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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艾伯特


    林潇潇在电话中说明了缘由, 并表示会将玩偶邮寄回姜越的公寓。


    姜越听见向来落落大方的女孩在电话里却莫名有些磕磕巴巴,感到有些莫名,不过并没有多想。


    刚到家不久, 姜越就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人正是他的经纪人。


    对方语气沉重地表示,一直对姜越表现出签约意向的飓风车队临时变卦,签下了今年和恩佐车队合同结束的车手帕克, 之前和姜越团队的口头谈判全都化为泡影。


    为了争取到利益最大化的合约,从赛季中期开始, 姜越的经纪团队可谓是煞费苦心。经纪人语气激烈地批判对方的出尔反尔,其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最后, 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表达了遗憾和歉意。


    如果是上一世的姜越, 听闻这个噩耗, 必定会先自我怀疑。但这一世的姜越对自己本赛季的所有比赛成绩都有足够的自信, 联想到之前与卡斯帕的谈话, 除了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更多感到的是蹊跷。


    飓风车队的态度转变堪称冰火两重天,他们最开始对待姜越有多么热情, 翻脸的速度就有多快。


    段星恒在厨房忙碌, 因为姜越在路上提了一句想吃面条, 他一进家门就忙不迭去洗手,然后拎着路上顺路买的食材进了厨房。


    在等待水沸腾的间隙里, 他从厨房出来, 袖口挽起露出小臂,腰间还系着小熊图案的围裙。


    他敏锐察觉到挂了电话后的姜越情绪不对,关心道:


    “怎么了?”


    “飓风临时反悔, 签了帕克。”


    姜越无可隐瞒:


    “今年的情形有些奇怪,许多车手的签约时间都比往年更晚,乱成一团。”


    他尽量很云淡风轻地叙述这件事,却没想到段星恒面色突然变得异常凝重。


    片刻过后,段星恒才开口:


    “你很想去飓风么?”


    “还好。”


    姜越一愣:


    “只是他们之前的态度非常积极,就连我也觉得明年去飓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迟疑道:


    “说实话,我对飓风的向往,大多源于艾伯特加盟的传言。”


    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只是姜越羞于承认。曾经他在电视上目睹段星恒驾驶着一台飓风战胜车王凯勒的时候,对这支创造奇迹的车队难免憧憬万分。


    话音刚落,姜越没有察觉到身前的男人松了口气:


    “至少,不完全是坏消息。”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姜越简直一头雾水,可他没来得及追问,只见段星恒给了他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随即揉了揉他的头顶,起身回厨房了。


    姜越一晚上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开。


    因为事先拒绝了梅特勒,而飓风车队又临时变卦,姜越的选择只剩下与自己的老东家奥斯顿续约。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因为前世的经历告诉他,相比起去其他车队要面临的一系列不确定因素,留在奥斯顿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上一世梅特勒在下个赛季的技术表现称得上突飞猛进,而他也曾经以此为契机创造了更好的成绩,成功吸引到了大车队的青睐。


    奥斯顿车队的经理对姜越的决定喜出望外,合约敲定过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眉飞色舞为姜越描绘未来蓝图,而是神秘兮兮地约他在下周三去车队奥斯顿的工厂一趟。


    姜越准时赴约,他对工厂的内部工作环境非常熟悉,因为车队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们在进行空气动力测试的时候,他经常在场。


    刚抵达工厂不久,姜越就看见自家的车队老板和经历正热情地领着一位中年人走进来,那位中年人胡子花白、衣着有些不修边幅,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周身有一种矛盾却耐人寻味的气质。


    姜越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震惊不已。


    他便是那位天才设计师、曾经的银蛇首席技术官——艾伯特。


    奥斯顿的老板财大气粗,本人是一位骨灰级的赛车爱好者,几乎场场比赛不落,对于姜越非常看重。他抬眼看见僵硬在原地的自家车手,连忙出声让他过来。


    姜越感觉自己像被天降陨石砸中了似的,有些恍惚地走过去,跟那位传奇的设计师握手,然后开始自我介绍。


    “我一直在关注比赛。”艾伯特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让他看上去十分高深莫测:


    “你很有名。”


    姜越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回他一个微笑:


    “久仰。”


    接下来,艾伯特在车队老板、车队经理,包括姜越这名一号车手在内的所有在场员工的陪同下,众星捧月一般地参观了整个工厂的工作环境。


    期间,他一直在与在场的工程师进行一些技术层面的交流,由于都是一些晦涩的行话,姜越在一旁只能听个大概。后来,艾伯特又在车队经理的试探下,聊起了部分协议相关的内容。


    姜越见他们没有避讳的意思,并且很多细节都说得很隐晦,便没有避嫌。


    一直至参观结束,艾伯特离开前,突然叫住了姜越。


    “可以送我一程吗?”


    “当然。”


    姜越有些吃惊,但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对于这位才华横溢的赛车设计师非常尊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氛围尤其尴尬,姜越不是个擅长找话题的人,他只能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客套话。


    “说实话,”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局促,艾伯特先开了口:


    “我放弃飓风车队,选择了奥斯顿,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他有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声音沉稳且有些沙哑。


    姜越一愣。


    正当他在思考如何接这句话的时候,艾伯特话风一转:


    “不过,我一向只会选择有希望成为冠军的车队。”


    彼时已经到了停车场,艾伯特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姜越站定,突然语气坚定地表示:


    “我不会让您失望。”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可能性。”


    艾伯特脸上终于有了些更加真实的笑意,看上去平易近人许多:


    “就和我七年前看到小奥尔丁顿一样。”


    姜越将艾伯特送上车,那辆超跑是对方亲自设计的,全球独一无二,曲线流畅优美,兼具功能和观赏性,足以让任何爱车人士痴迷。


    目送那辆车驶远后,姜越站在原地许久,才拨通了段星恒的电话。


    如果不是顾及身后还有监控摄像头,他简直兴高采烈得想原地蹦两下。


    电话很快接通,他语气再也难掩兴奋:


    “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


    ***


    时间飞速,转瞬间已来到赛季末尾。


    每场比赛,姜越都拼尽全力。然而除了一场比赛种因为赛道事故引发安全车,运气加成下拿到P4之外,名次基本都在p5和p6徘徊。


    段星恒的收官战,成了他本赛季唯一一次领奖台。


    但尽管如此,姜越的总积分也非常可观,甚至两场比赛因为刷出全场最快圈斩获了额外的积分,虽然没能在名次上体现出来,但细心分析他的比赛数据,就会发现在赛车性能没有升级的前提下,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与此同时,艾伯特加盟奥斯顿、姜越续约奥斯顿,两条新闻不胫而走,大众对这强强联手的组合在下赛季的表现非常期待。


    姜越不知道的是,网络上一部分他曾经窥见冰山一角的群体,在经历了这么多轮跌宕起伏的事件过后,数量不减反增。


    那就是他和段星恒的cp粉。


    从主场作战的那个拥抱,到雨中事故下车救人,再到联手作战斩获领奖台的收官战和胜利之吻……


    段星恒宣布退役时,最不舍的除了他的车迷,就是这部分cp粉。


    直到姜越戴着熟悉设计和配色的头盔重返赛道,段星恒的老相识艾伯特宣布加盟奥斯顿,cp粉们表示,他们还能再嗑一百年。


    有一位精通剪辑技巧的车迷甚至剪辑了一个cp向的视频,内容是段星恒和姜越的比赛片段,其中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两人拥抱和共处的画面,配合天衣无缝的BGM,效果拔群。作者原本只是cp粉圈地自萌,想剪个供姐妹们躲在被子里边看边哭的纪念小视频,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被破天的流量砸中,引来了大批路人。


    一时间,小众圈子的小众cp,竟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大批新人入坑嗷嗷待哺,开始全网无时限搜刮各种肉眼可见的粮,然后这群cp粉惊讶的发现:糖太多了,齁死人。


    一时间,各种论坛的相关讨论再度兴起:


    [23这个项链跟17是情侣款吧,都是蓝宝石。比完赛马上戴上了,啧啧,这算官宣吗?]


    [怎么不算呢,几个摄像头怼着拍,17都敢直接亲,要不是好兄弟堵柜门,绝对要上新闻。]


    [这个头盔上面的图案……我都不想说,跟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写名字宣示主权有什么区别?]


    ……


    姜越本人却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他时刻惦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跟段星恒下赛季的约定。


    只要拿到年度前三,段星恒就回来。


    原本他还只有六分把握,可一旦艾伯特参与到赛车研发,他的胜算将大大提高。因此,他动力十足,并没有因为赛季末松懈,而是全力以赴地参加每一场比赛,为下赛季做准备。


    段星恒也异常忙碌,但总会抽空去现场观看姜越的每一场比赛,虽然行程劳碌,可他看上去乐在其中。在姜越的监督之下,再次去精神科复诊时,医生表示他的病情好转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可以不再依赖药物治疗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进展,除了一个小插曲。


    姜越在比赛的前几天,突然病倒了。


    第72章 生病


    那只是平常的一天。他结束了训练时, 感觉比往常更累,直到饭点似乎也没有食欲,干脆决定回家睡一会儿。


    没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卧室里漆黑一片, 姜越勉强起身, 却觉得脑袋像是有千钧重,四肢也跟灌了铅似地不听使唤。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才确定自己是发烧了。


    姜越身体一向很好, 极少感冒发烧。印象里只有很小的时候被妈妈连夜带去医院的一次经历,除此之外, 就是他刚来E国后不久,因为水土不服发过一次低烧, 但睡一觉就挨过去了。


    于是姜越理所当然地没有把这一次发烧放在心上, 他起床为自己接了一杯水, 然后再度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没想到却是一夜乱梦, 他恢复一点意识时, 只觉得浑身更重了, 伴随着剧烈的头疼, 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勉强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发现竟然已经中午了。


    姜越用模糊的意识回忆起自己跟段星恒约了晚饭, 很显然, 以他的身体状况,这顿晚饭大概率时要泡汤了。他强忍着不适, 编辑了一条信息给段星恒发过去。为了不让对方操心, 他并没有说明自己生病,只说突然有些急事,恐怕无法赴约了。


    信息发送成功后, 姜越又用手机下单了一些退烧药。


    在等待配送的过程中,他不知不不觉又陷入了沉睡。


    姜越做了一个噩梦,坐在极其闷热的赛车座舱里,整个人身上的水分都在快速流失、蒸干。他感到呼吸困难,浑身发烫,随即开始意识模糊,眼前看不见赛道,而是一块块闪烁的黑斑。


    突然,下雨了。


    他感受到雨滴渐渐变大,洗刷掉了浑身难以忍耐的高温,宛若久旱过后的甘霖,他终于重获新生。


    意识渐渐回笼,姜越感受到皮肤上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


    很快,额头上的毛巾又被姜越的体温烘热了,他听到水流声,很快,额头再度被冰凉覆盖。姜越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努力支开眼皮,这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


    段星恒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装,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只为了活动方便解开了衣扣。


    虽然在姜越眼里,段星恒的轮廓十分模糊,甚至带着重影,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低气压。


    “你怎么来了?”


