的,不过骗你小小一次,怎的还记仇呢?扉这不是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吗?如若不然,怎舍得将你留在上城?”
戎叔晚不吭声。
徐正扉又说:“你看你,手握兵权,又得主子宠爱。不只头脑聪明,身手好,最要紧的,心里这样关切我——旁人能行吗?”
戎叔晚咬牙切齿,终于在这句话里悟出来点别的事儿:“哦——我明白了。大人不只是要我斡旋朝中诸事,还要留我绊着主子,免得主子扛不住压力,回头收拾你。怪不得呢!”
徐正扉微愣,迅速回过话来:“你看,我没说错吧!”
戎叔晚懵道:“什么?”
“我就说你头脑聪明,一点就透,旁人可没这等本事。”徐正扉竟扬着下巴邀起功来了:“看、看、看,扉说得准没错。”
戎叔晚哭笑不得:“大人越来越坏了!”
徐正扉嘿嘿笑,又挨紧他:“你说你今晚……怎么来得这样巧?若不是你,扉岂不是要死在敌人刀下了?”
戎叔晚哼笑:“我是一路追查此事来的,这几个人早就被盯上了。至少在你府衙前转三天了,谢祯给大人派的那俩全是实心眼,不顶事。”
“实心眼”的梁文北与黄文若听了,必是要闹的。奈何眼下,他们还不知道这闺中小话。
徐正扉听罢,顺势夸道:“那是自然。论起这等奸诡之事来,谁也没有督军厉害。”
戎叔晚越听越不像是好话,遂在他腰上轻掐了一把。这人在徐正扉的轻声痛呼中笑起来:“大人最爱惹祸上身,每日里招人恨是常事。往日若不是我,恐怕天天都得吃巴掌——”
徐正扉眉眼一弯:“那这回,我派人与你一同追查,将早先的证据也送你,你将这几个人捉拿回去,给主子邀功可好?”他强调:“就当是扉送给主子的厚礼!”
戎叔晚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他眼瞪大:“徐仲修,分明是我捉到的人,怎的又成你送给主子的厚礼了?”
徐正扉忍笑:“哎,不要那样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你送我送都一样嘛!”片刻后,他在戎叔晚委屈和震惊的脸色中,心虚道:“哎哟,好了好了,这功劳送你,就让你去献忠心好了——”
戎叔晚薅住人捆进怀里,气哼哼地磨牙:“徐仲修,你好不讲理,这本来就是我的功劳——哪里轮到大人‘送’。再者说,我刚还救了大人一命呢。”
徐正扉捏捏他的脸,“瞧你满身血腥,脏污乏累。既是救命之恩,那不如……我来伺候督军一回?”
“哦?怎么个伺候法?”
“我伺候督军沐浴!”徐正扉撂下这句话,便起身朝外走去,他命人备下热水木桶,送到房间里来。
直到此刻,戎叔晚脸上,还是警惕之色:“大人会这么好心?”
“你我乃是正经的亲事、钦定的眷侣,怎的到如今,还不信我呢?”
“……”戎叔晚看他,无语:那大人就不想想是什么原因吗?
徐正扉笑:“行行行,是我早先对不住你。如今我已‘洗心革面’,再也不骗你了。”
若是信他,戎叔晚才是真傻呢!
不知是不是徐正扉这次有言在先、态度诚恳,总之打动了那位,待戎叔晚脱衣泡进去之后,徐正扉竟抱起那一团衣裳就往外跑——
戎叔晚傻眼了:“……徐仲修。”
待徐正扉回来,背身关好门,立即坏笑起来:“哼哼,戎先之,你戏弄我在先,这回休想有的穿!”他馋馋地往人跟前凑:“快叫扉摸一摸……”
戎叔晚这等奸贼,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天。凭他如此身强力壮,竟还被人调戏得全无还手之力!
“徐仲修,你摸够没有……”
徐正扉坐在雕花方凳上,挨着他的木桶。手就搭在他的肩头,而后捏了捏人强壮的手臂,轻轻‘嘶’了一口气儿:“这便摸好了,你急什么……”
戎叔晚忍无可忍,擒住他乱摸的手腕,将他十指扣在指间握紧。他挑起眉来,歪头看他:“大人这是想我了?”
“当然。”
徐正扉凑得更近,将唇贴在他嘴角,轻啜了一口。片刻后,他盯着戎叔晚猛然爆红的脸色与胸膛,笑出声来:“戎先之,好端端的,扉不过亲你一口,你羞什么?”
戎叔晚:……
他想躲都没地儿去。
现下大光,哪里都逃不出徐正扉的眼睛。这人说话也毒辣,坏笑着扫视:“哟,督军害羞的样子,倒比平日里还好看,让扉仔细瞧瞧,还有‘哪里’害羞了?”
那只手突然伸出去,朝水底突袭……
戎叔晚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腕,“大人好下流!”
徐正扉嘟嘟囔囔,撩起水花来泼在他身上,反问道:“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没摸到,怎的就骂人下流……再者说了,你我姻亲在身,我跟自家夫君兴起,作弄些闺房之乐,哪里下流?”
戎叔晚被他说得脸色通红。
他头一次觉得,不穿衣裳竟这等无助。
瞧着徐正扉饶有兴致,他沉默片刻,忽然反戈一击,扯着人的手腕凑近:“是,大人说得有理,是我不懂事了。这么久不见大人,我也想得很——不如,大人进来,与我一同沐浴?”
徐正扉忙抽开手,一本正经道:“那、那确实……确实不行。”
戎叔晚乘胜追击:“方才是我不对,如今,我也不忸怩了。大人再过来摸一摸,到底是哪里……想念大人?”
徐正扉差点跳起来,这回躲得倒快:“咳、咳咳……那什么,我,我先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自己、自己洗吧!”
戎叔晚哼笑,目送他红着脸逃出去。
换洗的里衣薄薄一层,似乎还窄瘦一圈,戎叔晚只能凑合穿。他抱着人滚在床榻上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徐正扉的体温。他用唇吻他的手指,像是想替他暖热似的——小白见自己的位置被主人抢了,委屈地趴在地上,呜呜了两声才歪头睡去。
徐正扉拿脑袋往他肩头拱,赞叹道:“还是你好,戎先之……”
听见这话,戎叔晚才要露出笑来,徐正扉便补了一句:“比小白还暖和,暖被窝倒是好用处呢!”
戎叔晚气得冒烟,只得哼笑,而后将人抱紧,搁在怀里深深嗅了一口:“算了,凭你说什么呢。大人喜欢就好。有这等用处,总比没有强——”
片刻后,在徐正扉窸窸窣窣的动静里,他又问:“大人到底还是没说,为何不给我写信?家书那样长,竟半个字都没我的。”
徐正扉笑:“怕你看不懂。”
“我怎的看不懂?我看得懂。”戎叔晚搂住他的腰,辖制在怀里:“分明就是大人心里没我,不想给我写。”
徐正扉笑。
他笑起来咯咯的颤抖,在戎叔晚怀里铃铛似的响个没完——直到那脆生的动静太有意思,将戎叔晚也逗笑了:“大人倒是说呀,怎的笑起来没完了。”
徐正扉这才肉虫似的往上拱了拱,将唇贴在他耳边:“戎先之,你这呆货,说你傻,半点也不假。”
“?”
徐正扉缓缓笑道:“你也不想想,我为何要解你相思之苦?若是我写了信,你现在还会追到这里来、向我讨公道吗?”
戎叔晚震惊,低头去寻他的眼睛,被那亮盈盈的水光和呼出来的轻薄雾气勾得痴醉。好奸诈的骗子,就连这步都叫他算去了!
“我偏不写,叫你心焦……这不才半年,就见到了吗?戎先之,你是不是只为追贼才来,你心中最明白!”
“徐仲修!”
