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越大脑短路, 手足无措之际,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解救了他。
段星恒的动作顿住,姜越便趁机推开对方的肩膀坐起身, 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里面响起甜美的英音女声, 说姜越之前预定的腕表已完成工艺制作,运送至销售中心,特地询问他什么时候抽空过去, 他们会特地准备会员专享的服务。
好巧不巧,这个品牌在E国唯二的销售中心之一, 就在伯明翰。
刚才那有些微妙的氛围被打断后,姜越便感到有些尴尬, 觉得自己的大脑乱糟糟的, 脸和耳朵都烧得难受。他其实不是从没察觉过, 段星恒对自己的有些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但他只觉得那是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就和小时候小姑最喜欢亲吻他的额头和脸颊一样, 都是表达亲近的方式。
而他来E国这边, 习惯独来独往, 倒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但也走得不算近。再加上他本来就对肢体触碰比较迟钝, 所以他不知道这些举动究竟算不算正常。
但是刚才的氛围……确实有些奇怪了。段星恒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看女朋友的眼神。
姜越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引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他没察觉到自己在推开段星恒的那一瞬间,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放下手机, 有些慌乱地开口道:
“我要去一趟市中心……我买的腕表到了。”
其实没必要说这么详细,但对上段星恒,他似乎总会破绽百出。
“什么表?”段星恒已经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们小越什么时候喜欢戴表了?你喜欢哪一款?没准我这里有。”
你当然有,你还是形象大使,那表还是根据你的形象定制的呢。
姜越一边腹诽,一边开口拒绝:
“买来玩玩而已,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好好休息。”
一想到若是段星恒知道自己买了那款表,姜越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吧。”段星恒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他顿了顿,又柔声说:
“早点回来吃晚饭。”
姜越刚要走,却又被叫住。
段星恒也从他身旁起身,再度靠近,手伸向他的脸颊。姜越不由得一阵瑟缩,只觉得眼下一阵轻微的痒意,再睁眼,段星恒指间捻着一根睫毛,笑着歪头看过来,眼神揶揄: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直到姜越将车开出车库,还觉得自己耳根发热。
原来是个乌龙事件,段星恒只是想帮他摘掉脱落的睫毛,他却误会对方想要吻自己。
只能怪段星恒那张脸太具有迷惑性了。姜越愤懑地想着,毕竟那张脸男女通吃,为他神魂颠倒的车迷中,女性偏多,但男性有不少。甚至曾经有一个健身男网红,是个意大利人,同时也是位同性恋者,他在网络上公开表示自己的理想型是段星恒,引发了一系列的讨论,整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可姜越笃定,段星恒是直男。
这是有依据的,因为段星恒有一位……大概算不上前任的前任女友。
这件事情年代久远,姜越也是在之前看了网上的论坛才想起来。
那是姜越在F3的第一年,虽然有些孤僻,但仍然被当时的队友麦克带入了一个交友圈子。里面大多数都是车队总部当地的私立学校的学生。姜越那时很喜欢一位摇滚歌手,模仿对方将头发染成了银色,甚至在闲暇时间自学吉他。他本以为他的发色会让自己更不合群,可却出乎意料的受女生欢迎。
当时有个叫戴安娜的女孩,是学校里的popular girl,她在那群向姜越表达好感的女生中,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她比姜越大一岁,有一头绚丽的金色卷发,身材高挑,热情奔放,还创立了自己的学生乐队。她夸姜越的银发和耳钉都很酷,甚至说他是性感尤物,而姜越当时又正值青春期,根本受不了这些用词大胆的言语挑逗,常常被几句话逗得面红耳赤。
在戴安娜的软磨硬泡下,他甚至答应去替补她乐队里因病缺席的吉他手,熬夜练了许久那首对他来说有些难的伴奏,就为了准备她们的演出。
演出完,戴安娜向姜越表白,但姜越当时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对方,就提出先考虑一下。
没想到,才过去两天,他就在街道上撞见戴安娜环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小鸟依人。而那个人竟然是段星恒。
姜越只记得自己当时手足无措,在被两人发现之前,他慌不择路地逃走了。后来去乐队排练的地下室里取走自己遗落的物品时,还碰巧听见戴安娜和女伴的对话:
“你真的跟那个冠军车手在一起了?那可是个超级大帅哥!”
“不算吧,”戴安娜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显得有些平淡:“只是玩玩而已。”
“玩玩?天哪,他这几天已经在你身上花了好几万英镑了吧。你们上/床了吗?”女伴八卦道。也许是文化差异,她们这个年龄段的中学生说话总是出人意料的早熟。
就在姜越不自觉屏住呼吸,在思考一会儿怎么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戴安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当然。”
女伴尖叫起来,开始询问戴安娜和那样的男人上床是什么感觉,姜越不愿再听,从后门匆匆离开了。
没过去几天,就传来了段星恒和戴安娜吵架分手的消息,戴安娜也没再试图联系姜越,姜越也退出了那个交友圈,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个笑话。
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姜越称不上对戴安娜有多么深的感情,但那种滋味的确很不好受。尤其是麦克知道了这件事后,更是气急败坏,说段星恒连兄弟的女人都抢,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这也在当时给姜越和段星恒之间的关系埋下了隐患,那颗有毒的种子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姜越心里生根发芽,两人日后渐渐疏远,又因为秦允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最后的决裂,现在想起来都有迹可循。
然而重活一世的姜越早就不在乎了。甚至他心态很好地想,如果自己和段星恒再喜欢上同一个姑娘,也许他还是会选择拱手相让。
姜越头一次开车这样心不在焉,好在从园林出来,沿路都是森林、牧场、和玉米地,接近市中心时,道路上的车才变多起来。他开到销售中心所在的商场,将车停进车库,期间有车迷认出他,他就习以为常地向他们打招呼。
身穿制服的金发导购热情地接待了姜越,将他引进贵宾室,还提供了茶水和精致的点心。姜越拒绝了拍摄开箱视频的邀请,将那只腕表试戴了一下。
那只表在段星恒手上很帅,但姜越自己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还是觉得戴腕表不方便,每次戴就像在上班,于是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拎着包装袋打算直接离开。
没想到他刚走出贵宾室,就看见一位身影高挑的金发女性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玻璃柜里展示的年度新品。
第一眼看还没什么,姜越又端详了一翻对方的金色卷发,这才莫名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原本还不确定,正巧那位女士转过身,露出一张比姜越记忆里更加成熟的脸。
她也看到了姜越,眉毛微挑,不确定地叫道:
“姜?”
又走进了些,她才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是你!”
如果姜越平日里再多关注一下网络媒体,就会知道戴安娜成年以后梦想成真,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的音乐制作人。
戴安娜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了一番姜越,大方地赞美道:
“你还是很以前一样,穿衣很有品味。”她又注意到姜越手里的手提袋:“这款表?你竟然自己亲自来买。奥尔丁顿没有送你?”
姜越摇头,他看见戴安娜皱着眉:
“真搞不懂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你们之间的情趣吗?”
姜越觉得自己听不懂英文了。
戴安娜还想说什么,突然惊呼一声,“哦!我的宝贝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见戴安娜拎起挎包,转身要走,姜越忍不住叫住她:
“嘿,几年前……”
“几年前?”戴安娜回头,像是听见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我真是受够了,别再用那件事取笑我了。”
“我只是想问问你当时和段……奥尔丁顿,是怎么分开的。”
戴安娜的细高跟鞋在原地站定,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夸张的表情:
“上帝!难道你们还没有说明白么?”
见姜越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她上前一步,“抱歉,也许是我刻板印象,但你们C国人确实喜欢弯弯绕绕。”
戴安娜直截了当地说:
“我承认那时候追求你,的确不是出自真心,其实我一直更喜欢比我年长的人。是我打赌输了,而乐队的吉他手缺席又需要替补,你长得很帅,能保证我们的门票都能卖光,所以我才做了那些,我向你道歉。”
她说这一切的时候,显得非常坦然:
“后来奥尔丁顿找上我,他那么英俊,又是冠军车手,还给我花了很多钱,哪个女孩能抵挡得住?所以你拒绝我的第二天,我就自作聪明地和他在一起了。你想问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他连手都不让我碰!
戴安娜抱着臂,修剪整齐的红指甲敲了敲臂弯,她看上去有些气愤:
“可我的姐妹们当时都很羡慕我,我爱面子,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在奥尔丁顿面前那样没有吸引力,所以就骗了他们。当时从地下室后门逃走的是你吧?看来你也听见这段话了。”
“当时我还得意洋洋,享受两个帅哥围着我转的感觉。没想到后来你跟我断了联系,奥尔丁顿也立刻提出了分手,到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得到,简直像个傻瓜。好了,不过我现在早就无所谓了,我已经有了决定相伴一生的人,你想笑话我就尽情地笑吧。”
戴安娜说完,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她抬眼,看见姜越愣在原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里还挂念着自家亲爱的,于是打了个招呼,就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了销售中心。
她戴上墨镜,乘电梯到地下车库,快步走到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前。
车前站着个同样高挑的棕发女人,像是已经等候许久了。
戴安娜美艳的脸上顿时露出小女孩一般喜出望外的表情,她见四下无人,几步冲上去,扑进了女人怀里。
如果此时还有旁人,一定会惊讶,因为那个棕发女人正是几年前名声大噪的荷兰拉力女车手雷娜。
“都怪路上遇到了呆子。”
戴安娜在爱人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拜托,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在一起,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
“谁?”
拥抱结束,雷娜拉开车门,让戴安娜坐进副驾驶,自己才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奥尔丁顿那位呀!提到他们就来气!”
戴安娜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娇嗔道:
“一个爱吃醋的坏蛋,一个呆子。更气人的是,奥尔丁顿还跟你传过绯闻……”
“还说别人,你也是个小醋精。”雷娜勾起红唇,嘲笑自家恋人。
“你还把奥尔丁顿当年给我买的包都扔了呢,谁也别笑谁!”
“好,好……”
跑车起步,在悦耳的引擎声中,红色的兰博基尼驶出停车场,在繁华的市中心街道上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之所以安排这样一个女角色是因为,小姜虽然是直男但不笨,让他一直免疫哥哥的亲密举动,坚信哥哥是直男,得有个合理的理由(叠甲)(跪地)
明天依旧是0点更新!
第32章 怀疑
返程途中, 姜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戴安娜没有理由欺骗他,可段星恒那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正常男人用大量金钱成功追到心仪的女性后,会拒绝身体接触, 并且很快就毫无理由地宣布分手吗?
答案显而易见。
段星恒根本就不喜欢戴安娜, 他表面横刀夺爱,恐怕只是想阻止戴安娜和姜越交往。
就和几年后对待秦允如出一辙。
仅仅是出于保护欲吗?
姜越不由得再次回想起段星恒的那些过度的关心和亲密得有些过界的举动,对自己身边的异性过度在意, 还有网络上的流言蜚语,以及小姑那旁敲侧击的一番话。
所有媒体几乎都试图深挖段星恒的风流秘史,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脸时都觉得他是个流连花丛的衣冠禽兽。许多知名车手的私生活都混乱得都令人咂舌,出轨, 脚踏几条船, 都不见怪。可段星恒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脾气差, 对人爱答不理。大家都以为他藏得深, 就连姜越都觉得难以置信, 顶级天才, 英俊多金, 洁身自好,这些优点竟然会出现在同一个现实存在的人身上。
现在, 连戴安娜这个“前女友”也是虚假的……
姜越忍不住朝着他最不想面对的方向开始怀疑。
尽管在国外更加开放的风气下, 同性情侣并不少见, 但在姜越的潜意识里,总归是超乎常规的。更何况是段星恒, 这样的人如果和一个同性相恋, 他难以想象那样的场景。
即便如此,他相信自己会祝福和尊重对方的一切选择。
前提是被段星恒喜欢的那个幸运儿不是他自己。
段星恒可以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支持, 但这个人不能是姜越。
姜越确信自己是个直男,虽然他还没有过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但被异性挽住手臂的时候,他也会脸红心跳,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如果这个荒谬的设想是真的,他也许难以回应这份感情,倒不如说,他会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再与段星恒继续相处。
琢磨了半天,姜越也没有想明白,他觉得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就要掉头落荒而逃了。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
怎么因为戴安娜的几句话就方寸大乱?姜越摇了摇头,自嘲道:
就凭借段星恒跟自己十几年的关系,就凭段星恒多照顾多亲近一些,竟然就产生了这样奇怪的想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何况段星恒暗恋对象的可能人选,不是还有宁柠么?