    “你好像太低估我对你的了解了。”段星恒叹息一声,用手掌抚摸着姜越发热的脸侧:“你骗不了我。”


    是吗。


    姜越迟钝地想。


    他只觉得那只手掌凉凉的,有些舒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蹭了蹭,殊不知这个小小的动作早就被手掌的主人尽收眼底。


    他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簌声,一片阴影覆盖下来,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个同样凉凉的,但很软的东西触碰了他的脸颊。


    姜越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连忙侧头避开:


    “你……别离我太近……万一是流感呢……”


    他平时嗓音清越,此时却因为生病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有些粘稠,听说去有点像哼哼唧唧的小动物。


    段星恒听得又心痒又心疼,轻轻捏了捏小孩发热的脸颊:


    “敢骗我,等你好了再罚你。”


    他顿了顿,又问:


    “很难受吧?再忍耐一下,医生马上到了。”


    姜越浑身都有些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才段星恒帮他擦拭身体时沾上去的,他领口凌乱,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更快,光看模样都令人心疼,却还要嘴硬:


    “还好。”


    私人医生很快登门,替姜越量了体温后,为他注射了退烧药。


    药物起效后,姜越终于感觉好受一些。


    “以后生病了,就算第一时间不跟我说,也要立刻联系医生。”医生离开后,段星恒忍不住叮嘱道:


    “烧到38.6,医生说,再拖就下去就要发展成肺炎了。”


    姜越病着,觉得任何噪音都有些聒噪,可自己也不占理,干脆把被子往上扯了一截,蒙住半张脸,权当听不见。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不闷吗?”


    确实闷。


    姜越过了一会受不了,将被角扯下来,翻身背对床边的人。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一些。”


    “我不想吃。”


    “多少吃一些。”段星恒哄他 :“乖。”


    段星恒煮了一些粥,尽管再没有胃口,姜越还是爬起来吃了一些。


    有一种传言,越是不爱生病的人,越是病来如山倒。这一场因为流感病毒引起的重感冒令姜越猝不及防,他足足挂了三天点滴,才终于在第四天稍微好转了一些。


    这期间,段星恒推掉了工作,一直在照顾他。


    生病的姜越变得很像他记忆里的那个有些任性的孩子,虽然心疼,但段星恒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被姜越依赖的感觉。


    其实从初识开始,姜越就一直是个比同龄人更加独立的孩子。正如同他会向段星恒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实,他遇到难题,向来习惯独当一面。


    所以段星恒十分珍惜小孩主动依赖自己的每个机会。


    第三天夜里的时候,姜越终于感觉浑身的力气回来了许多,烧也退了。除了头晕和咽痛,四肢还有些酸疼之外,至少他终于有了下床走动的精神。


    他刚打开房门,一股香味扑面而来。病好转了一些后,他的感官也有所恢复,至少不像之前一样面对食物只觉得反胃了。


    厨房里炖着汤,应该是段星恒在为明天的早餐做准备。书房的灯亮着,姜越脚步一转,缓步走了过去。


    段星恒趴在书桌上,被办公电脑和一堆厚厚的书籍包围着。姜越走近了,辨认出那些都是一些管理学和金融相关的书籍,上面布满了许多标注和笔记。


    段星恒的肘边压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演算过程,姜越有些好奇地伸手,没想到触碰到笔记本的边缘,就和一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眸对上了。


    在辨认出姜越后,那双眼又立刻如同冰雪消融般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段星恒坐起身,颧骨还有一些被书页压过的痕迹,他语气难言欣喜:


    “你感觉好些了?”


    姜越点了点头。


    其实他还是有些不适,但段星恒已经照顾他太长时间,且不说对方的事务不能再被继续耽误,他自己也是时候要为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了。


    于是第二天私人医生再次登门时,姜越略有隐瞒,最后医生为他开了一个疗程的药物,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段星恒在一旁陪同,见姜越精神好了许多,也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已经离下一站比赛只有三天时间。


    早在姜越告病的第一天,他的车队经理就打来电话慰问,并且向他确定能否如期参加比赛。


    但姜越没有把一个小小的流感放在心上,更何况他不想缺席。


    最后,段星恒开车将姜越送去机场,他原本想陪同,但还有工作需要留在E国处理,只好在机场的停车场与姜越道别。


    彼时已经是年末,冬季正是流感的高发期。姜越带着口罩,在车里仍然觉得脑袋里闷闷地。段星恒欺身过来,替他将围巾紧了紧,才隔着口罩吻了吻他:


    “我会在正赛之前赶到的,”他神色温和,眼里流露着担忧:“不要勉强自己。”


    姜越点点头。


    一个有些仓促的拥抱后,姜越下车,拖着行李箱,与车队碰面。


    *****


    直到第一天的练习赛结束,姜越都觉得自己状态如常。


    但直到第二天的排位赛来临,事情逐渐开始像他所担忧的方向发展。


    他最严重的症状是头疼和眩晕,在需要高度保持专注力和刷圈速的时候,弯中的强大横向G力使他呼吸不畅,心率激素变化,这再平常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在生病的时候,简直是雪上加霜。


    姜越勉强跑进Q3,但在那之后,就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一般,他不知道自己时如何完成比赛的。


    最终,他在Q3名次垫底。


    这是他本赛季最差的成绩,就连队友约翰都比他靠前一位。


    姜越刚结束比赛,就钻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胃酸烧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他双手撑在洗漱台前,一边漱口,一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最终,他握紧了拳头,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到了维修区。


    车队部分人早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也知道今日的发挥失常是生病导致的。毕竟在赛季末,就算临时找来一个替补姜越的车手,恐怕也很难跑出很好的成绩。在积分基本尘埃落定的情况下,没人会对姜越苛责,反而纷纷安慰他。


    除了队友约翰不时递来幸灾乐祸的眼神,姜越几乎得到了车队所有人的谅解。


    可约翰算什么?


    姜越只是无法原谅自己。


    他有时容易钻牛角尖,尤其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他的抗压能力大打折扣,即使强装镇定,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此时的状态实在有些糟糕


    当晚,除了和医生的沟通,姜越封闭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


    他也没有接段星恒的电话。


    尽管在半夜,姜越有些失眠。他看到段星恒在聊天框里给他发了一个揉揉小狗的表情。


    那小狗黑黝黝的双眼里泛着水光,看上去委屈巴巴,像是要哭了。


    姜越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突然有些想念屏幕对面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赶完了,存稿一滴不剩otz下个榜单我就不申请了,接下来随缘更,可能在下周四恢复日更。


    第73章 脆弱


    由于发车位靠后, 尽管在第二天的正赛中,姜越奋起直追,完成了三次超车, 但最终还是以第七名的成绩结束了比赛。


    一级方程式是全世界对运动员心脏负荷最高的运动之一。在一些高速弯区域, 车手的平均心率高达180,最高可达195,这样的高心率要持续输出90分钟, 这是对所有车手心肺功能的巨大考验。


    除此之外,由于驾驶舱内部通风不良, 又靠近不断产生热能的发动机,再加上刹车产生的高达1000℃的热量, 驾驶舱的温度最高可达60℃。尤其是在夏季某些异常炎热的比赛地, 经常会出现车手脱水中暑, 不得不中途退赛的情况。


    在这样的恶劣的环境下, 要煎熬足足90分钟的赛程, 姜越前期还能保持状态, 但到达中后期时, 他便明显得感到力不从心了。


    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开始渐渐涣散, 但他仍在咬牙坚持。


    在比赛最后五圈的时候, 他的体力已经几乎透支,全凭一股狠劲还在上油门。


    然而正值冬季, 在赛道温度较低的情况下, 轮胎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行使,这会导致它们更快失去下压力。


    这使得姜越在一个高速弯心轮胎打滑,好在他反应及时, 迅速救下了车,没有损失太多的时间,但这足以让紧跟在他身后、刚被他超越的卡斯帕抓住机会,迅速拉近了距离。


    于是姜越又再次身陷囹圄,他不得不在最后的关头被强行拖入攻防战,而他此时的体力和精力显然已经难以应付了。


    重生之后,他几乎再也没有被逼至这样的困境。


    卡斯帕是一个老练的猎手,攻守易形后,正如同姜越在进攻他时不断寻找他的破绽一样,他也在此时不断对前车进行试探。在比赛的倒数第二圈,他凭借尾流进入姜越的DRS区,最终完成了反超。


    比赛结束了。


    姜越行尸走肉一般,将车开回检录处,他从座舱里爬出来,摘下头盔。


    头盔侧面的狼头喷涂仍然张狂夺目。


    姜越注视着那个图案,良久,最终才拖着脚步朝着车队的P房走去。


    他的赛道工程师上前来,可能见他实在没有说话的欲望,便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去忙别的了。


    姜越的确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头痛剧烈,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浑身酸软,脑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被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子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屏幕后的影片一样,亦真亦幻。


    外界的一切都很聒噪。


    他只想躲进一个安全的、封闭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歇一会儿。


    “你还在这做什么?那边开始采访了。”


    队友约翰在比赛发车的时候就被姜越超了过去,原本就有些不爽,可心中有顾虑,便开始含沙射影地讽刺起来:


    “嘿,不就是个P8吗,受这么大打击?“


    姜越其实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约翰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两个,然后是三个,他面无表情地朝那个地方走过去。


    由于在外人看来,姜越和往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多只是变得迟钝了一些,所以约翰看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沉着脸向自己走来,顿时回忆到了上次那几个拳头的滋味,一下子怂了,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没想到姜越走到一半,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径直朝着一旁倒了下去。


    眼看就要一头撞在旁边的广告牌上,却在下一秒,有人揽住了他的肩膀,他被固定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鼻尖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是段星恒。


    姜越的脑中警报在下一刻因为认出了身前人的身份偃旗息鼓,他缓了两秒,才挣开段星恒的手臂,自己站定。


    段星恒低垂着眼,手掌还虚虚地环在他身侧,轻声道:


    “你身上好热,回我车上再量一次体温。”


    “可是还要去采访。”


    姜越垂着脑袋,他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已经听不出平时的嗓音。但段星恒只从中听见了一点埋怨和委屈。


    “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了。”段星恒毫无迟疑地做出决定:


    “跟我走。”


    不远处的约翰原本看到了段星恒就有些犯怵,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听两人的小声交流,而是在原地装鹌鹑。


    没想到正在此时,段星恒朝他的方向瞥了一下:


    “有事?”