“唔……”——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当年不可一世的戎督军,终于败下阵来咯。[哈哈大笑]
戎叔晚:……恨你,徐仲修。(但是抱在怀里也不撒手)[托腮]
谢祯:看热闹……([星星眼])
钟离遥:[好运莲莲]
第56章 056 归田乐 你若死了,那我也死了……
徐正扉这夜就没消停下来。
才睡下去没大会儿, 他便将被褥踢开了去。戎叔晚伸手把被褥捞过来,又给怀里的人盖上,再没大会儿, 徐正扉伸手, 又赏赐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戎叔晚:……
若不是看这小子睡得正香,他都怀疑徐正扉报私仇。
他磨牙笑, 低脸去看怀里的人。
因那模样叫他心里怜惜, 这些时日又恨又想,他便没忍住, 托着下巴凑近了细看。
徐正扉的睫毛长而柔软,鼻尖挺拔连着整个山根,整张脸弧线流畅,双唇轻抿着, 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儿睡着了, 全无杀伤力,看上去柔软可亲。
戎叔晚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低头, 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才又躺下去。
胳膊都叫人枕得酸麻,抬挪不开,偏偏徐正扉还是不老实, 一会儿抬腿踢出去,一会儿手臂砸过来……戎叔晚叹气,见他好像叫虫子咬了似的,一时哭笑不得。
他轻声笑:“大人哪里是睡觉,岂不是要飞起来补天去?”
徐正扉睡在梦里没应答。
只不过,这回实在不怨他:只因白日里做活太累, 身子骨吃不消,连夜里睡下去都缓解不得,浑身酸痛难缠。连吓带累,心里头紧张,这才拳打脚踢。
戎叔晚闭眼,捏住他的胳膊轻轻揉着,才叫人睡安稳些。
两眼一闭,睡过去没大会儿,猛地——“醒醒。”
戎叔晚迷糊睁眼,见徐正扉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困惑出声:“嗯?”
徐正扉“好心”提醒道:“戎先之,你别睡得那样沉。若是刺客来了怎么办?杀了扉不说,倒还白赚你一个。”
戎叔晚嗤嗤的笑出声来……低沉的震动在肺腑处响,惹得徐正扉也轻笑:“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好好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戎叔晚重新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他翻滚了一圈,两人便调换了位置。他将另一只胳膊再递给他睡:“你放心好了。我拿左眼瞧着点。”
徐正扉笑着锤他:“哪有人一只眼睡觉?跟你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戎叔晚笑着将头挨在他头顶,胡乱亲了几口。因这几日连夜赶路疲乏,这会儿困得神志不清,他道:“早先我与主子盯梢,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信,我做给你看。”
徐正扉信以为真,撑起身来凑近……忽然,戎叔晚猛地睁眼,捉住人带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得逞笑道:“骗你的,大人连这也信?放心吧,我外头布了岗哨,有人盯着。”
徐正扉气得咬他肩头,挨到戎叔晚告饶才松开。好歹地哄住这位,戎叔晚才合眼睡了一觉。
徐正扉折腾累了,便也安心许多;这次再睡过去,果然香沉,早间戎叔晚唤了三声都没应;竟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临近晌午,梁文北并鹰爪军一二十人凑在院子里,正围着戎叔晚看热闹。
原是他造了个新玩意儿,瞧着是金属扣制式的鞭子,抬鞭甩下去狠戾,拖拽之间便可见骨肉——他展示,挥鞭飞出,庭中一棵柏树登时惨遭毒手,露出一道骇人的长疤。
众人喝彩,纷纷求他指点。
梁文北大喜,问道:“此物好用,若是马上甩鞭,岂不是杀敌如切瓜?一鞭下去,五步之内不见活口?早先若有它,我军大营岂不是如虎添翼?”
戎叔晚哼笑,意有所指:“此鞭既要本事,又需技巧,想练会可没那么容易。说是容易杀敌,实则也容易伤着自个儿。你们将军尚且用不顺手呢!”
黄文大喇喇笑:“我们知道,您早先给将军陪练——不愧是督军,军中许多用具都受益于您。众将士没有机会当面道谢,我们代他们与您转达!”
大家爽声笑,交谈热闹。不知是不是错觉,如今的戎叔晚,瞧着竟比早先亲和了几分,连那常年阴冷的脸上,都不自觉挂了微笑。
徐正扉打着哈欠开门时,齐齐十几道目光扫过来,将人吓了一跳。
他笑:“哟,今儿什么日子,这样热闹!”
梁文北伸手去捂,却还是没快过黄文那张嘴:“您夫君来看您的日子呗!~还……唔唔……叫我们,说出来~”
戎叔晚横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
哪知徐正扉毫不介意,坦然自若地调侃道:“哈,你还说,数你最不识相。扉的夫君来探望,干你们什么事,还不去做活?净在这偷懒。”
大家哈哈大笑:“是是是,被大人抓住小辫子可不得了!我们这便散去,做正经事……”
徐正扉笑着追问黄文:“你昨儿抓的人,审了没有?”
“得了点消息,正打算与您回禀呢!难得您今日睡到这样晚,戎督军不让打扰——”他眨眨眼,嘴上没把门地笑道:“咱们督军是好气魄!他一来,您昨儿忙得晚,我们自然能谅解哈哈哈……”
这群人哄声大笑:“哈哈哈哈……”
徐正扉嘶声,佯作困惑:“是吗?戎督军——你昨晚,很忙吗?”
他故意使坏,才这样说。臊得戎叔晚脸上火辣辣的;这人别过脸去,沉默片刻,又忙摆手撵这帮人散开:“莫要多嘴!”
徐正扉哈哈笑,才要再多说两句,余光忽然瞥见那古树上胳膊粗的一道疤。他惊呼,“哎——哎哟,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不长眼的练功夫,将本官最爱的这棵树伤成这样?”
大家齐齐散开,临了还抬手指着戎叔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告状”道:“是戎督军!我们都劝他别动手,大人怜惜这树,可是劝不住啊!”
戎叔晚扭头,人群哗啦散开了。
“你们……”他气结,冤枉道:“真不愧是大人带出来的人!”
徐正扉快步走过去,佯作心疼地抱住古树。他先是叹气,才抬手摸着粗糙的纹路,哀道:“你是不知,前些日子没烧死我,定是这古树保佑!你今日伤了他,日后谁来保佑我啊……”
眼见他要抹眼泪。
戎叔晚有点措手不及,他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上当了:“大人什么时候这样迂腐了?竟也信这等神鬼之说。这、一棵树怎么保护得了你。哪次保护大人的不是我?”
徐正扉泪眼婆娑:“戎先之,你这人甚可恶!”
戎叔晚握着鞭子没动弹,困惑地直皱眉:“大人哭什么……难道我还保护不了大人吗?”
“谁不知道你没机会?也就骗一骗扉这样心软的人罢了。”他叹气,又拿泪眼瞪着人,“这次赶回去复命,还不知几年才能见。你保护扉,笑话!”
戎叔晚见他伤心不像假的,忙又解释道:“大人先别哭……若不然,待这次回去,我便与君主说明,请他派我来保护你。再者,将军守在身边,君主安危无恙——这半年我追查线索俱全,这次回去,必能交差!”
“真的?”
“真的!”
徐正扉“嗯”了一声,这才施施然松开那棵树。
戎叔晚没反应过来:……
徐正扉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那颗泪就滚下来了。他厚颜无耻地笑,抬手指着那颗才掉下来的泪:“你瞧,困的。”
戎叔晚脸色绿起来:“你……”
还不等他说出个所以然,徐正扉就笑着朝他走近。
两人擦肩而过时,徐正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在他身边,如往日那等恶劣的语气:“督军怜香惜玉的毛病,还是没改呢?到底是吃亏少啊。”
戎叔晚被噎住,歪了歪头。
徐正扉便又补了一句:“哎,有言在先。这次,我可真的没骗你哈。当日火烧,若不是这树,说不准扉真的要葬身火海了。你这呆货,还不速速向我的救命恩人道歉?”
戎叔晚无奈,生生气笑了:“行,我道歉——对不起,树,是戎某造次了。”
他说罢,见徐正扉大摇大摆朝外走,又问:“你呢?大人要出门?做什么去?”
徐正扉头也不回:“种地。”
戎叔晚哑火了:“……”
他没追问,徐正扉也不细说。这人走出去好大一会儿,才听见背后哒哒的马蹄声。徐正扉赶忙回头,果然见那个嘴硬的人骑着马追过来。
他扬眸,朝马上那人笑:“作甚?”
戎叔晚伸手,想要拉他上马:“还能作甚?自然是陪大人种地呗。”
徐正扉呵呵笑,上马与他同乘。
说好了去种地,也不知为何,那路越走越远,道儿越来越窄,眼看着没路全是荒径、地界也偏的不知哪里去——徐正扉望着荒凉草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带大人去个好地方。”
“哪里?”
