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姜越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被落实了。
上一次他体验到这样的感受, 还是亲眼目睹段星恒的赛道事故,那是血液刹那间从头顶凉到脚尖的感觉,周遭的一切, 包括凯莉的声音, 登时全都被淹没在一阵断断续续的耳鸣声中。
根据凯莉的叙述,她在山顶把两人放下,大约四十分钟后, 无线电频道里就再也没了动静。天气很快变得恶劣,山上出现了下沉气流, 她迫不得已,只能匆忙驾驶直升机返回。
“我已经联系了救援队。”
凯莉沮丧地说:
“但想要上山找人, 至少得等雪小一些。”
她见姜越面色惨白, 嘴唇动了动, 显露出无比自责的神情, 可最后还是出声安慰道:
“也许只是通讯工具损毁了。他们身上都带着装备, 并且纽特雪山生存经验很丰富……上帝保佑, 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姜越无言以对。
他因为段星恒上一世的死因忌惮雪山, 但他没有理由要求段星恒一辈子都别再碰越野滑雪,就跟他上一世死于赛道, 这一世却依然选择继续做一名车手是一样的, 许多人都会为了追寻某些东西, 而忽视那千分之一的概率。
也不知是墨菲定律的映证还是命运弄人,有时候事情就会按照最坏的轨迹发展。只不过这一次, 事情的起因出在姜越身上。
如果那天上午他将项链提前摘下, 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也好,或者干脆留在酒店的房间里也罢,情况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待大脑里的嗡鸣缓解一些, 才嗓音沙哑地开口:
“可这场雪会一连下很多天,他们只带了最轻便的装备,没有齐全的工具,也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不会那么久,等能见度稍微高一点,救援队就会立刻安排人手进去。”
凯莉知道姜越是在强装镇静,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姜越的肩膀:
“而且如果他们顺利抵达小屋,一旦有庇护所,情况就远没有那么糟糕……”
她绞尽脑汁,想尽量把情况描述得更加乐观一些。她是小镇的本地居民,担任直滑向导的时间比纽特更长,自然也经历过几次暴雪或者雪崩导致人员失踪或者伤亡的案例,但那大多都发生在相对寒冷的冬季。她的人生有大半时光都在这片山脉度过,她熟悉大部分山头的位置和地形,但却无法向姜越确切地保证什么。
因为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太过渺小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他们上去的。”
最后凯莉只能徒劳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希望能因此让面前黑发黑眼的青年好受一些。
可没人总会无时不刻将事况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那座山,那条滑行路线,她和纽特不知道陪伴了多少个雪友经历过,对一切都了熟于心。她更想不到这提前到秋季的寒潮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可争论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除了上帝,没有人可以永远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
姜越凝视远处淹没在浓雾里的山脉,直到那片灰白令他的双眼酸涩刺痛。
无力感再次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掩埋。
雪越来越大,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姜越浑身僵硬地被凯莉拽回室内,他无心换下被雪浸染的衣物,面前是气象实况网站的卫星云图,他和凯莉的手机不时响起消息提示音,可都不是他们希望收到的那个好消息。
那几个小时,姜越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
好在午后两点,雪渐渐小了。
橙色服装的山地救援队已经待命多时,他们由镇上救援经验丰富的居民自发组成,凯莉也在其中,他们准备出发前,姜越叫住了凯莉:
“让我一起去。”
他目光坚定:
“我不会拖后腿,我的体能很好,也有高海拔攀岩的经验,并且我一定会服从你们的指挥。”
凯莉眉峰紧皱,显然并不赞同,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姜越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拜托了,我不想再束手无策地等下去。”
“我说了不算。”
凯莉叹了口气,望向救援队的领袖,那是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形强壮的年长者,凯莉称呼他为克里斯。
克里斯望着姜越,神情看上去十分不近人情,就在姜越还想开口为自己争取的时候,他说:
“你是那名车手?”