    “没……没有。”


    只是一眼,约翰就觉得背后一凉。他这样欺软怕硬的人,最知道谁不好惹。于是他瑟缩了一下脖子,识时务地转身走了。


    姜越原本还想去和车队经理知会一声,但段星恒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朝着另一个人流较少的地方径直离开了赛车场。


    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头晕目眩,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身后跟着,期间差点撞到路人,好在段星恒眼疾手快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


    终于上了车,车门关闭,车内的温度慢慢回暖。在封闭安全的空间里,姜越终于不用再佯装无事发生,身体里紧绷的弦也终于松懈下来。


    今日的段星恒有司机接送,两人坐在后座。段星恒翻找出体温计递给姜越,看着小孩慢慢地脱下外套,将体温计放在腋下,才又把装满了温水的水杯也递给他。


    姜越拧开杯盖,喝了几口,然后把水杯握在手里,在车窗边把自己缩起来,默默地看向窗外。


    “具体哪里难受,还是胸闷头疼吗?”


    段星恒靠近了一些,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果然发烫。


    姜越点了点头。


    “今天……”


    “最后在十号弯,我失误了。”


    其实从刚才比赛结束,姜越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虽然轮胎打滑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赛道温度低,但他前世也犯过很多次这样的错误,本该能够妥善应对的。


    姜越不可抑制地陷入一种焦虑之中,只想立刻回看今天比赛的录像并且进行数据复盘。他不愿完全将今天的发挥失常完全归咎于重感冒上。


    “我明明感受到了后轮的抓地力不足,但我没有更早地做出应对措施,出弯时,全油门的时机偏早了……”


    “别想了。”


    段星恒突然凑近,两手捧着他的脸侧,迫使两人对视:


    “我看了比赛全程……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却笃定:


    “你今天做的很好。”


    姜越原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上一世,他有过无论怎么努力,名次却一次比一次靠后的时候。


    不仅外界充满了轻视和鄙夷,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泥淖。越是想证明自己,失败就来得越快,最终成为一场死循环。


    但姜越最终挺过来了。


    在那些经历之后,他以为自己不再会被一时的失误影响对自己的评判,更不会因为外界的评头论足而怀疑自己。


    可他太执着于拉近和段星恒的距离了,不知不觉中,已经演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偏执。


    他不能容忍自己犯错,更不能容忍自己找别的借口。


    可当听见段星恒的后半句话,姜越突然觉得自己内心的尖刺被顷刻间融化了。


    挫折,孤独,和四面八方的质疑与群嘲谩骂,都没什么大不了。


    也许生病真的会让人脆弱。偏偏在这个时候,姜越突然感到鼻腔有些酸涩。


    赶在被段星恒察觉之前,他将自己投入对方的怀里。


    段星恒的大衣外套很厚,也许不会察觉到自己渐渐湿润的领口。


    姜越掩耳盗铃地将脸埋在段星恒的颈窝。


    他感到一双手臂紧紧的环抱住自己,如同海上漂泊的小舟终于回到港湾,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安静地,肆意地,泄露出自己的脆弱。


    ****


    这个赛季终于落幕,所有的车手都将迎来一个漫长且惬意的假期。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姜越的流感终于彻底痊愈了。


    段星恒的工作似乎也圆满推进了一个重要节点,接下来,他们两人都有足够多的空闲时间相处。


    只可惜姜越仍然沉浸在那次失误中,虽然不再苛责自己,也不再陷入焦虑,但为了下个赛季,他整日沉迷于模拟器,体能训练也未曾落下。


    最后段星恒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姜越假期有没有出行的计划。


    在他的计划里,他应该会和姜越度过一个柔情蜜意的假期,他想带姜越去X国滑雪和冰川徒步,为此,他已经在皇后镇物色了一套足够漂亮的房子。


    而姜越听了他的问题,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


    “回家过年。”


    姜越说完,这才突然想到姥姥去世后,段星恒在国内已经没有别的至亲了。


    于是他又立刻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第74章 "朋友”


    段星恒几乎从未和姜越的家人正式见面过。


    印象里, 仅有一次,姜越的小姑抽空不远万里地跨国飞来看姜越比赛。三人本来约好在第二天一起吃晚餐,但因为小姑的公司临时有要事, 那顿饭局最后泡汤了。


    但段星恒了解姜越家里的大致状况。对于姜越的提议, 他欣然应允。


    当天午后,姜越接到了一个国内朋友的电话,和朋友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后,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妈?嗯, 感冒已经好了,您别担心……要回去, 我会在年前赶回家的。对了……”


    他的目光突然转移到厨房门口:


    “今年我会和一个……”他顿了顿, “朋友, 一起回家过年。”


    此时段星恒正从厨房出来, 迎面听到这句话, 挑了下眉。


    姜越挪回目光, 继续道:


    “嗯, 是,是段星恒。我们会安排好的。年夜饭?订酒店的就好。”


    他又跟妈妈说了几句, 才挂断了电话。


    “今年除夕是在月底。”姜越说, “我们提早两天回国正合适, 我待会看看机票。”


    “不用。”段星恒走到餐桌前将茶杯放回小瓷碟上,发出了一声有些尖锐的响声: “我叫人订。”


    “我自己来就行。”姜越有些不明所以, “不用麻烦……”


    “麻烦?”


    段星恒抬眼, 语气听不出喜怒:


    “跟我这么客套?因为我只是朋友吗?”


    姜越这才反应过来,段星恒还在因为他刚才有些生疏的称呼闹别扭。


    他反思了一下。


    的确,他社交平台上有不少好友, 都会习惯在与恋人确定关系后公布两人的亲密合照,这样从一定程度来说,有利于保持关系稳定。


    但姜越和段星恒都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又是同性,碍于这一点,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会在公众和朋友面前隐瞒恋人的关系。目前,除了两人的好友,例如亨利和戴安娜,其他人都尚不知情。


    但其实姜越已经打算循序渐进地公开这件事,尤其是对于亲近的人,他不想隐瞒。


    这也是为什么他打算和段星恒一起回杭城过年。


    至于在母亲面前称段星恒为朋友,一方面是姜越一时情急,未经过妥善考虑;另一方面,这么重要的事情,在电话里说实在太过草率了。


    可没想到段星恒会这样在意。


    姜越有些懊恼起来,反正妈妈也认识段星恒,如果直接称呼名字,也许会比“朋友”更加妥当一些。


    “等一下,我能解释。”


    他叹了口气,拦住了沉着脸,要将碗碟拿回厨房的段星恒。


    男人却回头,早已恢复了轻松的神色。


    “我没那么小气,只是逗逗你。”


    姜越愣了愣。


    段星恒倚在厨房门口:


    “只要在你身边,不论以什么身份,我都很高兴。”


    “我想当面跟妈妈和小姑说我们的事情。”


    姜越没有读心术,但他知道段星恒这些话并非完全出自真心,因为他了解对方。


    于是他直视面前男人的双眸,神情真挚。


    两人目光交汇,段星恒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刚才……是在和你妈妈打电话?”


    姜越也一愣。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段星恒刚才一直在厨房里,可能以为自己还在和朋友通话。


    “抱歉。”


    段星恒少见地露出了局促的神色,


    “宝贝,我不知道……我没有要给你施压的意思。我以为……”


    姜越叹气。


    之后他们又因为这件事谈论了许久,段星恒反倒成了不愿坦白两人关系的那个人。两人达不成共识,只好暂时把话题揭过。


    然而,姜越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


    两人先从伦敦直飞魔都,然后高铁转杭城。旅途漫长,但两人早已习惯。尽管姜越提早说过不必麻烦,但小姑还是安排了司机来接他们。


    时隔半年,姜越又回到了家里的老房子。


    他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门就从里面打开,姜母穿着围裙,笑容内敛:


    “回来了?快进来,去洗手,快开饭了。“


    她注意到自家儿子身旁的高大男人,一下子变得拘谨了些:


    “你也快请进。”


    “阿姨好。”段星恒礼貌地朝姜母点点头,将里慢慢好几袋礼物递过去。“这是一点薄礼,希望您喜欢。”


    “来就来了,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姜母连忙推拒。


    “只是一些小心意。”


    段星恒坚持道:


    “您冬天用粉笔写字伤手,我听说这种牌子的护手霜效果很好,您一定要试一试。”


    “我也给您挑了礼物,”


    姜越接话道:“妈妈,您就收下吧。”


    这两人里应外合,姜母实在推拒不过。


    “其实我有些紧张。”


    在浴室洗手的时候,段星恒轻声说:


    “我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


    “我妈妈虽然以前很严厉,但是个心软的人。”


    其实姜越自从长大后,跟妈妈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母子之间多少显得有些生疏。但他能看出来,今天妈妈很开心:


    “你不用有顾虑。她可能只是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姜越迟疑道。


    其实在他看来,段星恒和长辈相处的能力比他强多了。段姥姥还健在的时候,段星恒总有办法让老人一整天都保持心情熨帖,他是一个非常孝顺又细心的人。


    不出所料,段星恒刚洗完手,就钻进厨房帮忙,很快把姜母哄得很快卸下了心防,笑意盈盈地夸他是个好孩子。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一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饭桌上,姜母一边用公筷给段星恒夹菜,一边笑道:


    “尝尝这个。这些年来,我们家小越多亏你照顾了。”


    “您言重了。”


    段星恒也笑:


    “小越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们一直关系都很好。”


    “你退役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姜母关心道。


    “我正在进修MBA。”


    段星恒很给面子的将碗里的菜都吃了精光:“您手艺真好,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江浙菜了。”


    姜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一些。”


    她自然也没有被轻易转移话题:


    “你以后打算从商吗?”