也许只不过是段星恒一眼看出戴安娜并非真心,所以才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插手呢?
除非段星恒亲口承认,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信。
尽管姜越已经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确保不被看出任何异常,但在回到别墅与段星恒一起吃晚餐的时候,还是被对方察觉出了不对劲。
“怎么心事重重的?”段星恒慢吞吞地喝着碗中的芦笋汤,“出去遇见什么事了?”
晚餐是法餐,有鹅肝煎鲜贝、鱼羹和烤羊排,异常丰盛,口味极佳,但姜越却吃得心不在焉。
姜越抬眼,刚跟对面的人对上,又忍不住错开了目光。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遇见戴安娜了。”
“戴安娜?”
段星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峰皱起,像是在回忆:
“哪个戴安娜?”
姜越有些傻眼了,他原本就是想观察一翻段星恒的反应,可没想段星恒甚至不记得这个曾经因为他出手阔绰而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的女孩。
“你不记得就算——”
段星恒突然闷闷地笑起来,他喝完汤,动作优雅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才开口:
“逗你的。”
不知为何,姜越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段星恒继续道:
“我记得你去她的乐队弹吉他,你银发的样子很帅,吉他也弹得很好。”
姜越猝不及防被夸了一句,顿时有些脸热,他还是受不了来自段星恒的赞美,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住比自己年长比自己优秀的同性的夸赞。
他咬咬牙,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地问:
“这不是重点——她曾经向我表白,但之后,所有人都说她和你在一起了。你那时候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段星恒坐在长桌主人的位置,他眼神示意身旁的女佣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用热毛巾擦拭自己的手指,举手投足都和一位从小被严格教养的绅士并无区别,他缓缓开口道:
“事到如今提起这件事,是想要哥哥跟你道歉么?”
段星恒语气不紧不慢,却莫名让姜越下意识挺直了背:
“不,”他有些急忙地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为她做的那些,是出自真心喜欢,还是……”
“还是什么?”
姜越不说话了。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他用勺子拨弄了一下碗中的肉丸,脑中却在疯狂地措辞。
总不能直接问,是为了追求戴安娜,还是为了让戴安娜远离自己吧?这会不会显得太自以为是了?
姜越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却听见对面的传来玻璃酒杯与桌面触碰的声音,段星恒似乎抿了一口面前那杯佐餐白葡萄酒,尽管从晚餐开始前,他就从没碰过那杯酒。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嗓音似乎也沾染上了酒的醇厚: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抢走你,你又会怎么想呢?”
没有任何回答,但两人都听见了一阵有些刺耳的餐具碰撞声。
良久,段星恒轻叹一声,说: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天晚上,姜越如坐针毡地吃完一餐,拒绝了段星恒一起看老影片的邀请,早早地躲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履行承诺,监督段星恒给姥姥打了一通视频电话。这时候国内正值下午,老人家确认了段星恒的身体状况,才终于放下了心。
吃过早餐,姜越就借口离开了。他和段星恒都极有默契地没再提昨天餐桌上的事。走之前,姜越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猫叫,消失了一整晚的奥利奥站在台阶上,探出一个毛脑袋小心翼翼地俯视着站在玄关处的他。
“再见。”姜越朝它微笑道别,随后他又看向面前的段星恒,
“我们……赛场上见。”
“好。”
***
回到米尔顿凯恩斯,姜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与段星恒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被他渐渐遗忘到了脑后。
令他感到宽慰的是,由于在上一场分站赛上成功超越了替补车手威廉,网络上那些针对段星恒的诋毁和怀疑也相对于他记忆里的少了许多。
但当时姜越还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只是折断了一把刺向段星恒的刀,却无法波及借刀杀人的幕后主使。
段星恒在下一场分站赛回到了赛道上,经历了一场手术,他仍然所向披靡。他的缺席让身后的梅特勒和恩佐看到了短暂的希望,却又亲手将希望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所有为他捏了把汗的车迷,包括姜越,都因为他重回分站赛冠军的位置松了一口气,并且由衷地感到高兴。
在M国分站赛后,恩佐车队也针对赛车进行了调整和升级,并且用接下来两个分站的排位赛成绩,狠狠地打了嘘声一片的自家车迷的脸。
于是奥斯顿车队本就薛定谔的优势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姜越在两场分站赛中都非常努力,但运气不会一直眷顾他,恩佐赛车的速度提升是显著的,他很难在排位赛上跟他们抢夺位置,更难在正赛中寻找超车机会。最终,他一场以P6完赛,一场则掉到了P7。
好在大众的目光都聚焦在恩佐的技术升级上,而大多车迷也对姜越的成绩表示理解。
在接下来的澳大利亚分站赛,恩佐的车再次出现故障,亨利的队友帕克爆胎退赛。于是姜越抓住机会,又回到了第五名的位置。
因为他与第五名结下了不解之缘,如同之前亨利的万年老二一样,C国车迷如法炮制,半调侃地给他也起了个类似的绰号:姜五郎。
接下来,在E国最经典的银石赛道上,姜越再次不负众望,进一步坐实了“姜五郎”这个称号。至此,他本赛季已经为奥斯顿车队争取了67分,与队友约翰拉开了极大的差距,明年的席位已经基本坐稳了。
而这四场分站赛,段星恒都不出意料地接连为银蛇车队夺回了冠军奖杯。
E国分站赛结束后,姜越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
林潇潇奔赴E国后,幸运地签下了一支不错的车队,并代表车队征战欧洲F4赛场。而明天则是她的比赛日,同样即将在银石赛车场举行。
作为E国赛车工业的发源地,银石赛道从1948年开始举办F1大奖赛,是全球举行汽车赛事最频繁的赛道之一。
这条赛道具有长直道和高速弯,要求赛车有优秀的空气动力装置。在姜越刚刚完成的比赛中,仅凭对这条赛道的熟悉原本无法守住P5的位置,好在身后的车在普里奥里弯发生事故,触发了安全车,他才从中找到机会完成了超车。
虽然大部分F1车手对这条赛道都很熟悉,但无法改变它是一条传奇却富有难度的赛道。
林潇潇活跃在国内的F4赛场,对欧洲赛场还非常陌生,她将度过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堪称单枪匹马勇闯森严堡垒。这也是让很多向往方程式赛车的年轻人们望而却步的一条荆棘之路。
车手学院的培训体系也异常残酷,年终成绩不好就会被劝退,此时的林潇潇称得上举步维艰,要是不能快速拿到好成绩证明自己,就很快会被淘汰回国。
她向同样经历过这条道路的前辈姜越发出邀请,希望他明天出席观看比赛,她希望能够得到同是C国人的前辈的支持。
姜越没有理由拒绝。
奥斯顿车队的总部本就在银石赛道周围,于是他提早避开人流到达了围场,此时林潇潇已经穿上了赛车服,正在p房前有些紧张地做热身运动。
她看到姜越,脸上浮现出欣喜的表情。
“前辈,有你在场,我感觉我一下子充满了力量!”林潇潇在姜越面前立定,掷地有声地说,“我一定能跑出更好的成绩!”
“加油。”姜越笑向她点头。
因为林潇潇是女孩,他需要避嫌,不能向面对同性后辈一样随便拥抱或者拍肩。好在林潇潇了然一笑,向姜越伸手握拳。
两人颇有默契地碰了碰拳头,这一幕自然也被旁边的摄像机如实记录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0点更感谢在2024-07-12 15:13:52~2024-07-13 01:3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吴 2瓶;寒蝉凄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越线
与F1不同的是, 在低级别方程式比赛中,赛车部件由官方指定供应商统一售卖,因此赛车之间的差异相对较小, 主要取决于车队工程师的调校、部件的新旧, 以及赛车与车手的匹配度。
为了充分考验车手的实力和应变能力,低级方程式比赛中,一个分站会有多回合排位或者倒发车的规则。
林潇潇的表现出乎意料, 她在第一回合第七位发车,成功前进两名, 拿下第五。第二回合她第五发车,经历了一翻艰苦的攻防战, 又再挺进了一名。第三回合则因为是更加艰难的倒序发车, 不过她稳住了自己的优势, 最终多次完成超车, 竟然再次前进一名拿下第三。
不可否认的是, 欧洲赛场相比于国内, 挑战性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与她同台竞技的, 更是许多从小就在赛车文化下耳濡目染,并且经过长期系统训练的年轻车手, 并且全部都是男性, 大部分光身体素质上就跟她有与生俱来的差距。
林潇潇第一次获得这样好的成绩, 摘下头盔时,她的头发已经汗湿了, 眼眶也红了。
她兴高采烈地与车队的每一个人拥抱, 在看到与自己同样发色的姜越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时不顾其他, 扑进了姜越的怀里。
姜越一时身体僵硬,但还是不免受到了相同情绪的感染,当初他背井离乡,独自一人面对群狼环伺的赛道,又历经千辛万苦拿到能证明自己的成绩后,何尝不希望有一个能够共同品尝喜悦的人呢?
他绅士地张开手臂,有意识避免触碰到林潇潇的身体,只是在言语上表达恭喜和祝福。好在林潇潇很快地收敛了情绪,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
“对不起,前辈,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姜越表示理解,他想到了自己赢比赛时收到的来自家人的祝福,于斟酌之后开口道:
“你表现得很棒,之后一定会更好。”
林潇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粲然一笑:
“嘿嘿,借您吉言!”
比赛结束后,林潇潇依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姜越聊刚才比赛时发生的一切。她似乎在一圈白人中,对姜越这个同族人异常亲近和依赖。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和姜越当时对待段星恒一样,如果……段星恒或者是自己,有一方是女性,姜越可能也会很难抑制住自己的雏鸟情节。
想到这里,他脚步一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还没等姜越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突然听见身边的林潇潇惊呼一声。
顺着林潇潇的目光看去,发现两人不远处的前方围着不少人,其中大多都是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和胸前挂着证件照正努力挤入人群的记者。
人群还在快速地向前移动着,很快朝着林潇潇和姜越所在的方向靠近,为首的是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脚下步履飞快,对那些递到自己面前的话筒置若罔闻。那个男人戴着墨镜,身着休闲服,看上去不像是刚从赛场上下来的车手,林潇潇还不敢确定,可姜越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
段星恒?
他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在别墅告别,除了姜越特地抽空回国看望段姥姥的时候,两人几乎没在现实中单独相处过。围场遇见也是点头打招呼,就连网络上面的交流频率也减少了许多。
一方面是姜越心里别扭,即使重活一世,他发现自己也很难在段星恒面前隐藏心中的想法。为了避免两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变得尴尬,他一时茫然无措,最后又因为工作忙碌,最后演变成了冷处理。
不过银蛇车队的总部也在这条赛道附近,姜越可以受邀来看比赛,段星恒为什么不可以?
“天哪,真的是段星恒吗?”
林潇潇捂着嘴叫道,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口袋,欲哭无泪地说:
“糟了,我没有带签字笔。我又要错过他的签名了……他平时总是神龙不见尾,上一次国内分站赛我也没堵到他,怎么今天会突然来看比赛呢?”