姜越点头。
“至少你的体能应该不错。”克里斯从车上拿了一套装备,扔给姜越:
“跟紧我们,千万不能擅自行动。”
救援队目的地明确,就是那建立在山腰的雪山小屋。然而在海拔三千米以上,浓雾和冰雹使直升机无法使用,即使是当地地形非常熟悉的救援队员,前往搜救地域也要徒步四个小时。
且一路上都是悬崖峭壁,冰雹和降雪接连不断,给救援增添了不少难度。
昨天的雪山有多么明媚可爱,今天就有多么阴森可怖。随着夜幕降临,气温急剧下降。姜越跟在救援队的中间,大腿以下都陷在积雪里,艰难地前行,风夹杂着雪的颗粒打在他裸露的脸部皮肤上,生疼。
救援行动开始后的第五个小时,已经有队员开始体力不支。为了走积雪较少的山脊,他们不得不绕远路,以至于登山的进度比预想中慢了了许多。
凯莉是在场的人中对小屋具体位置最了解的人,然而她熟悉的是从山头向下滑行至小屋的路线,却极少从山下徒步爬上去。何况厚重的积雪影响原本的地形,山上雾重,更加干扰了她的判断。
她随身携带着用来与纽特和段星恒保持联系的对讲机,但自从天气开始变得糟糕起来,除了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以外,那个对讲机再也没有传来其他声音。
绝望如同一层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救援队员的身上,直到有人指着前方,突然惊呼一声:
“是那边吗?”
众人向前望去,目光尽头是一片红松林,沉默地伫立在昏暗的天光里。
而凯莉已经兴奋地踢着雪朝那边走去。
“纽特曾经说过,他在树林里做了很多标记,用来提醒自己小屋的位置。”凯莉伸手抚摸着一棵树的树皮,眼里闪着光:“如果能找到那些标记,我们一定能很快找到他们!”
队员们听到这个好消息,精神一振,但很快他们发现了新的问题。
有许多松树的枝干都被掩埋在了积雪中,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们很容易迷失方向。在这样下去,在找到小屋之前,他们恐怕全都会被困在这里。黑夜即将降临,那会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经验老练的克里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晚上还会有强风,我们人员体力损耗太大,必须赶在天黑前下山。”
“克里斯!”
凯莉不赞同道: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儿,只差一点了!明天降雪还会继续,情况不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如果他们躲在小屋里,至少有避风的地方,明天来找他们也不晚。”
克里斯的嗓音低沉又冷酷:
“但如果他们不在呢?”
克里斯的话就像一盆冷水,顿时将心急如焚的凯莉从头到脚泼醒了:
克里斯说得没错,如果小屋里没人,他们相当于彻底失去了目标,而漫无目的地在这海拔三千五百多米的高峰上漫无目的地找寻两个失踪的人会是一件耗时巨大、且希望渺茫的工程。
到了夜晚,气温还会骤降,而大风环境中的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还要低接近20度,再加上无法预测的暴风雪,到如果不能及时下山,就连救援队的人员也会有生命危险。
凯莉抿唇,她开始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她担任向导这么多年,却没有在昨天作出正确的判断,同伴失踪,她自认为难辞其咎。可克里斯也说得对,她不能因为意气用事,要求整个救援队跟她一起犯险。
就在此时,凯莉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动静。那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很快,从中听见了一阵敲击声。
“是他们!”
凯莉握紧对讲机,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丝希望:
“一定是他们在求救!说不定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她眼中闪着光,高声对着对讲机呼喊着克里斯和段星恒的名字,然而,对讲机里没有丝毫回应,最后就连那阵敲击声又淹没在了一片盲音中。
“这种手持对讲机的通讯距离最长可以达到6英里。”
克里斯不为所动,
“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
救援队都是自发上山营救的,他们此时也更倾向听从克里斯的安排。
正在这种僵局中,凯莉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姜越。
雪镜遮挡了姜越的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凯莉知道对方正在与自己对视。
他们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共识。
“你们先回去,我继续再找一会。”
“我也一起。”
这是姜越的声音。
“你们疯了?”