    “的确在和朋友研究投资。”段星恒答道,


    “也不错。”姜母说,“虽然也有一定的风险,但至少比开赛车稳定许多。”


    这话一出,餐桌的上的氛围明显冷却了下来。


    姜越一直在旁边默默动筷,听见这句话,他悄悄地往身旁的段星恒瞥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与对方视线交接。


    也许段星恒还在斟酌措辞,此时,姜母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随后挂断电话,对姜越说:


    “你小姑说公司有事,今晚赶不回来了。”


    “那她明天回来吗?”


    “那当然。”姜母挑眉:“明天可是除夕。除夕也加班,那可说不过去了。”


    但其实以前小姑最忙的时候,大年三十也还待在公司里,年夜饭就吃便利店的速食产品。


    “我早就劝过你小姑,现在身体不比以前,别再那么拼,可她听完转头就忘。这个年纪了也没成家,以后要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谁来照顾她……”


    “小姑有钱,可以请人照顾。妈妈,您就别操心了。”


    姜越忍不住说。


    他知道妈妈是出自好心,但如果总忍不住去干涉别人的人生选择,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


    突然遭到反驳,姜母也愣了愣。


    就在姜越以为餐桌氛围会更糟糕的时候,姜母却突然拍了拍大腿:


    “瞧瞧,我老毛病又犯了。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姜越也顺坡下驴,站起身给三人的杯子里续果汁。


    正在这时,他又听见母亲继续道:


    “我刚才的话,你们别介意。”


    “怎么会。”


    段星恒回道,他试图岔开话题:


    “这道东坡肉真的很好吃。”


    姜母神情一怔:


    她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段星恒碗里。


    “那就多吃些。”


    饭后,段星恒提出要刷碗,姜母说什么也不让。最后家务分配变成了姜越刷碗,段星恒打扫餐厅,然后帮姜母包明天要吃的饺子。


    出人意料的是,段星恒包饺子的手法很娴熟。他熟练地将肉馅放在饺子皮中央,然后沾水,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姜母在他对面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真没想到,你手艺真不错。”


    段星恒将饺子放进盘子里,颔首:


    “小时候经常帮姥姥包。”


    “……”


    一阵短暂地沉默,段星恒抬眼,正好对上姜母眉眼里的踌躇和哀伤:


    “抱歉,我听小越说了……节哀。”


    “没关系,都过去了。”段星恒轻声道。


    “过去了就好……”姜母手中动作一顿,垂下眼帘:


    “其实,姜越舅舅的厨艺比我好很多。那道东坡肉,是他教我做的。”


    段星恒一愣。


    姜母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语气里有些感伤:


    “我担心年夜饭的餐桌上还会再少一个人。所以小越小时候想学赛车,我坚决反对,可是拗不过他。”


    段星恒沉默着,听姜母继续道:


    “我知道他在国外这些年有多么不容易,直到现在,我也感到后悔和亏欠。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你,在他一个人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您言重了。”段星恒将包好的饺子放进盘子里,微笑道:


    “小越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而且据我所知,他从没怨过您。”


    姜母垂着头,不再多言。


    ****


    姜越一直在等候一个时机,一个向至亲坦白和段星恒恋人关系的时机。但他实在不知道母亲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担忧把大年夜过得鸡飞狗跳,所以他决定找一个切入口,就是小姑。


    小姑到家的时候很晚,为了见姜越也没来得及吃饭,饥肠辘辘。姜母起身去厨房给小姑热饭,


    趁这个空档,姜越把小姑拉去阳台上,小声道:


    “我有事情想跟您商量。”——


    作者有话说:改了觉得ooc的内容。


    第75章 坦言(一)


    翌日, 姜越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中醒来,看着小房间的天花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家了。


    他印象里的除夕总是很热闹, 清晨会被爆竹声吵醒, 窗外传来孩子玩闹的声音,超市播循环放的贺岁乐曲、大街小巷里年货的叫卖声,在天边此起彼伏。


    后来他远赴海外, 时隔多年再次回家过年,也不知是否因为禁燃烟花炮竹的政策, 总觉得年味陡然间淡了许多。


    段星恒留宿在他家的客房,此时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帮忙了。姜越洗漱完, 发现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饺子, 除此之外, 他和段星恒两人都收到了来自姜母的压岁钱。


    “我还煲着汤呢。”姜母几口吃完饺子, 又忙不迭地往厨房钻, 还不忘指挥道:吃完你们两个就帮忙把对联和窗花贴一贴, 快递驿站还有几箱年货, 也得麻烦你俩搬回家。”


    “妈,不是说好了吗, 年夜饭不用您准备。”姜越拦住她:


    “我和小姑已经订好今晚的餐厅了。”


    “早让你小姑退了。”


    姜母嗔怪一声, 脚步匆匆地走进厨房:


    “你难得回一次家, 还带来了好朋友。好好的年夜饭怎么能去餐厅对付?”


    留下餐桌上的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无奈。


    段星恒负责贴对联, 姜越负责在一旁检查是否贴得规整。完事后, 两人一起去快递驿站取年货回来,碰巧撞见对门的一家人也在门口贴对联,邻居家的大爷还夸姜母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回家帮忙, 真有福气。


    姜母倒是听得眉开眼笑,可姜越听完,心里莫名又笼罩上了一层忧虑。


    午饭过后,姜越才终于等来自己一直期盼的电话。


    他放下电话,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小姑让我去她公司接她,我得出门一趟。”


    “小段和你一起吗?”


    姜母忙于准备饭菜,并没有多想。


    “我留下来帮忙。”段星恒走进厨房:“您不是说超市的店员忘记帮您处理鱼了吗?我来吧。”


    于是姜越拿了给小姑准备的那一份礼物,就匆匆往楼下赶。


    他将车驶出车库,打开导航,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抵达了小姑公司的办公楼下。这处正是繁华的商圈,高楼林立,只是缺少了平日里来去匆匆的上班族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小姑在路边等候着,她穿了一身枣色的大衣,手里拎着手提电脑和皮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妆容精致。


    姜越在她身前停下,下车走过去,为她拉开车门。待小姑上车后,他才又回到了驾驶座。


    “说吧,什么事?”


    车厢里干燥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小姑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西装,眉眼里带着加班过后的疲惫,但掩盖不了与家人一起过年的期待:


    “我还等着吃你妈妈包的饺子呢。”


    “小姑。”


    姜越沉吟道:


    “你还记得……你之前问我和段星恒是什么关系吗?”


    小姑沉默不语。


    车内的空气沉寂下来,令人有些窒息。


    姜越出声:


    “我……”


    小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突然打断道:


    “绕点远路吧,前面十字路口右转有个商场,我们去逛一逛。”


    第76章 坦言(二)


    姜越迟疑片刻, 最后照做了。


    大部分人家在除夕这天都在家里团聚,忙着张罗年夜饭,因此, 平日里人头攒动的商场今日却显得空旷寂静, 许多品牌门店还在营业,但顾客却寥寥无几。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经常会带你来逛商场。”


    小姑挽着姜越的臂弯, 踩着一双高跟鞋走进奢侈品店:


    “我曾经很想要个小女儿,可又没有结婚的打算, 于是就把你当女儿养,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带出去倍有面子。”


    姜越心里还压着那件事, 他拿捏不准小姑的心思, 只得沉默地笑了笑。


    小姑刚进店里, 就开始挑衣服, 一边挑一边问姜越:


    “这件喜欢吗?我看这件也适合你。”


    终于她挑了一堆衣服给店员, 请对方帮忙找适合姜越的尺寸, 然后把姜越推进了试衣间。


    姜越推辞不过,换了衣服走出试衣间的时候, 他听见了女店员赞叹的声音, 以及小姑眼神里满溢的温柔, 和一丝转瞬即逝的怀念。


    小姑走上前来,为他整理领口, 就在此时, 一颗流光溢彩的蓝色钻石戒指从姜越的领口滑落。


    姜越一直戴着围巾,这条项链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怔愣的瞬间, 小姑已经将那枚钻石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谁送的?”


    小姑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开门见山地问。


    “……段星恒。”


    姜越坦白。


    又是一阵沉默。


    “把这些都打包吧。”


    小姑转身对店员说。


    店员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抱着那堆衣服去忙了,正在这个间隙,小姑倏地开口: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小姑叹息道:


    “你刚才一直穿着的黑色高领衫,袖长并不合适,恐怕不是你自己的吧?”


    姜越一怔,耳廓通红。


    恐怕是收拾行李的时候弄混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


    店员将所有衣服都包好,小姑刚从钱包里掏出卡,突然问道:


    “他喜欢什么颜色?”


    姜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段星恒。”


    “……深色吧。”姜越开始回忆段星恒平日里的穿搭:“黑色或者是深蓝色。”


    小姑当机立断地对店员说:


    “这些衣服里深色的,都再拿一套大一尺寸的。”


    她又挑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这件也包上吧。”


    小姑刷了卡,姜越拎着大包小包,被店员眉开眼笑地送走了。


    上车后,姜越刚系好安全带,就听副驾驶传来小姑的声音:


    “你喜欢他吗?”


