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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061 孤雁儿 长得好看,心却狠毒。……


    “你猜一猜。”


    徐正扉只瞧他那副狗腿子似的欢喜模样, 便知道是谁来了。他惊讶问:“难不成昭平要来?瞧你美的,定是御驾西移咯?”


    戎叔晚难得这等喜色,竟爽声笑:“正是!”


    徐正扉眉眼一弯, 又开始细问:“是什么时候?掐着指头算, 有多久?扉可得好好准备,若不然, 这回慰问一趟, 岂不成问罪了!”


    “不用急,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这么快?什么不用急。”两个月时间仓促紧凑, 徐正扉一听,便也顾不上与他掰扯:“那不成,晚些时候,要将这三年的册子都整顿好, 还有一本策论没写完呢!”


    戎叔晚去拉他,笑着亲人额头:“大人作甚?这会子又写什么策论。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几日就陪大人环顾乡里、走访街巷,验一验这三年的功绩如何?”


    徐正扉睨他, 却笑了:“胡说,扉岂是这等好大喜功之人?”


    “是是是,大人并非如此,是我好奇!这总行了吧!”戎叔晚笑道:“我只知道, 君主若是见了这等繁华景象,定是要给大人论功封赏的。”


    “得了吧。也没见叫花子少一些。”徐正扉道:“少不得说那帮懒汉,宁肯要饭,也不去种地征活,稀罕!”


    “再往西,更是收成看天, 没得吃,便流窜到西关讨饭,都是常事。大人何必介怀。”戎叔晚道:“走吧——”


    这日难得天晴,又赶着外头有卖场表演,商贩出摊热闹,整条宽巷子都挤满了人。比肩接踵,徐正扉就只瞧见前头这人的宽阔后背。


    他笑:“戎先之,你倒是慢些,等我一等。”


    戎叔晚回脸,笑了笑:“我去前边给你买串糖葫芦,你只慢慢逛一会。”


    徐正扉左顾右盼,从人群里挤出去。这条宽巷与三年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阔得像上城一般。他扫着视线,忍不住满意颔首,故而一面走,一面出神:这几年忙碌下来,不敢说是有功劳,好歹能赚出一点子苦劳,眼见西关这等风俗迁移,也算能交差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没注意;一个不留神。


    “哎哟。”


    “啪——”


    徐正扉踉跄了一下,赶忙站定回过脸去,耳朵边是小孩儿脆生的质问:“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徐正扉低头一看,脚边那只碗已经叫他踢碎成八爿了:“……”


    仰着脸的小叫花子,这会儿怒气十足,正瞪圆了一双眼看他!两只漂亮的金色眸子可爱,只是满脸脏污,嘴角还沾了点碎屑,显得狼狈。


    徐正扉轻咳一声:“实在失礼,小、小公子,我这便赔你。”


    如今的徐郎,已不是当年的徐郎!


    若不然,怎么也要稍辩两句了。


    但可惜,小叫花子才不管他是不是改过自新了呢!徐正扉才从钱袋里掏出一粒铜板递出去,那小孩儿便眉毛一拧,瞪着他——


    徐正扉愣了愣:“怎么?你还嫌少?”


    这话才一落地,小孩儿猛地就扑上来,“咔嚓”一口咬在他腿上了!虽说冬天穿得厚,可叫那一口狠狠咬住,吃劲也不小!徐正扉痛的“嗷”了一嗓子,去揪他后颈。


    狼崽子似的小孩儿,咬住人愣是不撒口。


    戎叔晚“回救”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抬手捏住那小孩的两腮,逼他松开,而后一把将其提了起来。


    那小孩恶狠狠地瞪住他,气势很足。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正扉没顾上跟小孩儿计较。他气哼哼地蹙起眉来,指着戎叔晚怪罪道:“戎先之!你跟扉说实话,是不是你为当年之事怀恨在心,故意找他捉弄扉!”


    戎叔晚:“……”


    他实在冤枉啊!


    徐正扉这次被咬,与当年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要么跟他没关系,鬼才信!更何况,戎叔晚手上还提着一串糖葫芦呢!他百口莫辩,转脸去看那小孩儿。


    小孩儿警惕看他,又趁他愣神的工夫儿,眼疾手快地伸手,夺下他另一只手的糖葫芦塞嘴里了。


    徐正扉:“……”


    戎叔晚都傻了:啊?


    瞧着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生怕旁人跟他抢似的。戎叔晚提着人,任小孩儿吃,又无辜看了徐正扉一眼,问出口:“他刚才说的,他是谁?”


    徐正扉好笑,一抬下巴:“说说吧,你是谁?这么大的来头。”


    “说出来吓死你!”


    戎叔晚哼笑一声:“哟。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呢,说来听听……”


    “我爹是赫连权,我娘是宗政明怀!我就是西鼎的少主,将来的王!你脚下踩的地方,将来都是我的地盘!”那小孩儿瞪他:“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若不然……”


    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戎叔晚和徐正扉还真吓了一跳。


    他二人对视一眼,不知真假。


    当日追杀流落在外的宗政明怀等一小撮西鼎残党,至今不见下落。难不成还真是这小孩儿?瞧着四五岁,年纪也对得上。


    徐正扉耐着性子,笑问:“来头还真不小。不然怎样?”


    “若不然,你们就是自找麻烦!在这里,还没有敢掳走我呢!——”平日里哪家掳走这小叫花子,一听他爹娘的名号,都给送回来了。虽不敢收留,少说得好吃好喝招待一顿。


    这小孩儿似乎习惯了,也知道自己落难,每每遇到麻烦,便搬出他爹娘的名号来。


    徐正扉哼笑:怪不得……!


    那么久抓不到,原是这帮人都对他们的“小少主”手下留情了。他也不恼,抬了抬下巴,示意戎叔晚看紧他:“正好,我们找的就是你,带回去。”


    小孩儿不乐意了,挣扎,连喊“救命”起来!


    这两嗓子下去,变故突生,流巷里突然窜出来几个叫花子打扮的男女,扑上来就要抢人,连徐正扉都撞倒了。这架势和紧张程度,决不像假。


    好在暗处鹰爪军出现,及时解围。


    府衙内,门一关。


    被这俩恶人的架势镇住,知道打不过,那小孩儿终于不吭声了。


    手里的糖葫芦吃得很快,此刻还剩最后一个,小孩儿嘴角全是糖渣。他舔舔唇,仿佛习惯了经常被人掳走,便问:“莫非,你们是我爹的旧部下?”


    戎叔晚冷笑:“我们可不是。”


    徐正扉往旁边的长椅一坐,淡定地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承平。”


    徐正扉细琢磨“承平”二字,又抬眼看他,好奇逗他:“你大有来头嘛。你既是少主,有如此多的旧部族甘愿追随你,为何还混成如今的模样?竟去讨饭吃了。”


    赫连承平瘪嘴,不吭声。


    徐正扉又问:“听说你爹战死,那你娘呢?”


    赫连承平看他,神色仍旧警惕,口气却平静:“我娘死了。”


    戎叔晚和徐正扉对视一眼,“……”


    “你是谁,为何盘问我?”仿佛被这几句话提醒起来:“我爹和我爹都是被中原人杀死的。你们不是西鼎人——是中原人!”赫连承平瞪他,仿佛也认得清自己的武力几何,竟避开戎叔晚,直奔徐正扉而去!


    他抱住人的手腕,猛地咬下去。


    “啊——”徐正扉痛得满眼泪花,甩都甩不开:“戎先之!救我——”


    戎叔晚赶忙上前,将赫连承平从徐正扉手臂上“撸下来”,小嘴被人捏的嘟起来,痛得直掉眼泪!戎叔晚无法,只得薅住人夹在腿怀里,而后坐在一旁的椅座上,哼笑,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打的是屁股,力气不重,权当是教训小孩儿了。


    赫连承平哇的一声就哭了,嗓子嘹亮。


    徐正扉见他哭得凄惨,嗷嗷的嚎叫几乎震破耳膜,遂站起身来。


    他先是开门出去,片刻后又快步走回来。他站在戎叔晚面前,微笑劝道:“哎,你怎么能这么打孩子呢?”


    戎叔晚狐疑抬头:“?”


    赫连承平停住哭声,也抬头:“?”


    徐正扉献宝似的递出一条粗鞭子来:“喏!用这个,免得委屈了少主!打起来劲儿大,咱们也轻快。”


    戎叔晚差点笑出声。


    他才将鞭子接到手里,赫连承平就又哭起来了——小孩没辙,打不过也逃不出去,只气得呜呜哭。这回是真心的,直哭得鼻涕眼泪乱流,全都蹭在戎叔晚身上。


    那张脸挂着一副可怜相,还忍不住抱怨:“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心却狠毒。”


    “你们是坏人!”


    戎叔晚勾唇,“小小年纪,你倒分得出美丑好赖!”


    哭了一阵子,仍见徐正扉毫不心软,冷笑着盯住自己,这赫连承平也学乖了,金色眼珠一转,躲在戎叔晚怀里再不出来,那叫一个有问必答!


    徐正扉问出前因后果,这才笑道:“好了,今日饶你一次。日后再敢咬人,本公子就将你的牙全拔光,叫你再也吃不得糖葫芦。”


    戎叔晚见小孩儿老实下来,便唤仆子置热水来,给小孩儿洗了个干净。那衣裳东拼西凑,才好不容易给他找来几件合适的。


    赫连承平问:“你们何时放我走?”


    “你要去哪儿?”


    “去街上!阿叔阿舅们都在,还有婆婆。晚上找不到我,他们会着急的。”


    徐正扉道:“以后不必再上街讨饭了。你就乖乖待在府衙里,过些时日,我带你见个人。他若说叫你走,你才能走。他若是不高兴么……你可就麻烦咯。”


    赫连承平皱眉:“那我阿叔他们……”


    “你该庆幸,他们没被捉住。”徐正扉想了想,又道:“算了,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其中道理。天色晚了,我派人去通知他们,叫他们不必再等了。你只安心住在这里,若是你阿叔他们来救你嘛……”


    说到这,徐正扉自顾自地笑了:“戎先之,那就看你的了。算作功劳一件。”


    戎叔晚笑问:“当真要将他交出去?”


    赫连承平急切地打断两人:“把我交给谁?你要带我见谁?”


    戎叔晚不理,只将小孩儿捞在怀里,洗干净顺毛捋着,简直像抱一只狸奴似的——还是呲着牙警惕支起耳朵的那种。


    这会儿洗净之后,才看出端倪。


    这小孩相貌之出色,岂止是可爱?漂亮金眸警惕亮着,透白肤色、俊美五官,实在的粉雕玉琢……连徐戎二人这样狠的心都看软了三分。


    徐正扉“啧”了一声,边看边笑:“倒不是我心软,这孩子长得真不赖。恐怕昭平见了也不忍。”


    赫连承平枕在他肩头,估计也累了,追问几句见没人理他,便怏怏趴在那儿睡过去了。


    戎叔晚将他搁在长榻上盖好软被,才笑着凑到徐正扉身边:“那我可算明白,为何谢祯要和赫连权单挑了。”


    “哦?为何?”


    “你想啊,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那赫连权与宗政明怀应当也差不了。”他凑到人耳边,轻声细说:“有个趣事与你说,别叫旁人知道。听说,当年这夫妇二人都看中咱们君主了。”


    徐正扉惊讶抬脸:“啊——真假?”


    “这还能有假?”戎叔晚笑道:“一对这样的俊美佳人,若是我,恐怕也得醋坛子打碎。”


    徐正扉低声笑起来:“腌臜人。”


    “这二人品行就不必说了。你知道的。多少战事都是赫连权挑起来的?实在的作恶多端。这孩子,不知将来何等混世魔王呢!”


    徐正扉微笑,视线远远地望过去,见那小孩儿酣睡便没说话。


    戎叔晚又问:“你说,君主杀也留也?”


    “祸不及子女。恐怕……”徐正扉话转了个弯儿:“这也说不准。罢了,你我也不必乱猜——待到昭平见他,自然见分晓。”


    “若是真杀,你可求情?”


    徐正扉哼笑:“扉求情管什么用的。”他抬起手来抵在他眼皮子底下,眼神嗔利:“扉的手腕还叫这臭小子咬肿了,凭何给他求情。”


    戎叔晚挂住他的腰:“小屁孩儿么,那我给大人吹吹……”


    吹着吹着,便凑上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戎叔晚眼神热辣辣的:“要不,我换个法子赔偿大人?”


    “别闹……”


    “没事儿,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这颗心不算狠毒了吧?


    戎叔晚:算吧……


    徐正扉:(威胁磨牙)嗯???


    戎叔晚:那就不算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赫连承平:算!!!!(坏蛋)


    第62章 062 西平乐 你们两个为什么一起睡……


    西关的雪长久不化。


    翌日, 赫连承平趴在床榻边上,微微睁大眼,好奇地望着还在酣睡的两人。


    他早早地醒来, 在府衙院子里垒了许多雪人玩过之后, 鼻尖冻得通红,一双伸出去往人被窝钻的手也像冰做的。


    “嘶——”


    戎叔晚一个激灵睁开眼:“……”


    小孩儿咧嘴一笑:“你醒啦?”


    徐正扉听见动静, 也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小孩儿探究的视线投过去, 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一起睡?”


    俩人对视一眼,无奈笑出声:这小屁孩儿, 好奇的事儿还不少呢。


    戎叔晚捉住他的手腕,问:“你怎么起这么早?跑到哪里玩了?”


    “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让我出去。”赫连承平眨了眨眼睛,才一宿安睡便知晓这二人并不会害自己, 警惕少了许多,只道:“我饿了。”


    戎叔晚下榻穿衣, 将人抱在怀里往外去了。临到门口,他又停住, 回身问徐正扉,“大人早间想吃什么?”


    徐正扉笑道:“随他吧。”


    小孩叫他玩具似的夹在怀里,还不忘掰着手指头问:“他是谁?这里他说了算吗?”


    “嗯哼。”戎叔晚说了句公道话:“府衙他说了算,这西关之地, 也是他的地盘。你可小心点儿,方圆几百里,你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由他说了算。”


    片刻后,他又轻声笑道:“只有方才那张床榻之上,我说了算。”


    小孩儿“哦”了一声:“可是, 你比他高大,却不如他厉害。”见戎叔晚笑而不语,他又认真道:“那我们都要听他的咯?”