姜越没有回答,林潇潇这才转头,发现他们谈论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面前。
段星恒与姜越短暂地目光交错,随即望向一旁呆愣在原地的林潇潇,他竟然露出一个微笑,风度翩翩地向林潇潇伸出手:
“你好。”
林潇潇第一次直面这张英俊逼人的脸,只觉得比在电视上还要帅好几倍,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跟对方握了握。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段星恒就极快地松开手,向身边的一个车迷借了根签字笔,开口问:
“签在哪里?”
“啊?……噢噢,”林潇潇晕乎乎地,摘下了自己的棒球帽递过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帽檐上熟练地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好了。”
段星恒把棒球帽递回林潇潇手里,然后动作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一旁的姜越的肩膀。
“抱歉。现在我可以带走他了么?我们还有些事要谈。”
不等林潇潇反应过来,段星恒已经向她点头道别,然后带着姜越走出了几步远。那些记者和车迷还想蜂拥而上,却被早就在一旁等候许久的保镖拦了下来。
姜越自从被揽住了肩膀,就浑身僵硬,他从没发现这以前对他来说习以为常的动作现在却如此煎熬,肢体触碰时,他感受到的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都觉得烫人,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退缩。
可他还是佯装镇定,在心里劝自己:
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越是刻意,越无法让你们的关系回归正常。
好在走出众人视野之后,段星恒很快放开了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停车场,段星恒在一辆库里南旁停下脚步,拉开车门示意姜越上车:
“一起去吃晚饭?”
他面色如常,好像之前在别墅里的那番对话,以及姜越后来的逃避和疏离,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姜越下意识摇了摇头,他察觉到眼前人的眼神顿时晦暗下来,连忙状似轻松地说:
“我一会儿还有些事,你要跟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我不保证在这里不会被别人听见。”
段星恒眉宇松弛了些许,可语气却没有半分让步。
再这样推拒下去反而显得不正常了,姜越只好上车,两秒后,段星恒坐上了驾驶座。
“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就和林潇潇一起走了?”
段星恒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响起,不知为何,姜越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压抑得极不明显的戾气。
“那又怎么样?”姜越盯着后视镜,故意不去看对方的表情。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而他再也不希望一切都朝着失控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
“段星恒,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秦允也好,戴安娜也好,甚至是现在的林潇潇,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身边的异性这么在意?”
“抱歉,”段星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伤害。”
“——你不用跟我道歉。”
姜越有些丧气地说,
“秦允目的不纯,戴安娜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也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我不会再被骗了。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段星恒没有回答。
姜越听见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感受到车被发动,suv起步平稳,段星恒单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将车从停车位驶出去。
“你要开去哪?”
“——小越。”
姜越的问句被打断,他听见驾驶座上的人语气低沉: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事情疏远我。”
段星恒停顿了片刻,
“哥哥如果做错了,会跟你道歉。但不要不声不响地避开我,可以么?”
姜越一时语塞,他仍然不敢看段星恒冷峻的侧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带。
紧接着,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低笑:
“害怕?”段星恒另一只手这才搭在方向盘上:“哥没有路怒症,只是在赛道上脾气不好。”
谁怕了?
姜越腹诽道。
“我没有疏远你,”他的思绪回到正轨,有些苍白地解释道,“只是最近……比较忙。”
“是么?”傻子也能听出段星恒的语气充满怀疑:
“忙到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姜越百口莫辩,最后他决定继续挣扎一下,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你不觉得我们好像过于亲密了么?有一点超出兄弟的范畴了。网上很多人都在说……”
他停顿下来,此时正值红灯路口,他瞥见段星恒的手背青筋凸起,食指敲了敲方向盘,似乎很不耐。
“——总之,我不想被误会。”
他说这句话时,气势非常不足,其实事到如今,他的大脑已经乱七八糟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会再触及到段星恒的逆鳞,导致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现在一切只全凭直觉。
车厢里陷入了空前持久的沉默。
姜越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封闭空间已经待不下去了,正巧,段星恒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段星恒接通,然后简单地应了几句。如果说对待姜越的时候他还只是埋怨,接通电话后,车厢里的气压才终于低到了极点。
半分钟后,段星恒挂断电话:
“我送你回家。”
姜越沉默不语。
在快要到家的时候,他才望着窗外的景物,小声说:
“对不起。是我被外界影响,疏忽了你的感受。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
撇开那真假难辨的越线不谈,段星恒是真的关心他,也真的会因为他的疏离而难过。姜越不想重蹈覆辙,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难以把握两人的关系。
他不想失去段星恒,无论是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段星恒再度开口时,语气柔软了很多:
“我知道。”
“有些事情,我还需要自己想想,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么?”
车停在公寓的楼下。姜越坐在原处没有动,他斟酌着,游移不定地补充道。话音刚落,他听见隔壁传来了安全带解开的声音。
段星恒越过手刹和挡位器,他个子高,轻而易举地靠近过来。姜越只觉得面前光线一暗,就被对方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包围。suv座位宽敞,他却被逼进逼仄的角落里,浑身僵硬,有种无路可逃的错觉。
就在他感受到段星恒喷洒在耳侧的呼吸时,身上的安全带被解开了。
“回去吧。”
段星恒坐回驾驶位,神情平淡——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因为要上新书千字榜了
17号也就是周三会早点更,大家下班就能来看啦>3感谢在2024-07-13 01:35:13~2024-07-14 14:2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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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意外
即将到来的B国大奖赛, 对姜越来说又是新的挑战。
与其他赛道不同的是,被群山包围的斯帕赛道有显著的地形海拔变化,这意味着巨大的落差与高速弯相结合。在这里, 危险层出不穷。曾经有多位车手在这条赛道上发生事故, 几十年前,一位车手的丧生导致赛道被停用,再次启用时, 最危险一段赛道被取消,赛道的长度几乎减少了一半, 但仍然保留了最危险的埃尔伯格弯道,同时也是事故多发点。
练习赛和排位赛都正常进行, 姜越不出乎意料地在排位赛中成功进入Q3, 最后以飓风车队相差无几的圈速拿下了P7, 而他的前方, 是银蛇、梅特勒, 已经终于不再因为突发状况与前五失之交臂的恩佐。
正赛开始前, 车队工程师就对姜越说明, 今天比赛可能有雨。但根据气象部门对卫星云图的检测和分析,因为大雨停赛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他需要做好应对雨战的准备。
这个情形姜越上一世也印象深刻, 但那场雨发生在排位赛, 由于雨势过大,赛事方出示红旗, 比赛被迫中止。
雨天和事故多发赛道的组合, 令所有车手都不敢掉以轻心。
令人庆幸的是,直到正赛发车前,天气阴沉, 但地面干燥,那场雨迟迟并未降临。姜越在发车时果不其然再次遭到了飓风车手卡斯帕的进攻,对方在昨天仅仅以0.06s的差距被他甩在身后,难免心怀不甘。
他对这种情形早有预料,死守住内线进入1号弯,不给卡斯帕任何机会,就在他以为还会与对方继续纠缠一段时间的时候,卡斯帕似乎轮胎锁死,然后与后方内线的另一台赛车发生了碰撞。
姜越看向后视镜,那台无辜受伤的车背后冒起一团浓烟,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去,很快被其他赛车甩在了身后。
在他专注防守的时候,前方更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看台上的观众全都站起了身。
这次的发车不同寻常,自从手术缺席回归后一直保持连胜的段星恒由于启动第五套变速箱被罚五位,从第六发车,他的车就停在姜越斜前方的发车格上。
但此时进攻段星恒的收益非常低,双方性能差距太大,而姜越也没必要在发车时就冒着事故的风险强行去跟对方硬碰硬,何况他还需要提防身后虎视眈眈的两台飓风赛车。尽管超越段星恒对他诱惑极大,在和赛道工程师的讨论过后,他最终还是断绝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转而把目标放在了更前方的那台车上。
果然,姜越的选择是正确的。段星恒长时间没有从杆位以外的位置发车,却依然宝刀未老,五盏红灯熄灭后,那台银蛇如同利刃出鞘,势如破竹,前方的梅特勒车手在后视镜里只看见那台原本在外线的银蛇在起步后的下一个瞬间,如同幽灵闪现一般横向强插入自己车前,而他慌忙在其身后摆动想要挣回位置,却发现毫无发挥余地,他只能被迫跟在其身后进入一号弯,而他身后的奥斯顿,也就是姜越,也在试图进攻他的内线。
这位年轻的梅特勒一号车手,头皮发麻,背上直冒冷汗,他不得不分神去防守姜越,损失了非常多的出弯速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台在直道上所向披靡的那台银蛇在外线过掉前车,完全离开了他的视野范围。
比赛进行到第五圈,看台上再次爆发出了欢呼声。
原来是段星恒与队友戴维斯在最前方,为了争夺一二名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也不知是一直被段星恒强压风头的戴维斯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机会,他迟迟不愿意把得来不易的第一名拱手相让。
银蛇内斗在近两年,尤其是戴维斯签约后异常频繁,可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段星恒在第二名进攻第一的戴维斯,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都被那两台黑银赛车的缠斗牢牢吸引了。
两台在直道速度上同样性能优越的银蛇,在领先名次的争夺中两次险些发生碰撞。这样锋芒毕露的段星恒,在近几年都非常少见,车迷们此时不免都热血沸腾起来。
接下来,领先车进入了埃尔伯格弯道。
随着一个左弯冲入谷底,紧接着就是向右的高速弯和一个向上的陡坡,再接着就是一个有着18%坡度的左手弯,能见度非常有限。在这样的弯道上全油门通过,只有极富技巧、自信、勇气和经验丰富的车手才能做到。
由于戴维斯在这条赛道上的经验相比起段星恒还较为匮乏,他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事故高发地非常谨慎,早在前一个弯道,段星恒就与他轮对轮进弯,最后比他领先一点出弯。在埃尔伯格弯道上强行变线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戴维斯泄了气,而前方的段星恒似乎对那被车迷称作“寡妇弯”的事故多发地熟视无睹,在声浪轰鸣中,他开足马力冲上陡坡,然后顺利通过了接下来的盲弯。
在这之后,姜越也跟着前方的梅特勒进入埃尔伯格弯。前车使用红胎起步,而他则使用黄胎起步,圈速比不过对方,在屡次没能找到合适机会后,他选择停止无意义的胎耗,等待自己的进站窗口。
变故就是在比赛过半时发生的。
姜越刚刚得到车队的进站通知,那场预告中的雨来了。
雨滴从小变大,很快,雨幕笼罩在赛道上空,赛道上不出片刻,就堆满了积水。车队工程师早在pitwall的卫星云图上预知到了这一幕,并且告知前方的段星恒与他先后进站,更换了半雨胎。
比赛过去大半,车上的载油量也少了许多,车的下压力远远比不上比赛初期,而在这条充满高速弯的赛道上,尤其是在路面积水的情况下,赛车的抓地力会严重不足。
然而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测,雨很快会停,而段星恒是雨战经验丰富的老手,车队也可能针对雨战对赛车进行了调校,他们会选择半雨胎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不知为何,姜越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为了保险起见,姜越最终还是换上了蓝色的全雨胎,他刚刚驶出维修区,就发现能见度前所未有的低,雨水冲刷在他的头盔上,一时间得不到快速排干,甚至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水帘。
他只能在轮胎卷起的水幕中,勉强看清前方段星恒的尾灯。
这场雨越来越大,比之前在魔都赛车场那次更大。
在姜越身后,陆陆续续还有其他车进站。因为雨势变大,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赛道上一时间也无人再动超车的念头。姜越就保持着与前方段星恒的距离,尽可能稳定地控制赛车,他感到赛道上的积水已经快要超出全雨胎的排水能力,可前方使用半雨胎的段星恒似乎没有降下多少速度,那台银蛇一头扎进茫茫的白雾中,彻底离开了姜越的视野范围。
他疯了吗?