    姜越一愣。


    小姑又继续说:


    “你和他相处的时间很长,应该很了解他。但我还是很担心你会混淆你对他的感情。”


    小姑又摘下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舅舅走后,你所有关于赛车的东西都被你妈妈扔掉了。但我知道你还在偷偷看比赛,买杂志,你最关注的就是那个17号车手。你追逐他这么多年,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喜欢和崇拜么?”


    她没有告诉姜越的是,因为放心不下,她在姜越身边安排了一些人手,包括姜越的经纪团队,而这些人其实这些年来都在告知她姜越的近况。


    而段星恒为姜越的付出,自然也被她看在眼里。


    姜越沉吟了许久,最终他说道:


    “我还不确定。”


    他顿了顿,


    “但是,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凝聚着最真挚的情感,嘴角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小姑双眼微微睁大,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那好吧。”


    这下轮到姜越感到惊讶了。


    “您不反对吗?”


    “反对什么?”小姑挑眉。


    “就是……我们是同性……”


    姜越支支吾吾道。


    “小越,你长大了。”


    小姑语气郑重。


    “我说过,你有权利选择你的人生,包括你的事业,你的爱人,当然,你也必须为你的选择负起责任。”


    她眉宇微蹙,看上去颇为严厉,直到话语的最后才缓和下来:


    “而我作为你的长辈,能做的就是尊重你的选择。”


    姜越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下来。


    他百感交集,一时不知作何回应,只好轻声向小姑道谢。


    “先别急着放松,你妈妈那边……我不会帮你。你需要自己跟她坦白这件事。”


    小姑显然也有些为难,


    “大过年的,好好跟她说,别吵架。”


    ***


    终于到了傍晚,电视上已经开始为春晚预热。尽管家里吃年夜饭的只有四人,但姜母还是烧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好菜,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少段星恒的功劳。


    举杯过后,小姑和姜母开始唠起家常,姜越在旁边默默地动筷,吃着吃着就跑神了。


    餐桌上的菜比昨天更合他的口味,可他心里挂念着要和母亲坦言,便吃得没滋没味。


    突然,姜越感觉到自己没放在餐桌上的左手被轻轻握了握,他一侧目,段星恒在身旁望着他,眼神柔和。


    在晚饭之前,姜越就将自己今晚的打算告诉了段星恒。


    段星恒先是不太赞同,最后只让他不要勉强。


    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提吗?想到妈妈看到他回家时眼中的欣喜,以及在厨房忙碌不停的模样,他就游移不定。


    可越是这样,姜越就越不想瞒着对方。


    “尝尝这大闸蟹。”


    姜母用蟹八件将蟹肉扒出来,蘸醋,夹进姜越碗里:


    “是你小姑的朋友送来的,虽然不是应季,但品质也还不错。”


    姜越点点头,刚打算把蟹肉送进嘴里,手腕却被按住,只段星恒在一旁说:


    “给我吃吧。”


    段星恒面上仍然带笑:


    “小越对蟹肉有些过敏。”


    餐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冷却下来。


    姜越率先出声:


    “以前不过敏,是前两年才检测出来的。”


    他下意识想立刻缓解尴尬,却只见餐桌对面的姜母和小姑脸上都闪过歉疚。


    可人的过敏反应就是变化莫测,他长期不在家里吃饭,妈妈和小姑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


    段星恒却用筷子将姜越碗里的蟹肉夹走,若无其事地吃掉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餐桌上的气氛好半天才再次热络起来。


    小姑和姜母的话题开始转向了八卦,段星恒和姜越在一旁附和,突然就听见姜母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旁敲侧击道:


    “小越,你还记得我们单位的张阿姨吗?”


    姜越一怔。


    姜母继续道:


    “你小时候跟她家闺女一起玩,小姑娘对你念念不忘着呢。张阿姨问我你有没有空,哪天安排你俩见一面。我倒也没立刻答应,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妈妈——”


    姜越深吸一口气,突然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道:


    “我已经有恋人了。”


    第77章 坦言(三)


    语出惊人, 姜母先是一怔,整个人都坐直了些,脸上浮现出惊喜和一丝探究:


    “都没听你提过。是哪个姑娘呀?有没有照片?”


    “他……”


    姜越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


    “是男人。”


    姜母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很快, 她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渐渐化作愠怒,她的目光缓缓转移到餐桌另一边的段星恒身上。


    如果姜越此时去注意段星恒,就会发现对方看上去面色如常, 身形却猛地绷紧了一瞬。


    “是谁?”


    姜母是个心明眼亮的人,很多事情她并非看不破, 只是缺乏一个契机。短短一日,她把段星恒对姜越的细微看顾都看在眼里, 她以为两人只是情同手足, 并没有多想。可姜越这样一说, 她忽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姜越也知道母亲是在明知故问,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心一横, 刚要开口, 却听见身旁的段星恒已经站起身:


    “阿姨——”


    一声响动,姜母沉着脸将瓷碗撂在桌上, 硬生生将段星恒打断:


    “我去再盛点汤来。”


    说完,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


    那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踏在姜越心上, 也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知道母亲此举既是逃避难以面对的事实,又是在维护最后的体面。她是书香门第出身, 她的教养不允许让她在除夕夜, 尤其是段星恒这个外人面前失态。


    姜越抿唇,他抬眼看向餐桌对面的小姑,然而对方从他的第一句坦言开始, 就一直保持沉默,只低头默默地吃饭。


    正当姜越还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时,段星恒已经拉开椅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跟了过去。


    姜越立刻起身拦住他:


    “你去做什么?”


    段星恒安抚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躲在你身后冷眼旁观。”


    “不,”


    姜越眼神锐利:


    “我考虑的角度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你跟妈妈发生冲突。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解决我和妈妈两人之间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


    段星恒一愣。


    “这是我的事,我的决定。”姜越语气坚定。


    段星恒双眉紧锁,放在姜越肩上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最后,姜越伸手,把对方的手移开了:


    “放心吧。”


    姜越转身走进了厨房。


    姜母背对着门口,听见厨房推拉门的声音,并没有回头。


    “妈妈,”


    姜越走近了些,


    “我已经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了,我不想瞒着您。”


    “跟我说做什么?”


    姜母低头,用汤勺将炖好的鸡肉从锅里盛出来: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姜越望着姜母鬓角的几缕白丝,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从小就不安本分,别的孩子念书升学,成家立业,你在做什么?现在就连人生大事也不正经,沾染上国外的歪风邪气,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未来?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这个母亲?”


    姜母的嗓音一开始还压抑着,到后面越发尖锐起来,她终于撕碎了粉饰的冷静,露出了歇斯底里的一面: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姜越沉默了。


    不安本分,歪风邪气,不省心,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感到难以沟通,产生临阵退缩的念头。


    可他现在却能以更冷静客观的角度,尝试理解他的母亲。


    母亲想要他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有漂亮的履历,稳定的工作,正常的家庭。她担心自己的孩子成为异类,担心充满变数的未来,但这实际上,这是芸芸众生所信仰的教条,趋吉避凶,原本也是生物的本能。


    他不妄图改变母亲的观念,但他也不想让和段星恒之间的关系,成为自己和母亲之间第二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姜越沉吟许久,最后出声:


    “对不起,妈妈。”


    姜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头,眼眶通红。


    姜越垂下眼帘,他握紧双拳:


    “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让您一直为我操心,对不起。”


    姜母沉默了。


    分明是冬季,厨房里却异常闷热。在姜越的记忆里,在儿时的许多个日夜,母亲忙碌了一天下班回来,钻进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忍受高温和油烟,却没有怨言。


    她只是万千普通母亲中的一员罢了。


    许久之后,姜越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也再次开口:


    “如果我让你跟他分开,你会不会听我的?”


    姜越抿唇,他知道段星恒在他身后。


    “不——”


    “出去!”


    姜母猛地转身,不再看他,而是指着厨房门口:


    “滚出去。”


    “妈妈……”


    姜越上前两步,手指刚触碰上姜母的肩,就被猛地推开了。


    姜母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手上用力了些,尽管那对于长期锻炼的姜越来说并没有什么,可谁知厨房地滑,他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手肘一拐,掀翻了灶台上的汤锅。


    滚烫的汤水顷刻间飞溅出来,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人拉了一把。


    厨房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还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姑在门口惊叫一声,姜越才如梦初醒。


    段星恒护着他,屋里开着空调,他只穿了一件打底和衬衫,手臂上的布料全都被油汤浸透了。


    姜越匆忙掀起对方的袖口,果然那那片皮肤被烫得通红,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可段星恒却像是不觉得疼似的,他上前一步,轻声对姜母说:


    “对不起,阿姨。是我把他带上了歧路。”


    他低垂着眼帘:


    “您心中有气,就洒在我身上吧。”


    “都先别说了。”


    小姑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


    “先处理一下。”


    这场闹剧就这样在沉闷的空气里暂时告一段落。


    客厅里的电视开始响起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可屋子里却无人在意。


    姜母把自己独自锁在了房间内,段星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姜越帮他烫伤的皮肤上抹药。


    姜越一言不发,而段星恒也就沉默着任由他动作。


    处理完伤口,姜越把药品收拾回药箱里,突然开口:


    “是我太莽撞了。”


    他嗓音沉闷,带着些许疲惫:


    “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段星恒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勾唇:


    “可我觉得你很勇敢。”


    姜母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期间,姜越去敲门很多次,最后直到小姑出面,也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姜越从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后来开始忐忑不安。三人守在房门口,都是彻夜难眠,最终小姑拍了拍他的肩:


    “给你妈妈一点时间吧。”


    直到大年三十这天的傍晚,姜越端着晚饭,不知多少次敲响母亲的房门时,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日未见的姜母看上去陡然憔悴了许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让他进去。


    姜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了。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卧室和一间小书房联通,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正中有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宣纸,被砚台压着,纸上的墨迹还很新。


    姜母在书桌后坐下,目光扫过姜越手里端着的餐盘:


    “先放那儿吧。”


    姜越闻言,将餐盘放在了手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他刚一抬头,就看见桌后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相片很旧了,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手里捧着一个奖杯,被舅舅抱在怀里,而舅舅的身边则站着年轻时的母亲,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姜越记得这张相片。


    那是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在国内卡丁车锦标赛拿到冠军时拍摄的。


    当时母亲却坚持想让他学书法,舅舅却坚称他有成为车手的天赋,最后,母亲妥协了。


    姜母的目光顺着姜越的望过去,沉默许久后,才开口:


    “你明知道,我早就没有干涉你的能力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大可以跟他远走高飞,何必征求我的意见?”