其他队员们面面相觑,都感到不可思议。
克里斯望着两人,两秒后,他妥协了:
“我们会在刚才进山时的瀑布附近扎营,等你们两个小时。一旦两小时后你们没有出现,我们就会离开。”
他语气冰冷:
“抱歉,但我必须顾虑大多数人的人身安全。”
“谢谢你,克里斯。”
凯莉朝他感激地点头。
目睹救援队员的离去,姜越和凯莉便回头继续在林子里寻找了起来。
为了防止一直在原地转圈,凯莉在他们经过的树干做了新的记号。
“以前纽特也在这里迷路过。”凯莉说,”所以我出发前特地带了匕首,希望能派上用场。”
天色变得更暗了,他们不得不打开手电筒,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道路。
而被寄予厚望的对讲机,再也没有发出刚才的敲击声。
就连姜越也感受到了肌肉酸痛和疲惫感,这些负面感受被消极的情绪不断放大,到后来,他与凯莉都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地继续往黑暗的松林深处走。
突然,手电筒的光扫到了一棵被大雪压折的树。姜越正打算抬腿越过去,却突然发现树皮上有些异样,他蹲下去,用手电筒打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上面有一个用油漆绘制成的白色方块。
“凯莉!”
姜越精神一振,他立刻呼唤身后的凯莉。
可凯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越感到疑惑,他将手电筒的光往上打了一些,这才看清凯莉的表情。
她抬头朝山上望去,面无血色: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姜越一愣,屏息聆听起来。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悠长的声音,就如同巨兽的低鸣。
那声音参杂在呜呜的风声中,几乎很难被察觉。可凯莉在雪山里长大,最了解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姜越也立刻反应过来。他起身,山顶被四周的树木遮蔽,令人畏惧。他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这整座雪山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它平日里沉睡着,看似温和无害,让人类误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它,直到今日,才露出了它恐怖的真面目。
它会张开深渊般的巨口,随意吞噬人类微不足道的生命。
“别怕!”
凯莉迅速冷静下来,
“抛掉重物!抓紧树,别被雪流冲走了!”
可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愈来愈近的巨响中,他们脚下的雪层开始在巨大的震动下松动,姜越下意识地抱住面前的一棵树干,才避免陷入脚下的断裂线中。
雪崩来的太快了,从他们听到山上的动静,到铺天盖地的雪片巨浪般地向他们涌来,前后,仅仅只经过了几秒钟的时间。
凯莉声音瞬间变得非常遥远,姜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他死死地抱住树干,只来得及在被雪淹没的瞬间屏住呼吸。
但下一秒,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朝他冲撞过来,仿佛是在高速路上突然撞上一面冰墙,冰雪裹挟着石块,在宛如海啸一般的声音中胡乱砸向他。
姜越只觉得有什么砸在了他的头盔上,尽管经过缓冲,但那震感一下子让他大脑空白,他在巨大的惯性中手臂一松,被卷进了雪流之中。
眼前一片黑暗,很快,他后背又撞上了什么硬物,喉咙里一阵腥甜,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 很抱歉 建议完结再看哦
第82章 噩梦
万籁俱寂, 一切都陷入漫长的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回笼。姜越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
天色昏暗, 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草坪,而目光的尽头,隐约能看见森林的轮廓在白雾中绵延。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他看见远处有一群深色正装的人。
那些人的面容被浓雾笼罩着,模糊不清。姜越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越来越近,姜越认出其中两个熟悉的身形, 他的心脏顿时揪紧, 麻木的感官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
那是他的妈妈和小姑。
她们都身着黑衣, 双眼红肿, 小姑低头用纸巾抹着眼泪, 那团纸巾已经被泪水浸透, 皱巴巴地握在她手里。而姜母则神情空白, 一双眼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
顺着妈妈的目光望去,姜越看见了一座墓碑, 和墓碑上的照片, 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那是他的照片。
所以他死了?