姜越不由得因为能见度极低产生了心悸和焦躁,他语气急迫地问自己的赛道工程师:
“雨变大了,应该出示红旗或者安全车,不然可能会发生事故,赛事方那边怎么说?”
“暂时还没有通知,优先保证自己的稳定和安全。”
无线电频道里立刻传来了工程师的回复。
姜越心中的焦虑丝毫没有得到减少,蓦然间,他来到了埃尔伯格弯道跟前。
视野里一片空茫,他只能勉强从水雾中偶尔闪烁的车灯判断前车的位置。那台黑银赛车冲上了陡坡,车头摆动,右、左、右——其实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在精神高度紧绷、急速心率,和巨大G力作用产生的窒息感的多重作用下,他甚至分不清眼里那台破开雨雾最后消失在视野盲区的的银蛇是否只是一道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姜越的心脏陡然一缩。
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了赛道工程师有些失真的声音,他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应验——
“前方出现严重事故,姜,减速,减速,小心不要压到弯道之后的碎片。”
姜越的大脑“嗡”地一声,顿时脑内一片空白。
他忙中出错,在减速的时候甚至右轮铲到了赛道旁边的草地,他全凭肌肉记忆驶上陡坡,眼前的茫茫白雾中,阴沉的天空和黑色树梢转瞬即逝,紧接着,就是弯角后的一片狼藉。
眼前的一幕,令人汗毛倒竖、浑身战栗。
雨雾中,那台银蛇横陈在路边,尾翼变形,悬挂系统断裂,轮毂、碎片和其他部件七零八落。
姜越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亲眼见证严重撞车事故的现场,却觉得比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怖十倍。
也许就在那一瞬间,他才终于理解小时候妈妈将他锁在房间时的心情。
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越已经靠边停车,他对无线电频道里的声音置若罔闻,他爬出座舱,冒雨朝着那台支离破碎的银蛇飞奔过去,那台记忆里所向披靡,荣光万丈的赛车在雨中沉默着,奄奄一息,就像一口黑银色的棺椁。
段星恒的头盔被HALO系统遮挡住,一动不动。
姜越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发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在那短短几步里,他脑中闪过前世墓碑上的那张遗像,不由自我怀疑:
难道重生一次,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赛道旁边,红旗姗姗来迟,赛道工作人员正在快速向这里靠近,身后的其他赛车都将回到维修站原地待命,杜绝连环事故的发生。
但姜越已经顾不上这一切了。
他跑到那台失去动力的银蛇前,隔着雨幕,拍打着变形的碳纤维单体壳座舱,声嘶力竭地叫着段星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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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噩梦
那短短几秒时间, 姜越却觉得比自己的前半生还要漫长。
雨还在下,他眼前模糊不清,拨开护目镜, 雨水就会不断流进来, 于是索性把头盔摘掉了。很快,他的头发濡湿,赛车服也是水淋淋的一片, 可他却浑然不觉。雨水冰冷,混杂着难闻的烟尘气味, 和赛车部件与防护栏剧烈碰撞后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味道。万幸的是,没有汽油味。
姜越头一次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伸手摸索着段星恒的头盔, 强忍着雨水流进眼睛里的不适感, 检查是否有受损的部位, 同时仍在试图唤醒对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
直到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握住。
仿佛在那一瞬间, 他才终于被拉回了现实。
段星恒似乎刚刚从短暂的昏厥中清醒, 他从座舱中伸手, 隔着手套,有力地握住了姜越的小臂。
隔着好几层布料和雨水, 没有体温传递, 却比任何一种安抚更管用, 姜越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他配合段星恒,帮对方从座舱中爬出来, 离开了那台破损的赛车。
赛道工作人员和医疗车终于赶到, 姜越一直等那辆载着段星恒的车驶远,才回到自己的车上,绕开满地的碎片, 把车慢慢开回了维修区。
路上,他仍然惊魂未定。
一切还要等段星恒的检查结果出来,才能放心。
此时,赛道转播屏幕上,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陡坡之后,段星恒那台银蛇因为速度太快,在进入之后的左手弯前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抓地力,前轮离地,车头完全失控,朝着反方向一拧,顿时车头车尾调转,狠狠撞在了左侧的防护栏上。紧接着,在巨大的横向G力下,车身连续旋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在迸裂的火花和四处横飞的碎片中停下来。
万幸的是,与之前发生过的致命事故相比,此次事故并非侧向撞击,否则整台赛车会直接拦腰截断,即使装有halo系统也无力回天。
段星恒宣布退赛,赛道工作人员花了很长时间清理完赛道上的碎片,比赛最后几圈,所有赛车在安全车的带领下跑完,段星恒的队友戴维斯夺冠,而姜越则获得了第六名。
赛后,段星恒撞车事故的话题引起了热议。
一时间,网络上出现了大量有关车手在赛道上因事故丧生的早年报道,每一份视频和图片清晰记录了当时的惨状,令人感慨万分。
有部分网友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不由得发出质疑:只是一场比赛而已,值得吗?
值得吗?
如果是昨天的姜越,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因为他上一世正是这样坦然地面对了自己的结局。
其实每一个被称作疯子的车手,他们的想法都很简单,也很坚定。对极限的不断挑战,一次次对入弯刹车点的熟悉和把控,对前后对手时刻不停地预判和争斗,以毫秒为单位追上前车的成就感……
人类对速度的追求永无止境,而他们正是站在最前端的其中一批人。那些对于旁人而言难以理解的事物,对他们来说是伟大的,甚至宁愿为之付出生命。
然而,今天的每一条安全规则,每一个安全设施,每一套安全体系,都是用前人的鲜血乃至生命换来的。
这项赛事曾经的血腥,不仅是因为技术上的匮乏,更是因为将死亡视作体育精神的扭曲价值观。*
姜越没有到那种极端的地步,他爱惜自己的生命,但更希望能在有限的职业生涯中实现自己的心愿,哪怕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在目睹这场事故后,第一次,他对此产生了一丝动摇。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即使强大如段星恒,在命运的车轮下,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渺小而脆弱。
时隔多年,姜越又再次回想起舅舅宽阔的肩膀,下巴上的胡茬,和有力的怀抱,一切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剥夺,最后,亲人和挚爱们只能对着一块墓碑哀悼和追忆。
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自己说了算?如果是段星恒会怎么想?上辈子,他在雪崩里出事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有没有感到后悔?
赛后,姜越原本想去看望段星恒,却被告知对方经过身体检查并无大碍,只是旧伤复发,现已经被送回酒店休息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正打算独自一人离开,却在路上遇到了刚换下赛车服的亨利。
亨利朝姜越吹了个口哨,笑道:
“我们住的酒店挺近,捎你一程?我正好试试新车。”
姜越本想拒绝,却被亨利一把揽住肩膀,小声在耳边道:
“有事跟你说。”
奇怪的是,分明是同样的性别,同样的动作,亨利来做,就不会让姜越感到任何不自然。他心怀疑惑地上了亨利的爱车,车缓缓启动,绕开停车场门口等候的一众媒体,驶入小雨中。
“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亨利启动了雨刮器和空调,车厢里干燥又舒适,惹人烦扰的雨水都被阻隔在了外面:
“我刚才听车队里的人说,段被医疗车送回来的时候特地嘱咐过,车回收之后,他要一份详细的车检报告。”
姜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车有问题?”
“如果车队作弊,基本都会在赛前被车检裁判查出来。八成不是为了作弊动的手脚。不过说实话,有报告也没多大用处,你我都清楚,车在比赛时出问题太正常了,背后是否是存心造成的,很难说。”
姜越沉默片刻,才开口:
“银蛇里面有人对他动手?”
亨利耸耸肩,在后视镜里与姜越对视:“你应该也知道,自从前任大老板死后,银蛇总部和分部的矛盾一直很大,都想争一把手的位置。分部那边一直都力挺戴维斯,把段这个一号车手搞下去,就更有话语权了,不是么?”
姜越不再接话,他还在思考亨利这番话里的内容,就听见对方继续说:
“不过都只是猜测而已,我看你那么关心他,就跟你分享一下。当然,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我们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
车厢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几分钟后,亨利实在受不了沉重的氛围,打哈哈道:
“你放心啦,段的老爸很厉害的,要是他愿意帮忙,这点小事应该很快就能摆平。再不济,你还不相信段这个人吗?对了,你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不然我就要倒霉了。”
姜越望向窗外,他此刻心情非常复杂,满脑子都是有关段星恒撞车事故的种种,实在没力气插科打诨。
快到酒店的时候,亨利突然拐了个弯,问:
“去喝一杯吗?”
“不去。”
“去呗!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酒吧,段之前也去过。”
姜越仍然不为所动。
“有时候喝点酒,就不用想那么多事了。我放你愁眉苦脸地回去,你保准一晚上睡不着。”
亨利没等姜越再反驳,就把车开进了酒吧的地下停车场里。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放心,酒店离这儿就步行五分钟,车就停地下车库,挺近的。”
姜越其实并不嗜酒,每次都是喝都是工作需要,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鬼使神差跟着亨利走进了那家酒吧。
也许是因为那句醉了,就不会多想,触动到了他。
假如亨利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姜越只感到浑身乏力,他重生以后所做的全部都像是徒劳无用。难道这也是段星恒上一世退役的原因?他越往深处思考,就会牵动各种各样不堪回首的记忆,然后头痛剧烈,仿佛兜兜转转,却始终没有从死路里走出来过。
酒吧出乎意料的安静,宽敞,但光线幽暗,里面只有零星四散在角落里的客人,默默地听着音乐喝着酒。
空气中回荡着松弛慵懒的摇摆爵士,姜越跟着亨利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蓝色的金菲士。
亨利很快跟美女调酒师闲聊起来,将对方逗得捂嘴直笑,而姜越喝完一杯,望着杯底一汪浅蓝色,心中郁结,又再要了一杯。他听见亨利天南地北地聊,聊他在M国遇到劫匪如何开车追了对方十几条街,又聊到海里冲浪时遇到的惊险一幕,最后聊到了他至今都念念不忘的前任,不知不觉,姜越已经喝了很多。
亨利也早就醉了,抱着姜越边哭边骂,有时骂他的队友帕克阴险狡诈,表里不一;有时又骂收下他的跑车豪宅却出轨老男人的前任女友。
好在姜越有先见之明,他事先联系了助理,将醉醺醺的亨利开车送走;自己则冒着淅淅沥沥的雨慢慢走回了酒店房间。
洗了澡后,姜越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醉了,大脑变得很重,也很迟钝,不再源源不断地冒出各种各样的烦心事。
他倒在床上,盖上杯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整晚乱七八糟的噩梦。
其中最印象深刻的是,他驾驶着一辆拉力赛车,身边也没有领航员,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山路,和飞速掠过的漫天雪花。
他前面还有一辆车,是黑银色的涂装,不知为何,他知道里面的人是段星恒。
很快,姜越就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身下也在疯狂的颠簸,他眼睁睁地看见经过一个弯道时,前方的车侧翻着飞出了悬崖。
紧接着就是一片天旋地转,姜越再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发现自己双手戴着赛车手套,正在疯狂地挖雪。他挖了很久,很久,直到累得气喘嘘嘘,眼前全是一块块黑斑,才终于挖到一个坚硬的头盔,侧边喷涂着数字17。
他伸手,拨开挡风镜上的雪,然后看到了一张冻得发青的,僵硬的脸,和一道贯穿额角的、有些狰狞的伤痕。
——姜越从噩梦中惊醒。
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坐起身,摸索着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噩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姜越站在黑暗中很久,也没能完全从噩梦中脱离。心头残存的悲伤和痛苦如有实质,窒息和呕吐感不断向上翻涌。最终,他摸到床头的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段星恒的电话。
此时已是深夜,电话却很快接通了——
作者有话说:*参考了网评感谢在2024-07-17 16:12:06~2024-07-18 18:4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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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醉酒
不知为何, 姜越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心里就莫名涌上一股委屈。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 难以出声。
电话那头, 段星恒很有耐心地等着,大约十几秒后,他才又出声问:
“怎么还没睡?”