    “自然。”


    小孩儿明白了。


    故而,早间用膳的时候,他特意端着一小碗翡翠粥递到人跟前,学着戎叔晚那副谄媚的样子,眉眼弯弯,灿烂笑着:“大人,喝粥。”


    徐正扉睨着他笑:“跟谁学的,安的什么心?——别是粥里吐了口水。”


    戎叔晚跟着忍笑:“大人这便冤枉他了。”


    小孩儿凑近他,歪着头问:“这里都是你说了算?……”


    “嗯。”徐正扉矜持地吃了一口粥,又看他:“以后么,说不准。现如今还是本官说了算。怎么?——想来说说情。”


    “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去见谁?”


    徐正扉信口逗他:“天街那尊神像,你瞧见过没有?”


    小孩儿点头:许多人给他发摆放瓜果,他还偷偷拿去吃呢。


    “就是他。”


    赫连承平好像没听懂,那不是天神吗?他扭过脸来问戎叔晚:“我见过呀,可是那个人又不会说话。”


    戎叔晚忍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他见小孩儿还要缠着问,便走过去将人捞起来:“算了,大人自己吃个踏实饭,我先将他带出去玩会儿。”


    “嗯,去罢。”


    适时,梁文北与黄文等人来报信,回禀马场各处的情况。


    戎叔晚听罢点头,又嘱咐道:“今日务必加强防护,尤其是行宫各处。已经发现西鼎余党的踪迹,就在西关城中。”


    “那咱们岂不是要……”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到时我自有安排。”戎叔晚一边勾着蹴鞠踢玩,哄着小孩儿左奔右跑,一面跟他们预先说明白。他笑:“此三年教化之功,朝夕验明白,是徐大人的紧要日子。且不说别的,到时君主亲临,安危问题不可不防!哪怕平民,也要慎之又慎——先前再者西关之地出过什么岔子,你们是亲身经历的,这回再掉链子,恐怕将军也救不了。”


    梁文北点头,郑重保证。而后,他像是才发现似的,惊喜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儿。


    他笑着问:“方才光顾着说话,竟没看见!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好漂亮!难不成是卫大人家的?——”他左右环顾:“怎的送到您这来了。”


    黄文更是不吝表达喜爱,直接大喇喇地将人抱起来,骑在肩头,陪着他踢起了蹴鞠。小孩儿乐得拍手欢呼,被颠得左摇右摆,“这边儿!踢过来——”


    戎叔晚哼笑:“漂亮吧?——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梁文北笑道:“嗨,我哪能眼熟?我头一次见么。可这……长得与卫大人也不像,这双眼睛,不得了!”


    “那你再仔细看看。”


    梁文北仔细看,叫小孩儿这一双漂亮金眸吸引住,那扬起的眉,带着婴儿肥但气势十足的模样,总觉得眉眼在哪里见过……


    他困惑:“是啊……好像是有几分眼熟。我难不成真认识?”


    “你必认识。”戎叔晚起兴致逗他:“他父母,你都识得!再没旁人比你更熟悉的了。”


    梁文北哈哈笑起来:“督军大人胡说,若是识得他父还好说,这几年我都在西关这荒野之地,你说娘子,我去哪里认识?”


    黄文附和道:“就是的!他若认识,我们大家便都认得了!”


    徐正扉含笑走出门来,抱胸看着几人:“正是,你们几人都认识!”


    两人一愣,齐齐抬眼看他,“谁?”


    “这小子,正是赫连权和宗政明怀的独苗——你看一看,像不像?”


    “啊?!”


    黄文抬手便将人抛出去了。


    大家吓得脸色激变:“哎——”


    戎叔晚眼疾手快,飞身一接,将人抱在怀里,有惊无险地长舒口气:“实在鲁莽,这还是个孩子!若摔出好歹来,倒麻烦了。”


    黄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只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号,我实在……”


    小孩儿从戎叔晚怀里溜下去,咯咯地笑:“你也认得我爹娘?”他眉眼弯起来,跑过去拉住黄文的手:“我还想再玩刚才那个,你能不能再扔一次……”


    黄文讪笑了一声,拉开小孩儿的手:“不、还是不能再玩了。”


    梁文北神色复杂,盯着小孩儿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你还真别说。长得与赫连权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这、这算不算叛党?”


    戎叔晚道:“两个月后,听从君主发落。到时造化如何,便看他自己的了。”


    “生得实在可爱。但一想到赫连权——我连后槽牙都能咬碎……更别说我们将军了。”梁文北道:“君主吃了那样多的苦,当真能饶他吗?”


    小孩儿天真问:“君主是谁?就是那个天神吗?”


    徐正扉含笑,摇了摇头,回身去书房了。


    如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小孩儿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肯告诉他君主是谁。他瘪嘴,眼珠一转,想到此地还是徐正扉说了算,便道:“我去看看……那个大人。”


    他个头矮,看不到徐正扉在桌案写什么,只能扒住案头一角,努力踮着脚,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珠来。徐正扉好笑,佯作训斥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儿问:“什么碎碎?”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小鬼头,叫你屁股碎碎。”


    小孩儿知道不会挨打,便也不介意,只笑着挨近徐正扉,“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能看看吗?”


    徐正扉看见那双期盼的眼睛、再有那个跟戎叔晚学来的讨好笑容,不由得心软,便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就坐在自己腿上。


    他提着笔:“这有什么好看的?读书写字做学问。”


    小孩儿问:“做学问?那有什么用?”


    徐正扉捏他脸:“做学问么,能让‘你的地盘’富庶,还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你自己说……做学问有什么用?”


    小孩儿接话:“有大用!那你能不能教我也做学问?”


    徐正扉笑了,“你倒有志气,做学问哪里有这么容易?”


    “我是少主,我应该做学问,好让他们吃饱穿暖,阿叔、婆婆还有……”小孩儿偃旗息鼓了,扭过脸来看徐正扉:“可是他们人呢?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不回去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徐正扉低头看他,铁石心肠地微笑:“不能。”


    他递给小孩儿一支笔,“别想旁人了。今日,我便教你做学问好不好?”


    见小孩儿点头,徐正扉又说:“只不过,做学问之前,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做哪门子学问。”


    “许多人就是只做了学问,却忘了自己是谁。这笔墨两样,便养出许多祸国殃民的蠹虫。”


    小孩儿伸手,比出个“二”来:“我不会写名字,但我会写‘两个’中原字。”


    “哦?”


    徐正扉惊讶,低眼看着他去拿笔,然后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平。


    “……”


    “这念什么?”


    徐正扉问:“谁教你的?你不知道?”


    小孩儿摇头:“我娘教我的,叫我记着。”


    “叫你记着什么?”


    小孩儿都不耐烦了,撇了撇嘴说:“我娘就说记着,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认识这两个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徐正扉露出微笑,将那张纸提起来撕碎。他在小孩儿的震惊中说道:“你娘教你的,是你的名字,只是这个字记错了。应该是这样写……”


    他握住小孩儿的手,缓缓写下两个字:承平。


    “承平。”


    徐正扉歪着头看他,在小孩儿脸上瞧见狐疑的表情,他继续“哄骗”道:“你想啊,她是西鼎人,又不懂中原的文字,记错了很正常。那个字,不常见的。”


    赫连承平这才点头:“有道理。”


    这小子攥着笔,有模有样地照着写下“承平”二字,笔迹虽稚嫩,却不算差。写罢,小孩儿扭头看他:“大人,那赫连怎么写?我的姓氏——”


    徐正扉迟疑片刻,“赫连不好。赫连这二字既难写,也不吉利。依我看呐,就叫承平便好……”


    小孩儿突然抬脸:“那我岂不是没姓了?哪有人没姓的!”


    徐正扉哑然:“……”


    小孩又问:“那大人呢?大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徐正扉握着他的手写下“徐仲修”三字,又说:“不错嘛……我看你写字,倒比戎先之还有天分。”


    小孩儿问:“大人的姓是哪个?”


    “第一个,这个字念‘徐’。”徐正扉点了点,含笑解释道:“清风徐来的徐:就是风慢慢地从远处吹过来。”


    小孩儿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字看,又说:“这个好。这个左边,像我们家里的旗子,高高地飞着;这个盖子就像我喜欢的那顶帐篷。下面,还有两个小孩,荡秋千吗?”


    说着,小孩儿突然叹了口气 ,有点难过:“我想我娘了,还有我的家,我的朋友。”


    徐正扉眼底湿润,简直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他犹豫着,正要说话,小孩儿突然指着那个“徐”字问:“那我能不能也姓这个?”


    ——“我希望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路过我家。”


    徐正扉长叹一口气。


    片刻后,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好,依你。”


    小孩儿欢喜地从他腿上跳下去,“好耶——大人,那我以后,就叫徐承平。”


    戎叔晚进门就听见这句,一时愣在那里:“啊?”——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大人就多了个孩子。[害怕]


    徐正扉:不是啊,听起来很可怜。[求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钟离遥&谢祯:?


    第63章 063 归去来 你要生小孩啦?……


    徐正扉无奈笑:“总比叫赫连承平好。左右称呼起来, 有心人细想,带在哪里都不像话。”说着,他站起身来, 摩挲着小孩儿的脑袋, 哼笑道:“我徐府门庭阔,这一字之姓, 兴许还能给你做保命符呢。”


    小孩儿不懂, 抬脸看他:“……”


    戎叔晚便笑:“大人别是心软了。到时候难舍难分,舍不得往外送才麻烦呢。”


    徐正扉便错开身, 坐到一边去了:“到时再说吧。你也别闲着,去查查,总不能全信这孩子的话。保不齐是胡诌出来的,并不是赫连权的孩子。总之, 要查到实打实的证据,不然不好交差。”


    “大人放心吧, 已经派人去查了。再有几日,便能定论。”


    “这孩子是个遗腹子, 打出生便没有爹,不曾见过赫连权。左右他做的孽,不能全算在孩子头上,再者, 宗政明怀一死,还是个死无对证。”说着,徐正扉忽然停住声:“我倒有个办法……”


    戎叔晚道:“怎么都好,依大人的。只是……不能欺瞒主子,你我还得实话实说。”


    徐正扉啐他,笑道:“知道了, 少在扉面前拿主意。”


    “是——”戎叔晚哼笑:“大人的地盘,我哪里敢呢!”


    承平见他二人斗嘴,你来我往,颇觉得有趣,便咯咯笑出声来。他又问戎叔晚:“那你呢?你姓什么?也有风的吗?”


    “什么风?”戎叔晚笑,“我姓戎。”


    承平闹着要看,戎叔晚只好在纸上写了个“戎”字给他:“你瞧。”


    他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像是一个人拿着刀的样子。好威风。我娘说,我爹就是这样子的——你们刚才说,我爹是个坏人吗?”


    戎叔晚哼笑一声,将眼神递给徐正扉。徐正扉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这个事儿吧,你得去问谢将军。”


    承平没明白:“谁?”


    戎叔晚俯身,刮了下他鼻尖:“没有谁,是个顶顶威风的人。再过两个月,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臭小子,别问了——我带你出门玩儿好不好?”


    承平说“好”,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


    徐正扉笑:“这才是个难解的局!”


    留在府衙的日子,承平倒是乖巧,不是跟徐正扉练习写字,就是跟着戎叔晚练功夫、打桩和射箭。那模样虽然稚嫩,但是扎马步的姿势却很板正,再说那弓箭,还是戎叔晚精心替他设计重铸的,与他身量般配……


    戎叔晚笑话他:“可举得动?”


    承平小嘴一哼,分外的气派:“这样小,当然咯。”


    戎叔晚扭脸看他,模样可爱、正比着自己的样子,认真拉弓,莫名有种后继有人的感触。他笑,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算了,不练了!今日,随我去狩猎可好?猎些野兔、狐狸什么的,随你喜欢。”


    承平眼睛一亮,“真的吗?”


    那狡黠眨眼的样子讨人喜,简直学徐正扉学的如出一辙。


    戎叔晚好笑,抱紧他:“自然。”


    小孩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到什么都欢喜。才飞奔林中,戎叔晚便举弓射箭,霹雳一阵,箭镞雨似的落下来,刺穿猎物的胸肺头颅。


    那场面惨烈,若往常的小子见了必吓得发抖,但承平瞧见那带血的猎物,却欢喜拍掌,道:“好厉害!多杀几个!——”


    戎叔晚扭头看他,将人丢下去:“去捡。”


    承平提着带血、尚且抽搐的白兔回来,咧嘴一笑,神色灿烂:“再若是准些,该要一箭穿头!这样才利落呢!”


    戎叔晚:“……”


    与自个儿当年有的一拼!


    他哼笑一声,御马疾驰,骏马掠过小孩儿身边时,他弯腰一捞,便将承平提起来挂在怀里了。小崽子不自觉,忍不住惊呼欢喜——戎叔晚打心眼里满意,难得真喜欢:“臭小子,有几分胆气。”


    承平抱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学!”


    “学骑马、学狩猎——”


    ……


    日暮时分。


    戎叔晚抱着小孩儿回转。


    徐正扉先是轻声笑:“又做什么去了,这样晚?”他抬脸瞥见承平满脸泥水、灰扑扑的狼狈样子,又无奈道:“戎先之,怎的又将小皮猴子弄脏了?”


    承平笑着扑进他怀里:“大人!”


    “大人”好像是个称呼,承平不懂里面的规矩,只是随着戎叔晚这样唤。若不说,还真当他就叫“徐大人”呢!


    这小子模样乖巧,与徐正扉亲近,就窝在人怀里,拿脑袋乱蹭,直到泥水都蹭干净了,他才仰着脸傻呵呵笑道:“大人,我与戎捉野兔去了。”


    他不知道唤什么,学了一个“戎”字,便这样唤他。


    徐正扉笑,低头揪住他的手:“瞧瞧,这样脏。”


    那动作顿住,他定睛细瞧:“怎么手心全破皮了——”再仔细一看,脸上也有星点的血痕,徐正扉眉毛皱得老高:“哎哟,这脸上怎么破皮了?我就指着你这样可爱,叫君主心软呢,可不得破皮!”


    小孩儿鼻尖一哼:“大人!我没有破皮,不疼。”


    徐正扉心尖淌水似的,滴滴答答的……他轻声问:“还说不疼?是不是跌倒了没人管?定是这奸贼最坏。”


    戎叔晚挑眉:“哎——大人可不要冤枉无辜。他年纪小,摔跤不是正常吗?”