    姜越沉吟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当年,您坚决反对我去开赛车,但我最终还是顺利地办完手续,坐上了飞去E国的航班。”


    他顿了顿:


    “您明明可以利用监护人的权利,把我强行拉回普通的人生轨迹,但您没有。”


    姜母沉默了。


    的确,她当时作出了让步,但并非发自内心。她以为姜越独自一人远赴异国他乡,早晚会吃尽苦头,灰溜溜地回到她身边。


    就在那样的冷战中,她错过了陪伴孩子长大的机会。


    她为姜越的每一次比赛成绩感到骄傲,但又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荣誉。直到现在,她连孩子最爱吃的菜,对什么食物过敏,都只是一知半解。


    “我后来才明白,”姜越露出一个微笑:


    “您很爱我,所以我才可以这么任性地走到今天。”


    姜母目光闪烁了一瞬,她心中蔓延起酸涩,竟然不敢直视对面人的双眼。


    “妈妈,”


    姜越继续道:


    “我答应过段星恒的姥姥,会替她陪在段星恒身边,我想履行我的承诺。”


    姜母闻言,双眉紧蹙,


    “可你知道一生的承诺有多沉重吗?”


    她的嗓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他现在表现得这么爱你,对你事事关心,可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不会变心吗?”


    姜越沉默了。


    姜母的声音又软和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被一个承诺束缚了今后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姜越笃定道,“我不会留恋。”


    他走到书桌前,轻轻揽住了段母的肩膀:


    “妈妈,我追逐了他那么多年,可他却突然说爱我。他说,我拥有得比他更多。”


    他的声音很轻:


    “但后来我想,也许我们只是在彼此的身上找寻我们所缺失的东西,从而变成更好的人,所以我答应了他。“


    “我不奢求您的支持和祝福,但因为您是我最爱的人,所以我觉得您应该知情。”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母子二人的冷战,总是双方无休止地逃避和粉饰太平。


    可这一次,姜越却勇敢地直面了矛盾。


    姜母这才意识到,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厨房里的那个瞬间,滚烫的汤泼向姜越的时候,她还愣在原地,可姜越身后的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替他挡了下来。


    对于她而言,那只是个陌生的,甚至有些高攀不起的男人。但对于姜越而言,却是陪伴了长达十年的人。


    良久过后,姜母用纸巾抹了抹眼角,道:


    “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管不了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若是真的念着我,以后就多回家看看。”——


    作者有话说:腹泻式更新。下周不排榜


    事到如今,努力完结是唯一目标。


    第78章 烟火


    姜越走出母亲的房门时, 段星恒就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候了多长时间。


    “还好吗?”


    段星恒伸手,将姜越的手腕握住。


    姜越深呼吸一口气, 道:


    “妈妈让你也进去, 跟她单独聊聊。”


    “没问题。”


    “你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紧张了。”


    姜越情不自禁地眯起眼晴,拍了拍男人的肩:


    “见我妈妈第一面之前,我摸到你手心有汗。在赛道上也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段星恒没有反驳, 他双眉舒展:


    “我只是看重有关你的一切。”


    姜越笑起来,将段星恒推进房间里:


    “去吧。”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 房门开了,姜母和段星恒一前一后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人都神色如常, 姜母对待段星恒的态度倒也不像昨晚一样冰冷了。


    姜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晚, 姜母的两个故友来家里拜访, 为了给女士们留出交谈空间, 姜越借口散步, 和段星恒一起出了门。


    姜越家里这套老房子虽说不在繁华地段, 但胜在离姜母的单位近, 除此之外的优点就是依山傍水,算是那个年代最受欢迎的江景房。


    天气很冷, 姜越和段星恒并肩走在江边, 趁着夜幕, 走着走着,他的手就被另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两人只是默默地在徐徐江风里走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江对岸, 不时传来鞭炮声,万家灯火如同繁星一般撒在远方黑色的天幕里。每一点星光,都意味着一家一户的团聚。


    姜越还有些恍如隔世。


    前世的这一天, 他没有回家,囫囵过了一个孤独的年。


    那时他已经与段星恒分道扬镳,事业也陷入低谷,小姑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回想起母亲餐桌上的冷言冷语,觉得疲于应付,最后借口训练忙碌,没有坐上回国的航班。


    他浑浑噩噩、昼夜颠倒了几天,终于被华侨邻居在除夕那天敲开了门,然后被生拉硬拽地去唐人街的游园活动沾沾年味儿。


    姜越被一群黑发黑眼的人们簇拥着,震天响的鞭炮声过后,舞狮的队伍从道路中央经过。


    这让他想起来曾经没能回家时,跟段星恒一起度过的那些春节。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一串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删删改改了许久,直到歌舞表演落幕,周围人群散去,他也没能发出那一条“新年快乐”。


    可回到此时此刻,段星恒就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他们没有天各一方,而是近在咫尺。


    姜越正想得出神,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路人的声响。他下意识想挣开段星恒的手,然而对方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握紧了些。


    他匆匆瞥向身后,只听见一阵童声隔着夜幕从不远处传来:


    “姥姥姥爷,快,再慢就赶不上烟花表演了。”


    一个小男孩小跑着从他们侧后方路过,他身后的两位老人被他牵着,步伐则显得有些吃力。


    “好孩子,慢点儿。”


    老人的声音慈祥又宠溺:


    “姥爷老了,追不上你咯。”


    祖孙三人忙于赶路,并没有注意到道路另一侧的姜越二人。


    姜越不经意回眸,瞥见段星恒出神地望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侧颜被远处灯光勾勒出淡黄色的轮廓。


    姜越目光闪烁,他知道段星恒是触景生情,他回握住男人的手掌,开口问道: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段星恒回过神来:


    “让我好好照顾你。”


    姜越挑眉:


    “还有呢?”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正当姜越还在疑惑的时候,段星恒却突然松开了手:


    “要不要试着来追我?追上了我再回答你。”


    说完,没等姜越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踏着路灯长长的影子跑远了几步,回头,笑得肆意。


    姜越想起来,这是两人曾经在赛车博览公园里玩过的幼稚游戏,只是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大半年。


    他也被激起了兴致,朝着段星恒的方向飞奔过去。


    趁着四下无人,他尽情地迈开步伐,被南方冬季那绵延刺骨的寒风包裹,很快,周身都变得热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几步开外的段星恒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朝他张开了双臂。


    姜越猝不及防,急忙刹车,但还是因为惯性一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也就是段星恒力气大,稳稳地伸手接住了他,两人才没一同摔向地面。姜越脸上发烫,包裹着他的空气突然转变为木质香水的味道,说不清是跑步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稳住身形,却感觉到与自己紧贴着的胸膛在颤抖。


    段星恒在笑,先是低低地哼笑,然后搂住姜越的腰,将额头埋进怀中人的颈窝。他穿着姜越小姑昨天挑选的礼物,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布料□□又厚实,但皮肤蹭在上面又很软和舒适。


    隔着几层厚厚的布料,姜越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有力又鲜活。


    与此同时,低沉的嗓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谢谢你,小越。”


    “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姜越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这个有些炽热的怀抱中,吐息化作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


    段星恒停顿片刻,轻声说:


    “她看了我手上的烫伤,向我道歉。”


    姜越静静地听他继续道:


    “但很快她就语气严厉地对我说,如果我辜负你,她一定会冲到国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段星恒叙述着,脑内闪回姜母的话:


    “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小越向来很勇敢。可他一旦被身边人伤害,他就会把自己全副武装,再也不轻信任何人。”


    姜母低垂着眼眸:


    “可他说,跟你在一起感到很安心……何况你们已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岁月是最公正的审判者。”


    “我只是相信他的感受,相信他没有看错人。”


    ……


    姜越听完,有些羞赧:


    “我不脆弱,也不恋爱脑,不用她出马。”


    “在阿姨眼里,无论你长多大都是一个宝宝,她害怕你受伤。”


    段星恒的声音里染上笑意: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姜越一时没有听懂,他还在消化这部分说辞,突然听见一阵炮响从江对岸传来,随即,余光中的黑夜被刹那间照亮。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朵又一朵的烟火在天边绽放开来,争相斗艳地在黑幕中释放着短暂热烈的绚丽。


    而在身侧的段星恒眼里,姜越的轮廓被一次次地照亮,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仿佛化作流星,坠入那双令自己魂牵梦萦的黑眸中。


    直到最后一簇烟火在空中消逝的同时,他伸手抚上爱人的侧脸,落下一吻。


    第79章 雪山小屋


    年后, 姜越和段星恒道别了家人,在回E国之前,他们又飞了京城一趟。


    各地的春节大多都有扫墓祭祖的习惯, 公墓的人流量比平时更大。姜越和段星恒来到姥姥的墓碑前时, 这里已经摆满了花束和瓜果,都还很新鲜。


    段星恒蹲下/身,用新毛巾细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而姜越在他身侧,把手里拎着的两盆白菊和豌豆黄同其他的祭品放在一起, 对着墓碑拜了拜。


    回头,见段星恒凝视着墓碑上姥姥的照片, 像是有些出神, 姜越便轻声开口道: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姥姥说?我可以先回避一下。”


    段星恒却深吸一口气, 摇了摇头。


    “我只想让她知道, 我过得很好”


    姜越一怔, 他感受到自己垂于身侧的手被握住, 也有些释然。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在墓碑前站了一会,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没想到能在这时候碰见你俩。”