戎叔晚拍了拍马背,引着他的手往前伸,直到趴低在马背上抱住,他才笑出声:“你问它,这畜生知道。”
徐正扉感觉自己被人戏弄了,他哭笑不得道:“戎先之,你休要来这套。你既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真的。”
徐正扉笑,显然不信:“呸。”
见此,戎叔晚也不辩解,笑着将人抱紧在怀里,叫他抓紧缰绳,猛地甩鞭疾驰出去。
马鬃在狂风里飘荡。他二人御马狂奔,唯见山野壮美,周遭荒凉景色倒错隐没,夹岸雪色在眼底跳跃,连绵不绝地延伸到远处去……
——仿佛没有尽头!仿佛只有他二人为伴,朝着天地荒芜处奔逃,远离人世间。
奔逐千山,什么都无有。
权力、爱恨,千秋功名,史诗岁月……仿佛就从没有过!
徐正扉在风中张开手臂,耳边呼啸而过的,是纷杂的评判与疾苦。
马儿呀马儿!
人间路远,就这样跑下去吧!
越过狭弯之后,是豁然开朗的天地。漫山遍野的紫色马蔺混着金露梅,烈烈地绽放,格桑梅朵几乎长满天际,恍若纯粹仙境。
戎叔晚勒马停下,眼底照着芳华,露出微笑:“大人喜欢这儿吗?”
徐正扉怔怔的:“扉在此半年,竟不知有这等地方,岂不是绝世仙境?”
长溪一路流过,草野茂密。戎叔晚翻身下马,想要将人抱下来,笑道:“真是它告诉我的。”
徐正扉坏心思地猛跳,将他扑倒在地上。
两人抱紧,一路在草野里滚远去,浑身都沾满了草芽,周遭弥漫新鲜的泥土芳香,天幕翠蓝,荒野无垠。徐正扉在震撼里朗声笑,是发自肺腑的愉悦而轻松的笑,于昨夜还差点丧命的他而言,此刻,简直是场美梦!
他笑累了,躺在草野里望着天,怅然若失道:“戎先之,莫不是我已经死了,才到此等仙境。”
戎叔晚摸索着捉到他的手,与人十指紧扣,柔声道:“你若死了,那我也死了。”
徐正扉问:“为何?”
戎叔晚扭过脸去看他,反问:“大人这样聪明。你说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美呀~~我喜欢这个地方。
戎叔晚:我也喜欢。大人喜欢的我都喜欢。
钟离遥:(回来)徐二你不要把朕的马奴拐走。
徐正扉:不是呀,这次是他拐的我[可怜]昭平你冤枉人[爆哭]我要跟你绝交。[托腮]
树:行,你们都清高。[白眼](我就白挨了?)
戎叔晚:[捂脸笑哭]我不是跟您道歉了吗?怎么还没消气呀……
谢祯:@树 你不要原谅他们。[求求你了]
第57章 057 思远人 你养马,我种田,怎就……
徐正扉躺着, 哈哈大笑。他装傻道:“我可不懂得。督军心思跟旁人不一样,扉猜不中。”
戎叔晚笑着坐起身来:“你耍赖皮,我不与你计较。”
徐正扉歪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戎叔晚凌厉的下巴棱角——那一小团暗色的剪影被日光照出一圈金光来:“戎先之, 我真搞不懂你这人。才见的时候,本没将你放在心里, 谁知道竟也有几分本事。”
戎叔晚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他:“哪几分?”
“斗嘴呗。与扉斗嘴竟能打个平手。”
戎叔晚被逗笑了, 他挑眉:“这算什么本事?大人是没得夸了吗?难道数满这全身上下,竟没有旁的妙处?”
“昨儿才说了一样。”
“哪一样?”
“暖床。”
戎叔晚掐他脸, 薅住那一块腮帮肉使了点力气,疼得人嗷嗷的。徐正扉推开他的手:“口水都快叫你扯出来了……“”
戎叔晚“唔”了一声:“大人这是馋的吧?若是哪里有点好东西,那口水可就自个儿冒出来了。你这人鼻子尖,心思也细, 难保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一听这话,徐正扉便知道戎叔晚有好东西。他笑眯眯挨近, 喜得两眼发光:“这么说,你是带酒了?”
戎叔晚笑着站起身来, 走到马旁取出两囊酒水来。他抛给徐正扉一壶:“尝尝,是大人最喜欢的滋味儿,足年!”
徐正扉拔开塞子,先“咕咚咕咚”狂饮了两口之后, 才轻笑起来,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他眯着眼朝人看去,摇头叹道:“哎——好酒!……知我心者,不愧督军!扉有你作伴,实在是不枉此生!”
戎叔晚靠着马,勾起嘴角哼笑:“就怕大人只认酒, 不认我。”
“那怎么会?”徐正扉笑着唤他坐过来,将脑袋挨在他肩头。
草野的风是打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掠过平原与高山,吹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刚好吹进他们的襟怀。或许经年之后,也会吹到那野草似的后人身边——
“戎先之,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风光。”
“我只看得见这漫山遍野的肥美水草,喂马正好。大人是想说这个吧?”
徐正扉一惊,转脸看他:“戎叔晚,是我小看了你。你竟知道扉要说什么……往后,这世间知我者,算你一个。”
被他那煞有介事的口吻逗笑了。
戎叔晚拿手臂碰了碰他,转过脸来对上他的炙热视线:“我给大人养马可好?”他的视线无限的投远去,仿佛掌心里有什么紧握住的眷恋,伴随着诺言漏出去、飘远:“就在此地,沃野千里,荒原壮美,岂不是烈马奔驰的好去处——”
徐正扉没说话。
戎叔晚便又说:“早先我不太明白。主子坐拥山河万里,诏旨号令四方,权柄、宝座,这世间人所最爱、炙手可热的珍宝都在他掌心。为何他仍要抛下一切,冒着风险去寻谢祯——不过是将军的一条命,真的那样重要吗?”
徐正扉静待下文,听他继续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他有意借刀杀人,借钟离策之刃清路,把那些平日里杀不得、贬不得的‘忠臣’教训一顿,震慑天下是真。他心中念着心上人竟也是真。后者……我原先半点都不信;这会儿,却觉得——自有道理!”戎叔晚扭过头来:“我想着,若能与你日夜相伴,不做官,为大人养马也还不错。”
徐正扉抿唇:“你真这样想?”
戎叔晚点头:“自然。”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于主子而言,将军重要,谢祯更重要。他们虽是一个人,可在他心里不一样。我对这等事愚笨些,早先想不通。如今,大人在我心里,也沉甸甸的。”
“再者,我也挺喜欢养马的。”
徐正扉提起酒壶来朝嘴里灌,被风吹得飞溅的酒水落在襟怀里,逐渐湿润。他喝得急,故而呛起来——
良久,他才开口:“房家的势力早该清理了。谢祯杀了一批,还有不曾露面的那些,怎能置之不理?叶家商贾往来、勾连他国,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更要处理;更何况,富庶金银难道不敛?论起庄知南来,可是有个‘得之可得天下’的贤名,若留着又是何等隐患?”
“扉后来想,兴许钟离策中秋要兵之际,昭平便已经有了警惕之心;这一切,都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这也是为何,我劝泽元动用房家势力,他却不肯——为这,我也才看出他心中的忧虑。”徐正扉凝望远方:“泽元聪明,更比扉谨慎,总是没错的。若不然,今日,还真未必保得住他。”
“谁叫那位是明君呢?双手沾不得鲜血。就算杀,杀的也只能是乱党叛贼、屠戮忠臣之徒。”徐正扉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日,君主连凌岳都不曾用。只怕他,嫌白白脏了自己的剑。”
戎叔晚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以为自己捕捉到了端倪,却没想到徐正扉的话比他更残酷——于帝王心中,绵延万里的舆图,代代安居的百姓,长久富庶的江山,都比君臣相惜更为紧要。
所以,那位曾问:你以为,朕的心疼是真是假?
戎叔晚知道,是真。
徐正扉饮酒,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揣测。纵有,扉以为,那也没错——时至今日,我仍以他为明君。”
戎叔晚道:“听大人之言,我想,我合该养马才好。”
徐正扉神色诧异:“你害怕了?”