    俩人都没带过孩子,哪里知道破皮正不正常,一时间闹起来。最后仍以戎叔晚端着药箱来赔罪算完。徐正扉问:“到底怎么回事?”


    戎叔晚没经验,尴尬地笑道:“他跑得急,一头跌倒了,摔的。”


    徐正扉给他抹药,而后又学着他兄长那年给他上药的样子,举起手来轻轻地吹了吹。一口气略显凉爽,自掌心刮过去……


    正沉默。


    承平忽然说:“大人!这风,是从西边吹来的吗?”


    徐正扉顿住了。


    他缓声道:“不是。”


    ——“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


    承平没吭声,徐正扉就又吹了两下,摸着他的头问:“听清楚了吗?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以后都没有。”


    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骗人!才不会——”


    戎叔晚纳闷儿!到底哪儿的风来的。


    他看着承平闹脾气、饭也不吃便从屋里跑出去,却没追;而是走到徐正扉跟前儿,笑着吻了下他头顶:“大人跟孩子置气做什么?哪里不开心了,倒是打骂我两句。”


    徐正扉往他肩头靠,沉沉地叹了口气。


    戎叔晚顺势抱住人:“怎么了?大人心里不舍得?”


    徐正扉将那日取姓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又轻叹了口气:“这几日,我常想,赫连权刀下亡魂无数,可恨,可恶,可……到底怎么是个终局?难道也杀了承平?将这一代抹杀才算完吗?”


    戎叔晚胡乱在人头顶亲了几口,哑声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都不紧要。大人聪明俐伶,知道个人有个人的命,咱们又凭何左右?这样说,也不公道——可我还是得要说。”


    “以前我不懂主子的苦。可这一会儿,我倒好像明白了。他若杀了,传出去,有人称他贤明果决,有人骂他斩草除根,这事儿,动摇他的江山,一时心软,死的可能是他的万千百姓——可是呢?可是终究是他做决策。咱们再难,难不过他——他或者狠心,或者圣贤,怎么做,都难。”


    “他今日不杀,来日难保太平。他今日杀了,便是欺凌弱小。可日后的结果谁说得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抹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戎叔晚轻声叹气:“我这回明白了。做帝王,那样多的权力,却总那样辛苦,是为什么……”


    “可是,不打紧啊。”


    “主子的决定,我不敢忤逆。”戎叔晚低头,忽然搂紧他的肩膀,望着人道:“但大人心里的难受,我却要管。”


    “嗯?”


    “大人什么都不必担忧,我来将承平献上去,我来为他求情——大人不必愧对谁。风从哪里吹来不打紧,戎某没什么本事,兴许能让这一日的风,打西边吹过来。”


    徐正扉抱住他的脖颈,没吭声。


    “大人心实在的软。说得倒狠。”


    徐正扉轻声叹气,道:“若有一日,他是叛国复仇的罪人,你我千古也逃不了。”


    戎叔晚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管大人是什么人。大人喜欢,我便是冒着风险也留。”在徐正扉震惊的脸色中,戎叔晚补了一句,“当然,我还问过主子的意思。”


    徐正扉气笑了,轻啐他:“混蛋。”


    戎叔晚只好轻吻他:“大人何时这样伤春悲秋了?”


    徐正扉道:“这倒不是。只是看他实在小,又不懂事。若捉住送上去杀了,必是扉的罪过。唉……于心不忍。”


    戎叔晚没吭声。


    翌日,戎叔晚早早地出去。


    徐正扉睁眼时,就看见那小孩儿怯怯站在离他床榻三步远的距离,嗫嚅不语。


    徐正扉招招手,“过来。”


    小孩儿不吭声,也不动弹。


    徐正扉又说:“过来,徐承平。”


    兴许是想到西边吹来的风了。小孩慢慢地走过来。不等徐正扉怪罪,他就小声说:“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徐正扉霎时哑火。


    承平伸出手去,摸着他的手腕,问:“大人,你还疼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咬你了。你会给我上药,你是好人,不是坏人。我不知道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对不起大人,我只是很想家,很想我娘。”


    小孩儿没憋住,呜呜地趴在那里哭了:“对不起,大人。”


    徐正扉长叹了一口气,摸他的头:“不是的,是我忘了。我也不知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兴许是西边。”


    小孩儿哭了好一场。


    戎叔晚才回来。但紧跟着,他带回来一个更严峻的消息:“君主来的日子提前了。”


    只有承平不懂,仍旧无忧无虑。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早对这二人生出难以言说的依赖。


    戎叔晚好,带他到处玩,给他买糖葫芦,带他骑马、练功、踢蹴鞠。徐正扉也好,教他做学问,与他就讲许多故事,哄他睡觉,还告诉他那位“天神”如何治理臣民。


    小孩儿几乎都快忘了他的阿叔婆婆们。


    岁月挪转。


    这日,徐正扉不知吃错什么东西,午间扶着桌案干呕起来。


    和煦阳光里,承平绞尽脑汁地琢磨,终于蹦出来一句:“你要生小孩啦?”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扭过脸来,瞪着他:


    “?”


    “?”


    承平困惑,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你要生小孩啦?”


    “是婆婆说的,这样就是要生小孩儿啦。”


    徐正扉忽然忍住了干呕的冲动。


    他走出门去,复又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条鞭子。


    那鞭子递到了戎叔晚手里,徐正扉哼笑一声:“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扉是不是要生小孩儿了!”


    终于——


    小孩儿哭着说:“我知道了!大人不会生小孩儿,大人只会打小孩儿!嗷——嗷——好痛哇!”


    这头打孩子打得正热闹,那头黄文便来传信了:


    “大人、大人,快去接驾!君主到卫大人处下榻了!”——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想笑,但不敢,憋住。[哈哈大笑]


    徐正扉:嗯???[愤怒]


    徐承平:嘿嘿~[星星眼]


    话说西北风嘛,从西边吹过来很合理的。[彩虹屁]


    更新的慢一些,因为这本不会特别长,差不多30万字左右,所以~[捂脸笑哭]


    第64章 受恩深 徐二尤其奸诈。


    白马开道, 执旗高挥,长长一路飞扬起来的旗帜好似要飘向苍穹!远远望去,只觉得威武异常……


    御驾至佛月宫。


    徐戎二人退行至行进队伍之中, 引礼官行祭典, 理香敬天,大殿袅袅飘散幽香, 自有威严的禅意。


    钟离遥自大殿出, 含笑站在高台,略一停驻, 便扬声笑道:“徐、戎二卿可在?”


    徐正扉这才跪近前去:“小臣恭候君主日久!”照例,徐正扉要禀告各处事宜,但碍在那位车马劳顿,他并不多说, 只笑着靠近人跟前,轻声道:“扉心中挂念, 不知君主三年可还安好?”


    “嗯。”钟离遥微微笑,意有所指:“卿不在的日子里, 四下清净太平,朕实在难得睡了些安稳觉。”


    徐正扉咧嘴一笑:“嗨。瞧您说的——有将军守在榻前,岂不是日日的安稳觉?”


    威胁的声音轻扬,钟离遥回眸睨他:“嗯?”


    “嘿嘿。”徐正扉笑道:“三年念着您, 许多不见,说两句玩笑话,君主这样宽厚,万万不许责罚扉才好呀——”


    钟离遥无奈道:“徐二尤其奸诈。念在这三年教化之功,朕不与你计较。”


    他二人遥站高台,远眺那沃野千里之地, 徐正扉挥手左右处,阔谈西关之势,正意气风发,胸襟阔达。


    钟离遥静听,则颔首微笑。他自长身玉立,阔袍金靴,玉带银冠映照着那张端严的神容,眉眼静气如许,稳重而不见衰老,许多年来竟无有分毫变化。那侧脸并下颌线被雕琢得浑然天成,被远处雪山金光一照,自有神祇之姿。


    二人几步之外,周遭则伫立许多戎甲兵士,皆是绷紧神色;另有谢祯放心不下,持刀巡视左右。眼见烈烈长风将人的袍衣吹起来,旌旗飒声作响,一派风流气势威严而不容窥探,实在的威风。


    戎叔晚捞住小孩儿。


    徐承平不知道这样热闹是在做什么。他挂在人怀里,呆呆地望着高台:“戎,大人身边的是谁?好像是天神耶!我见过他。”


    不等戎叔晚说话,他便惊喜雀跃地反应过来,抬手一指,喊道:“是他,他活了——!戎,天神活了!”


    戎叔晚伸手去捂他的嘴。


    那位耳尖,听见动静便垂眼扫过去了——徐正扉停顿一晌,才想再说,徐承平就挣扎着从戎叔晚怀里跳下来:“大人!——”


    小孩儿一路跑上去。


    台阶实在高,剩下几十道,他喘着气,是竭力爬着上去的。待脚底下踩实,他便迫不及待抬脸,近距离瞧见钟离遥,一时有点羞赧又有点好奇似的“哇”了一声,然后两手拍拍身上的泥尘,歪着头呆住不动。


    谢祯不知何时站在人旁边。


    阎罗似的冷脸,将人吓得后退一步,又往徐正扉跟前挪了挪。片刻后,他扑过去抱住徐正扉的大腿,又从人宽袖底下探出脑袋来,盯着钟离遥看。


    钟离遥垂眸,微微笑。


    徐承平问:“你是谁?——你长得可真好看。”


    戎叔晚快步追到跟前儿来,还不等开口就听见那句,登时愣了片刻。徐正扉“噗的”笑出声来,勾带着戎叔晚也哂笑,与他对视一眼:……


    这二人心底只腹诽道:臭小子,与赫连权还真倒模刻出来的一家人!


    戎叔晚见那位没理会,便赶忙跪地,一面笑着行礼,一面揪住小孩儿摁在跟前儿:“快,承平,给君主行礼。”


    徐承平皱着眉,双手摁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戎,他不叫君主,是天神,我见过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磕头。只因他早先在街边讨饭,便见过许多人去给天神磕头——兴许没错。


    钟离遥瞧他生得实在伶俐漂亮,说话天真,倒是中听,也不知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谁教的。他饶有兴致地开口:“小儿是何人?”


    “我不是小儿,我是徐承平。”小孩儿靠在戎叔晚身边,心中有了底气,遂问道:“天神,你怎么活啦?”


    钟离遥怔了一下,复又猜到定是徐正扉的诡计,他扫过眼神去:“嗯?”


    徐正扉忙忙行礼,强忍笑道:“君主勿要怪罪,是小臣的过错。那日,扉说要带着孩子见过一人,方才能放他。他便追着扉问去见何人。扉一时解释不清,只好说,是天街那尊神。”


    钟离遥蹙起眉来:“为何见朕才能放走?此子何人?”


    小孩儿抢着答:“我说啦,天神!我叫徐承平,清风徐来的徐~”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笑着扑上去要抱钟离遥的大腿——周遭站着的几位,个个高大威猛,挺拔松柏似的高到天上去!承平努力仰着脸,才能看见那位微笑的轮廓。


    但,谢祯眼疾手快,先一步将小孩儿捞进怀里。


    徐正扉一时哑住:“……”


    徐承平猛地悬空,吓了一跳。他看见谢祯本就害怕,这会子猛然被人提起来,登时脸色发青,也没了笑,只两道眉毛一拧,求助似的去看戎叔晚。


    戎叔晚见死不救,笑道:“外头山野风大,君主何不先饮茶休憩,到厅堂再叙?”他跪近两步,拿袖子给人抚弄了两下靴尖的灰尘,仰脸:“小奴已经备好热饮,只待主子解乏。”


    钟离遥轻哼笑,没再多问。


    待至阔敞内庭,戎叔晚方才率先跪下去:“请君主恕罪。”


    “哦?卿何罪之有?”


    在钟离遥幽深的视线注视下,戎叔晚看了徐承平一眼,开口解释:“将军怀里所抱之子,身份特殊,小奴来不及禀告,便惊扰圣架,理应问罪。”


    钟离遥心绪微变,转眸去看徐正扉,哪知道这奸贼徐二坐在一旁饮茶,竟装作耳聋。他微微笑,眉眼不动:“此子何人?说来听听,如何的身份特殊?”


    谢祯候在一旁,不管他们罪罚那等闲事,只默不作声掐了把徐承平的脸蛋。他露出笑:嘿,软软嫩嫩、好玩儿得很。谢祯全无恶意,奈何身遭杀戮气重,威严骇人,徐承平修心里实在害怕,被人“蹂躏”得快哭出来,却不敢挣扎半分!——他小心翼翼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眼底水光越蓄越多……


    戎叔晚忽然问道:“将军以为,此子如何?”


    谢祯回神,不解答道:“什么如何?不过一个稚子,倒是柔软可爱。”


    戎叔晚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复又去看那位,直到钟离遥似有些不耐烦,哼笑道:“这等磨蹭作何?若是叫朕成全你二人养膝下子,倒不必如此……”


    “这……并非如此。”戎叔晚为难道:“此子……乃是、乃是赫连权与宗政明怀之子,名曰赫连承平。其身份特殊,背后牵系西关残党之事,为掩人耳目,大人方才为他改姓为徐。小奴本想将他下狱,奈何此子太小,又怕君主仁心,不想残杀落下骂名,便只好……只好将他安置在此,等君主发落。”


    钟离遥看徐正扉,“嗯?”


    徐正扉两手一摊,忙撇清罪责:“哎——且慢!先请君主恕罪,再容小臣禀:扉可不知此事啊!人,是戎督军捉来的,事,是戎督军查的,乱党更是经戎督军之手下的狱。”他搁下茶杯,冤枉道:“小臣只是闲来无事,哄孩子玩时送了个‘徐’字而已!旁的……全然不知!”


    “……”


    谢祯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心中百转千回,心绪复杂。他没忍住,抬手提起小孩儿来,打算细细端详。还不等说话,那徐承平对上那双眼,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小嘴一瘪,因害怕“哇的”哭出声来,两眼滚滚的泪,再止不住,好不可怜煞人!


    谢祯愣住:“你、你哭什么?”


    实在无辜的谢祯,心里冤住:这小儿简直比赫连权还要奸诈!


    徐承平吓得缩成一团,简直要把谢祯屈死。他……他什么也没说呢。只是提起来细看也不行吗?


    见状,谢祯满脸尴尬,只好先松开小孩儿,将他搁在地上。因钟离遥就淡定坐在旁边,徐承平便怯怯地一靠,转投明处、趴在人膝头了。


    徐戎二人对视一眼:“……”


    这臭小子,倒识时务!