    姜越侧目, 见许久不见的宁柠从不远处走来, 手里还拎着不少东西。


    宁柠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惦记着段姥姥爱吃这间铺子的豌豆黄, 这不,年后刚开张, 我就去排队买来了……咦, 你们也买了?这么巧?“


    她自然也发现了两人交握的手,神色了然,却不说破, 只对行云流水地走到墓前,将点心盒子拆开摆好,又拿出一瓶酒,斟满一杯:


    “段姥姥,您尝尝这葡萄酒,是我爷爷亲手酿的,可香了。”


    她半蹲在墓前,将酒杯放在点心旁:


    “您在那边儿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缺什么就给我拖个梦,我离得近,快马加鞭地给您送来。”


    宁柠起身,余光瞥了下身后的两个男人,又有些揶揄地说:


    “也不用担心您的乖孙,如您所见,他早就得偿所愿,美梦成真了。”


    最后,宁柠在墓前拜了拜:


    “您放心吧,我们都很幸福。”


    随后,姜越还是与宁柠先行一步,去陵园门口等候,留段星恒独自在姥姥墓前待了一会。


    那天夜里,姜越梦见段姥姥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桌上摆了两盒豌豆黄,和一杯葡萄酒。


    她见了姜越,招呼他过去一起吃,又拉起他絮絮叨叨地问起近况,还问段星恒有没有欺负他,对他好不好,云云。


    从梦中醒来,姜越有些怅然。


    段星恒从背后环抱着他,似乎是睡熟了。


    屋里开着空调,他有些热得难受,于是从段星恒怀里挣开,往床边挪了挪。没想到刚一合眼,又被搂进了怀里。


    算了,随他吧。


    姜越蹭了蹭柔软的被窝,又陷入了沉睡。


    ***


    每年限定时间的季前测试,是正式比赛前让各个车队研发团队了解自家新赛车的唯一机会。


    由于技术总监艾伯特的加入,奥斯顿新赛车在季前测试的首度亮相引发了诸多关注


    姜越在完成57圈后排名榜单第四,他对这个成绩足够满意,因为领队和艾伯特非常神秘地向他暗示,在这充满烟雾弹的混乱战局之中,不仅其他的车队在隐藏实力,这台新的奥斯顿同样也没有发挥出它的全部优势。


    随后,在新赛季的第一场揭幕赛中,姜越就拿到了他新赛季的第一个领奖台。


    除了新车飞跃性的性能提升,他的策略师也做出了极度正确的判断,最后他完成undercut,超越了前方的梅特勒车手,旗开得胜。


    为了庆祝,段星恒决定将假期没能实现的双人旅行提上日程。


    “我有个朋友在X国准备单板巡回赛,他邀请我去观赛。”


    段星恒正在喂奥利奥罐头,许久不见,这只猫已经胖成了一头黑白色的奶牛猪,可依然不影响它埋头狠狠干饭的速度。


    “正好,我也想带你去那边逛逛,我们也很久没一起滑雪了。”


    姜越若有所思。


    其实他和段星恒两人都对滑雪兴趣颇丰,甚至他第一次上雪场时的教练就是段星恒。


    但自从对方上一世死于雪崩,姜越便再也没了碰雪板的心情。


    此时正值X国的秋季,平均气候温暖,极端天气出现的概率较低,姜越才答应了下来。


    段星恒口中的朋友名叫纽特,奥地利人,听说他是学机械出身,滑雪只是业余爱好,没想到后来却在这项运动中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在许多国际性赛事中都获得过优异的成绩。


    纽特参加的单板坡面障碍技巧赛在卡德罗纳滑雪场举行,姜越对滑雪赛事的关注仅限于冬奥会,这是他第一次现场观看单板滑雪比赛,不免感到新奇。


    单板滑雪同样是小众运动,运动员准备区域人头攒动,然而观众数量则稀少许多。比赛开始前,身穿蓝白色雪服的纽特还特地来观众区向段星恒打招呼,他一头亚麻色的短发,鼻梁高挺,虽然称不上英俊,但看上去沉稳可靠。


    比赛即将开始,纽特离开后,姜越不免好奇他与段星恒相识的契机。


    “他曾经是飓风车队的实习机械师。”段星恒回答道。“但现在他在国际雪联积分榜名列前茅。”


    “人生果然有无数种可能性。”


    姜越不由感叹。


    比赛开始,选手们一个接一个,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滑下雪坡,然后在特殊设计的雪道上完成极具观赏性、同时也让观众捏一把汗的高难度动作。


    姜越看得有些眼花缭乱,直到他听见身边的观众发出惊呼,一位选手因为失误,在一片雪雾之中斜飞出轨道,随后重重摔落回地面。


    场边医疗很快向他靠近,最后这位选手爬起来,咬牙坚持完成了自己的比赛。


    观众区响起鼓励的掌声。


    轮到纽特出场时,姜越特地多关注了一下,发现对方的发挥就连他这个门外汉看来也异常稳定。总共一分钟不到的比赛,纽特完成得行云流水,在一群状况频出的的运动员中脱颖而出。


    比赛结束后,纽特邀请段星恒和姜越一起吃晚餐,在餐桌上,他们商量好了明天的行程。


    段星恒预约了瓦纳卡镇的一个私人滑雪场,可以体验到纯净的雪地,也提供直升机滑雪。


    纽特表示赞同,为了远远不断的新鲜粉雪,他倾向直升机滑雪,并表示可以亲自成为两人的导滑。


    所谓直升机滑雪,就是通过直升机直接将滑雪者送到野雪区雪山上进行速降滑雪运动。滑雪者而不必冒险徒步抵达目的地,就可以轻松进入遥远的雪山地带。


    姜越有所顾虑,他的滑雪技术至多算得上熟练,以往也只会在高级雪道练习陡坡滑行。他提出了对安全性的担忧,然而纽特却信心满满地说明了自己的专业程度。除了单板比赛,他还有一份工作就是直滑公司的向导,经验丰富,并且对明天目的地的那片山了如指掌。


    何况,段星恒的越野滑雪经验也非常丰富。他上一世出现那样的事故,一方面是罕见的极端天气,另一方面,是他孤身前往,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很快,姜越就放下了顾虑。


    当他换上雪服和头盔,从雪道上飞速下滑的时候,又重拾了对这项运动的喜爱。


    那是在赛车上不一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失重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高空向下俯冲的鸟一般,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被兴奋和刺激感支配,一切烦扰都被抛在脑后,他只管在碧蓝的天空和空茫的雪地中飞速穿行。


    段星恒在他前面,穿着黑白相间的雪服,带着宝石蓝色的头盔,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


    最后,段星恒比他先一步滑到雪道末端,姜越随即赶到,绕着对方滑了半圈,随后立起雪板,雪花顿时扑了段星恒一身。


    段星恒也不恼,隔着镀反射膜的蓝框雪镜望着他,突然原地转了个平花,朝姜越的方向回敬了一小片雪雾。


    他们互相望着满身雪花的对方,一齐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雪道的地形变化不够丰富,可滑面积也小,不足以满足水平层次更高的滑雪者的需求。到最后,就连姜越也好奇滑野雪的感受了。


    他能在□□流畅滑行,并且具备车手的素质,拥有不错的体力和适应能力,因此具备直滑的资质。在提前经历过直滑公司的雪崩搜救培训后,他也开始期待明天的行程。


    第二天,纽特与两人在山脚的滑雪小屋后集合,除此之外,还有他一位同样担任向导的女同事,名叫凯莉。


    凯莉不但是个经验丰富的滑雪向导,驾驶直升机也异常娴熟。


    “时间充足,我们先去最近的山头,如果还嫌不过瘾,还可以绕点远路。”


    X国是世界上最南端的滑雪胜地,目光尽头的天边,尽是淹没在飘渺云雾中连绵起伏的雪山。


    直升机将三人自山顶放下,此时天气正好,碧空如洗,这片雪景呈现出还未被人类世界染指的纯净和慵懒。山的轮廓将眼前的景致层次分明地分隔开,近处是白得耀眼的雪,远处则是是静谧的天空、湖泊、和被深蓝色包围的山峦。云层离的很近,像是抬手就能触碰到。


    考虑到姜越没有太多滑粉雪的经验,纽特给他们分发了一副无线电,然后先选择了一条较为简单的路线。他率先滑下去,紧接着是段星恒,姜越跟在他们身后,估摸了一下坡度和地形,发现自己只需要简单的换刃,倒是得心应手。


    后来,他们又乘上直升机,开始挑战一些更陡峭的坡度和地形。姜越刚开始还有一点犯怵,可越到后面越是享受其中。


    一个上午过去,他们滑了四趟,原本以为午饭就随便找个片雪地解决,可纽特突然神秘兮兮地带他们朝着山腰滑去,说自己有个秘密基地。


    不同于山顶的白雪皑皑的重峦叠嶂,山腰是一片红松林,在间距不一的林间穿梭滑行也是充满乐趣的体验。滑到一半,姜越注意到前方的林子里有一座小屋,而几乎是同时,他前方的段星恒一个直板刹车停下来,脱下雪板,回头向他招手。


    姜越也停下来,发现纽特已经朝着那座小屋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小屋从外表看上去不大,建在雪坡上的山林里,看上去颇为神秘。


    进了内里,才发现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要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搭这样一间小屋可并不容易,姜越不由得好奇问道:


    “这小屋是谁的?”