“这倒不是。”戎叔晚口气有点微妙:“听大人今日说这些肺腑之言,我才想明白,主子疼我,大约是因我实在蠢钝吧。只不过,依我之见,他留我守着上城,难道不是为了保住你们的命?”
那句话很坚定:“他决不是爱惜名声,而是这里头,他哪个也舍不得杀。”
说着,戎叔晚忆及那日钟离遥无奈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我同大人一样,亦以主子为明君,此生仍愿效忠主子至死!只是如今有了大人,心里倒更不舍得死了……”他拿手去摸人家的眉毛和鼻尖:“徐仲修,但愿主子长命百岁,咱二人也多活些时日可好?”
徐正扉自嘲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只怕咱们二人,是要活到天荒地老去。”
戎叔晚忍不住笑:“我想活着,当祸害也行。只要能跟大人挨着就行——徐仲修,你可万万不要撇下我。”
徐正扉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总之幽幽道:“只怕扉千难万险咯。”
“不会的,有我一路保护大人。”戎叔晚只是笑,边喝酒边与他道:“你看这草野,岂不是苍天白送的马场?我只管将战马喂得肥壮,令终黎铁蹄万里扬名,也算功劳一件。只是,不知远处的天地,哪里还有君主征踏的余地?我听人说,再往西走,还有路;往东便全是海了。”
“再有,此地若真能成为君主的后花园,到时造一座行宫,东西相望,君主不在的日子里,岂不真叫大人拿去一分终黎了?”
徐正扉啐他:“这一分,我可不要。”
“那怎的行呢?”戎叔晚调侃道:“大人不要,怎对得起徐郎之名?”
“哦,那你呢?你白赚一分天下,还搭上扉本人,你倒是会做买卖。”徐正扉笑着,将他扑倒在草野里,半臂深的花草将两人遮盖的严实,那吻凶悍的咬住他,却不疼。
不知怎的,旖旎氛围里,不等两唇亲热乎,徐正扉便花枝乱颤地笑起来,“戎叔晚,你说,咱们二人真是冤家。你养马,我种田,怎就这样命苦呀!”
戎叔晚笑:“谁叫大人种田了?大人身子骨瘦,只有心眼儿多,是做官的好手,该跟主子斗来斗去的才好。”
徐正扉便又吻上去了。
这人吃酒吃得半醉,捉住人烈烈的吻。啃着咬着又馋着去拱。他将脸埋在人肩窝里,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戎叔晚。”
戎叔晚扣在人窄腰的手下意识往下摸,才挪到腰线又顿住了。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愣是没吭声。
徐正扉催促似的抬起脸来。
戎叔晚另一只手缓缓挪上去,扣住他的后颈摁下来。那唇贴在一起,热吻起来……呼吸越来越近,气息越来越沉,那一小片的花野越来越乱,窸窸窣窣各种动静躁动响着。
“戎叔晚,你轻点、别,嘶……”
……
戎叔晚吃了个饱,抬手蹭着唇边水光。凭徐正扉餍足之后慵懒地躺着,自己却饿得更深了。眼下没法子,他总不能在草野之地将徐郎吞下去,欲求不得,那神色便幽深起来、诡异地阴着。
细看眼底却不是恼,而是垂涎的亮光——他凑近人,“大人只顾自己?”
徐正扉抱住他的脖子,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地摸摸。
眼瞧着那火热趋势不减,这人竟“管杀不管埋”,而是将脸埋在人脖颈轻笑了起来。那动作很亲昵,额头抵着露出来的一小片脖颈皮肤、耳肉,轻轻蹭了两下;暖够了,又将唇贴过去,挨着他的侧脸、嘴角,递上几个极轻的啜吻。
“你快快地赶路,再早些时日回来,扉等着你,好不好?”
徐郎强悍。
这等时候,却缠人似的照着他。那句话搁在平日是命令,放在眼下便是恳求了。
戎叔晚单手扣紧他的腰,将人裹在怀里抱起来了。他眉眼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仿佛如今,照着他的,再不是湿淋淋的月光,而是腊寒天地里的一抹曦光,暖洋洋的,叫人心尖里莫名发痒。
戎叔晚逃不开他的目光,单手抱着他阔步朝前走。
他没答应,更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马前:他与那马是养了十几年的情分,这生灵也通人性——折膝低头,比寻常人家的仆从还机灵。
戎叔晚抬手一托,便将他送上马背;而后飒爽翻身上马,一路御行疾驰而去。
翌日,戎叔晚押解“叛贼乱党”回城。
再两个月,都不见书信。
眼见着西关飘雪,早早地冷起来。徐正扉心里不踏实,左右环顾着外头,心底直犯嘀咕:“这呆货,怎的一气不吭就走了,到现在都不见动静。难道生气了?”
苍茫大雪奔袭落地,箭簇似的雪粒子砸在地上,连窗扇都打得霹雳作响。
他拂了拂肩头,皮绒狐裘裹出窄腰,盈盈的笑眼一弯,转瞬便将这茬儿抛去,只叹道:“哎呀,好大的霜雪,扉还头一次见呢!”
室内温暖。仆子端着一盆鲜牛羊肉进门,搭着中间漂亮的火炉搁置,又笑道:“是呢,小的在上城也没见过。大人,卫大人、沈大人,薛相公和魏将军几人都到了,正搬酒递货呢!您要不要去门口迎迎?”
徐正扉惊喜笑道:“啊,这就来了?快快快,赶紧出门去迎。这牛羊汤肉配好酒,偎炉赏雪,正畅快呢!”
“是是是……”——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嘿嘿。吃肉吃肉喝酒~~[熊猫头][竖耳兔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猫头](五人火锅小组到齐)
戎叔晚:?????不是?就只顾着吃酒?想我就只想两句就没了?[心碎]
徐正扉:诶,好几句呢?(在心里想·没说出来)[墨镜]
戎叔晚:我再也不会信你了。[问号]
钟离遥:徐二,又在背后编排朕。(这次回来,朕非撕了你的嘴。)
徐正扉:(拢袖子)嘿嘿,做帝王的格局要大一些哦,哪家臣子不揣测造谣皇帝呀[求求你了](若不然,生活岂不是太无聊了~~[可怜])
谢祯:(认真偷听)到底是真是假?[奶茶]算了,不管了,我相信兄长。
第58章 058 倾杯乐 背着人吃得什么好酒?……
凡是来探望徐二之人, 就没有不知道拿酒的!
满满一车珍藏的佳酿全都便宜他,薛迎颂更是将自个儿酿的甜米酒也带给他尝,徐正扉笑得合不拢嘴:“哎呦, 你们怎的这样客气, 便是空手来,扉也得好生招待啊!”
卫从榆一听那话, 笑出声来:“哦, 原是这样,是我们客气了。那叫仆子们不用往下搬了, 待会儿我们带回去便是。”
徐正扉忙讪笑:“啧。你瞧你这人,小气得很!哪有带来的礼还往回拿的……”
四个人齐齐笑开:“竟是我们不懂事了。”
徐正扉往里让:“赶快进来,外头冷得很。酒肉都备好了,保管叫你们撑破肚皮。”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今儿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卫从榆笑着朝里走,又问:“听说徐郎好事将近, 怎的不见督军大人?”
眼见分别几年,卫从榆如今的模样竟见风霜, 比早先那等风度翩翩的模样不同,越发成熟稳重,连胡子都蓄了一层。
徐正扉含笑看他:“与你这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可比不得。扉待在这里,只一个人冷着。那个人呀, 喏。”他朝上城的方向一扬下巴:“叫人扣下了,舍不得送来吃苦。”
“人”是谁就不必说了。大家哈哈笑起来:“只这样背后说人小话,早晚要叫人抓去。看来那大牢,徐郎还是没坐够!瞧瞧,这嘴利着呢。”
徐正扉“恬不知耻”地笑道:“谁若告了扉的黑状,万万是要挨我几句骂的。”
“我们哪里有胆量告你的状呀。何况, 督军还在君主跟前儿候着呢!”卫从榆戏谑道:“也就是你二人能凑到一起去,旁人见你们这等的,吓得不知往哪里钻呢!”