电话里仍然沉默, 段星恒又继续道:
“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哥哥真的没事……”
“——段星恒。”
姜越突然出声打断,醉酒让他头晕目眩, 嗓音低哑,说话带着有些重的鼻音:
“其实我……很想你。”
段星恒愣住了, 他面前的投影幕布上, 正在放映今天比赛的回放, 正好卡在姜越在他身后进入艾尔罗格弯, 然后靠边下车朝他跑过去的画面。他将回放暂停, 柔声地问:
“你喝酒了?真的那么想的话, 哥哥现在就来见你。”
然而, 电话那头的姜越就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对段星恒的话置若罔闻。
“我很后悔……我早就后悔了。”姜越嗓音呜咽, 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我是个懦夫, 我早该去找你…如果我早些去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段星恒没有回答。他第一反应是小孩白天受了惊, 晚上做噩梦了, 又加上醉酒,所以一下子分不清噩梦和现实。
但他的心变得很柔软,姜越很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小越——”
“你答应我。”
姜越再次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强硬,尽管他语序颠倒,说话也断断续续: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就算你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留念的东西…”
“但只要我还在,你就不要死,好不好?”
……
段星恒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
上一世,姜越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许多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结合段星恒退役之后,又去参加危险程度极高的WRC B组,还热衷于直升机滑雪。这是单纯的寻求刺激,还是自毁倾向的体现?
他不敢深入去想。
唯一至亲的离世,铺天盖地的舆论和斥责……连他引以为傲的赛车事业,也在一夜之间背叛了他。
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够击垮一个普通人,可上一世全都同时压在了段星恒身上。
可姜越却因为误解,在段星恒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直到现在,他都因为歉疚备受炙烤和煎熬。
酒精的作用还没有褪去,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话是多么逻辑混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你在听吗?”
如果说一开始段星恒还有莫名,越往后听,也许是受到感染,他的心口也有些沉闷。他全部的共情能力,都只作用在他在乎的人身上。从前的姜越,哪怕是骑车时摔了一跤,他都觉得心疼,何况小孩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情感外露过?
“好。”
段星恒放轻声音,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哄道:
“哥哥答应你,不会比你先死,我怎么舍得小越为我伤心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就在段星恒以为自己把人哄好了,他又听见对面的人哽咽了一下,说:
“你骗人。”
“你是个骗子,”姜越的语气听上去又生气又难过,他执拗道:“你说过,你会一直在赛道上等我,直到我超越你的那天。但你食言了。”
“你还说,你会回来,你也食言了。”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段星恒终于确信对方在哭,他一下子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连忙出声安抚道:
“不会的,乖乖,哥哥都答应你,不会骗你。”
姜越沉默,像是不信。
“我是说真的,”段星恒失笑,
“跟你拉勾,如果我食言了,就惩罚我再也见不到你。”
又过了好久,姜越才嘟囔道: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啊…”
“可是对我来说就是比死还严重的惩罚啊。”段星恒逗他。
“……你总是不正经,我多余跟你说这些。”姜越被这样一戏弄,好像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羞耻:
“我要睡了。”
段星恒忍不住无声地笑了,醉酒之后的小孩有些久违的孩子气,让人心里酥酥麻麻的,觉得喜欢的不得了:
“睡吧,晚安,宝贝。”
说完,他倚靠在床上,勾着唇,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姜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就在段星恒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梦呓似的叫道:
“段星恒?”
“嗯?”
“别死,你答应我了。”
段星恒觉得好笑又无奈。
“嗯,哥哥答应了,睡吧。”
……
“……段星恒?”
“嗯,睡吧。”
“哥哥在呢。”
……
****
第二天,姜越在酒店床上醒来,果然又是一阵宿醉的头疼。
他有些断片,直到起床洗漱穿好衣服过后,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顿时满脸通红。
他都做了些什么?
一摸床头的手机,果然因为没电关机了,看来昨晚那通电话一直没挂断,段星恒一直留着电话,直到姜越陷入沉睡。
姜越:……
他想戒酒。
那天过后,姜越觉得自己更难以面对段星恒了,只是他仍然非常在意银蛇内部的事情,还有段星恒的身体状况。
那天他去询问过银蛇的工作人员,得到了段星恒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旧伤复发的答复。
关于那所谓的旧伤,上一世的段星恒直到退役,也没有公开声明过详情。这导致很多落井下石的人理所当然地把这个说法当作了实力衰退的遮羞布,姜越那时虽然相信段星恒的为人没有被误导,但也以为是一种公关方式。
毕竟段星恒一直以来成绩都非常稳定,却在赛季中期突然状态滑坡,只以一个旧伤复发为理由,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姜越经历了两世,却觉得这旧伤所言非虚。
事故之后,段星恒变得忙碌起来,而姜越又因为商业活动安排得紧,没能回国看望姥姥,两人直到下一场分站赛开始都没能见面。
段星恒撞车事故在网络上掀起了不小的浪潮,大多数人看了事故回放,都不免为段星恒捏了把冷汗;也有不少人赞扬姜越当时停车救人的暖心举动。但仍有部分对段星恒”吹毛求疵“的网友,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段星恒在那个弯道是否存在失误,才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大雨,半雨胎,高速盲弯,事故多发地,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也没能阻止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鸡蛋里挑骨头。
[很明显失误了吧,这条赛道都开多少次了?这么大雨上陡坡之后还保持这么快的速度,不存心找死吗?]
[我看他就是太傲了,太相信自己的技术,除了他谁敢这么开?出个事故也算是长长记性了。]
类似的刺眼言论在各个平台上层出不穷。
有正常网友看不下去,反驳道:
[黑子发言就是逆天。极端情况下,不确定因素太多,谁能料到会出事?本来就是全油弯,这个速度很正常,想看慢速的怎么不去看隔壁老头乐?]
也有自称专业人士的人对事故逐帧分析:
[按照段的技术,平时这么开真不会出事。你们忘记三年前他也是雨里全速过这个弯的吗?总感觉这次事故有蹊跷。]
这条言论一出,黑子们闻风而动,开始在下面说风凉话:
[承认他失误很难?没觉得他状态下滑吗?成绩就是证据,前两场比赛,戴维斯跟他的差距很明显都在缩短。没事少搞阴谋论。]
姜越也不经意见看到了这些争执,他比这些网友知道更多的内情,车故障也好,旧伤复发也罢,他觉得段星恒能在那样的事故里完好无损,已是万幸。大部分只要沾点人情味的人,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苛责段星恒,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许多人根本不在乎,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六冠王也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而已。他们怨恨一切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成功的人,哪怕将对方拉下来踩进谷底,也丝毫不会改善他们自己的生活,可他们却乐此不疲,无比享受坐观天之骄子坠落神坛时,产生的那种阴暗的快感。
仿佛是一语成谶,段星恒在下一场分站赛时,引擎故障,再次退赛。
此消息一出,更是把网上的负面言论带上了一波新的狂欢。
姜越在这场比赛发挥不错,他在正赛里完成了两次超车,来到了熟悉的第五名,可得知段星恒退赛,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他再次有了一种失控的感觉,好像自己又沦为命运手中的傀儡,身不由己地重复走着上一世的道路,甚至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却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由于段星恒退赛,姜越再次拿到了P4,整个车队都在欢呼庆祝,可他却像是周围被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所有的喜悦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上一世,段星恒也是在赛季中不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赛,然后逐渐被队友戴维斯追平了积分,紧接着就是银蛇的技术总管宣布离职,车队领队爆发丑闻,段星恒遭受牵连,被卷入新一轮的谣言风波,最后,段星恒宣布因旧伤退役。
这一世,即使姜越拼尽全力超越了替补车手约翰,可他也无法阻止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再一次感到乏力,他能做的一切真的太有限了,他正在眼睁睁地看着段星恒身后那双无形的手,将对方推入深渊。
直到前年,姜越还是个需要经纪团队自带赞助,才能勉强谋得一个席位的车手。尽管他这个赛季是万众瞩目的黑马,数次斩获了对于现阶段而言不可思议的好成绩,可他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何况银蛇车队是一头庞然大物,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他无从插手。
经历了20个周末13场比赛,时间终于来到了八月初,所有车手将迎来长达两周的夏休期。
姜越终于等到了机会,除了兑现承诺回去陪陪家人以外,他想趁看望段姥姥的时候,跟段星恒好好谈谈。
即使他知道目前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但他还是希望能帮上忙。
没想到的是,没等姜越主动联系,段星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经过他提醒,姜越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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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礼物
自从14岁那年离开家, 姜越就鲜少有机会和家人一起过生日。尽管最开始的时候,他总在心里劝自己,男子汉不需要过生日, 但毕竟从小生日蛋糕和礼物都没断过, 在E国过第一个冷清的生日时,他不免感到落寞。
段星恒知道了,自告奋勇地用房东的烤箱给他烤了个蛋糕。没想到火候没把握好, 蛋糕胚外皮焦黑,里面却没熟, 为了防止吃坏肚子,段星恒让姜越在上面插上蜡烛, 许愿之后, 两人一人一碗面条, 草率地过了那个生日。
第二年, 蛋糕胚很成功, 奶油却打过了, 段星恒又偏要在蛋糕上加姜越爱吃的草莓, 导致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坑坑洼洼,不过姜越很给面子地吃了个精光 。
后来段星恒还要做, 姜越不让了。他开始在营养师的要求下严格自律地控制饮食, 生日没有了蛋糕, 但段星恒的礼物却没有缺席过。多年前限量发售的纪念款赛车模型,摇滚乐队的签名专辑, 这些都不算什么。
姜越在卡丁车俱乐部的时候, 总羡慕其他小孩有新车开,而自己因为手头拮据,每次都拒绝车辆销售经理的推销, 一台旧车修修补补地开了很久。段星恒有次去看他训练注意到这件事,便用自己的奖金给他买了新车。
总而言之,在最孤独的那几年,每一个生日,段星恒都在场。
再后来,两人断绝来往,姜越删除了段星恒的联系方式,也不再过生日。可多年的习惯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每次他收到小姑、妈妈和其他朋友的生日祝福时,仍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段星恒去世后,他才偶然从多年不曾使用的旧信箱里面,发现了几张泛黄的手写贺卡。
“这个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段星恒在电话里问 ,把姜越从回忆里拉出来:
“夏休期我答应要陪家里人,“姜越回道,可能跟她们一起。”
“那时候我也在国内,会抽空过去的。”段星恒笑道。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姜越决定趁过生日的时候,仔细了解一番段星恒的近况。他一直以来被各种繁琐的事务缠身,迟迟找不到机会,而有些事情,也许只有当面才能说明白。
他没想到的是,小姑对他的生日出奇地重视。
也许是为了把前几年在国外的生日一次性都补偿回来,小姑将他的生日宴办得尤其隆重,她包下一艘江上游轮,邀请了诸多好友,筹划了一场宾朋满座的生日晚宴。姜越其实对于这种大型的社交场合有些疲于应对,却也难以推脱小姑的好意,于是只好答应了下来。