    钟离遥不曾推开人,只是搁在茶杯,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小孩儿的背:“罢,勿要再哭。”眼见那锐利眼神扫过来,戎叔晚忙告罪:“君主饶恕,小奴绝没有奸计教他行事!小奴愿——”


    “愿……愿拿徐大人起誓!”


    徐正扉愣住:“?”


    他瞪大眼:“诶!我说戎先之,本官招你惹你了,你作甚拿扉起誓!”


    戎叔晚道:“大人委屈一晌,只怕主子不信。”


    而后,他便膝行两步,候在钟离遥旁边,与人殷勤谄媚捶腿,笑道:“抚育他之叔伯旧党,小奴均已拿下,只待您发落。”他停顿片刻,又说:“当日追兵去拿叛党,将军便忧心宗政日后卷土重来,尤其当日宗政明怀已经怀有身孕,只怕是少主复国之心不死。如今,若是将军狠得下心,一刀杀之,小奴也不敢拦。”


    说罢,他扭过脸去看谢祯,叹气:“唉,孺子一见将军便要啼哭,天下谁人不知将军之刀有多利!”


    谢祯百口莫辩:“可我……”


    在谢祯微微睁眼的冤枉神色中,戎叔晚复又回过脸来,跟钟离遥禀道:“若是小奴早先将他杀了,也免得叫主子为难,纵传出去,也不过替主子背些残杀妇孺之恶名。可惜当日小奴迟疑,误了大事!如今,只怕君主仁心,倒不忍……”


    钟离遥顿了顿,微微一笑,截断他的话头:“既如此,那马奴便提刀起来,杀了这小儿吧。朕允你作一回先锋将,替朕和将军背此骂名。”


    戎叔晚一愣:“啊?”


    徐正扉嗤嗤地笑出声来,冷哼睨他:“瞧!早说你这等奸计徒劳,不过白叫昭平笑话!”


    戎叔晚讪笑,只好俯身跪低下去:“是……是小奴混账,一时鬼迷心窍才出此下策。还请君主饶了小奴,这……”


    徐承平不知怎么回事儿,却听懂点端倪,好像这“天神”要杀自己!


    可跟前儿这人浑身的幽香温暖,抱住分外合宜;再有说话语调平和,不像动怒,反叫人安心。他慌怕无措,只好从人膝头爬起来,乱往人怀里钻,一时哭得梨花带雨,伤心道:“天神,不要杀我。”


    钟离遥哼笑,没拂开小孩儿,“你之母亲呢?”


    “呜呜呜……我娘死了。”他哭着说:“天神,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糖葫芦和饭饼啦!你别杀了我好不好——真的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吃啦!我很久不曾去偷——”


    钟离遥:“……”


    他偏过脸来,困惑问道,“这话何意?”


    戎叔晚尴尬道:“早先,他在街头讨饭吃。若是天气不好,无来往路人赏钱,饿极了便去君主之天神雕像那处,偷拿一些贡品、瓜果、肉米来吃。”他说着,别过脸去,有点难堪:“往日里,小奴心肠最硬。他父又害死那样多人,本不该求情。只是瞧见他,小奴想起一些自己的旧事,便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钟离遥没说话,幽幽叹了口气。


    仁君治下,尚有百姓疾苦,讨饭流离,简直比唾骂还难堪。那尊神像之下的粮食,与稚子果腹,哪里论得上偷?再者,人尚不足果腹却有余粮祭奉天神,于他这个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天神”而言,心中岂不隐痛?


    战事杀戮,死生无常。


    多少终黎将士殒命,西关百姓又何尝不无辜。宗政败走之际,他尚在腹中未曾出世,当日刀戈相向,与此小儿又有何干?可乱党数十余年蛰伏而图复国者,也未尝少数。若日后再起战事,岂不叫今日之热血白流?


    片刻后,钟离遥转眸睨着徐正扉:“卿以为呢?”


    徐正扉张了张口,忽然又闭嘴了。他不吭声,偏别过脸去,佯作没听见似的喝起茶来。


    钟离遥:“……”


    他拿徐二甚是无奈,只好抬抬手,唤戎叔晚:“罢了,容朕细思片刻,先将小儿带下去罢——”


    “是。”


    待那两大一小跨出门去,谢祯瞧见左右无人,才委屈地往人跟前儿跪去:“兄长,真的不知他何以啼哭,我分明不曾……”


    钟离遥微笑,摸摸他的头,“嗯?何曾怪你?不过是祯儿威风。小儿见之,害怕啼哭岂不再正常不过?”


    门外那俩,走远几步才坏心思地对视,“此计成与不成,在之将军。”


    孩儿听不懂,却及时地停住了哭声。他问:“以后……以后这里,大人说了不算,是天神说了算吗?”


    徐正扉“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叹气走开了。


    戎叔晚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大人,等等,我还……”——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戎叔晚:????(又诓骗我!计中计)


    徐承平:呜呜呜呜糖葫芦都不香了


    钟离遥:奸诈之徒。


    谢祯:呜呜呜呜(抱抱兄长求安慰)


    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幸福如意~~[撒花][撒花][撒花]隔壁新文也开啦~喜欢的读者小天使可以看看哦~


    ■《照我满襟雪》双强|双箭头|沉默寡言の强壮忠犬糙汉攻 X 位高权重の阴暗狠戾女王受


    十载权位明争,五载暗潮涌动。


    夺嫡之争,七殿下全身而退,连荣登大宝的太子也奈何不得。


    贬不得,疼他的那位太上皇还没咽气。


    杀不得,安排了108次暗杀,至今没成功。


    于是,权烨作了崇宁王,仍是裘衣华服,盛宠在身,拥趸者万千,连那矜贵气派,都一分不减。


    他自风华满身,冰雪神容,世人奉他为清流。


    只有身边那沉默如山、静立如树,且替人挨过108次暗杀的金襟枭卫刃循知道:那位,私下里狠戾难缠、喜怒难辨。


    且变态至极。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带过幽香轻风,添了五道酥麻指痕。


    刃循眼神一暗。


    不疼,但心里痒。


    那位睨视,冷笑:“谁让你作的主?本王宠幸谁,轮得到你置喙?”


    手中银鞭闪过寒光,衣襟如雪,盈照满怀。


    刃循抬手,握住银鞭,抵在胸口:


    “我的王——不如,宠幸我试试?”


    “我做活好,皮糙肉厚——经得住打。”


    您知道的,我身上这三十二道伤疤,都是为您而留。


    第65章 绕佛阁 你只小小的打!


    未几, 徐正扉支开谢祯,专意藉着“政事”的由头,请钟离遥在静室饮茶。


    这话倒也不假。徐正扉先是递上这三年政事诸要, 请他过目。不止事无巨细将各处隐患、对应之策, 长久之计写明白,更将此西关二百年教化抚恤之策略落笔此处。


    钟离遥读了几页, 心中震撼, 面上却不表露。他搁下政折,既不说好也不好, 只微笑问道:“这三年时久,不知徐卿可曾想家?你父兄在家中可是盼待难当啊。”


    “当年读书时,昭平便已知我心迹。为何今日又说起这茬儿来了?难道是扉这厚厚一策,写得不叫您如意么。”徐正扉察觉那话里有圈套, 故而谨慎作答,只笑着跟人斟茶:“别是为了承平, 巧设刁钻陷阱叫臣往里跳,便好。”


    “嗯?”


    徐正扉后背一凉, 登时顿住话茬,呵呵笑:“呀,玩笑!还请君主恕罪。”


    他将手搭在膝上,淡定坐着。窗外日光斜斜投进来一缕, 照在他的茶杯旁,又被切成菱形一块,模糊起来……他回过脸去,望着人诚恳道:“扉自诩王佐之才,跟在昭平身侧数十载,又怎么会瞻前顾后呢。此终黎千秋百代, 自有白骨万万,遑论一人之性命?”


    钟离遥饮茶,微笑不语。


    见状,徐正扉便继续道:“事关此子,还有一事,须效于君主知晓。”


    “哦?何事?说来听听。”


    “这承平早先与臣说过,他母亲宗政明怀曾教他两个中原字,却不曾告诉他,这两个字念什么、怎么念,抑或什么意思?”徐正扉道:“因而我骗他,说这两个字念作‘承平’,他年纪小,信以为真。”


    钟离遥睨他,静待下文。


    徐正扉迟疑片刻,定定看着他:“那二字,原是为:昭平。”


    “昭平、承平……恕臣冒犯,难道无有干系?”徐正扉的神色意味深长,眼神一转便设出陷阱来了。他佯作恍然大悟,惊讶问道:“君主曾委身敌营,时间也巧合。难不成,这孩子与您有几分关系?”


    污蔑泼在身上,实难辩解。钟离遥搁下茶杯,不悦唤他:“徐二。”


    徐正扉拢住袖子:“臣可是什么也没说啊!只是这事儿,若将军知道了,倒不知会怎么猜想了!……”


    那位挑眉,为他的放肆和奸诈:“卿何敢如何?此事,莫不是你自己胡诌出来诓人的。”


    徐正扉轻声笑道:“诶,此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小臣胡诌的!只是君主为何恼怒?臣可是什么也没说!”


    钟离遥微眯双眼,看他。


    徐正扉狡黠眨眼,适可而止,笑道:“此事蹊跷,依臣之愚见,这昭平二字有学问。扉猜想,当日败北,西鼎诸众流离,宗政明怀携败军、族人之妻女老幼奔逃,必心中感伤,故而教他记住这‘杀父仇人’,不失族人之志、主母之忠。然而她却不曾告诉承平,此为人名,或是什么紧要,便是不想孩子背负仇恨活下去。试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苦心如此?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便足够了,何必要世世代代、杀戮不休呢?”


    [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钟离遥垂眸,微笑不语。然而却被他这富有深意的一句话,挑起心绪,他忽然想起敬贞皇后病逝时,也只是摸着谢祯的头,多看了几眼,却全不说是什么缘由。


    本是想瞒住的。


    徐正扉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兴许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脚下的一代臣民,做个承继太平,俯身光辉的幸福之人罢了。”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这样谋划,费了这么多口舌,竟是为了让朕饶他一条性命。”


    “小臣岂敢!”徐正扉笑道:“小臣与君主相识日久,可曾为谁惋惜过半分?功名利禄、人生际遇,不过都在机缘二字,饶是人各有命罢了。小臣说这些,只是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妇孺那样容易,当日西关之战,必胜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没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怜君主有仁心。”


    钟离遥不置可否,转过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对视之间,依然是许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叹了一口气,才要再说话,外头忽然嘈杂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霹雳的刀剑激鸣。


    两人心中一紧,同时回过脸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内室去看,竟见谢祯与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儿还在那里欢喜雀跃,拍手叫好:“戎,你好厉害!打呀——”


    绣儿则攥紧手中长枪,跃跃欲试,几欲趁着时机与人再打几轮。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着,唤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绽,待会儿若不能将戎督军打得输下阵来,倒要丢人。”


    章绣儿笑:“兄长少瞧不起人,论勇武,我可不输!再者,我还比督军多一条——绣、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紧酣战二人,接连叫好。


    钟离遥与徐正扉对视一眼,“……”


    徐正扉道:“您别看我,这等武夫粗莽,只图一时之快,才没看住倒又打起来了。较量嘛……”他忽然顿住声,望着钟离遥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这一个武夫粗莽,扉可没说将军的不是!”


    徐承平转脸,瞧见徐正扉站在那与人说话,便笑着奔跑过来,扯住他宽袖:“大人,大人!戎好厉害!你快看——他在打坏人……”


    徐正扉冤枉,强调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没有说过将军的坏话!”


    徐承平吓了一跳,去看钟离遥,声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坏人呀……”


    “那位可不是坏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脸蛋,叮嘱道:“那位是顶顶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许多人便要倒霉咯。”


    “为何?”


    徐正扉没吭声。总不能说你那亲爹凶残、杀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为坏人太多,那位便长得凶,如此便能将坏人吓跑,岂不厉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


    徐承平扮了个鬼脸,“略”的一声:“还说呢,大人天天骗我!——”说罢,这小孩儿便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他兴奋地跳着,还想再助威,却因想到徐正扉的话,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坏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说,他是大英雄!”


    钟离遥微微笑,回身去了。临了,只留给徐正扉一句:“将这些策论,都送到朕的书房来。”


    徐正扉忙行礼称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钟离遥便静神仔细查阅、翻覆斟酌,自觉徐正扉之举若能长久施行,必有成效,实在不失为好计策。


    而那本《上问》搁在身旁许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发现其中写的竟是与“上”问询交往的种种事迹,将他之言行记录仔细,编纂成册。字里行间所蕴藏的道理与志向引导,实在细致,若能广传民间,便是教化之策。钟离遥虽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与教化、民风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这“众矢之的”。


    他细细看了几篇,又诧异。此文辞藻华丽翩然,与徐正扉之务实文风大相径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尘的手笔。


    他本想将人唤来细说,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时又搁置下去。


    翌日,大典洗尘。


    钟离遥居于高台,含笑颔首,算作允许。


    礼官宣大典始。远处草野便骤起浮沉,登时走马奔腾,原是武将御马行军之表演。


    一时间只闻得锣鼓战声激昂奏响,或徐或疾,间错有致。喂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穿扬来去,马上之人手持刀剑枪戟,两两迎战,或御马回奔,或疾驰向前,好不威风热闹!


    谢祯受邀,特意与戎叔晚作武将礼。


    两人骑白马、着赤袍,手持红缨枪,战得酣然。钟离遥和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昨日“打”起来,原是为今日之表演提前熟悉招式。


    诸众坐在钟离遥颔首两侧,远远隔开,只笑着赞叹这等风姿,又说戎督军别出心裁,哄主子开心的活计属他最拿手,这等威风的趣事儿,后头还不知有多少呢!


    只有徐正扉抱着承平坐在钟离遥身边,一笑了之。


    钟离遥笑问:“《上问》之策,何人的主意?”