徐正扉全然不嫌臊的上,只笑道:“这话倒公正。可惜那人没福气,扉这等酒肉备着,他半口也吃不上。”
薛迎颂左右看看,暖心调侃道:“哪有这样笑话人的,往日里我与督军来往,他正是个亲和的人。徐郎玲珑心,就更不必说了。”
“正是。”
魏肃与卫从榆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在笑谈中落座,问起这半年徐郎闹的动静来:“这才半年,叫你搅和出一个天翻地覆来,也不怕回去主子问罪。”
徐正扉先是吃了半杯酒,才笑着答道:“扉连神像都与主子造了,还有哪里的罪好问呐。”
魏肃忍笑:“就是算上那个,才要问罪呢。千秋功过论起人来,哪有十全十美的?你却将人抬上去塑像,岂不是难做?他日但有一点不体面,便是千倍百倍的罪过……依我看呐,君主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若叫人揪住小辫子,可想而知,万古贤名崩塌便也一瞬间。”
徐正扉笑道:“凭他是做主子的,合该做这天下人的表率。”
大家笑起来,又举杯一起吃酒。热闹氛围里,薛迎颂提及粮产之事,几人碰头,说了个大概。卫从榆心里有数,诚心实意地赞叹道:“若是依你,再用不了几年,这里倒成了粮仓。这些年苦心钻研,季扬是实在的大功臣啊!”
薛迎颂笑道:“填饱肚子是件正经事,旁的我不如诸位,种地还勉为其难有几分本领,总该为国效力。诸位肩上这样沉的担子都不曾推辞,我哪里敢偷懒呢?”
“相公就别谦虚了!当谁不知道?往日读书是大才,今朝种地也是好手,是忧国忧民的心!哪像扉这样,只是沽名钓誉罢了……”徐正扉笑起来,招呼大家吃酒:“上次这样聚起来,还是寒月夜你们出宫前夕,转眼几年便过去了。”
大家想起那夜风光,奏琴舞剑、投壶赏月,正是少年意气的岁月,不由得陷入回忆,齐齐地沉了口气——“唉,可惜物是人非。”
张愿等人早已身死,泽元也受磋磨,就连身体都远不如从前。
卫从榆年长,到底沉稳些,这会儿听见大家感伤,便要开口安慰。只是,话还不曾脱口,忽然外头就传来一声疾呼。
那声音再脆生不过:“徐二!背着人吃得什么好酒?还不快快出门迎客!”
大家一愣。
仆从赶忙去开门,迎着寒风吹刮,几乎是跳进门来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上下不露,浑身严裹,穿着厚皮绒貂帽,冻得鼻尖通红,瞧着憨态诙谐。
这小子瞪大眼:“哇!”
徐正扉定睛一看,不敢置信:“房允?!你怎的来了?”
“哎呀!——好你个房二。不枉是肚子里馋虫多,为了混我的饭吃,竟跑这么远,馋嘴闹出来的劲儿!”徐正扉惊喜笑道:“我们才坐下没吃多少,你哪里来的?!”
“我打上城来的呗!”房允朝诸众行礼,客气笑道:“诸位见礼。”而后又转头朝卫从榆道:“兄长好!娘子说这节气该下雪啦,正念着家乡饮食,故而……”他有点腼腆羞赧似的:“嗯……她、她说是孩子想吃!实在不是娘子馋嘴。”
卫从榆吃惊:“啊?孩子想吃——你是说?”
徐正扉“哎呀呀”了一声,喜道:“连你这不着调的混小子都要当爹了?你家夫人呢?怎的没请进来?”他好奇地左右张望,却叫房允拉住手臂了:“你别忙,我娘子回家了。我是才到家,便听嫂嫂说兄长与你吃饭——故而急着来的!”
卫从榆笑得眼角褶子都跳出来了:“哎呦,卫某要做舅舅咯!好啊、好,这些日子喜事连连。自打君主回来,便再没有什么难为心肝的事儿了。”
徐正扉拉着人坐,房允却不肯,只朝他眨巴眼,逗趣道:“徐二,今日这饭,我不白吃你的。”
“哦?这话怎么说?”
“我给你带了许多特产,还有你最喜欢喝的酒。这些都不算,我另外给你带了个贵客。”房允咧嘴笑:“只怕你见了,要吓一跳。”
大家问:“贵客?——人呢?”
房允故作神秘:“徐郎不去请,难道人家还能自己来?!——”
徐正扉睨他一眼,不太信似的,又睨他一眼;急得房允扯住他手臂,拉着人往外走。
待房门一开,寒气雪雾里,迎面正一人抱着酒坛朝这儿来——高大挺阔的身姿,压低的眉眼和俊白凌厉的模样。不是戎叔晚,还能是谁!
徐正扉愣住,惊喜道:“你、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抱着酒走进门开,笑道:“我怎的不能来,难道大人没我吃的酒?无妨,我自己带了!”他客气朝诸众行礼,搁下酒坛,拂了拂肩头的寒雪,又笑:“这趟,顺便护送允公子和夫人,故而一起来的。”
其他人都站起身来,客气朝他颔首见礼。
徐正扉并房允年纪小些,又熟稔,论起礼节来,倒省得许多。这戎叔晚便不一样了——宫里就没有哪个与他一派,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人昂着阴冷沉脸,跟谁也不多话。
嗨,他自己一派的!
薛迎颂与他熟悉,更是起身让座。大家随着西关当地风俗同坐,圆席围成一圈,下置炭火,悬吊铜锅,热烘烘的酒肉香气弥漫满室。
戎叔晚不吭声,倒是房允抢先开口,他馋得很:“徐二,你这人实在不地道。他们都说你在这里吃苦,我看你却在这享福。岂不是天天酒肉下肚?”
徐正扉苦笑:“你这人只得瞧见酒肉满桌,却看不见扉平日吃苦,坏哉!”
大家哈哈大笑,赶忙道:“来,督军、允公子,快,趁热吃肉——早先不知你二人来。若知道,必是要等着你们的。”
戎叔晚道:“无妨。”
不知怎么回事儿,满席热闹,就戎叔晚自己一人倒像是局外来的!他平日里与朝中同僚不来往,只惯爱哄骗谢祯,或与叶春和等人同席时话多些,这会儿倒像抹不开脸面似的。
徐正扉问他:“主子允了你?”
戎叔晚便点头,只蹦出来一个字儿:“嗯。”
房允坐在两人中间,左右摆头看了一眼,分明很困惑:“你二人今日怪哉!怎么……倒像不熟似的?”
薛迎颂笑道:“只怕是有我们在,脸皮儿才薄起来了。”
戎叔晚只好“厚着脸皮”笑道:“许久不曾见,如今,薛相公也学会打趣人了。”他唤仆子将新抱进来的那坛酒打开,扑鼻的浓郁酒香,只闻一闻便知是好东西。
戎叔晚道:“这是主子赏的好酒。诸位各家的都有份儿,已经吩咐人送去了。今儿在这里,必要先尝一尝才好。”
大家笑,连连点头。这一晚难得聚首,只为少年同游、颇有所感,故而推杯换盏,吃得很晚才散。
只有房二醉得厉害,散席时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他挂在徐正扉肩头上,恨不得要将人压塌才算完。
徐正扉哭笑不得:“你不肯走,难不成明日还要混酒喝?”
这小子一听这两句话,心中感伤,竟呜呜哭起来:“徐二,再难见你,我心里可想着你呢!说什么混酒喝,我听闻你过得苦,难过了好几天,你竟这样说我,可见你这人,没良心。”
徐正扉艰难扶住他,又感动又想笑:“扉心里也记挂着你呢!再有两年多,扉便回去了,到那时,好好与你吃酒!”