生日的前一晚,段星恒发来消息,说姥姥临时需要做个检查,他抽不开身,第二天会到晚一些,但礼物已经提早寄到姜越家里了。
姜越回复他不要紧,以姥姥那边为重。
生日宴当晚,游轮离岸驶向江心。姜越作为主角,宴会开始前,被小姑软磨硬泡得不得不走到台上说了几句。随后,甲板上的露天酒吧里奏响了Deep House,人潮纷纷从景观厅向外涌动,随着音乐摇摆起身体。一时间灯光闪烁,觥筹交错,言谈欢笑,皆是不亦乐乎。
姜越自觉功成身退,想借机逃跑,却被眼尖的小姑拽去,将他介绍给自己的一群闺蜜。
那都是些保养精致,品味极佳的太太们,还有几位和姜越年纪相仿的女孩,姜越只好一一向她们礼貌问好。
太太们对姜越早有耳闻,见小伙子年少有为,长相帅气,又彬彬有礼,都觉得十分满意,乐呵呵地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那些姿态万千的姑娘们,有的羞涩,只敢偷偷看姜越;有的胆子大的,便一边朝姜越举杯,一边对他抛媚眼。
姜越余光瞥向小姑,却发现后者似乎早有预料,突然有种被家长安排相亲的错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他又不好当面拒绝,只能耐着性子被那些大家闺秀们团团围绕。她们对职业车手的生活非常好奇,奇思妙想的问题接踵而至,姜越一一耐心回答,得到了小姑和一众阔太太们赞许的目光。
也许实在不忍继续为难,十分钟过后,小姑这才主动帮姜越解围:
“你生日礼物都放在房间里了,回房间之前,先去二楼宴会厅看看你妈妈需不需要帮忙。”
姜越如蒙大赦,这才逃离了那铺天盖地的女士香水味,他决定先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从盥洗室出来,姜越跟一个保洁员打扮的女人擦肩而过。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然而宴会里人太多了,他转眼就忘了这回事,只当是错觉。
而那个保洁员则推着清洁车,从一旁的工作人员专用通道上了楼梯,三楼都是客房,是为夜宿的宾客准备的。宴会正酣之际,客人们都在甲板和二楼的景观厅里,三楼空荡荡的,非常冷清。
保洁员暗中观察着周围,她穿着标准的制服,帽子将头发牢牢包裹住,还戴着口罩,在监控画面里根本难以看清她的真实面貌。她状似平常地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然后用一早准备好的房卡刷开了门。
房间空旷,窗前的桌面上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
保洁员先是把房间所有的柜子都翻找了一遍,无果后,她的目光聚焦在了那堆礼物上。
那堆礼物中,大多都是带着大牌logo的包装礼盒,其中,一个除了缎带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蓝色礼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保洁员走上前去,将那看似低调,实则质感厚重的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枚金色跃马标的车钥匙,一封手写信,和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小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深蓝色的钻石镶嵌在金属环上,流光溢彩,深邃神秘,光看克重就知道其价值难以估量。
保洁员,不,如果姜越在场,能一眼认出她的真实身份,那便是销声匿迹已久的秦允。
她凝视着那枚戒指,指尖颤抖着,将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随后,秦允又拆开了那火漆封缄的信封,从中掉出一枚粉色的芍药干花一张信纸,上面布满了洋洋洒洒的钢笔字体。
秦允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的内容,手指在信纸上留下了难以复原的褶皱。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溢满了疯狂和怨毒,信的末尾,她凶狠地凝视着着那个署名,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硬生生烧出一个洞来。
她阴沉着脸,在昏暗的房间里静止了许久,宛如一只怨鬼。最后,她两三下把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发泄完之后,秦允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这才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将那团碎纸握在手心里,慌忙环顾四周,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旁落地窗后,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江面上。
****
姜越在二楼景观厅帮母亲招待了一会客人,直到空闲下来,他才跟母亲知会了一声,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他用房卡将门扫开,打开房间的灯,目光在桌面上那一堆礼物中掠过,随后从中挑出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拆开蝴蝶结缎带,然后看见了里面的车钥匙。
竟然是F360,一款公路版跑车,这个车型还曾经赢得过FIA N-GT世界锦标赛车队和车手总冠军,称得上万千男人的梦。
礼盒没有署名,但姜越知道是谁送的,眼角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他又把妈妈和小姑送的礼物拆开收好,又陆续拆了一些别的礼物,正值此时,口袋中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是段星恒。
姜越把电话接通,然后两三步走出房门,脚步中带有他本人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甲板上,段星恒难得换了一身浅色的装束,他是乘游艇过来的,周身还裹挟着江上晚风的气息。他肩宽腿长,从派对狂欢的人群中快步路过。许多酒醉的宾客因为墨镜一时没认出他来,却依然被他周身的气质吸引,举杯朝他靠近,却被他一一抬手拒绝了。
姜越走下楼便看见这一幕,他目光闪烁,快步朝着段星恒走了过去。
两人碰面,相视一笑。
“生日快乐,小越。”
段星恒摘下墨镜,随手扣在衬衫领上,他从身边的托盘上拿了一杯葡萄汁,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谢谢。”
姜越点点头,他敏锐地察觉到,段星恒似乎没有平日里那般从容,但也不知是对方掩饰得太好,还是单纯只是他的错觉,他很快便将这个疑问抛在了脑后。
晚风吹拂,喧闹的人群近在咫尺,两人却靠着栏杆,望着漆黑的海面和月光,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两人同时开口:
“——姥姥还好吗?”
“——我的礼物你收到了?”
段星恒一愣,然后勾唇回答道:
“调理了一段时间,血压恢复到正常值了,血氧和心率也都比较稳定。”
“那就好。”姜越又点点头,他顿了顿,也朝段星恒笑道:
“我看到礼物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没想到段星恒望向他,脸上表情一时有些凝固,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问:
“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什么?”
姜越不解。
不知为何,他感觉段星恒方才还炽热的眼神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变得很低,姜越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就在他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女声:
“姜前辈!”
姜越转头过去,竟然是林潇潇。她穿着一身红裙,小跑上前:
“原来您在这里!我找了好半天。”
林潇潇化着淡妆,脸上笑容甜美:
“您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我挑选了很久,觉得很合适。”
“收到了。”
姜越回以礼貌的微笑,不是他忽视了一旁持续散发着低压的段星恒,他感觉自己如同一个单核处理器,难以同时兼顾两件事。一时只能按部就班,干巴巴地道谢:
“谢谢你送的袖扣,我很喜欢。”
林潇潇闻言,笑容更灿烂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姜越身旁的段星恒,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战战兢兢、语气微弱地朝着段星恒打招呼:
“段前辈……晚上好。”
段星恒却置若罔闻。
就在林潇潇察觉到气氛不对,打算借口离开的时候,两人都听见段星恒开口: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行一步,祝你们玩得开心。”
段星恒语气冷淡,他没有再看其他两人,转身就要走,却被姜越一把握住了手腕:
“等等……”
段星恒侧过头,目光刀刃似的剜过来,姜越心头一跳,强忍住没松开手。
——这个样子的段星恒,他只在上辈子见过。
“我还有事要跟你谈……”
“之后再说吧。”
段星恒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强行稳定情绪: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但我希望你明白。”
他声音低沉:
“我宁愿你开口拒绝,也不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越愣愣地听完,大脑一片混乱,他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人转身,快步消失在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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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告白
刚乘上返程的游艇, 段星恒就后悔了。
他诸事缠身,频繁的洲际飞行和商业谈判早已使他身心俱疲,这才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冷静下来一想, 姜越根本就不是可以佯装无事发生的人, 段星恒再了解他不过。小孩从小就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如果是为了逃避刻意伪装,他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难道礼物在运送过程中出了问题?
段星恒望着漆黑的江面, 正打算联系人查查这件事,却有人先一步跟他发来了消息。
[很抱歉, 段先生。精神病院那边传来消息,秦允失踪了。]
段星恒双眉紧皱, 快速浏览下去:
[今天有记者采访, 人员出入复杂。秦允趁机买通了一个护士和一个保洁员, 借口身体不适一直待在病房里, 负责她的医生直到晚上查房才发现人被掉包了。]
[经过监控调查, 初步估计她没有回家, 而是打车去了二十公里开外的港口。就是您今天去参加生日宴经过的那个港口。]
段星恒没有犹豫, 当即叫游艇驾驶员调头回去。
“除了我之外,宴会开始之后还有离开的人吗?”
段星恒问道。
驾驶员一边调整方向, 一遍回忆道:
“有, 有几位客人在开场结束之后就离开了。”
“具体的性别年龄你还记得么?”
“记不太清了。”驾驶员迟疑道:
“应该是两男两女, 其中一个是年轻女人,另外三个貌似是年纪大一些。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天黑, 我又忙着开船,没有细看。”
段星恒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留两个人守着她的公寓, 再查她的境外账户以及账户流水。]
刚刚按下发送键,姜越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段星恒接通,没等电话那头开口,他便先出声道:
“小越,嗯,我没事。我怀疑秦允混入了宴会,我想查一下今晚现场的监控,你能帮忙联系一下么?”
姜越好不容易拨通电话,都做好了继续接受狂风暴雨的准备,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随后很快点头:
“好,我去叫负责人调一下,你现在……回来吗?”
“嗯。哥哥刚才一时冲动凶了你,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姜越一直蒙在鼓里,虽然表面上像是受了气,可他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看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再度软化,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我在二楼的监控室等你。”
段星恒回到邮轮上,派对还在继续着,他从侧边的宾客专用的楼梯上二楼,监控室在二楼的拐角处,打开门,里面不止姜越,还有几个船员、安保人员和宴会负责人,以及姜越的小姑。
此时监控画面上刚调转到一幕,一个鬼鬼祟祟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直奔姜越的房间,大约十分钟后,她又步履匆匆地走出来,进入了监控盲区。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小姑看见这一幕,脸色也非常不好看。毕竟自己一手给宝贝侄子筹办的生日宴竟然混入不怀好意的人,任谁心里也不会舒坦。
几个船员盯着画面里的那个保洁员端详了好一阵,都摇摇头:
“虽然看不太清,但我们船上的保洁阿姨应该没这么年轻的。”
虽然这个人的脸和头发被裹得严严实实,胳膊上也戴着橡胶手套,但毕竟正值夏天,保洁员的制服并不能遮挡住她的全部身形。
宴会负责人已经接连道歉了好几次,他擦了擦汗,赔笑道:
“我们已经把船上的所有保洁员都叫过来了,完全可以一一指认。”
“恐怕她已经把衣服换掉,离开这艘船了。”
段星恒大步迈过去,沉声道。
“不过你们也可以仔细盘问一下,为什么她会有游轮保洁员的制服?”