    徐正扉正给小孩儿塞浆果吃,糊得满嘴汁液,狼狈不堪。他顾不得旁的,手帕在承平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过脸去说道:“回君主,为着小臣所托,是沈大人主笔。”


    钟离遥笑而不语,果不其然。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远处队形变幻。


    眼见战马回撤,跟前疾步响起来,一群舞侍头戴青面獠牙之面具,跳着诡异舞蹈近前到高台。钟离遥当年便已领教个中奥秘,今日只扫视一眼,便知道那是傩舞,遂轻笑:“竟也作这戏舞。”


    舞蹈壮烈激昂,兼具神秘莫测的美感,摇晃、交错,高高地挑起一只赤脚,猛地在音乐节奏里踩踏下去,力量感十足,紧跟着——


    交换队形。


    高大之人格外夺目,猛地扑上前来。


    飞刃直袭,夺刀劈砍,直袭钟离遥而来。


    魏肃持刀起身,迅速反应,扬声喊道:“护驾!——”


    那形势严峻,周遭提刀去救,傩舞乱一团,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夹在空隙里,持剑捅杀,直奔钟离遥心口。


    “噗嗤——”——


    作者有话说:谢祯:???????????


    徐正扉:[害怕]


    群臣:[害怕]


    钟离遥:……


    戎叔晚:……


    现场一片混乱中……(戎叔晚:等会先别混乱,我有话要说。)


    第66章 定风波 我来抱你。


    戎叔晚挡在人身前, 右胸被狠扎了一刀!他抬手回击砍了眼前这人,左臂又中一刀,登时血流飞溅。


    现场已经乱糟糟一片!刀剑寒光闪烁, 徐正扉薅住承平往后头躲, 却叫乱党抓住胳膊,欲要夺过人去。紧跟着一把飞刀甩过来, 正中那人面门, 溅了他二人一脸的血。


    徐正扉几欲作呕,承平更是呆愣愣吓傻在原地。


    最后扑上来的那个, 被谢祯一刀砍了头。尸身倒在桌案上,碗口大的窟窿里,潺潺涌着鲜血……承平瞪大眼,看着脚边那颗头, 熟悉无比,他识得, 那是阿叔。


    他哆嗦着抬起眼来,看在底下跪着的那六七个人, 有婆婆,有常给他买糖葫芦的阿伯,还有唤他到家中吃饭的“父王的旧部下”,一张张脸揭开面具, 他都曾见过。


    然而此刻,他却吓傻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那人仰头:“你这暴君,夺我少主,竟想赶尽杀绝。天怒人怨——来日必有天谴!”


    钟离遥扶住怀里软下去的戎叔晚,抬手捂住他的胸口。鲜血沁满了整个手掌, 顺着指头缝儿往外流。他沉着眉眼,冷哼一声。


    谢祯提刀走下去——


    徐正扉拿血手捂住承平的双眼,先一步开口,怒不可遏:“君主怜惜稚子,养育承平如终黎子民,你等不思悔改、不求报恩,竟这等愚蠢!今日造出这样的一桩祸事,不止你们自己的性命保不住,谁还能饶得了他?”


    他将承平从怀里推出来,摁在跪在一旁。那手,颤抖着捡起遗落的一柄刀来。


    在所有人齐齐震撼的脸色里,徐正扉竟将刀架在承平脖子上,抬脸道:“如今,便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若是圣体有毫发之伤,赫连满族的性命也不足以平!”


    那愤怒将他的眉眼都染红,他的脸浮起一层亮丽的颜色。那写过西关生死之大计、耕种过西关沃土、抚摸过西关草野的双手,此刻亲自提起屠刀来——满腹的韬略,在顷刻的怒火之间,被淬炼的冷而厉。


    承平只是抖,却不挣扎。


    他不知道大人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叛党大惊失色,跪在原处,恨恨道:“是我等杀你,只杀我等便是,放了我们少主!”


    “少主?”徐正扉冷笑,“这里没什么少主,有的只是终黎的一个孩子。”他在那些人扭曲的脸色里,将刀贴紧:“不止今日没有,以后也没有。”


    承平双眼被液体濡湿。


    有徐正扉手上的鲜血,有自己的眼泪,恐惧和不知所措乱滚,他胆怯地挤出来一句:“大人,我疼。”


    那人扬声,急切地几乎站起身来,却被侍卫死死摁住:“我等愿以死谢罪,敢问大人,可能保全少主?”


    徐正扉冷声:“未必。”


    那声音再不似从前少年意气风发,而是带着西关寒风磨砺过的沙哑,呼啸的春风灌进宽袖里,他眉眼微眯,带着朗然与壮烈的味道:


    “你等以死谢罪,未必保全承平。但,若是乱党作孽,此子必不能活!”


    诸众回视,沉下决定。顷刻,动作果决!


    只见刀剑抹过脖颈,血痕喷洒,地面一片湿红。谢祯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良久方才回身:“乱党自绝,请君主示下。”


    钟离遥缓声开口:“速传医师,戎叔晚受伤了。”


    那个飞身扑过来的动作全无保留,胸心大开,与习武之人而言,是最惨烈的一种方式,实在没有讨巧的成分。


    义无反顾到近乎本能的方式。


    钟离遥负手站在檐下,心中不悦,惋惜……总之,他冷声笑:“这就是你拿得主意!”


    徐正扉跪在那儿,“此事实非是臣所愿。是小臣疏忽,请君主降罚! ”


    屋里医师诊治和戎叔晚痛哼声响起,还有小孩儿扒住门框低声抽泣的呜呜声,那些声音搅在耳朵里,简直是为徐正扉求饶。


    钟离遥冷哼:“起来吧。”


    徐正扉统辖西关诸事不假,背责应当,可仔细说起来,安危问题,还要问罪的便是戎叔晚与谢祯二人,如今,一个树似的杵在远处,脸色沉重;一个泥似的躺在床榻,浑身血色。这罪,还能怎么问呢?


    钟离遥转眸,去看小孩儿,视线扫了几个来回。他心绪沉重,唤他:“承平。”


    徐承平哭得鼻涕眼泪一直乱涌,听见钟离遥叫他,还不忘回过头来,跪在地上向他行礼。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又将沾血的小手在衣裳之上抹干净,才敢靠近前去。


    这会子,他只怯怯地去拉钟离遥的手,想亲近又惧怕似的。


    “天神,你能不能救救戎?”


    “他好像快死了……呜呜呜呜……戎是大好人。”


    “天神,求求你了……”


    钟离遥垂眼看他,眼见那张脸已经被打湿了。他没说话,只是掏出帕巾来替他擦了擦,那动作轻柔,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下一步的打算。


    承平还在哭,才擦干净的脸,转眼便再度被眼泪打湿。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将人的袍子都抓出许多灰尘和褶皱来,模样过分可怜——


    那双眼睁大,布满恐惧、慌张和眼泪。


    在这个瞬间,钟离遥忽然转过脸去看谢祯。那个背影挺拔,沉默着没说话——他已然长大了,可以拿肩膀扛起山河万里,举刀劈碎巨浪。曾几何时,他的祯儿也那样小。


    钟离遥摸摸他的头,到底叹了口气:“勿要再哭了。”


    承平还在问:“天神,你能救救戎吗?”


    钟离遥没回答他,只是平静道:“徐二,将这孩子带走。”


    徐正扉不敢求情,称是。那哭声越发凄凉,单调地在徐正扉怀里远去了。钟离遥跨进内室去,在一众行礼声中,问道:“如何了?”


    “才拔出刀来,血将将止住。”医师道:“胳膊上的伤势不碍,虽然难免疼痛,到底不伤及脏腑。只是右胸伤得厉害,还须得歇养几日,看看情况。若是不发烧、不昏迷,撑得住,便没什么大碍——这伤口侥幸,暂时避开性命之忧,只是后面的,小的还不敢妄下定论。”


    “现下开了药方子,小的这便去为督军大人开药。”


    钟离遥颔首,“去罢。”


    戎叔晚嘴唇苍白,颤抖着朝他一笑,那个谄媚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遥道:“好生歇养,不必再多说了。”


    戎叔晚问:“那……”


    钟离遥知道他要说什么,遂开门见山:“朕可以不杀他。但若是要留,你须自己带在身边,假以时日,若知他什么有异心,必须当机立断,亲手杀了他。”


    戎叔晚重重地喘气,眼色虽亮,声息却艰难:“是。”


    说完这个字,他并不歇着,而是强要撑起身子来,钟离遥微微蹙眉,不等反应过来,这人便一头栽下来、“噗通”摔在人面前了。


    钟离遥心绪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虚扶了一下。


    “作甚?”


    “小奴要向君主请罪,这大典安危由我负责,却闹出这等乱事,还差点伤了您。小奴有罪,还请……”


    钟离遥不悦拂袖,轻哼:“先捡回你这条命吧。”


    说罢,便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阔步踏出门去了。戎叔晚趴在地上,姿势诡异,仰脸望着人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谢祯紧跟着进门,朝着他伸出手去:“我来抱你。”


    戎叔晚扭曲地爬了两下,嫌弃白他:“不用。”


    谢祯走近,高大影子罩下来!他弯腰,不由分说便将人捞起来了。


    戎叔晚与他对视:“……”


    “作甚?”


    “你作甚?撒手。”


    “你以为我想抱你?”


    “还、还挺沉……”


    戎叔晚歪在榻上,冷笑看他,并不情愿似的:“谢过将军。”


    谢祯也跟着轻哼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后,还是冷着脸拱手,认真道:“是谢祯该谢你!若不是督军挡下这两刀,谢祯今日怕是也没法活了。”


    戎叔晚轻轻“嘁”了一声,自打钟离遥离开,不知怎的,倒多了几分精神,就连嘲弄起谢祯来都不留情。他往外扬下巴,示意“那位”,口中说道:“哪里用你来谢?我是为君主,又不是为将军!”


    谢祯不辩,轻哼,“督军还是省着点力气养伤吧!”


    “唉,你——”


    戎叔晚这日时运不济,将人都得罪完了!谢祯才走没大会人,徐正扉便赶着来瞧。他先是摸摸人的脸,而后去搓搓眉毛,去捻弄嘴唇,嘴里还念叨着:“哎?怎么还一直阖着眼?不会死了吧?”


    他说着,探出指头去探鼻息。


    忽然——


    那双眼睁开,戎叔晚抬手擒住他的手腕,因动作幅度大,又轻嘶了两口气。


    徐正扉咧嘴一笑:“活该。”


    “怎么说话呢!”戎叔晚看他,轻笑道:“虽还不曾死,可也差点死了,怎的这样咒我。大人好利,半点不疼人。”


    徐正扉坐在榻边,俯身下去吻他额头和眼皮儿:“没死便好。你自好好歇着吧。”


    戎叔晚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轻轻地蹭着,脸色虽苍白,眉眼间的眷恋却不曾减少,他道:“大人陪陪我。”


    徐正扉盯着他好大一会儿。


    直将人都看毛了,才忽然问:“戎先之,你该不会是为了留下承平,刻意行此险计吧?不知是通敌还是苦肉计?”


    戎叔晚吓了一跳:“大人看我不爽倒是直说,怎的这样谋害人性命?你张嘴说的轻巧,全是污蔑,万不要叫人听去才好。”


    徐正扉轻笑:“不是就好,你这混蛋,将我吓得半死。还好没事儿——若不然,不等成婚,倒要先守寡了。”


    戎叔晚轻哼一声,露出笑来:“大人心疼我?”


    “那是自然。”徐正扉道:“早叫你多巡查各处,怎的还叫他们得逞?”


    “是他们将人杀了,换上衣装。戴上那神鬼不分的面具,又有各式手里的棒槌武器,实在疏忽,没能查出来——唉……若是伤了君主,你我岂不得死一万遍?”


    徐正扉笑:“嗯。怕是今日,谢祯也难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那承平之事,君主可说了?”


    徐正扉站起来,睨他:“看过你,我还要再去请罪!承平本来无事,这下倒多了一桩罪过,唉,还好意思说呢。”


    “哎,可君主与我……”


    徐正扉拢住袖子,到底又俯回身去,擒住人嘴角细细地吻了一会儿。亲昵温馨的氛围里,抛下个轻快的笑:“你便不要管了!歇着吧,我晚些就回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好险


    戎叔晚:好险


    谢祯:好险


    承平:呜呜呜呜


    钟离遥:……


    第67章 渡江云 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谁也不知他二人如何谈拢的。


    总之戎叔晚得了褒奖, 赐宴,官职又升一级。那“办事不力”的惩罚也就不了了之了。戎叔晚肩膀并胳膊吊着白纱,跪在那里行礼, 而后又歪过头去看徐正扉。


    这人拢着袖子叹了口气:“白便宜你。”


    戎叔晚轻哼:“怎的能叫便宜?这一回, 是卖命来的。”


    好在这人识相,从不得了便宜卖乖。这几日虽然伤病, 却时刻不落地去请安, 就连挤兑谢祯都收敛许多,以免马失前蹄, 叫人吹了枕边风。


    谢祯才不与他计较呢!


    这日,春光正好。


    钟离遥在宫台亭下静坐,正与谢祯下棋,眼见着那棋子都逼到了绝路, 谢祯紧锁眉头,苦思冥想, 正无有出路。


    徐正扉刚好来请安,“怨不得不见您, 原是偷懒来了。”


    钟离遥轻笑道:“徐二胡诌。是这些时日难有闲暇。不过趁着今日天气好,才下了一盘棋,倒叫你捉住话柄了。”


    徐正扉靠近,细看。


    谢祯犹豫着探出一个子儿, 眼神紧盯着钟离遥。


    眼见那位挑眉,他忽然又将手抽回来了:“不对,下这儿肯定不行。”


    钟离遥睨他,实在好笑:“……”


    两人对视,谢祯哪里还下棋,分明是在找钟离遥的表情破绽!堂堂猛将, 竟耍赖皮,硬生生将人气笑了:“怎的还想坏招儿?祯儿可恶,还不快让开——自罚你在旁边扎半个时辰马步。”


    戎叔晚这会子从远处走来,只听见这句话,全不问前因后果,就忙忙地笑道:“主子英明!有些人实在坏心,就该罚。”


    谢祯扭脸看他,轻哼:“督军伤的若是那张嘴,天下倒太平了。”


    戎叔晚毫不介意,扬了扬下巴,特意从他跟前儿挤过去的:“可惜嘴好好的!将军罚马步,还不快让开?让我来与主子捏肩捶腿。”


    谢祯挪了挪身子,扎好马步盯住他,分明带点不服气。


    但另一头,徐正扉却已施施然坐下:“那便让扉下一盘,与您解闷儿吧。”


    谢祯想:这二人倒会见缝插针。


    钟离遥颔首:“也好。若今日赢了朕,朕便重重有赏——”他垂眼,看着跪在腿边儿讪笑的人:“他若赢了,也算你一个。”


    戎叔晚喜道:“啊,主子天恩,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谢祯听见,忙问:“那我呢?兄长?算我一个吗?”