房允哭了两声,又想起来家里娘子在等,便道:“不是我不想留,只是娘子身子不方便,我还要回去照顾她。”
“徐二,只怕这回,不能再来了。”
待将人送上轿,徐正扉望着风雪中远行的黑影,耳边仍久久地回荡着那句“只怕这回,不能再来了”,兴许吃了酒的缘故,他心中不免感伤。
挚友同窗、少年情谊搁在心里尚有余温,不知哪日里,却越发的难以相聚了,直至朝霞暮云、物是人非,为人臣、为人父……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们竟像这西关的飞鸟,长久地向着自己的天穹远远飞走了。
他仍记得东宫十六子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云带官髻,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也记得少时兴起,四处作祸惹事,唯有房允跑不及、嘴又笨,常替自个儿挨骂,有时叫丞相大人打几板,哭得鼻涕往嘴里流都不会多嘴将他供出来。
他更记得少时与房允凑在昭平身后偷偷说笑话,却因忍不住笑出声而被人捉到小辫子——他奸计多,有时还怂恿房允将蚂蚱偷偷搁进昭平袍袖里。
他也骗过旁人,只是这事儿,只有房允信。每每被禁足,房允就哭着说:“徐二,明日,我再不能来找你了。”
满朝数不尽的心机与城府,逃不开的算计与玄虚,偏只这愚人长着一颗真情赤子心!
徐正扉幽幽地叹了口气,眼底湿润:如今,自己远在西关,那小子又将做父亲,确实不能了。
忽然,肩头压了点重量。
狐裘披在身上。
戎叔晚揽住他,声音平静的叫人安心:“人已经走远了。雪大风寒,大人莫要再久站,徒添感伤。”——
作者有话说:房允:呜呜呜呜呜呜[可怜]
徐正扉:傻人有傻福。[抱抱]
戎叔晚:傻人有傻福。[点赞]
昭平:傻人有傻福。[摸头]
谢祯:傻人有傻福。[点赞]
房允:嗯?谁是傻人?[可怜]
第59章 059 合欢带 戎先之!你、你先等等……
仆子得了允, 将早先烧好的暖炉换了炭。戎叔晚先一步在卧房燃起灯,唤人烧了热水过来,又将床褥打理好, 才没大会儿额间便出了细汗。
徐正扉坐在一窄案前, 捡了本书读,倒是长腿伸远了出来:“贼子坐在那里干嘛?还不过来伺候扉。”
戎叔晚轻笑, 并不与他计较:“大人再等等, 热水还没烧好。我给你做点好东西用。”
徐正扉没听进心里去,他只靠在桌案读书, 没大会儿又有所得,便铺开卷来细写。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东西,总之心思紧,两道眉蹙着不曾松下去。
直到仆子将热水送来, 戎叔晚端盆才凑到人跟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没看得明白, 又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去脱他的靴袜:“怎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大人又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倒没有。只觉颇有所得。”徐正扉不觉笑叹道:“谓之读书明理, 却不知世间学问竟这样多,哪里的都学不过来。唉——有时也觉得,时不我待。”
戎叔晚道:“那我大字不识几个,岂不要哭瞎了?”
“人各有命。没有学问倒好, 不会徒增伤感。”徐正扉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没有贬低的意思,反倒是实在的羡慕之意。他拿手摸了摸戎叔晚的脸,戏谑道:“嗯,你虽大字不识几个,却还有点好处——本官一瞧见你这模样, 竟少了三分感伤。”
戎叔晚抬着脸,问出的话很生硬:“大人说我长得好看?”
“虽比本官逊色几分,但也无妨。瞧着是赏心悦目——”他眯起眼来细看,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姿态:“当日里踢碎你的碗,没瞧仔细。若那时明白这等事,岂不早将你捉到府里做书童去了?”
戎叔晚好笑:“我既不愿意,大人还能强抢不成?”
“啧,这你就不懂了。”徐正扉笑道:“我这人,就喜欢闹着三分不乐意的,强扭的瓜才有意思。”
戎叔晚知道他有心调戏自己,也不辩驳,只笑道:“那我如今,还有三分不乐意。大人可还喜欢?”
“自然喜欢。”
戎叔晚认真与人泡脚,而后细细地擦干净,将那一双白嫩的脚塞进才烤好的新靴子里。他站起身来,唤人收拾狼藉,又洗净手,便坐到一旁去了。
两个人各不妨碍,点着灯忙自己的事儿。
徐正扉写了一会子,搁下笔,朝掌心哈了两口气搓着:“实在的冷。这西关的寒冬未免太难熬了些。”
戎叔晚在灯底下应着:“我倒热得出了汗,大人还嫌冷?骄气。”
徐正扉这才扭头看他:“哎!你倒忙些什么没用的?你既不冷,还不快去给本官暖被褥?扉冷的快要打哆嗦了,你看——”他伸着通红细嫩的两手:“再这样下去,只怕手要起冻疮。”
戎叔晚笑道:“大人来榻上坐。我已经给大人暖热了……”
徐正扉便坐到榻上,挨着他看书。他兴起,歪了歪头,见戎叔晚攥着一小块皮脂,拿刀细细地刮,便问:“你这是做什么?”
戎叔晚轻笑:“快好了。待我做好,大人便知道,此物有妙处。”
没大会儿,他那膏脂便做好了。
戎叔晚伸出手指,轻挖了一小块搁在掌心揉匀搓开,然后不由分说地拽过徐正扉的手来:“大人若生了冻疮,只管来找我。只要我在跟前,保管这三年,大人哪里都好好的。”
他拿温热大掌包住人的手,涂抹均匀,连手指缝隙都不放过。那膏脂涂完亮晶晶的,细闻着还有花香,并无膻腥之气,果然滋润细腻。
“这是什么?”
“早先做的花膏,才加进去许多羊油,好东西。”戎叔晚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嘴角,复又笑着强调:“此物滋润,哪里都能用——连带褶儿的地方都能用。”
登时,徐正扉警铃大作:“?”
戎叔晚单手将人搂在怀里,旋即捉贼似的紧扣住了。徐正扉挣扎不得,红着脸讪笑,戎叔晚却充耳不闻,利落起身阔步朝床榻走去,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盒滋润用的膏脂,放肆哼笑:“大人欠我的,难道不用补回来?”
“戎先之!你、你先等等……”
戎叔晚笑了笑,一手便轻易扣住他双腕,摁在头顶了。他笑:“大人巧舌如簧,我今晚是不会信的。我为何要等等?有什么好等的?——等许久了。”
徐正扉双手被人扣在头顶,脖颈一路红下去,他微微挣扎,最后轻声跳出来一句:“那你这、这……岂不是将扉吊起来了?”
后边儿,便再没一句完整的了。
戎叔晚也没有。
这人闷头做事,哪里还有说话的闲工夫?
……
西关的狂风怒雪不计前嫌,戎叔晚这睚眦必报的贼子,却揪着徐正扉的过错和奸计,细数了一晚上。脂膏在花朵间亮着、馥郁浓香飘散,却只落得同样的下场。
被吃掉。
戎叔晚笑意低沉,颤抖乱连着:“吃起来,也是花香。”
徐正扉艰难地捶了他一拳,尽管力气用得很重,拍在人身上,仍像雪粒子砸似的,全不顶事儿。
烛火摇了一夜,打出伶仃的瘦,不知是谁的身影。
翌日,徐正扉艰难睁眼的时候,始作俑者还不曾离开。这人早早换了炉火,在大亮的天色里不知鼓捣些什么。
徐正扉动弹了一下,浑身破碎,硬是轻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他抬手,两腕淤红,连胳膊都在发抖:“戎先之,扉恨你。”
戎叔晚哼笑,抬眼看他:“恨我?那敢情好——我手里这东西,本是预备送给大人的。既然恨我,那便……”
徐正扉伸长脖子去看:“什么?”
戎叔晚挑着针线,动作虽笨拙,神情却分外认真。他轻轻笑:“大人既然恨我,还管这做什么?”
要么说徐郎这人能屈能伸呢!
他咧嘴笑,嗓音干哑:“等会再恨,眼下不恨——喜欢得很!”
戎叔晚与他斟了杯热茶,笑着递过去。
待徐正扉仰脸喝下去,预备翻身时,又惨嚎了一声。哎哟喂!这两臀叫人打得泛红,正艳丽,那是半点也不敢坐。他颤抖着,枕在人腿边,自我开解道:“无事、无事,等会再恨……”
戎叔晚毫不介意,只将那东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你瞧这个好不好?给大人缝的羊皮手套。”他美滋滋地解释:“你瞧这中指、食指,并大拇指,都留了一截儿空子,大人提笔起来,全不妨碍。写字做活,都不冻手。”
徐正扉戴上试试,惊喜道:“还真是,好合适的手套!不宽不肥,不大不小——你这人竟这样细心?”