姜越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失去知觉前发生的一切, 回想起失联的段星恒,回想起山上的那场雪崩……
他死在了雪崩里?
一向妆容精致的小姑此时却面色憔悴, 脸上满是泪痕;而姜母则像是还没能完全接受现实一般, 她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在冷风里微微颤抖。姜越走过去, 发现妈妈比自己印象里苍老许多,鬓角全是花白的发丝,他顿时觉得心脏揪紧了一样疼,下意识想伸手去抱一抱眼前的人,或者帮她挡一挡寒风,却发现自己根本触碰不到对方。
他连忙低头想要看自己的双手,和自己的身体的其他部分,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为什么自己能看见自己葬礼上发生的一切?
难道传说中的人死后会灵魂出窍是真的?
没等姜越弄明白当下是什么状况,他的余光瞥见墓碑前祭拜的人群里,有一个西方面孔的男人。那人衣着考究,高颧骨,鹰钩鼻,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副精英人士的做派。他上前一步,弯腰将怀中的花束放在了墓碑前。
这个人有些眼熟,但姜越一时半会很难将他和印象里的任何人匹配上。他与其他参加葬礼的宾客一样,都显露出沉痛的神情,可不知为何,姜越却从他眼里看不到一点真情实意。
而金发男人身后的中年人,顿时唤起了姜越的记忆。
那是他上一世效力的车队,也就是梅特勒的车队经理肖特。
姜越这一世选择与奥斯顿车队续约,他几乎与梅特勒车队并无交集,既然如此,这位大忙人会出席他的葬礼显然是一件不太合理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环视一圈,姜越竟然没有看到奥斯顿车队里的任何熟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比起熟悉,更让他感到陌生的人。没有宁柠,没有林潇潇,也没有这一世跟他往来频繁的其他友人,更没有段星恒。
肖特从身后的助理手里取过一个精致的奖杯,神情沉痛地说:
“在车队效力期间,姜一共为我们夺得二十七个分站冠军,一个世界冠军。以此纪念我们的冠军车手,历史将铭记他的荣耀。”
话音落下,他身后响起一阵掌声。
肖特将奖杯双手递给墓碑旁的小姑,小姑没有伸手接,但这个老于世故的中年人并没有因此感到尴尬,他将奖杯放在墓碑前,摘下礼帽,朝着墓碑鞠了一躬,随后便退回了人群中。
而姜越听完肖特的话,愣在了原地:
二十七个分站冠军,一个世界冠军?
这是他上一世的成绩。
所以他是来到了自己上一世的葬礼上?
可这怎么可能?
肖特之后,又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大多神情哀恸,却难以让姜越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他呆呆地杵在前来祭奠的人群中,没有实体,他理应感受不到温度,却莫名觉得寒意浸透了全身:
——这一定是一场梦。他不该待在这儿,他不属于这里。
段星恒和纽特还在等他。
可要怎样才能醒来?
姜越有些痛苦地按住额角,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亨利。
彼时的亨利应该已经退役许久,他身形高大,西装革履,虽然看上去沉稳许多,却还能依稀看出当年那副张扬的模样。
他朝着墓碑深鞠躬,再度直起身的时候,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像是失去支撑了一般塌了下去。
姜越望着亨利,他几乎是立刻回想起对方在段星恒葬礼上声泪俱下的模样。
可前世的自己跟亨利几乎没有交集,为什么他会来参加葬礼?
挣扎片刻,姜越决定抓住这唯一的一丝希望:
亨利是唯一一个重生后跟他算是熟识的人。万一他能注意到自己呢?