    钟离遥没忍住,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算,都算便是。”


    所谓棋逢对手。这二人早先许多年就常对弈,熟悉对方的路数,遂见招拆招,下得酣畅淋漓,再专注不过。


    钟离遥细观棋局,忽然抬手落下一枚棋,堵死他的后路。


    徐正扉微微皱眉,嘶了口气:“君主好毒。”


    “下棋难道不看根本?”钟离遥微笑:“早先朕与庄知南下棋,他便是凭这一招,胜了一子。破绽恐怕不好找。”


    徐正扉哼笑,放出狂言:“未必。”


    钟离遥淡定地看他,又露出笑来——眼见徐正扉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愣是提着棋子犹豫!


    钟离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招,便微微转身去拿茶杯。


    他端起茶杯来,垂眼轻吹,而后啜饮一口。


    眼角的余光有什么一闪而过。


    紧跟着,下一秒。


    谢祯和戎叔晚齐齐抬手,疾声喊:


    “君主——他!”


    “兄长——他!”


    钟离遥微愣,搁下茶杯,看向徐正扉。眼见他拢着袖子,作贼心虚却强装镇定:“什么?你们俩不要大呼小叫,吓得人胆战心惊。”


    谢祯和戎叔晚对视一眼:……


    不对啊,他们仨好像是一伙的。


    钟离遥双眸一眯,盯住他:“徐二,拿出来。”


    徐正扉装傻:“什么?呀——小臣怎么听不懂呢。”


    钟离遥睨着他,威胁磨牙:“嗯?”


    “徐二,若是叫朕捉住,今儿可是要将你吊在柱子上,狠打三百鞭的。”


    徐正扉哭丧脸,只好认怂道:“何故!何故呐!这样不近人情。扉不过才偷了一颗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棋子,又给人放回原处:“喏。”


    这人全然不觉得理亏,竟还要倒打一耙:“昭平如今,再不像以前疼人了。”


    当年读书时,他和房允与人下棋,为了赢得时令鲜果吃,总爱偷藏几个子儿在袖里。钟离遥每每瞧见,都佯作不知情、只输给他们,好叫那两个馋嘴的满足。


    “亏得你也知道。”钟离遥哼笑:“这么多年,棋艺不见长进,坏招倒愈发精进了。”他慢条斯理看向徐正扉,心知肚明道:“当日是讨果子吃,今日又是想讨什么啊?”


    “讨……”徐正扉不吭声了。


    钟离遥哼笑,欲要起身——徐正扉忙忙道:“不讨,扉哪里敢讨!不过,今日确实有一事,想请君主定夺。小臣想……”


    “想什么?”


    “想再守西关两年。”


    戎叔晚和谢祯同样震惊,眼神齐齐投过来,不解道:“为何?”


    钟离遥复又坐下,面皮上露出微笑来:“卿这三年辛苦,朕本有意放你归去的。为何还要再守两年?”


    “教化革新才开始,头五年,若不能用足力气,日后恐怕接手会难。此两年,风俗衣装、通婚往来——扉想,再试试。”


    “两年之力恐怕不及。”


    “若是二十年……”


    那话没说下去,但徐正扉沉了片刻:“若到那日,还须扉留守此地,扉不敢推脱。”


    钟离遥笑道:“京中人事无有挂念?家中富贵难道不想?”


    “想。”徐正扉小声嘀咕:“这不您也没让我想么。”


    “嗯?”


    徐正扉讪笑:“无事!小臣素爱清净,不思荣华富贵!”


    钟离遥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甚好。徐卿所求,解了朕的心中难题。朕……”他抬手,将那颗被徐正扉“偷走”的棋子拿起来,丢回棋盒里,“朕输了。徐卿想要什么,尽管道来。”


    徐正扉脸色一苦:“不想要,先……先攒着呗。”


    戎叔晚跟在人后头一句开口:“君主,那、那小奴便讨个恩赐,不知可不可以?这些时日,还叫小奴守着西关吧。”


    钟离遥轻声笑:“你倒成了他的人了。”


    戎叔晚没敢吭声,竟转过脸去看谢祯——这位更状况外,全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轮到自己“讨赏”,遂道:“兄长,他们二人留这里也好。既他们都足愿了,那我也有一个请求。”


    钟离遥忍笑:“哦?你也有?”


    “嗯。”谢祯正色,那话说得很慢,“我想在临走前,得您恩准,去祭拜建州。这样多年,难免……想他。”


    气氛忽然沉下来。


    钟离遥点头道:“嗯,驸马殉国,这些年朕实在亏待赵家。”他站起身来,招手唤谢祯近前——谢祯收起马步,与人挨靠近了。


    “到时,朕随你一起去。”


    他二人这样说着,便朝远处去——徐正扉小声嘟囔:“诶?棋还没下完呢!”


    戎叔晚听见,只好冷哼看他:“大人还关心下棋呢?技艺又不精,作甚?上赶着找不痛快。这回好了,咱们还得再守两年。”


    徐正扉不以为耻,反白他一眼,哼道:“那你还讨赏,要随我一起?”


    戎叔晚坐近,“这事儿,大人怎的也不跟我商量?如今主子定下了,我还能怎样?难道将大人一个人丢在这里。再说……还有承平。”


    徐正扉笑道:“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戎叔晚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没人,忙凑到人跟前儿。


    他拿胳膊轻轻捣了人一下。见他不理,又捣了一下……直到他瞧见徐正扉嘴角轻轻翘起来,他才厚着脸皮在人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声音很低,有点害臊:“是为了大人,怎么不是为了大人呢!还非得叫人说得那样清楚么。”


    徐正扉咯咯笑,拿脑袋撞了下他的肩头,而后便顺势枕在那里了。他朝亭外远阔的天空看过去,飞云流荡,不知多少个时代,就守在这片土地上空。


    如今,他和戎叔晚也像两块游荡的白云,远远地漂泊在这里。


    还有那个孩子。


    他们一起被这片土地的命运绑住了。


    戎叔晚继续道:“别说西关。大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的——”


    戎叔晚没有家,更没有亲人。


    自此以后,他想,他可以守在徐正扉身边:这人便是他剩下的一切了。


    “哪里都去?”


    “嗯,哪里都去,跟着大人,寸步不离。”


    ……


    晚间赐宴,钟离遥又下了一道旨。


    除了命徐、戎二人继续镇守西关,还下令饶了承平。


    徐正扉和戎叔晚去接旨,徐承平也笑眯眯地跟过去,却不是找他二人,而是凑到钟离遥跟前儿。


    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又往人膝上趴,拿脑袋蹭来蹭去,羞涩问:“天神,是不是都不杀我啦?”


    钟离遥失笑,看了谢祯一眼。


    虽不想承认,但谢祯还是觉得承平比赫连权可爱出去万万分。他努力露出个还算亲和的笑,却仍将承平吓得变了脸色,忙忙往钟离遥怀里躲。


    谢祯:“……”


    钟离遥轻笑出声:“罢了,罢了。实在孽缘,你偏是怕祯儿。日后,只好好跟着这二人,不许乱跑,可记得?”


    徐承平虽怕谢祯,却实在地亲近钟离遥。若不是戎叔晚警告他不许造次,他早便爬到人怀里去了。这会儿,他听见那话,便使劲点头。


    得了恩,却不肯走开。小孩儿咬着嘴唇,拿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珠盯着钟离遥看,见他看回来,竟又问:“天神,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悄悄话?”


    钟离遥微怔,到底允他凑近。


    这徐承平胆大包天,竟抱住人,在他脸上轻轻“啵”了一口。


    “天神,你最好啦。”


    ——谢祯微微瞪大双眼:“?”


    诸众更是惊雷似的炸在原处,僵直的没敢动弹!所有人面面相觑,生怕钟离遥将这小子丢出去。


    街上许多人都抱那尊雕像,他还往怀里爬过呢,哪里知道不能亲?


    故而,始作俑者全然不觉,只眉眼一弯,学的徐正扉那狡黠神色,歪着头朝跪在地上的那俩开口,嘿嘿笑道:“好耶!天神把我给你们啦!”


    徐正扉抖了抖肩。


    赶在钟离遥开口前,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孩儿薅到跟前,摁在地上磕了个头。


    承平脑袋撞得“嘣”的一声。


    小孩儿呲牙咧嘴:“哎哟,哎哟,大人,疼。”


    钟离遥实在哭笑不得,睨着徐正扉哼笑,到底罢了:“少与朕使苦肉计,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亏你舍得


    徐正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谢祯:?徐郎,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钟离遥:……


    第68章 068 芳草渡 “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君王御临西关, 行宫小住才月余,宫里的金羽飞书已经大雪似的坠下来,恨不能将佛月宫斗埋下去。


    人臣守在上城, 日夜不安。他们本就心有余悸, 再叫西关一趟刺杀吓得魂不附体,每日里除了请安问好, 便是催促钟离遥快些回转。


    钟离遥远望山关, 幽沉不语——春日苍翠尚不真切,伴着细雨, 只有阴沉沉的黑;远远的缥缈,雨丝细密处便浮起一层苍白水雾,恍如被晕染的水墨。


    他抬手,命即日启程。


    谢祯从背后圈住他的腰, 歪着脸挂在人肩头。细看了片刻,没忍住又去吻他脖颈——但很快, 那眼皮也贴上来,湿漉漉的。


    钟离遥抬手去摸他的脑袋, 算作安抚。


    片刻后,那眼泪滚得更多了。钟离遥只好偏了下头,拿脸颊亲昵蹭他:“祯儿……”


    谢祯闷声:“今日天色阴沉,就连心中也郁郁。我与建州乃是生死之交, 想到他连姝儿最后一面都不曾见,连腹中儿女一双都不知晓,只觉得遗憾。”


    钟离遥回身,将人拉近,亲了亲他的眼皮儿,而后拿指尖蹭去人的泪珠。


    他开口, 仍如小时那样宠溺:“乖,不许再哭。若他九幽有知,必会安心的。想来他二人已经团聚,这一双儿女,只好交给你我二人看护便是。”


    谢祯闷闷地“嗯”了一声,只抱紧他,将脸低下去,往人脖窝埋——


    “哟!”


    谢祯吓了一跳,赶忙退开。


    徐正扉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来:“而立丈夫,还不如扉怀里这三岁稚子呢!”


    徐承平抱着一块糕饼吃,咯咯笑:“我五岁!”


    徐正扉呵呵笑,“你二人一般大!”


    徐承平歪着脸看谢祯,眉眼一顿,连手里糕饼都不香了。他皱着脸,声音小下去:“不是一般大,他好大……”


    戎叔晚从徐正扉手里接过孩子,忍笑没吭声。


    倒是钟离遥轻笑:“再敢欺负将军,今日必要重重罚你。”


    戎叔晚点头,也登时“叛变”,意有所指道:“嗯,实在该罚!将军撒娇便是常事,大人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谢祯:“……”


    你俩还是在西关多待两年吧。


    钟离遥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勿要再打趣祯儿,车马可曾齐备?”


    “已经齐备。”


    佛羊岭旧日风光仍在。


    战事远逝,太平岁月里倒滋养的草木葳蕤。


    谢祯翻身下马,在峡谷道祭拜。


    烈酒被风吹得斜斜的——浇灌在这片寂寥而广阔的土地上。谢祯迎风沉默,两眼忽涌出热泪来。他不知一杯酒,一碗饭,一把纸钱,何以能抚慰亡魂?


    赵建州若是真有灵魂,此刻只怕要大剌剌笑着,拍他肩膀:


    “谢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谢兄,我许久不见你,怎的想你呢!”


    “谢兄,这酒肉都是我最爱的,亏得你有心啦。”


    谢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那些被血污涂抹得难堪的肉骨。吹着故人的长风打他掌心掠过,却再也抓不住了。


    “谢祯,不要哭啦。再有来生,我还与你做兄弟。”


    谢祯想,为何建州的声音仍那样响亮和愉快呢?为何建州不问一问姝儿和儿女呢?为何建州不曾带走什么人世的眷恋呢?


    赵建州爽声笑,扬起下巴,仍如当年少年郎——“谢兄,只有你呀!”


    只有你还放不下。


    抓着我的战袍一角,将我困在这儿许久啦。


    就连老父,都望着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公主太子,守着似曾相识的神韵笑容,将期许寄放在更新的种芽上了。


    “谢兄,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何时落了雨,将谢祯整张脸都打湿了。他折膝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只缓缓将怀里那块珍藏的、染了血的战袍一角拿出来,那手抖着,扬在祭祀的火焰里。


    火舌“刺啦”一声舔过去,布料便尽皆烧成灰烬,再也不见了。


    如湮灭在回忆里的英豪。


    那声音好像缥缈传进耳间:“丈夫死身报社稷,何憾之有呢!如今,天下太平,不正是你我之所愿吗?谢兄,谢兄呀!”


    ……


    良久。


    远处火焰快要熄灭,风雨密集地淋下来。


    徐正扉轻踢了一下承平的屁股,戎叔晚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小孩儿跪好,随着谢祯与那灰烬磕头!——他声音轻轻地,困惑皱着眉:“给谁磕头呀?”


    徐正扉道:“驸马。”


    徐承平眉毛全拧起来,追问仍那样天真:“可是,为什么要给马磕头呀?”


    “……”


    雨点乱吹,那阵风掠过徐承平的头顶,将人头顶软软的头发吹得笔直飞扬起来,惹得他忙忙伸手去捂。而后,那风吹远,再不见了。


    像是特意逗弄小孩儿所开的玩笑。


    杀戮早已平息,仇恨业已掩埋,稚子何其无辜。人世间,万万岁,生死过隙,哪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雨幕低沉,谢祯起身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再度朝远处看去……此地草木湾池、风雨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太平岁月经行,竟变作伤心地。


    可山川日月守在这里那样久,曾属于谁呢?