戎叔晚捧住他的脸,低头看着,笑起来:“昨儿,量了一夜呢。怎会不合适?”他将手指又钻进人的手指缝隙里,紧紧扣住:“什么尺寸,我心里有数。”
在徐正扉将要涨红起来的脸色里,他又说:“别说这双手。如今,这窄腰几何、腿长几分,我都刻在心里了。”
徐正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滚。”
戎叔晚便又轻轻捏他的脸,摸摸他的眉毛,像是亲昵地找不到办法缓解似的。他轻轻笑,将人捞进怀里:“徐仲修。我做梦也没想到,怎就与你看对眼?”
徐正扉“半死不活”的歪靠着,“本官与你这狗贼,势不两立。”
戎叔晚歪头,凑上去在他额头上亲一口,自此一战,不由得更显容光焕发。他顺着人的话开口:“大人与我势不两立,我却要与大人天长地久。若不然,咱们今晚,再商议商议。”
徐正扉一听这话,忙挣扎着要爬起来,“真不行。今儿、今儿我得歇一天!”
戎叔晚睨着他,便听这人低声忸怩道:“身体倒要吃不消了。”
戎叔晚轻笑,没吭声。
徐正扉继续瞪他,而后扶着他的手臂起身穿衣,站在案前叹了好几口气:“到现在,我这双腿还打颤呢。”
戎叔晚靠过去,自身后圈住他,伺候人打水洗脸。
这人也奸猾,白天与人鞍前马后,夜里自有旁的招数讨回来,将徐正扉一时压榨的厉害。只是他平日里仔细,吃穿用度,来往操心,寒日过去,徐正扉不止没瘦,还喂养的丰腴出来一圈。
梁文北等人得戎叔晚之命,在山野忙碌扩建马场招募马仆之事。
恰逢开春,他二人回来复命,才一翻身下马便瞧见出门来迎的徐正扉,不由得惊讶笑道:“噫,还是督军会疼人。这一冬下来,大人倒吃胖!早先的清瘦全然不见。”
徐正扉啐他,又说:“哪里吃胖了?本官正好的身姿,休要胡说。”
“哈哈哈,是我等胡说,再不敢了。”梁文北爽声大笑道:“且说塞山南线长域,已经巡查清理。若是今春动工,两年可成,现今是否着手准备?还请大人示下。”
徐正扉点头:“自然是越快越好。此事,戎督军与你等一起前去,务必要做出实效来才好。”
“大人放心,我等这便去准备。”
徐正扉颔首,目送人出门。
戎叔晚赶在跟出去之前,朝他手里塞了两个玩意儿,打磨光滑,玉石似的两块骨头搁在他掌心:“喏。”
徐正扉微愣:“什么?”
戎叔晚笑:“做了给大人解闷玩的。往后的日子里,我将忙起来,不能在大人跟前儿伺候,但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务必要托仆子去给我送信。”
徐正扉攥紧骨头,朝他点头:“嗯,你也是,自己小心。”
“大人别担心我,顾好自己……你昨儿穿的衣裳,不是叫我扯碎一片么?我已经给大人缝好了。晚些时候,大人穿着试试还合不合身。”戎叔晚说完,坏笑起来:“若不然,给仆子去缝,哪里知道你的尺寸?就算知道,恐怕也得问问大人怎么撕坏的……”
徐正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衣裳——贴身穿的那件么,便不由得羞臊瞪他一眼,脸热几分:“住口,再不许说。”
戎叔晚恶劣笑了笑,阔步朝外走去。他身姿挺拔,背对着人摆了摆手:“大人照顾好自己!待一有空闲,我便回家伺候大人。”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把最后一句说出声:“保准常回家,决不叫大人‘饿着’!”
徐正扉啐他:“别回来!”
待马蹄声远去,徐正扉才低头看掌心:这人拿羊骨做的玩意儿精巧,打磨的溜滑,只把玩着倒有意思。
他心底哼笑,转身回房去看那件贴身小衣:“笨手笨脚的,竟学会缝衣裳了?”
戎叔晚哪知道他嫌弃。这人奔逐两地,半月回来一趟,多数时间都紧着去盯梢,只偶尔闲了才多在家里住几日。
本是无嫌猜的好日子,哪知道还没半年就出了岔子!
城中瘟疫闹起来,徐正扉迅速将其摁下去。
还好他当机立断,处事果决,才不至于惹出什么大乱来。只是,两月以来衣不解带,案牍劳形,瘟疫掐下去的时候,已熬得心力交瘁、病倒下去了。
医师来诊,叹气道:“只是风寒伤热、肝火灼旺,好好歇养便无什么大碍。”
话是这样说,人却高烧不退。
伺候了两天,喂了三五副药都不见效,吓得仆子赶忙去报信,直将戎叔晚叫了回来。
这人下马直奔卧房,瞧着病恹恹的徐郎,哪还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登时眼底要发酸:“仲修,徐仲修!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
徐正扉卧病,却不忘与他斗嘴,虚弱一笑:“呵呵,没事,没事。”
“还、还能再活两天。”——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啊啊啊啊啊啊啊?[害怕][心碎]
徐正扉:啊?作甚?[托腮]
戎叔晚:(胆战心惊)*[害怕][害怕][害怕]
第60章 060 过涧歇 坐怀不乱?
“什么还能再活两天, 休要胡说。”戎叔晚拧了冷水帕贴在他额上,“可曾请过医师来了?”
仆子忙答话:“医师说,只是风寒感冒, 兴许是大人劳累。”
戎叔晚点头:“知道了, 你先去把药煮了,待会端来。”
仆子答是, 忙退下去了。
徐正扉伸出手去, 摸着他的手腕,“不过是风寒感冒, 歇养几日就好,你怎的回来了?定是仆子多嘴又与你说。”
“我放心不下。”戎叔晚道:“什么歇养几日就好?咱们二人不是商量好了吗?若要有事,定叫仆子去通知的。”
徐正扉烧得嘴皮发干:“真的无事。”
“好了。”戎叔晚抽出手来,与他到桌边倒水。伺候他喝下去, 复又将额上的帕子揭下来,重新沁了冷水贴上。
再之后, 便是不停往复地忙碌。
仆子端来汤药,戎叔晚才将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唤醒:“仲修, 醒一醒。”
徐正扉鼻息哼气:“又喝汤药。”
“良药苦口,”戎叔晚一小勺一小勺的给人喂,喝得徐正扉不耐烦,苦笑着骂他:“怎的还不见底?这都喝了半个时辰了。”
戎叔晚将那大碗端到他跟前:“那……要不?干脆一口气喝了吧。”
徐正扉一看, 干脆地将头一扭便不吭声了。谁家汤药煮这么大一碗?喝下去肚皮也该撑圆了。他装傻,两眼闭紧,支起耳朵来听动静。
戎叔晚:“……”
紧跟着,徐正扉腮帮子一紧,硬叫人将嘴捏开了。他惊然睁眼,戎叔晚低头就吻上来了。汤药裹在吻里, 先是戎叔晚的味道,而后才是苦。
两人睁着眼对视:“……”
戎叔晚突然就红了脸,比发烧的人都烫,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大人要不还是自己喝吧。”
徐正扉揪住他的衣裳,“你跑什么?”
“我……”
徐正扉略带威胁的眼神扫过去,示意他去端碗,嘴边说的话却很蹊跷:“谁给你洗的衣裳?这样香?”
“衣裳……?”戎叔晚低头瞅了一眼,乖乖把药递到他面前:“自己洗的。大人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闻着哪里香——”徐正扉扶住碗,皱着眉憋气将汤药喝下去,又勾勾手指头,说了剩下半句话:“过来,叫扉再闻一闻。”
那鼻尖在人颈窝里嗅一嗅,又蹭着人耳朵的皮肤滑上去,热乎乎的唇贴住他耳肉:“再靠过来点。刚才,闻得不仔细。”
戎叔晚抱住人,乖乖往他跟前去,干脆又将人塞进怀里拿软被裹紧了:“我今日不回,就在家里伺候你。你安心躺着,待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我再去,可好?”