“是秦允。”
姜越也神色冰冷,他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才终于确信了对方的身份。他不免回想起走廊上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懊恼道:
“我在走廊上撞见过她,但没认出来。要是多留个心就好了。”
“小越,你房间里丢了什么东西?”小姑连忙问。
姜越摇了摇头:
“我的私人物品都还在,其他都是生日礼物,别人的我不确定,但是——”
他的目光转移到身旁的男人身上:
“段星恒送我的礼物,应该被她拿走了。”
直到看到监控画面上的秦允,他才捋清这场误会的前因后果。
“那她就是涉嫌盗窃。”小姑气愤地说,“我们可以直接报警,再看看其他的监控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别的证据。”
接下来,他们先是从派对现场找到了一个换了身长裙,但身形很像秦允的人,跟游艇驾驶员确认了她便是离开游轮的客人之一。随后,一位保洁阿姨受不了领班的威胁和盘问,全都招了出来:
“她说我只需要给她一套不用的制服,和我负责的房间的房卡,就给我一大笔钱。我家里人生病急需用钱,一时糊涂,就同意了。”
“她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网上联系的。”保洁阿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莫名其妙加了我好友,然后说了这件事,我以为她是骗子要删她,结果她二话不说就给我转了一大笔钱,说是定金,拿到东西之后还会给我一笔。我一个普通人哪里见过那么多钱啊,一时鬼迷心窍,就,就答应了……”
“老爷太太们,求求你们原谅我吧,我儿子重病在家,还等着我照顾呢……”
段星恒没有与她多说,而是通过那个账号查到了号主的身份,正是那个精神病院里被秦允买通的男护士。
一切证据确凿,小姑也联系了警方,协助秦允的三人很快就遭到了拘留,就等把秦允抓捕归案了。
因为这件事,原本要彻夜举办的派对被迫中止,游轮驶回港口,宾客们也很快被疏散。配合做完笔录后,姜越先跟小姑和妈妈知会了一声,说有事要跟段星恒的单独谈谈,便上了后者的车。
时隔多日,又坐到段星恒的副驾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封闭空间里蔓延,可丝毫无法缓解姜越的局促不安。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了,纠结了半天,还是尽量轻松地开口道:
“你说,秦允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能是特地来偷礼物的吧…她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贼心不死罢了。”
段星恒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她大概是想趁机见你一面,至于拿走我送你的礼物,只不过是歪打正着。”
“我只看见了那把车钥匙。“姜越说,”我觉得那已经很贵重了,根本没考虑过那不是全部。所以……被她偷走的到底是什么?”
段星恒沉默了。
在姜越闪烁的目光里,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还记得你上次坐在这个位置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姜越愣住。
没等他开口,段星恒又继续道:
“你考虑得如何?”
姜越浑身僵硬,这才回想起来上次段星恒把他送回公寓时,他情急之下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的话。
可是具体要考虑什么?
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跑车在黑夜的郊区道路上飞驰,姜越本该对不到80公里的速度无动于衷,此时却莫名感到心悸。他始终保持着沉默,段星恒却仿佛在意料之中,一边专注着被远光灯照亮的前路,一边继续道:
“秦允是在报复我,她对我恨之入骨,但不仅是因为我对她做过的那些事,而是因为……”
段星恒勾起唇,眼神晦暗不明:
“我在争取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她很嫉妒。”
这句话已经算是明示,姜越退无可退,他凝视着后视镜里飞速倒退的世界,脑中一瞬间想过很多。
他想起段星恒长达十几年的陪伴,想起对方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关照、拥抱和劝慰,想起上一世分道扬镳过后,那些泛黄的手写信,和遗产里那枚生锈的钥匙。
除此之外,还有他对段星恒的憧憬、依赖,誓要追赶对方、超越对方的怨恨和执念,以及生命最后一刻仍然无法放下的遗憾和歉疚。
两世加起来,姜越都没再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复杂和强烈的情绪,不得不承认,段星恒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些经年的喜怒忧思如同烈火燎原,哪怕轰轰烈烈过后只剩下灰烬和荒芜,也无法抹去对方留下的痕迹。
但如果这种情感转变成别的什么,姜越只觉得恐惧。
仿佛经过那个临界点,一切都会失衡。他所珍视的,小心翼翼维护的这段关系,会在某一个瞬间彻底崩塌,沦为一地碎片。
重活一世,他不愿重蹈覆辙。
“段星恒……”
姜越不是滋味地说:
“我说过的,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兄弟……我不想失去你。”
话音落下,突然一个刹车,身前的安全带猛然收紧,段星恒拐了个弯,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姜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不清段星恒现在表情,只觉得越发如坐针毡。
片刻过后,他才听见段星恒出声道:
“其实秦允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姜越听清后,以为他是气糊涂了,瞪大双眼,不敢轻举妄动。
“我同样害怕失去你。”段星恒说,“所以我选择了懦夫的行径,一步步旁敲侧击地试探,却要逼你给出答案——是我的错。”
“你说过,如果我对待喜欢的人有开车一半勇敢,我早就和他在一起了。你说得很对,我总在为自己找借口。比如最近太忙,处理完手里的事再迈出那一步;他会不会被我吓跑,从此和我断绝来往?我比他年长,这样会不会对他不公平?我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缺乏经验,像个毛头小子。”
段星恒将车熄火,松开手刹,解开安全带。他每说一句话,姜越的身体就越发僵硬。
“抱歉。”
他没有把车门解锁,姜越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没有烟花和烛光晚餐,后座的玫瑰也不太新鲜了,就连戒指也被偷走,但我不想再拖。”
段星恒摸索着方向盘,锁骨上的蓝色项链在闪烁,他的双眸在黑暗中看上去既危险,又含情脉脉:
“我——”
“够了。”
姜越终于无法忍受,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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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回避
话音刚落, 段星恒凝固住了,姜越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受伤的表情。
可他脑子里混乱一片,有个声音一直在问: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抱歉。”
姜越将脸埋进掌心里。
“你别再继续说了。”
“为什么?”
段星恒过了很久, 才声音很轻地问:
“你觉得恶心吗?”
“不。”
姜越很干脆地否认,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
“——段星恒。”
姜越突然加重语气:
“你不觉得你一直在擅作主张吗?”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擅自做以为对我好的事,擅自插手我的恋爱关系,又擅自隐瞒你正在面临的一切。现在, 你又擅作主张地逼我做选择,可我只想维系我们过去的关系 , 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他觉得连自己都很难说服,泄了一口气:
“而且, 我们都是男人。”
段星恒沉默了。
他望着身旁将身体侧向车窗、呈现出防御姿态的青年, 脑里不合时宜地陷入了回忆。
当他开始对姜越产生异样的情愫, 渴望与对方的肢体触碰, 渴望对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时, 他发现自己越发难以忍受姜越与别人的亲密接触。
他平生第一次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难题, 最终,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姥姥。
意料之中的震惊、愤怒和斥责并没有发生,姥姥只是很无奈地叹息道:
“他对你是什么心思呢?”
正值青春期的段星恒低头不语, 姥姥早有预料地说:
“你比他年长, 你的阅历和人生经验都比他丰富, 而他又一直把你当作榜样和目标,你们之间的差距, 导致这份感情也许会不公平, 尤其是对他而言。”
“我知道,喜欢就意味着渴望独占,谁也难以避免。可喜欢上一个比你小很多的人, 就意味着你要多很多耐心和宽容。”
“至少等他有了成熟的认知和聆听自己内心的能力,你再选择是否要表达你的心意吧……永远记住我说过的,爱,是学会放手。”
段星恒把这些话记了很多年。当姜越疏远他的时候,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将这份不见光的情感永远封缄,甚至带进坟墓。
可是姥姥,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一个人,怎么会放心把他交给别人?
在那些年间,他无数次扪心自问,无数次审判和衡量自己的爱。正如他在赛道上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在看见连秦允这样的人都能得到姜越的侧目,他不可抑制的想: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如果爱是自私、虚伪的谎言,他会穷尽一生来维系。
“你觉得我自以为是?你也会向其他‘兄弟’承诺永久的陪伴吗?”
段星恒压低嗓音说:
“当你放弃位置停车向我跑来;当你因为我半夜被噩梦惊醒,哭着打电话来求我别死的时候,我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我说了,我把你当亲哥——”姜越还在挣扎:“你是六冠王,是顶级天才,是无数人、包括我仰慕的存在,如果……别人怎么看我们?”
“那又如何?”
段星恒突然感到疲惫,他灰蓝色的双眸中凝结着化不开的悲伤:
“说了这么多,可你对自己却闭口不谈。你说我懦弱,可你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吗?”
姜越无言以对。
下一刻,段星恒突然抬起手,姜越顿时浑身紧绷,惊弓之鸟一般向身旁躲闪了一些。
可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却让段星恒的手僵在半空中。
最终,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车载空调的温度。
车内的温度回暖,可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
“我想下车透透气。”
姜越觉得这样的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车厢里残存的玫瑰香味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有些窒息。
段星恒最终打开了车锁,姜越拉开车门,发现他们正停靠在山脚下,周围是茫茫薄暮,远处的天边恰好泛起了鱼肚白。
无人欣赏这日出前静谧的美景,姜越凝视着东方那抹朝霞,只觉得这是生平以来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
过去很久,丛林里传来鸟鸣。清晨的风从山间一缕一缕地送过来,在姜越的胳膊上激起一串鸡皮疙瘩。
身后传来鸣笛声,车窗下降,露出段星恒冷峻的侧脸:
“上车,送你回家。”
***
“您是说,觉得好友可能对您有超乎友谊的情感,您无法接受,可又不想伤害到对方?想维持两人的关系?这种问题很常见。”
心理医生端坐在对面,语气轻柔地说,
“您为何不能接受这份情感呢?是有别的喜欢的对象吗?”
姜越摇了摇头。
自从那天被段星恒送回家后,两人就没再联系。姜越所担心的那些事一直搁置着没有问,可现在他又面临了新的难题。
他闭上眼,就出现段星恒复杂的眼神,心情就会变得异常压抑。
郁结许久后,连家人都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小姑和妈妈轮流想和他谈心,可姜越说不出口,他只好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目的只是为了倾诉。
“我一直都只是把他当作朋友和家人,可最近我们的相处对我来说有些越界了,我很害怕会和他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不想失去他。”
“听得出来,您很在乎您的朋友。”
心理医生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继续问道:
“那您会抵触对方的肢体触碰吗?”
“之前不会,自从我产生怀疑之后,我会比较在意,但不至于会抵触。”
“那如果是更加亲密的行为呢?”
姜越听完,耳根通红,不知为何,他脑中闪过段星恒那得天独厚的相貌,和天生吸引人眼球的气质,他继续摇头:
“不能接受……我从未考虑过。”
心理医生点点头:
“那您曾经有过恋爱经验吗?您的身边人,比如父母婚姻幸福吗?”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姜越认真地回答道:“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为了他,我的母亲吃了很多苦,他们的婚姻应该算是不幸吧。至于我……”
他回想起秦允在网络上颠倒黑白,又在现实里装疯卖傻,最终甚至走向犯罪的道路,只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我只有一段恋情,但很短暂,也很糟糕。”
“原来是这样,”心理医生又在笔记本上圈圈写写了一番,得出结论:
“不排除回避型依恋人格的可能。您可能因为父母婚姻不幸或是糟糕的恋爱经历,对亲密关系以及他人的爱意并不信任,甚至产生恐惧。或许您不喜欢依赖别人,边界感很强,抵触别人进入自己的内心?”
姜越陷入了沉思。
“您不想失去您的好友,您可能担心一旦与对方建立亲密关系,双方的缺点以及彼此之间的矛盾都会暴露,导致你们的关系无法挽回,是这样吗?”
心理医生温柔地笑道:
“当然,这也仅仅是猜测。如果您只是单纯对对方并不感冒,没有恋爱的想法,那我建议您简单明了地拒绝,也许结局不会有您想象的那样坏。”
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姜越有些沮丧地想道。
他又和心理医生聊了几句,将对方送出门。
回避型依恋?
这个词在网络上很常见,不少人都自称回避型依恋人格 ,难以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最后活成一座孤岛。
姜越大致浏览了相关的话题,发现虽然有人跟他情况类似,但不是每一条都能与他对应上,大多数人的情况都严重许多。那部分人从小就生活在极度缺爱的原生家庭里,经历过家暴、出轨和打压式教育,从而把亲密关系与痛苦划上了等号。
有位网友也说自己被最好的朋友告白,最后两人关系破裂,她说自己不受控地感到了厌恶,并觉得这段友情面目全非。
姜越经历了两世,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他以为自己变得成熟了很多,也在成长中不断地改变和自我疗愈。很多所谓的阴影魔障,对于重生的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他虽然幼年丧父,但母亲和小姑都给了他全部的爱,即使年少与母亲发生争执后离家,独自在外漂泊了很多年,但回头看身后的这一路,姜越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缺爱的人。
可难道曾经他受过的那些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创伤,真的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吗?