    没有人知道。


    待到雨停时,车马回转上城。马蹄踏起烟尘,旗帜飘扬远去,那浩荡的队伍便逐渐消失在眼底。


    至此之后,再无佳期。


    钟离遥并谢祯二人,竟此生再未踏足这片土地。


    西关等待在原处、佛月宫仍旧巍峨。那位仁君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谢祯和那些英雄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


    这里常年说着陌生的语言,风雨如注,冰雪掩埋山河,经久不化。但也许,很快便会种满与上城相似的梅。


    那是无数人埋下的种子。


    日暮将临,相送的众人站在远处,迟迟没有回转。沉默之中,只有徐正扉叹了口气:“三年恐怕不足。”


    戎叔晚抱着承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三年不足?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扉可不曾说什么。”徐正扉抬眸睨他,片刻后在承平脸蛋上捏揉了两下:“回吧,外头风大。”


    徐承平伸手要他抱——徐正扉快步走开,求饶道:“扉的胳膊实在痛,抱不住你!”


    戎叔晚哭笑不得,忙跟上去:“等等,大人跟我说清楚。”


    徐承平也跟着凑热闹,急得手舞足蹈:“等等,大人也等等我!”


    他有样学样,比戎叔晚缠得还紧。待回到府衙,他就往人怀里趴,歪着头问:“大人,天神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


    “自然是归家去了。待你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可好?”


    承平问:“天神的家在哪里啊?”


    “在上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若是你听话,到时我便带你一起走。”徐正扉道:“那里可比西关阔气繁华,保准都是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承平不问有什么“好玩意儿”,他只在意一样儿,便惊喜道:“那天神回家了,这里便又是大人说了算?”


    戎叔晚笑道:“正是。”


    “那我又可以和戎去骑马打猎啦?!”


    徐正扉挑眉:“不想着做学问,只寻思骑马打猎?——与他学坏倒容易。”


    戎叔晚俯身下来,捧住徐正扉的脸狠亲了一口,将人打断:“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徐正扉吓了一跳,忙推他:“作甚!承平还在呢。”


    承平眨了眨眼睛,呆呆道:“戎,你好厉害。”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低头看他:“?”


    徐承平嘿嘿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厉害在何处”。他鬼机灵,从徐正扉怀里跳下去,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心道估计又是阿叔、婆婆教他的什么歪理。


    眼见天色泛黑,戎叔晚便转身过去将房门一关,哼笑道:“大人左一个三年,右一个五年,只怕是想诓骗我在西关守着。”他俯身下去捞住窄腰,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大人今日若不肯说实话,必要遭麻烦的。”


    徐正扉推他:“作甚?”


    戎叔晚凑近了嗅他鬓角,而后啄吻他的耳尖:“大人说呢?”


    徐正扉挑眉,手摸着他肩头,忽然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实话的,如今,倒又不想说了。”


    戎叔晚回味了一秒,歪了歪头,笑出声:“竟是这样。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连宽榻都不用。


    任衣带凌乱坠落,戎叔晚单手抱住人,站定在原处,如猛兽出笼。


    西关风月飘转,日月相移,三年又两年。


    倒好像习惯了此处似的,仍不见徐正扉有回转的意思。


    戎叔晚也不问,只守着。


    剩下承平就更天真无邪,不问这等闲事了。这几年,他个头长得极快,风雪才一冬,衣裳便小了一圈。再说功课虽算不上出彩,武艺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日一大早,他便扒着窗户露出毛茸茸脑袋来,是个气音:“戎……戎!你在吗?”


    戎叔晚平日便警觉,猛地坐起身来:……


    他扭头,见窗户厚厚的纸上叫人抠出一个眼儿来。金色的眼珠闪着:“戎,快起来,与我练武好不好?今日,我想学长枪。”


    徐正扉闭着眼,无情嘲笑:“臭小子,人都不及枪高。”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复又躺回去。他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乱亲了两口:“那就不教。今日陪大人睡个懒觉,如何?”


    徐承平踮起脚来,左右乱瞄,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死心,敲响房门——眼见徐正扉枕着胳膊,笑眯眯看他,忽然觉得危险:“大人?”


    徐正扉招手,“过来。”


    承平叫他诓骗多了,如今也多长了几个心眼,不大敢信。他扭脸看戎叔晚,神色哭丧:“戎,救我。”


    戎叔晚只着里衣,笑道:“救不得。”


    承平便磨蹭着走过去,还特意行了个礼:“大人,我错了。”


    “什么都没做,哪里就错了?”徐正扉笑道:“如今,你大了。早一日晚一日唤我二人也不妥帖,不如跪下磕几个响头,认两个父亲如何?”


    戎叔晚挑眉:?


    承平眨了眨眼:“啊?”


    徐正扉淡定坐起身来,笑问:“怎么,不愿意?无妨,我又不为难你,不愿意便算了。”


    “愿意。”承平快速反应过来,都顾不上问清前因后果,就跪在人榻前磕了几个响头,甜声改口道:“爹爹。”


    片刻后,他跪行转身,又朝戎叔晚磕头:“爹爹。”


    戎叔晚怔在原处,嗓子干得没半个字儿。


    还不等他开口去问,徐正扉已经下榻将承平扶起来,笑道:“嗯,往后,你便是扉的孩子。只希望他日病榻老身之前,也能这样孝顺。”


    “走吧,去收拾收拾东西。”


    承平和戎叔晚对视,一大一小都懵了:“啊?收拾东西?走去哪儿?”


    “回,家。”


    “半月后,扉要上朝请安!”——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啊?我夫君还没娶到,竟多了个儿子?而且要回家了?[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徐正扉:[墨镜](君主我来了)


    钟离遥:?


    谢祯:?


    第69章 069 望汉月 扉求饶,求饶还不行吗……


    徐正扉回转的消息一传出来, 可谓满城风雨,朝野“震荡”。再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权贵只得面面相觑:怎么八年过得这样快?还没多久呢, 倒要再见徐郎了!


    天下名士皆唯徐郎风流是瞻, 人还未至,策论沸沸便传满门庭。


    徐智渊提着其中一策细看, 眉眼喜色压下去, 又哼声:“招摇!”


    徐正凛笑道:“小弟名满天下,又有安定西关之功, 名士传颂哪有什么不可?”


    “言过其实,只怕招惹祸端。”


    “不会的,小弟那样聪明,懂得自保!”


    那话给老头噎住, 便没有第二句了。


    话音才落,自西关回转的车马轿就停在了徐府门前。


    周遭热闹迎候的人涌上去, 一时间只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八年不见,徐郎照旧含笑, 意气风发,满身的贵气。


    旁边那位,更是挺拔站定,气势逼人, 怀里还抱着个漂亮孩子。


    徐智渊不迎,扭头朝厅堂走去了,只是眼睛忍不住地往外扫,只等着那熟悉的身影进门。


    徐正扉随行往里走,亲热抱住他那位兄长,“兄长!可还好?”


    “仲修!……”名字才喊出口, 那位两眼热泪都滚出来了。他抱住人,忽然迟疑片刻,复又拉开距离去打量。和想象中悲苦的模样不同,怎的……怎的半点没瘦!


    “仲修……倒还胖了些呢。”


    徐正扉“啧”了一声,笑道:“哪有!”


    踏进府门,徐正凛才注意到戎叔晚也跟上来了,他忙忙行礼,又道:“督军好,督军快请进!你瞧,看见小弟太开心,实在失礼了。”


    戎叔晚忙摆手:“无妨。”


    徐正扉便叫承平下来,端正行礼:“这位,是你大伯父。”


    承平半点不羞怯,顺势就挂住人的手,甜甜唤道:“大伯父好~大伯父安康~”


    徐正凛微微瞪大眼:“这……”


    “这是承平。”


    承平歪着头看他:“大伯父,我叫徐承平哦。”


    徐正凛惊得说不出话来,竟猛地转过脸去看戎叔晚。这位面皮发烫,连忙尴尬的摆摆手:“这、不是?不是、我……”


    徐正扉轻哼,掐住承平脸蛋:“什么这那的,这就是我徐仲修亲生的孩子,只怕亲生都没这么亲。”


    徐承平骄傲扬起下巴,眉眼神韵,与他那位恃才放旷的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


    戎叔晚忍笑:“是是是。”


    厅堂坐着的那位还在喝茶,连眼皮儿都刻意不抬,仿佛不在意似的:“嗯?回来了?”


    徐正扉跟承平使了个眼色。那小子顿时意会,快步走到人跟前儿,乖乖行了个礼:“祖父大人在上,承平来见,给祖父大人问安。”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老头猛地抬起头来,就瞧见一张漂亮乖巧的脸。模样不像,但神韵胜似——简直翻版!他惊住,复又确认似的问了句:“你,你叫老夫什么?”


    “祖父大人呀。”承平走近,往人怀里一凑:“祖父大人好~”


    徐智渊将人抱进怀里,细细地看,又抬头看徐正扉:“你——你?”


    承平灿烂一笑,眉眼弯弯:“祖父大人,我叫承平,徐承平。”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私藏”的糕饼来,“这是我最爱吃的糕饼,路上都没舍得吃,特意留给祖父大人的,请您尝尝。”


    老头儿叫他哄得眉开眼笑,都没顾上多问两句,就将小孩儿强抵在嘴边的那块糕饼吃了——他眼眶都热:“可比你爹爹孝顺!”


    “以后,我和爹爹一起孝顺祖父大人。”承平顽皮地挂在人怀里,笑道:“爹爹也孝顺,爹爹说,做学问、为江山社稷,也是孝顺。”


    徐智渊将孩子抱住,叹道:“哎哟,小小年纪,有这等志向,不得了啊不得了。”


    徐正扉轻哼:“那不也是我教的。”


    徐智渊瞥了他一眼,并不问这孩子哪里来的。老头年纪大了,不见幺儿的八年岁月,那颗老心牵挂的像是呕出蛛丝,密密地缠满周身……越发的显老态。


    这会儿,他才开口问:“可能交差?”


    徐正扉道:“八年硕果,必能交差。”


    他望着徐智渊发白的胡子和苍亮起来的鬓角,到底又补了句:“父亲大人放心,日后,扉再不敢胡作妄为了。孩儿定要思索报国之策、为徐家门楣添光。”


    那话好歹能听。


    老头儿轻轻叹口气,却出奇地没提“光耀门楣”之事,只叹:“唉,回来就好。”


    片刻后,他抬脸,瞧见戎叔晚树似的挺拔,杵在门外,又问:“他来做什么?”


    那脸色变来变去,仍没半点热乎气儿:“难道戎府还装不下督军大人吗?老夫这徐府门窄,只怕要卡了人的腰。”


    戎叔晚听了也不恼,只朝他客气行礼,又递给徐正扉一个眼神,便回身要走。


    徐正扉眉毛一挑:“我二人婚事在身,生米煮成熟饭八年了。您怎的还这样顽固?若是不容他,扉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叫人收拾行装,跟他回戎府去了!”


    “你!哎呀——”


    承平忙伸出手去,捋他的胡子,天真问:“祖父大人呀,是谁惹您生气了?哪个爹爹?”他将小嘴一撅,伸手抱住人的脖子,闹着开口道:“爹爹,我不走,我要跟祖父大人在一起。”


    徐正扉哼笑,唤他下来:“你祖父大人不要爹爹,也不要你。走吧,咱们别在这儿碍人眼。”


    承平只好点头,恋恋不舍从人怀里退出来,“好吧,祖父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承平啊?……那,那承平改日再来看您。”


    徐智渊忙忙地拉住小孩儿:“怎么会呢?别听你爹胡说。”


    他气得胡子又飞起来,只不过八年过去,再飞不得那样高了。那口气憋了一会儿,终于软下来:“老夫又没说叫他走。今日接风洗尘,哪里也不许去。”


    徐正凛低头忍笑,唤仆子抓紧下去准备。


    承平也跟着咧嘴笑,热热地扑进人怀里:“祖父大人最好啦。”


    老头儿眉开眼笑,抱住他的乖孙儿在怀里乱揉。


    这顿接风洗尘的盛宴,因为有了承平打岔,徐智渊再没了恼火,连带着对戎叔晚都客气三分。瞧着小孩儿满脸欢喜的模样,他实在冷不脸来——


    眉眼飞扬,金瞳龙目,高挺鼻梁显得英气,那嫣红小嘴偏又是甜的!


    徐府顺理成章的将承平留下,越发热闹起来。


    想他才不到十岁的年纪,顽劣活泼,左奔右跑,打猎射箭出彩,论起学问来也能对答,礼貌规矩又学了个十分,再没有更讨老头儿喜欢的了!


    再看那二人,却躲起来不问。


    戎府冷清,足以叫他们好好过段清闲日子。


    院里长椅静坐。


    一壶酒,两杯爵,几碟小菜——还有一对有情人。


    戎叔晚牵住他的手:“大人,如今功成,可要身退?”


    “身退?”徐正扉笑着饮酒,眉眼透着光彩:“身退万万不能。扉还要去讨官呢。”


    “大人好贪心。”戎叔晚道:“你知道我的,原先身家性命要紧,后来大人要紧。可这些时日幸福的全像做梦,再不敢要更多了……只怕再多点,美梦醒来,倒全成泡影了。”


    徐正扉仰头看向夜幕,将酒水吞下去!他自有满腹纾解不了的壮志,更有吞云吐日,与明月共千古的豪情。


    这人郎朗笑:“功成不退,不过玉碎竹焚。扉虽死身,名照样可垂于卷帛也。只怕千古名册,只言片语,不足以道尽扉。”


    这人回过脸来,自有醉意风流:“戎先之,你呢?自与扉同在!”


    戎叔晚沉默一会儿,轻哼:“狂。”


    “狂?”徐正扉定定地重复这个字,肆意笑道:“哈哈,狂!这话说得好。扉乃狂士、狂人,自有满腹才学壮志,有何不可?”


    戎叔晚攥紧他的手,犹豫着看过去。那双眼里藏着期待,只慢腾腾开口:“那,我有一事,想跟大人商量商量,可好?”


    徐正扉扭头看他,戏谑道:“说来听听。难保不是什么坏心思。”


    “这回不是。”戎叔晚正色道:“白日,我唤人去清点了府库所有、并田亩积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子:“大人盘算银钱,一目了然,不用我多说。”


    徐正扉轻轻笑:“作甚?”