    “也许是以前的滑雪者?天知道。”


    纽特说,


    “不过发现这里的时候,已经破烂得挡不住风了,也没有人类留下的痕迹。于是我花了些钱和力气,把它简单修缮了一下。”


    姜越听完,觉得很有意思。


    纽特找来一些干燥的木柴点燃,三人围在火边,吃完了午饭。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准备继续往山下滑行。姜越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起身时碰掉了身边的手套,他弯腰下去捡,突然听见清脆的一声,像是什么金属落在了地面上。


    室内光线昏暗,姜越环视了地面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便没有多想。他捡起手套,抱起雪板,跟在纽特和段星恒身后朝小屋外走去。


    第80章 失联


    X国南岛地形以山地为主, 许多山峰海拔超过三千米,坐在直升机上向下望去,满目都是积雪、冰川和峡湾峭壁。


    接下来的半天, 纽特又带着他们去到周边的各个山头, 将各种新奇的滑行路线都体验了一遍。


    “你们运气真不错,最近南岛遇上了久违的寒潮,上半月一直有陆续的降雪, 这一周才放晴,山顶全是新鲜的粉雪。”


    凯莉一边驾驶着直升机, 与纽特商量着下一个着陆地,一边在无线电频道里提到。


    “只不过气象预报说明天午后这一带还会有降雪和大风, 直升机开不上山, 明天我们公司又要暂停营业了。”


    “明天下雪, 你们就在皇后镇逛逛, 正巧过一过二人世界。”


    纽特回头, 朝着姜越和段星恒挑挑眉。


    姜越耳根一热, 好在他戴着白色的线帽, 没人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局促。他突然好奇自己在段星恒的好友眼里的形象,他以为纽特对两人的关系并不知情。


    一整天的直滑体验让姜越意犹未尽, 傍晚, 凯莉驾驶着直升机将他们送回山脚的滑雪小屋。


    说是滑雪小屋, 其实这里是一栋仅为少数客人服务的雪山别墅。段星恒预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宴请纽特和凯莉以表达感谢。


    凯莉在镇上有自己的房子, 饱餐一顿后, 他就向三人告别了。纽特和他们一起下榻在别墅里,只不过他的房间在二层。


    今天运动量很大,吃完饭, 姜越很快就感受到了一阵困意。他回到房间准备更换衣服洗澡,没想到刚拉开外套的拉链,他意识到不对劲,那点困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段星恒正在一旁用笔记本回复工作邮件,见他愣愣地坐在床边,顿时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了?”


    姜越触摸着自己锁骨间的那条银链,又不可置信地把它解下来——


    那枚蓝钻石戒指不翼而飞。


    他很快找到了原因,银链中间的搭扣有些松动,戒指很有可能就是从那里滑出去的。


    因为这条银链本身就有一定的重量,而厚重的雪服又影响了身体的的感知,姜越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戒指的丢失。


    他握着空荡荡的项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疯狂回忆今天自己经过的所有地点,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在姜越的印象里,戒指在清晨出门前还好端端地戴在自己的锁骨前,他一如往常地将他放入领口,随后……随后他就再也没关注它的状况。


    可他今天乘着直升机横跨了漫长的冰脉和雪山,何况山顶的气候变幻无常,就算挨个把经过的地点全部找一遍,也无疑是大海捞针。


    段星恒见他脸色惨白,已经走上前来,姜越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将项链往后一藏,可这个举动不可能瞒过段星恒的眼睛。


    “对不起。”


    姜越握紧手里的项链:


    “我把你送给我的戒指弄丢了。”


    段星恒一时没有回话,而姜越坐在床边,沉浸在自责之中,沮丧地继续道:


    “我明知道今天有户外运动,我不应该戴在脖子上……”


    他没有听见回答,但感受到段星恒走到床沿,身体贴近,伸手将他环抱。这是一个充满安抚和包容的姿势,姜越侧过脸,在脑后温柔的力道下,将脸颊贴在身前人的腹部。


    “别急,我们先试着找找,找不到的话就再买一个。”


    段星恒云淡风轻的语气像是那个钻石戒指只是随处可见的路边货一样,可那样的天然钻石,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段星恒愿意千金一掷再买一颗类似的,也不是原来那颗了。


    姜越隔着两层衣物,感受到面前人的体温,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只干燥的手掌在安抚性地揉着他的发顶,他缓了缓,才终于定下心来。


    段星恒敲开了楼下纽特的房门,向他说明了情况,纽特当即联系凯莉,三人先是在直升机的机舱内细细寻找了一番,就连椅子下方的缝隙也没有放过,结果无功而返。


    “抱歉,麻烦你们了。”


    姜越对两位刚休息却被临时一个电话叫来的向导表达了歉意。


    “小事,那应该是很贵重的财物吧。”


    凯莉表达了体谅,但很快她就蹙眉道:


    “别说晚上了,就算现在是白天,想在雪山上找到遗失的物品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那还是那么小的一枚戒指。”


    “那可是雪山,可以掩埋你能想到的一切。”


    纽特接过话茬,


    “而且范围太广,明天又正好有降雪。虽然很遗憾,但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


    纽特说完,抬眼见好友的领口也戴着一条以蓝色钻石为主体的精致项链,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能缩小范围呢?如果那戒指落在室内……”


    “那个小屋!”


    姜越电光火石间脑里闪过了一件事:


    “我从那里离开之前,听见了金属落地的声音。”


    段星恒双眸一亮:


    “那我们就去找找看。”


    凯莉的眉峰也有所松动,不过她还是为难地说:


    “夜晚山里环境复杂,几乎没有目视参考物,我没办法把你们带进山里,只能等明天凌晨,并且还要尽早,因为气象预报说接近上午10点的时候,南岛就会有大范围的强风和降水,山上海拔高,肯定会出现大雪。”


    “时间紧迫。”


    纽特开始利用经验估算来回一趟所需的时间:


    “恐怕天没亮我们就得从这里出发。”


    他思考了一下,当机立断道:


    “我和段都有夜滑经验,明天就我和他去,姜留在这里等我们。”


    “我——”


    姜越想说自己也没问题,何况戒指会丢失原本就应该归咎于他的粗心大意,然而身边的段星恒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


    “纽特说得对,交给我们就好。”


    虽然今天姜越的越野滑雪体验极佳,但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距离专业的滑雪运动员还差距甚远。为了照顾他,纽特和段星恒都特地避开了一些危险的路线,例如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尽管如此,他跟在两人身后滑行的过程中,也偶尔会感到吃力。


    纽特是获奖无数的滑雪运动员,而段星恒从很小就开始学习滑雪。无论是对雪山的了解程度,还是滑雪技术,姜越这个后天才开始接触滑雪的半吊子都比不上他们,如果他贸然跟上去,恐怕还会拖后腿。


    “如果觉得不稳妥,不然就等雪停了再上去找也不迟。”


    凯莉提议道。


    “这雪恐怕要连着下好几天。”


    纽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我的经验是趁早去,我对那个地方很熟悉,今天又刚踩过点。可如果等大雪过后地形变了,情况就复杂了。”


    他也拍了拍姜越的肩:


    “放心吧姜,我知道那枚戒指对你们很重要。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纽特正是重修那间小屋的人,在场的人没有比他更熟悉那里。姜越思考了许久,才终于赞同了他们的决定。


    第二天,姜越醒得很早,天还没亮,而段星恒已经收拾好装备,准备进山了。


    凯莉和直升机已经在小屋后的平地上准备就绪,段星恒临走前,他突然一阵心神不宁,忍不住拽住了段星恒的衣角:


    “我……”


    段星恒回头,将雪镜揭至头顶,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望向他。


    “别去了,”姜越的声音里带有一丝不安:


    “或者等大雪之后,我跟你们一起去。”


    段星恒隔着手套揉了揉他的头发,双眼弯起:


    “别担心,我们速去速回。”


    他在姜越面前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那个地方我不只去过一次,何况还有纽特陪同。他在这里工作了快十年,放心吧。”


    纽特已经准备就绪,在不远处呼唤段星恒的名字。段星恒应了一声,不顾身后的目光,低头在姜越的唇角吻了吻,然后轻声道:


    “交给哥哥,我们很快就回来。”


    在螺旋桨转动的巨响中和飞扬的雪雾中,直升机离开地面,向远方连绵的山脉飞去。


    姜越再也睡不着了,连小屋餐厅里的丰盛早餐也无暇光顾。他回到房间里,将落地窗的窗帘大敞,以便能在直升机回来的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手机收到段星恒汇报平安的短信,可仅有短短一条:


    “我们快要抵达山顶了。山里没有信号,可能联系不上你,不过不用担心。”


    随后,就是气象部门发布的恶劣天气警告。


    厚厚的阴云将天空尽数笼罩起来,阳光仅在日出的片刻出现了一瞬,很快,天光仅剩下惨淡的灰白色,姜越站在别墅三层的落地窗前,他一开始还能眺望到远方的山脉,可空中风云万变,很快,那些山脉清晰的轮廓不知不觉间就被浓雾淹没了。


    在卫星云图中,棉絮般的云层形成螺旋状,距离南阿尔卑斯山脉越来越近。


    变故是突然降临的,姜越坐在桌前,猛地听见一声刺耳的动静,一块枯木砸在紧闭的窗玻璃上。好在滑雪小屋的玻璃为了防范暴风雪,选用了非常坚硬的材质,且十分厚重,那块枯木很快又被狂风给掀飞了。


    姜越猛地起身,t窗外顷刻间天色大变,远方的枯树张牙舞爪地摇晃起来,大片大片地积雪簌簌砸向地面。姜越立刻走进另一个朝向的房间,那里可以看到山脚的小镇。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全都笼罩在阴霾之下,云层压得很低,公路上没有任何人和车辆的行踪,冷清得像是一下子来到了世界末日。


    姜越的房门被敲响,叩门声急促。


    “先生,大雪要提前来了。我来提醒您关好门窗,请务必不要出门。”


    门外是滑雪小屋为数不多的侍者。


    “我的朋友清晨开直升机进了山里。”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姜越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他们还没回来。”


    “外面的风很大。”


    侍者神情凝重:


    “如果我是直升机驾驶员,我会选择立刻返程。”


    事实上,侍者说得没错。


    因为在五分钟后,姜越终于等到了那架熟悉的绿色涂装的直升机。


    他甚至连手套都没来得及穿,就飞奔到到小屋后的平地上。此时空中已下起鹅毛大雪,直升机在风雪中艰难着陆,姜越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不顾漫天的雪雾,在冰天雪地里逆风狂奔,紧接着,他看见头戴红色线帽的凯莉从驾驶舱里跳了下来。


    姜越没来得及感到欣喜,凯莉也发现了他,向他跑来,却面色凝重。


    直升机上没有下来其他人。


    姜越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凯莉跑到他跟前,摘下雪镜的手颤抖不已:


    “我跟他们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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