孤独、难以融入的异国他乡,渴望证明自己却接连遭受的挫败,频频示好后却又飞速变心的异性,以及永远也无法超越的兄长。
正常人被人告白,尤其是段星恒那样的天之骄子,或许会很高兴?
姜越不由得再次想起段星恒的那句话,他突然觉得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虽然一直没能彻底摆脱忧虑和纠结,但姜越还是照常过自己的夏休日。
小姑特地请了年假,三人开启了长达8天的国内旅途。姜越陪小姑和妈妈去爬了华山,在气喘嘘嘘的一干游人中,他显得过于轻松,反而频频惹人注目。
他们还去了一趟西北,原本计划是参观布达拉宫和莫高窟,但因为撞上高中考结束,景区里人山人海,两位女士都不想受罪,最后只好半路返回。
回到杭城,小姑又一清早把姜越拽去了林隐寺。
“我刚创业的时候,来这里拜过好几次,都是求财神老爷让我发财。没想到当时一个合伙人卷款跑了,还遇到了出尔反尔的客户,当时觉得一点也不灵,发誓再也不来了。”
小姑说起往事,一脸笑意。
门外青烟袅袅,姜越抬头望着庄严肃穆的神像,以及身边熙熙攘攘,虔诚地排队跪拜的人们,一时有些出神。
小姑又继续道:
“不过长远来看,我的愿望都实现了。我赚了足够多的钱,比当初还债需要的更多,也够我们再度过以后的难关。而我的家人如今也健健康康,和和睦睦。在那之后,我经常就要来还愿的。”
“小姑信佛?”
“我不是虔诚的信徒,这里头的门道很深。其实来这里上香的,有很多都不是信佛的人,他们只是心中有所欲求,前来寻个寄托罢了。”小姑摇头,笑道:
“你若不信,在外面上柱香也是好的。”
姜越点头,他拆开手里那柱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效仿身边的人,朝四周虔诚地弯腰拜了拜。
如果他心中也有所欲求 ,那恐怕只剩下超越段星恒了。可他仍觉得这是需要自己努力的事,不必求神拜佛。
且听别人说,过于贪婪的人,即使愿望灵验,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于是他心里只默念一件事:
希望我的家人,段星恒,还有段姥姥,都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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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逼迫
尽管不知如何面对, 在夏休期结束前,姜越还是提早与小姑和妈妈告别,飞往了京城, 去看望段姥姥。
对于癌症晚期患者的家属来说, 从确诊到病人真正离开这段时间,其实是非常煎熬的。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为了病人掏空积蓄, 坚持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陪护,同时还要兼顾工作和生活, 再血浓于水的亲情,都不乏被渐渐消磨殆尽的可能。
姜越曾听说他母亲有位同事就是那样, 只有在确诊和病危时, 病房里人满为患, 其余时间都是守着空荡荡的病房, 数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度过的。
他不敢想象那是多么凄凉的场景。
所以他一旦有时间, 不管再累, 也要搭国际航班回来看段姥姥, 毕竟见一面少一面,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段星恒一直只说姥姥状况稳定, 但姜越进了病房, 看见病床上的老人时, 不由得又惊讶又心酸。
也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觉得段姥姥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瘦削了, 鬓角花白, 脸上也没有丝毫血色,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迅速的衰老了许多。见姜越来,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将自己的病床摇起来。
“好孩子,又来看姥姥了,吃过饭了吗?”
姜越强忍着鼻酸,点点头,坐到病床边,握住姥姥的手:
“您最近还好吗?”
“嗐,都是老样子。”段姥姥露出慈祥的笑容,“就是天天待在这病房里,挺没意思。大夫说我血氧不稳定……胸腔里有积液,影响呼吸了,得随时监测着。以前护工还能经常推我去楼下的花园晒晒太阳,可现在医生说我的身体不允许,每天只能打开窗户透透气……咳咳,可我早就看腻了。”
姜越记得段姥姥以前是个坐不住的老太太,爱爬山锻炼,爱和小姐妹们旅游逛街,可这样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却生了这样的病,谁能不感叹一句命运残酷?
他注意到老人没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床沿也多出了以前没有的管子,用止流夹夹着,不由得握紧了手:
“会好起来的,等您身体允许了,我就陪您去楼下晒太阳,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很香。”
姜越说这话时,觉得比起安慰老人,更像是安慰自己。他并非专业人士,对段姥姥病情的了解并不深入,心里总还对奇迹的降临抱有希望。
段姥姥听了,看上去很高兴,两人又慢慢地聊了两句,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拎着保温桶走进来,是段姥姥家雇的保姆王姨。
“婶,到饭点了,我做了您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没想到段姥姥却摆了摆手,
“放那儿吧,现在不想吃。”
“您昨天也这么说。什么也不吃,这怎么能行呢?”王姨皱起眉,一只手在身前围裙上焦急地擦了擦。
“是啊姥姥,您不是最爱吃王姨做的饭了吗?”
许久不见的段星恒后脚也走进了病房,他从王姨手里接过保温桶,走到窗边的桌前,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来:
“还有芙蓉蛋和南瓜汤,您上次说觉得油腻,王姨就特地去学怎么能把菜做得爽口些,费了好多心思,您就赏个脸尝一口吧,好不好?“
段姥姥摇头,还想推拒,段星恒又说:
“您看,小越还在场呢,他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您是怎么哄他的,您忘记了?”
旧事重提,段姥姥面上挂不住,王姨在病床上给他摆了桌板,软磨硬泡之下,段姥姥才终于不情愿地吃了一些。
王姨把餐具和保温桶收拾好,拿回去清洗,顺便准备晚饭。姥姥要去卫生间,两个护工把她搀扶进去,门关上,姜越不得不再次和段星恒独处一室。
段星恒第一次没有主动搭话,距离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两人都无法装作稀松平常,无事发生,就算段星恒可以,姜越也根本做不到。从看见对方进门的那一秒开始,他就觉得坐立难安。
那天之后,其实段星恒有再联系姜越,可也许察觉到姜越的回避和冷淡,后来连发消息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
就算换位思考,姜越也觉得他早该生气了。
他以为重生一次,就算无法和段星恒做一辈子的兄弟,不能一直频繁保持联系,但至少就算形同陌路,也能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不知道上一世的段星恒是否也对他起了同样的心思,但事情就要朝着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向发展下去,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段星恒低头,他给窗前的花瓶换水,然后将保温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杯里,给姥姥放凉。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姜越一眼。
“段星恒。”
姜越忍不住出声,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段星恒撩了下眼皮:“如果是关于我的事,我不想谈。”
“你……”姜越有些着急。
“你说我擅自主张,插手你的事情。”段星恒轻声说,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们是应该划清界限,彼此不再干涉对方的私事,这样会让你满意一些吗?”
“你……简直无理取闹!”姜越向前一步。
“什么是无理取闹?”
段星恒抱着臂,轻飘飘地反问:
“一边对我避之不及,一边又凑上来干预我的生活。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做这些事情呢?兄弟吗?”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两人不约而同都闭上了嘴。
姥姥要睡午觉了,姜越跟着段星恒走到走廊上,段星恒去便利店,他也跟着,去咖啡厅,他也跟着,大有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气势。
“我很好奇。”
段星恒手握着装冰咖的纸杯,突然回头,跟在他身后的姜越猝不及防,差点没跟他撞上。
“如果我在这里吻你,你还敢跟上来吗?”
姜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段星恒见了他的反应,挑眉,似是在预料之中,他把手里的咖啡递向前,故意隔着杯壁冰了下姜越的侧脸:
“这么不经逗。”
“我跟你说正事。”姜越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
他听见段星恒轻叹一声,然后抬下巴示意道:
“去那边坐着说。”
“姥姥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你别瞒着我。“
刚坐下,姜越就急不可耐地问。
段星恒却喝了口咖啡,才缓缓开口:
“癌细胞扩散了,你也听见了,她一直在咳嗽,是因为肺部积液。前两天做了插管手术,隔一段时间放一部分积液出来,还要定时做雾化。白天还好,晚上经常咳得睡不着。”
姜越抿唇,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听见段星恒继续道:
“因为用药,她最近食欲也下降得厉害,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一闻就想吐,每次都要劝很久才愿意吃。很多营养供应不上,就只能靠输液,一晚上要换很多次吊瓶。前段时间她的血氧一直不稳定,半夜仪器不停响,有个护工受不了离职了,现在你看到的是新添置的,现在都是轮班制。”
“现在只能选择保守的治疗方案,尽量保证她的生活质量。姥姥想回家,但平时我不在她身边,待在医院,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至少能得到及时处理。”
离近了,姜越才看到段星恒眼下泛着青黑,只是他把自己的仪表整理得很好,粗略看看不出憔悴,但必然内里也是身心俱疲。
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有些喘不过气。
“你呢?你怎么样?上次的撞车事故……真的没事吗?我听说,你退赛前向车队要车检报告,情况到底如何?”
姜越见段星恒面色一沉,似乎不想提这件事,不由得心急如焚:
“你告诉我,银蛇里面是不是有人要对你动手?还有你的旧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越。”段星恒冷声道:
“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姜越哑声。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我不该轻信别人。但你呢?你会骗我吗?”
段星恒沉默了。
“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忙。但你不是非银蛇不可,不是么?”
姜越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堵得难受,导致他说话都有些磕碰:
“银蛇现在有最快的车,但一年后两年后,谁能保证它还是最快的?何况凭借你的实力,就算不开最快的车又怎样?梅特勒、恩佐,多的是车队愿意为你付天价的违约金……”
姥姥的病情每况愈下,段星恒的事业还屡屡碰壁,可谓是腹背受敌,多的是人在暗处想把他拉下神坛,姜越前世就是这样看着他从顶端陨落,沦为千夫所指,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怎么能不急
“小越,相信哥哥。”
段星恒捏了捏眉心:
“我只是……有些累了,但还能兼顾。”
“那旧伤呢?连旧伤也是假的吗?”
姜越不由自主地起身,他双手支撑在桌面上,双眼逼视着对面的男人,不给对方半点回避的余地:
“你说我是胆小鬼,可你呢?你敢不敢对我坦诚一点?”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好一阵,段星恒才终于有所松动。
“膝盖上的老毛病。”
“在治吗?”姜越逼问。
他其实下意识想和从前一样,凑近看个清楚,可又顾及生日那天的事,怕产生更多的误会,只好作罢。
“医生说,得慢慢调理。不过你不用担心 ,还不至于影响开车。”
段星恒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了,咖啡的味道被稀释许多,只在舌尖留下淡淡的苦味:
“我答应过会等你。”
姜越咬紧牙关,他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心里涌起了莫大的悲哀。
“不会太久了。”良久过后,他笃定道:
“梅特勒的经理已经联系了我的经纪团队,约我去谈一谈。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至于上次……”
姜越说到这里,停住了,准备好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无法说出口。
空气再度陷入了寂静。
就在姜越绞尽脑汁措辞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他如同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抽开手,然而钳制手腕的力度不由分说,他一下子竟然没能成功。
“小越,我从没想过要逼你。”
段星恒抬头,眼神晦暗:
“其实我原本打算等一切都过去再坦白……但我心急了。最近我总是噩梦缠身,总有一种预感,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他手上的力度松了些,但目光锐利,令人产生一种被大型捕食者锁定的压迫感:
“但我不需要你因为怜悯我,而回应我的感情,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践踏。还有,你想要回到以前的关系,跟我若无其事地继续相处,是不可能的。”
“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但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2 21:46:24~2024-07-23 19:4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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