    戎叔晚起身,挤到他的长椅上,与人挨靠着抱紧:“我想着,赐婚已经八载。如今,诸事安定,咱们也该将婚事……”


    徐正扉讶然一笑,“诶?戎先之,你好迂腐!赐婚不过是个由头,只叫咱们名正言顺,你我日夜相伴,怎的还拘泥一桩婚事!敲锣打鼓,好不……”


    那话顿住。


    徐正扉瞧着人臊红的面皮和不吭声挑起来的眉毛,轻轻笑起来,“哦?好小气!”他拿胳膊捣鼓戎叔晚,又笑:“好了好了,扉与你开玩笑的——谁说不成婚了?你是我夫君,难道还跑得了?”


    戎叔晚实在好哄!


    听他这样说,面上虽怀疑地挑眉,然而嘴角却已经挑起来了:“果真?”


    “当然。”


    徐正扉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挪动了下身体,靠在他怀里,去吻他的嘴角。那话轻轻柔柔乱惹着他的心:“扉还想与你洞房花烛呢!不知请谁来的好?”


    戎叔晚低声笑:“都请!咱们成婚,要多多地请,叫他们都来。将军、司会……左右论得上名儿的。徐郎大婚,必要天下尽知才好。”


    徐正扉被逗笑了,睨他:“只怕……咱们二人年将不惑,说出去倒叫他们笑话!”


    他二人面皮好看,白净细嫩,自是满身少年气,哪里有个成熟样子?因而,戎叔晚质疑:“哪里就不惑了?才三十出头。”


    徐正扉朗声笑:“扉三十有六,你三十有九——还要狡辩?”


    戎叔晚轻哼,手扣住人窄腰,翻身将他压在长椅上,那吻递在嘴边:“大人不许再说,这时候扫兴,难道已经嫌我‘人老珠黄’?”


    “人老珠黄?”


    徐正扉主动吻上去,两人唇舌乱咬,动作激烈地将要把长椅摇塌了:“轻点,扉看你‘老当益壮’才是!”


    戎叔晚差点叫人气晕过去。


    “什么老当益壮?——徐仲修,你说清楚。”


    “……”


    为这句话,徐正扉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没爬起来。戎叔晚微眯双眼,俯身罩下来,容光焕发不见半分疲色,此刻仍要去吻他。


    “大人,我可还是老当益壮?”


    徐正扉咬牙颤抖,只听见‘老当益壮’这四个字儿就打怵——“戎先之,扉求饶,求饶还不行吗?你是……”


    “什么?”


    “你是风华正茂!好夫君,你风华正茂,快饶了扉这回吧!”——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老当益壮!!!!(就是你)在这里你能把我怎么着??哼。[墨镜]


    戎叔晚:烦请作者和读者出去一下,在下有点事儿要忙。[墨镜][害羞]


    徐正扉:救——命——[求你了][求你了]


    第70章 070 贺新郎 今日大喜,不好吃得太……


    戎叔晚吃足, 才笑着起身。


    他打了个招呼,算作先斩后奏:“今日,我便进宫面圣, 请示明白, 将诸事置办妥当。”他又回身坐在一旁,问道:“大人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徐正扉“虚弱”看他, 没反应过来:“叮嘱什么?”


    戎叔晚道:“诸如喜欢什么样儿的绸花糖糕、礼乐华袍之类的?我每样都要仔细盯着, 怕他们不妥当。”


    徐正扉轻笑,睨着他看。


    隔着一张脸皮儿, 徐正扉想到十八岁的戎叔晚,那时,他还很“天真”,用冷锐的眉眼, 充满警惕地盯着自己。


    再之后,是杀伐果决的狠心, 是敏锐阴戾的手段。


    若不是那时作假的眼泪,只怕谁也伤不得他半分。徐正扉想到这儿, 有点愧疚似的:“戎先之,先赔了一条腿,又守在西关赔了大半辈子。你便不后悔?”


    戎叔晚双眼微眯,警惕看他:“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徐正扉往人腿上一枕, 轻声笑:“怎么会呢?我只怕你将此生赔给我,将来后悔。”


    戎叔晚哼笑,将人的脑袋抬开,迫不及待地起身。他边说边往外走:“那就好!不过,就算大人想反悔,如今也来不及了!我这便要进宫去。”


    “……”


    徐正扉张了张口, 还想再说点什么,戎叔晚就阔步踏出门,急急地走了。


    跪求在旁,与人捶腿,戎叔晚心里鼓擂。


    钟离遥微微笑,却没说允还是不允,只许他官复原职。


    戎叔晚愣了愣:“原职?”


    “怎么?那国尉府,住腻了?”


    戎叔晚给人捶腿的手顿住,连谄媚笑容都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钟离遥,复又确认:“主子要赏小奴国尉一职?可……可小奴——”


    那称呼长久的谦卑。钟离遥唤人起来,叹息道:“卿该要改口,勿要一口一个小奴,太子年岁渐长,日后还须得你盯着。”


    戎叔晚改口道:“是。臣,谢主子圣恩。”


    钟离遥颔首,又赐了喜服一套,撵他去了。


    戎叔晚封官成婚,喜事成双,故而一时粗心,并未留意那位话里的深意——贤臣猛将尚在,帝王正值盛年。太子年岁大了,缘何叫他盯着?


    新婚大喜。


    国尉府前后忙碌了三个月,闹得满城挂彩。连卖糕饼都在说:“欸,听说没?徐郎成婚啦!哪里的娘子也没娶,竟是选中了国尉大人——”


    “国尉不是贬去了吗?——不是,等会儿!我说老哥,您是昨儿打了一宿糕饼,大早上的没睡醒吧,净说胡话呢!我焉能不知徐郎与国尉是何人,他们怎会成婚?”


    “你知道什么!国尉大人就是与徐郎成婚!月前就派人与我作约钱了。明日我便去府上打糕饼呢!徐郎就好咱这一口。去去去,你懂什么……”


    婚礼盛宴,戎叔晚大摆三日。


    戎府满苑披红,婚宴之上,恭敬请钟离遥静坐高台,徐智渊为右宾——这二人华袍衣冠,环佩齐鸣,此刻正恭敬叩首。


    戎叔晚抿了抿唇,轻声朝人唤了一声:“父亲大人。”


    那称呼别扭,陌生地叫他嘴里发苦。


    可紧跟着,徐正扉却含笑道:“君主在上,父亲大人在上,我二人今日婚俗相约,必要白头。往后,只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有不妥之处,还望怜悯,饶我二人。”


    戎叔晚扭脸去看他,没吭声,眉眼却透亮——他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便只好低下脸去。掌心的绸花攥得更紧了些,戎叔晚细汗淋漓,只觉隐约的苦都被这甜味儿盖住了。


    大婚之喜闹到后半夜。


    吃酒作诗,哄闹调侃——戎叔晚被人挤在桌案上,连着灌了三大盏。他连忙摆手:“放我一马,今日大喜,不好吃得太醉!”


    “哦?不好吃得太醉?”杜子玄笑着看他:“国尉难道还有什么更紧要的事儿要做?后半夜也不肯消停,只怕要吃旁的吃醉!”


    “哈哈哈哈……”


    戎叔晚叫人闹了个大红脸,忙道:“你们都是些懂规矩的大才,平日里咬文嚼字全是深处的道理,怎的今日这样笑话人?也不怕说出去跌了身份。”


    房津笑着替他说情:“你们几人,也该放他。这样大喜的日子……”


    谢祯笑道:“正因大喜,才不能放呢!只怕国尉今日逃不过去——!升官在先、得美眷在后。我不笑话你,我来敬你酒如何?”


    戎叔晚忙攀住他的肩膀,讪笑着与人闷头,只小声道:“瞧你,咱们二人这样亲近!怎的连你也这样欺负我,今晚什么日子,将军不知道?”


    谢祯哼笑,记仇道:“当日谢某洞房花烛,你可是携家带口去闹的!三遭都不肯走。怎的今日倒不许我报仇了?”


    “恁小气呢!”戎叔晚告饶道:“这回,我真心求你,将军度量大,莫要与我计较!——这样,下次将军再惹主子生气,我保准与你解难!”


    谢祯笑呵呵道:“求我有什么用?你自看看徐郎,早就吃醉了!”


    戎叔晚抬头去找,才发觉这人混在席间,吃酒联诗,偶得佳句便肆意笑着再饮一爵,早就摇摇晃晃,脸红如霞,醉了个十二分了。


    戎叔晚哭笑不得。


    谢祯拿肩膀捣他——“来嘛,吃酒!”


    直到星光繁复,满堂已经醉倒一片。房允和徐正扉攀着肩膀,倒在席间,杯爵丢在一侧,酒水早就淌干净去了……戎叔晚努力睁眼,头晕眼花地扶案站起来:“大人?”


    满地都是人。


    ……


    简直分不清谁是谁,胳膊叠着腿儿——怕是再没醉过这样多了。戎叔晚艰难唤仆子车马相送,自个儿则将人捞进怀里,抱着往卧房去了。


    徐正扉华袍被人解开,鞋靴脱散,轻轻塞进软褥里。他察觉到动静,努力睁眼去看:戎叔晚正盯着自己,一双眼睛醉里含笑。


    “大人醒了?”


    徐正扉伸手去拉他,天旋地转间笑眯眯:“扉可没醉,等着你吃酒呢。”


    戎叔晚俯身擒住他嘴角吻:“还要吃酒?”


    徐正扉轻轻颤抖,热情去扯他的襟领——“若不吃酒,吃些别的也好。”他晕晕乎乎想起来今天还有“正事”,笑道:“你我今日大婚,岂不是要洞房花烛?”


    “大人还记着呢?”戎叔晚道:“只怕你吃醉了,奈何不得。明日再入宫,我定饶不得他们。”


    徐正扉扯着他滚起来,只醉意幽然,放肆骑在人身上。


    “有何不妥?你我尽兴而已。”


    不擅骑马的徐郎,今日破例。他疾行,朝无垠的虚空奔去,将戎叔晚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因吃醉酒,快慢全无规矩讲究,戎叔晚满身细汗,眯眼盯紧那风情摇晃的身影,一双眼几乎烧出火光来。


    风雨夜,戎马踏秋棠。


    红珠蜡泪,霓裳叠出馥郁香花。


    翌日,徐正扉醉意阑珊的醒来,困惑地扶着太阳穴:“嘶——”


    “怎么哪哪……”都疼。


    这话没说完,因嗓子哑得听不出根本。他动弹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被敲碎的身体全是斑斓“伤痕”,还有什么恶劣的物什跳了跳,原是昨夜不曾退出来。


    “?”


    徐正扉扬手给他一个巴掌。


    戎叔晚不睁眼也知道自个儿挨得值了。他将人捞进怀里,复又狠狠吻住,将他说不出来的“怒骂”又都吞了下去。


    徐正扉浑身酸痛,含泪求饶:“戎先之,真不行了……”


    戎叔晚不肯放他,“我自还‘老当益壮’!”


    “那日里,我都与你赔罪了,怎的还揪着不放呢。”徐正扉摸摸他的下巴:“好夫君,叫我歇一日。只一日,总行了吧?”


    戎叔晚本不打算心软的。


    奈何门外脆声一声“爹爹”响起来:“今日骑马还是做学问?爹爹吃酒,可曾醒了?”


    徐正扉摆手,哑声道:“我今日得带承平进宫面圣。”


    “为何?”


    “不与你知晓,扉自有要论的道理。”徐正扉嘿嘿一笑,顾不上与他再攀扯,便抖着腿站起来:“承平年岁渐大,往后也该有去处。”


    戎叔晚微微蹙眉:“太早些了吧?”


    “哪里早?你只在家等着便是——”徐正扉朝人笑,急匆匆预备出门,复又回来递上一个离别吻。那话柔和,将戎叔晚哄得七荤八素的:“好夫君,我且出门去了。”


    戎叔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飞到天上去。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心道原来成婚还这样好——连震慑四海的徐郎都那样温柔了。


    承平随他入宫,一路新奇感叹:“这是什么地方?好威武漂亮!”


    徐正扉笑道:“这便是那位天神的住处。”


    承平笑眯眯凑到他耳边,“我如今知道了,原是君主,不是天神。”


    “你只当他是天神也无妨。”徐正扉从袖中摸出卷册来,确认似的细看,而后又收好,“待会儿且在殿外候着,若是传你进去,便进。各处的规矩道理可明白了?”


    “嗯,爹爹放心,祖父大人都教过我了。”


    承德殿,徐正扉跪得端正。


    钟离遥睨他,仿佛全没听见他前面说的那些事,只问了句:“如今卿官复原职,可还要些什么?外头忙碌惯了,兴许不适应近日清闲。”


    徐正扉猛地抬头:“?”


    坏了。


    “君主明鉴。”他苦着脸道:“小臣便是头驴,也经不住您这样用啊。这八年还未停歇,竟又有开山劈海的难处了?臣见终黎山河无恙,未有拉磨之事啊!”


    “啧。好难听的话。”钟离遥轻笑:“卿与朕最是相知,不过是赏你件小小的差事,卿怎好推脱?”


    “小小的?”徐正扉狐疑:“能有多小?”


    钟离遥淡定开口:“做学问可会?教个孩子总不难吧?”


    “……”徐正扉太阳穴发酸,警惕的血管突突乱跳,他试探着抬脸,呵呵一笑:“总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钟离遥颔首:“正是他。”


    徐正扉起身:“那小臣……”他停顿片刻,脸色青得如吞下黄连一样:“小臣如今告老还乡可还来得及?”


    钟离遥目光威胁:“嗯?”


    “朕看这国尉府,还有这异族子……”


    “去!”徐正扉惊地抢答:“小臣素来愿与太子殿下亲近!怎能不喜欢这桩美差?”


    瞧他改口,钟离遥微微一笑:“嗯,爱卿识大体,甚合朕心。今日策论放下,允你所求,待太子言行改过、能堪大任,朕便许爱卿大好前程,如何?”


    徐正扉两眼一黑。那岂不是全没戏了?


    太子顽劣之事,人尽皆知。泽元并玄、修二人,皆是头疼不已,遑论他来呢?徐正扉心中腹诽,还不如叫公主继承大统呢!


    钟离遥道:“八年之功,真实不虚。你自放心,到那时,朕一并褒奖。”


    “……”徐正扉道:“还请……君主再赐我一物。”


    “何物?”


    “戒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扉就是命苦啊![可怜]


    戎叔晚:(大人命可不苦)~我为何突然升官,大人你可有什么头绪?[墨镜]


    徐正扉:本来没有,现在有了。[捂脸笑哭]


    戎叔晚:大人辛苦了,今晚我再给大人……[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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