软褥叫他烫出一层细汗。
徐正扉烧着,还不老实,手攀住人脖颈,嘴唇贴着人耳朵,一声一声的幽怨叹气:“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戎叔晚轻咳一声,被徐正扉分外明显的暗示臊住了。他抱紧人却不敢动:“你发烧了……”
徐正扉将唇贴着他嘴角,嗯哼一声:“传给你,兴许好得快。”
那个吻比平日还黏糊。舌尖缠在一起,像是在蜜里缓慢搅动,甜得人头皮发麻。戎叔晚平日少与人袒心,多一丝的亲近更不可能,到如今,每每凑上去,与人吻起来,仍像是半大的毛头小子,心慌气短,手心里涨汗——倒是那身蛮力从不浪费。
徐正扉趴在他怀里,笑:“够了吗?”
“什么?”
徐正扉伸出手去摸他额头,意有所指地蹭他:“好像也不够?还没发烧呢?要不……再来点?”
戎叔晚都有点羞于启齿:“什么叫再来点?”
徐正扉发烫的手掐住他的下巴,然后轻轻一捏,强迫人嘟起嘴来。他气势汹汹地“啵”了一口,哼笑道:“坐怀不乱?”
戎叔晚喘着气回吻,掌心下的温度更烫了。
“本想叫大人好好休息的。”他低声笑,缓缓往上拽了下软被,将两人都蒙住,“可惜大人不领情。那就不能怪我了。兴许发发热汗,大人好得快呢。”
“今晚若是不发烧,我倒不能饶过大人。”
徐正扉浑身都热。
被风寒烧得热,被戎叔晚吻的也热。
快两个时辰了,徐正扉告饶。偏偏戎叔晚还不肯放,坏笑着作弄人,将徐正扉整个拿软被包严实,叫他自己坐在那里辛苦忙碌,自个儿倒敞着怀,任凭一身热汗在暗夜里直冒烟。
徐正扉装模作样地往他怀里一趴,不肯动了。
戎叔晚将人搂紧在怀里,“我请大人骑马好不好?……”
徐正扉脸色一哂,想要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就肆意作乱起来。
良宵难得,有情人更不愿放过,风雪仍在西关大地吹拂着,可不知为何,爬满窗栏的冰花,却在缓慢地融化。
……
徐正扉趴在人怀里,安稳睡了一夜。
翌日,戎叔晚睁眼头一件事,便是去摸他的额头,倒是退了烧,没那样热了。他起身,给人喂了半杯热茶,又拿热帕子将各处都小心细致地擦了一遍。
那双长腿,晃得人直眼花,戎叔晚简直不敢细看。
但是脖颈、腰际都是青紫的红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夜将他狠打了一顿。戎叔晚盯着人酣睡的脸看,忍不住弯起嘴角:真好。
也不知道什么好,总之,就是真好。睁眼就能看见他,不管是斗嘴、打闹,或者耍手段、告饶,吃酒,抑或做正事,总之,挨靠着他,哪里都好。
戎叔晚被笼罩在风雪里,御马奔袭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上时,常常会想到幼时朝不保夕的岁月。那时候也很冷,没有棉衣,没有热汤饭,甚至没有一个热乎脸。
他想,还好苦尽甘来了。
徐正扉睁开眼,就看见这人趴在那儿,托着腮盯着自己看,两个眼圈不知为何红红的。他只好抬手,拿指头抹去他眼角的泪花。
“哭什么?”
“没有。”
“那这是什么……”徐正扉坏笑,精气神好了许多:“我看你啊,心里眼全是扉,肯定越想越喜欢。忍不住就红了眼——”
戎叔晚面皮薄,不认:“我这是困的。和大人一样。”
徐正扉笑:“不管是不是困的,总之扉精神大好,全是你的功劳。你过来,叫扉香一个。”
戎叔晚便凑过去吻他。
徐正扉摸他的脸:“这回,扉真的赖上你了。昨儿,将你的辫子都扯散了,不如今日,扉帮你梳辫子好不好?”
戎叔晚脸色辣红,别说辫子了,连胸口都叫人挠得斑驳好几道血痕。他心里虽喜欢,却还是拒绝了:“不好,大人还是躺着好好休息吧。得多歇几日才行。”
“梳辫子又不是什么力气活。”徐正扉刚想坐起身来,低头一看浑身哪有一块布料?他臊住:“……”
戎叔晚低声凑近他:“昨儿是大人让我脱的。小的知罪,这便给您穿上?”
“这还差不多。”
徐正扉倚在长榻上,叫他枕在自己腿边,拿手轻轻地摸他的头,却被人猛地擒住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
徐正扉问:“我才该问你捉我做什么?摸一摸呗。小白都知道乖乖不动。”
戎叔晚的借口蹩脚,“往日习武,不习惯。”
徐正扉摸着他的头,又去搓他的脸,这人生得好、皮肤白净光滑,半点不像习武之人。那一头辫子俊逸不羁,若是多一些灿烂笑容,简直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徐正扉打心眼里喜欢,一面抚摸一面轻笑:“就是倒霉些。若生在王侯富贵家,再若读些书,少不得说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可惜,没人养……”
那手指抚摸的动作轻柔,分外怜惜。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戎叔晚的眼泪就不住地从眼眶里往外滚,打湿鼻梁,砸在衣裳里。没有人疼他,这样的抚摸也很少……没人摸他的头,除了他娘。
徐郎摸他的时候,很像小时候,他娘摸他。
徐正扉这回没问他为什么哭,他只是捧起戎叔晚的脸来,狠狠地亲了几口。这位一面笨拙地给人梳辫子,一面又笑:“以后,扉有闲暇就给你梳头好不好?”
戎叔晚横他一眼,轻笑:“大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徐正扉歪着头去看他,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喜欢给你梳头还不行?嗯?夫君?”
戎叔晚脸皮薄,最受不得他这样哄骗。登时又是个红脸,他道:“当然行。大人喜欢,梳便是了。”
徐正扉给他梳好头,又拉着他靠在一起:“戎叔晚,原先的日子不好过,你别想。往后,扉陪着你。”
戎叔晚鲜少主动去想。但碍不住一寸温热相思情肠,就会勾出一分当日的伤感来。徐正扉待他越好,他反倒容易想起来——“我是……”
“我知道。”徐正扉笑眯眯看他:“我只是提醒你。往后的日子,有扉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这天底下,还没有敢欺负我的呢!你么,是我夫君,自然也不能咯。”
戎叔晚眼底湿热,没说话,只是亲了下他额头。
徐正扉的病很快好起来,戎叔晚也松了口气。
谁知,赶着要回去监工的时候,这人一大早地又发烧了。医师紧着眉头,仔细检查之后又瞧见那斑斓痕迹,登时心眼大明。
他默不作声开了一副药,嘱咐要盯住人吃下去,好好休息几日,便要走。
戎叔晚拉住他:“您先不要急着走。他为何发烧?难道又是风寒?”
医师尴尬地咳了两声,眼皮一耷拉,嘴一撇:“日后,大人还须……还须注意些。那等东西,该要早些清洗。”
戎叔晚听得糊涂:“什么东西?”
徐正扉“嗷”了一嗓子,赶忙打了个马虎眼过去,“啊哈哈,那什么,医师慢走、慢走。”
两人滚在房里打了一仗,徐正扉两拳在他胸膛砸了四对儿坑,才肯恼着红脸停手:“都说了那个。昨晚不是?……都怪你作弄扉。说什么孩子孩子的,这回好了。”
戎叔晚:“……”
他又惊讶又羞臊,原是这样吗?
徐正扉面子有点挂不住,忙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明日便好了。”
戎叔晚不肯,待到他退烧才肯走。
翌日出发的清早,又是蒙蒙大雪洒落人间。
徐正扉望着雪雾朦胧里的背影微笑。
至此,大雪下了二十七场,西关三载岁月流荡,如白驹过隙。高大巍峨的佛月行宫建成,马场百里绵延不见尽头,不过点缀成了帝王的宫苑一角。
阳光和煦的午后,戎叔晚御马疾奔回府。
他抬手捏着薄薄一封信,笑道:“大人!你看这是什么?我才接到信儿,阳春三月,有人要来看咱们!”
“谁?!”——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你猜到底会是谁呢?[哈哈大笑]
徐正扉:本来猜不到,一看你那狗腿子的笑便猜到了[哈哈大笑]
钟离遥:[好运莲莲]
谢祯:[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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