他朝着亨利的方向走了过去,手刚要搭上对方的肩膀,正在此时,亨利突然转头,原本悲伤的面孔上突然染上了一丝愤怒。
姜越一怔,还来不及为对方的反应欣喜,亨利的拳头却已经朝他招呼了过来。慌忙中,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那拳头径直砸向他,可他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空气里想起一声哀嚎。
姜越这才反应过来亨利不是冲自己来的。他扭头,见吃了亨利一拳头的人刚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脸,就再度被亨利拎着领子,小鸡仔似的被提了起来。
亨利脖颈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说:
“你还有脸来?”
他的每个吐字都用力至极,像是在以此宣泄自己的怒火:
“是你害死了他!”
姜越努力辨认那个挨揍的人,许久过后,他才回忆起那是上一世一个中游车队的车手,平日里成绩平平,却在他事故当天,为了跟他争夺位置作出了恶意违规操作,当时的姜越为了避免连环碰撞强行转向,恰逢雨天赛道表面湿滑,他飞出赛道,油箱爆炸,当场身亡。
但说实话,这起事故很难追责。
细数整个历史,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但唯有为数不多的几次,因为所有不利条件的叠加促成了车毁人亡的局面。
那人被揍懵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张口为自己辩解,结果又挨了亨利好几拳,最终还是旁人上前,将如同一头怒兽的亨利拉开。
“乔尼已经受到了应受的惩罚,亨利。”
肖特率先站出人群,脸上满是不赞同:
“我们能理解你的感受,失去姜,我们都感到痛苦和遗憾。但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必姜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葬礼被搞得一团糟。”
“他应该更不想看到你们这些道貌岸然、惺惺作态的家伙!”
亨利被人拖拽着,脸庞因愤怒染上红色: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有天赋。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平时你们暗地里搞那些下作的勾当也就罢了,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国际汽联已经将这起事故定性成一场意外,乔尼也被永久吊销了超级驾照,终身不能参加赛车比赛。”
那个高颧骨的金发男人突然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如果你们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不满意,大可以上诉,而不是像野蛮人一样在葬礼上发疯。”
“当然!”
亨利挣脱了身后的桎梏,恶狠狠地瞪向金发男人:
“我会追查到底!”
面对亨利的咄咄逼人,金发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正想开口说什么,一直一言不发的小姑突然开口道:
“够了。”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踏出清脆刺耳的响声,她仰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面前这群衣冠楚楚的西方人,用流利的英文说道:
“我们之所以允许你们参加葬礼,是因为这是小越生前所热爱的事业,他为这项事业付出了一切,包括生命。“
即使双眼通红,也无法影响她常年作为领导者的魄力:
“但如果你们不能做到尊重逝者,请离开!”
肖特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金发男人耸耸肩,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西装,转身便朝着墓园的出口走去。肖特见状,也很快带着身后车队的一行人离开了,包括捂着脸颊忿忿不平的乔尼。
姜越站在这场闹剧中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见亨特低头向小姑和妈妈道歉,妈妈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小姑冷着脸一声不吭。亨特顿时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大公鸡,垂头丧气,刚想转身离开,却被小姑伸手拦下了。
“你为什么……”小姑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
“愿意为了小越做这些?据我所知,他生前与你的往来并不密切。”
亨利神情一怔,嘴唇嗫嚅着,条件反射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但又意识到不合时宜,动作硬生生顿了顿:
“有个朋友……生前让我帮忙看顾他。”
“我很抱歉。”
这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泛红。他神色颓然地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没能遵守约定。”
姜越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握紧,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于真实,所有人的神态、包括脸上的每一丝细节都无比生动,简直就如同真的在前世发生过一样。
而他当然能猜得出亨利口中的朋友是谁。
他有些难以面对这样的场景,下意识地别过身去,没想到正是这一瞬,让他看见了另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人,他一直站在人群的边缘,默默地观察着葬礼上的一切。直到肖特一行人离开,他才悄无声息地从一旁跟着走出了了墓园。
尽管只见过寥寥几面,可姜越还是一眼将那个人认了出来。
——是段星恒在银蛇时期的经纪人,霍尔。
第83章 梦醒
与此同时, 亨利和小姑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打算怎么做?”
小姑语气冷静,她像是短时间内又恢复成了那个职场上叱诧风云的职业女性。唯有防御性的抱臂姿势和刻意回避的眼神,泄露出她正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姜越站在原地, 正在他犹豫的片刻, 霍尔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
在姜越的记忆里,霍尔自段星恒退役之后就完全淡出了大众视野。网络上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原本就是九牛一毛,段星恒离开后, 他的存在更是几乎被众人完全遗忘了。
因此,这个人的出现让姜越十分意外。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没等小姑和亨利的对话结束, 就先朝着霍尔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霍尔混在其他结束哀悼的人群里,他压低礼帽的帽檐, 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墓园。门口前仆后继的网媒记者们被先一步离开的肖特众人吸引了注意, 他们蜂拥而上, 试图从这位英年早逝的车手所属的车队成员口中挖出点新的报料。
墓园里冷清肃穆, 墓园外却喧嚷嘈杂。许多黑衣的保镖正吃力地维持着秩序, 肖特站在人群中, 再度露出了沉痛不已的神情, 他声情并茂地谈论起与车队与姜越之间的过往,说到动情的地方, 还从怀里掏出丝绢抹了抹眼角。
姜越看着这一幕, 却觉得格外讽刺。
而霍尔已经走出人群, 他速度极快地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姜越没有实体的优势在这时体现了出来, 他趁车启动前, 飞快地穿梭过人群,也跟着上了车。
车里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乔尼左半边脸高高肿起,他衣衫凌乱, 看上去好不狼狈。
“先生,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他没了刚才为自己辩解的气势,似乎对于霍尔,他感到非常畏惧,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在车上如坐针毡。
车上除了霍尔,还坐着两个高大的黑衣人,乔尼坐在他们中间,显得像一只瘦弱的猴子。
没有人搭理他。
姜越等了许久,空旷的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乔尼的哀求声。
十分钟后,林肯拐入一条小径,车刚停下,两个黑衣人架起乔尼,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扔出了车外。
自始至终,霍尔都没有对乔尼的恳求做出任何反应。姜越望着踉跄地扶着路边的栏杆,面如死灰的乔尼,心念一动,他的视角离开了绝尘而去的林肯,来到这个在他印象里十分模糊的白人青年身上。
看样子,这个梦在暗示姜越,乔尼是受人指使才在比赛时刻意违规的。可姜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上一世究竟跟谁结仇,就算有人真的将他恨之入骨,又何必偏要挑比赛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这件事故跟霍尔又有什么关系?
姜越望着乔尼从地面上爬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明了自己的现状,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他及其不耐。大约十分钟后,一辆外表看上去十分低调的SUV驶入了这条小径。
乔尼刚上车,车上的人就迫不及待地骂道:
“看看你做了一件什么蠢事!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我只是照你们说的去做!”
乔尼看上去已经忍无可忍:
“我只是想干扰他的比赛,让他没办法拿到积分,谁知道那么巧,人当场就没了!谁想背上一条人命?”
骂人的人是肖特。除此之外,车后座还坐着那个高颧骨的金发男人。
“现在就连亨利也要参和这件事。姜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乔尼将脸深深埋在手心中:
“全完了。我的下半生也会被搭进去……”
没有人理会他,肖特沉默地望向窗外。
乔尼难以忍受这样的忽视,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如果我的人生被毁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谁?”
后视镜里,肖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恐怖。
乔尼先是浑身一颤,紧接着,他痛苦地缩成一团。
一旁的空气里,姜越冷眼旁观。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的死因也未免太过戏剧化了。
姜越前世曾经攀上高峰,也曾跌落低谷。他死前的那那段时间其实过得并不轻松,梅特勒的新车研发失利,车队的成绩一直在下滑。他一面需要昼夜不停地与压力和舆论对抗,努力稳住心态不被车队内部矛盾波及,还要在比赛中用超乎平常的耐力和精力弥补赛车性能的不足。
他应该以怎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荒谬的“真相”?他宁愿相信这眼前只是个天马行空的梦境,否则他上一世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是那么的滑稽可笑。
“别闹得这样难看。”
就在这时,那个金发男人突然开口。
他依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
“只要那位松口,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乔尼哀声道。
“是你太自以为是。”
金发男人冷笑道:
“他不会让你这个小角色影响到我们的长期合作关系。”
乔尼愣了愣,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消化这句话,最后,他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他到底是谁?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
姜越听到这里,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他耳旁炸开:
“你记得奥尔丁顿吗”
姜越浑身一震,乔尼比他的反应更加剧烈:
“那个六冠王?”
“不错,”金发男人笑道,
“如果一个人能让这位风光无限的冠军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霎时间,姜越的耳边嗡嗡作响。
此时他已经无暇怀疑眼前一切的真实性,因为一切指向的结论实在令他瞠目结舌。
当初导致段星恒突然退役的真正元凶,以及和肖特等人沆瀣一气、间接导致姜越因故而亡的,是同一个人。
霍尔效忠的对象,老奥尔丁顿,段星恒的生父。
姜越强行转动仿佛生锈的大脑,回忆起上一世的种种。如果他没拿到那场比赛的积分,最大受益者是谁?毋庸置疑,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银蛇,以及他的队友。
而姜越上一世的队友,正是刚刚从银蛇转回梅特勒的资深车手霍夫曼。
霍夫曼?
没错,就是那个段星恒退役之后被爆出轨绯闻的霍夫曼。
念及此处,姜越内心大骇: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这个霍夫曼的原配妻子,似乎也姓奥尔丁顿。
一切似乎都稀里糊涂的串联上了。荒谬的梦境逐渐变成了让他半信半疑的真相。
姜越突然想起段星恒曾说过的那句话:
有时候,只会开车是不够的。
如果老奥尔丁顿的目的是掌控比赛的输赢,难道霍夫曼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棋子?而霍夫曼的丑闻事件,是全身而退后的段星恒的手笔?
但上一世,段星恒已经不在了。不,不只是段星恒,现在就连姜越自己都生死未卜。
那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姜越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两世的记忆错综复杂,在他的脑里乱成一团,耳边再度响起恼人的嗡鸣声。他的眼前走马灯一般地闪过无数个片段,他看见那个阴雨天,自己戴上头盔正要坐进座舱里,肖特突然叫住他,似乎要对他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红灯熄灭,声浪狂啸。
一片混乱中,那台23号梅特勒裹挟着碎片,旋转飞出赛道。
姜越本应该感到怨恨,怨恨那个幕后主使将他付出的一切,乃至他的生命,都当作这场闹剧的一环。
可不知是否是为了逃避真相,姜越只感到麻木和迷茫。
为什么他会看见这一切?这些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也许他早就死在了雪崩里,无论是葬礼,还是肖特霍尔等人,全都是他死前大脑里产生的幻想?
又或许,幻觉从他在赛道事故中丧生就开始了。他的重生,包括他重生后拿到的所有成绩,都是虚幻的,就连他和段星恒之间,也只是诞生于遗憾的臆想。
倘若真是如此……段星恒早就死了,自己没能救他。
这是姜越最难以接受的一件事。
仿佛是映证这个猜想,他眼前又闪过很久以前的那一幕。
夕阳的余晖里,段星恒戴着23号棒球帽远远站在看台上,身形高挑却瘦削。
姜越想要叫住他,可双脚却像是被固定在原地。
比赛落幕,离场的人流熙熙攘攘。那人微微抬起下颌,帽檐的阴影下,贯穿颧骨的疤痕若隐若现。
随后,他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如同影片放映结束,姜越被不知名的力量拖拽回那辆SUV上。
肖特、金发男人和乔尼的对话还在继续,他们说着说着,突然再度发生了冲突——
乔尼突然暴跳如雷: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起:
“你们想明哲保身,把我推出去做替罪羊,见鬼去吧!”
后视镜里,金发男人皱眉,刚要说些什么,乔尼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一时顾不得体面地扑了上去。
为时已晚。
乔尼突然暴起,趁司机毫无防备,将方向盘疯狂向右打:
“肖特,博伊德,你们全都给我下地狱!”
司机立刻反应过来,猛踩刹车,和癫狂的乔尼争夺起方向盘,可一切已经太晚了,SUV仿佛醉汉一般在道路上摇头摆尾,一辆小货车正巧自右拐进路口,两车顿时撞在了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伴随着一声侧耳的巨响,SUV斜飞出去。
天旋地转中,一切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玻璃碎片在空气中崩裂,折射出车内人或是惊恐,或是扭曲的神情。
最后,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姜越没有实体,或者这一切都是幻觉,按理来说他不会有任何痛感。
可他突然感到了浑身的剧痛。
他被屏蔽的所有感知力,霎时间又再度返回了他的身上——
疼,太疼了。
他咬着牙,痛感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通过神经同时反馈给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姜越是一个极能忍痛的人。
他的成长经历使他从小便习惯了受伤,他从不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向父母哭闹撒娇,寻求安慰。
因为在异国他乡,他没有撒娇的对象,他总是独来独往。
但段星恒在的时候,无论他再怎么装作坚强和无所谓,对方都表现得很心疼。
有次姜越的脚扭伤了,段星恒背他去诊所,他趴在那尚不算宽阔的背上,原本没觉得什么,可段星恒问他疼不疼,他一下子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他把眼泪都悄悄抹在了段星恒的后领口。
姜越忍着疼,回忆起那一天,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段星恒的背上。
段星恒走得很稳,但他的背上像是结了冰,又冻又硬。
姜越趴在那背上,除了痛,他又感到浑身刺骨的寒冷,在极端的不真实感中,突然忍不住开口,吃力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这是幻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可没想到很快得到了回应。
熟悉的嗓音沙哑,闷闷的,可语气里却带着欣喜若狂:
“小越?”
姜越愣住了。
他吃力地抬起头,视野很暗,面前是一个熟悉的黑色头盔,那头盔像是受了不小的碰撞,表面有些凹凸不平,好在内壳看上去还是完好的。
头盔下面,则被羊绒帽裹得严严实实,可那帽子上也结冰了。
除此之外,便是周遭白茫茫的一片。
姜越浑身都冻僵了,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摸身下人右侧的颧骨。
手被冻得没有知觉,隔着手套,他只摸到了坚硬的雪镜。
可确认的那一瞬,一丝难以察觉的热意自他被冻得麻木的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姜越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立刻被呛得咳嗽不已,可他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第84章 失而复得
重获新生的感觉如此美妙,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姜越感觉浑身都没那么疼了。
他安静地趴在段星恒背上,对方看上去也称不上轻松, 脚踩上雪面, 就会立刻深陷进去,吞噬掉人的大部分力气。单单在雪地里前行就已经足够勉强,何况段星恒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男人的重量。
“还好你没事。”
段星恒的声音参杂在风雪的呼啸声里,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虚弱,还带着有些沉重的喘息:
“但凡再晚五分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姜越辨认出这个句子, 用隐隐作痛的手臂吃力地搂紧了段星恒的脖颈,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在刚才的噩梦中,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的一切都是假的。而现在段星恒就在这里, 没有葬身在雪山, 而是这样真实, 可以触碰。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还好他们都活着, 谁也没有失去谁。
他的心里何尝不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姜越刚松了口气, 突然想到什么, 又是心中一紧:
“凯莉呢”
“她已经获救了。”段星恒答道:
“在营地里,有别人照顾她。”
他们继续前行, 姜越这才隐约看见前方的雪地里还有两人, 一个穿着橙色的救援队服, 另一个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停下来转过身, 通过身形, 姜越辨认出是和段星恒一起上山的纽特。
“需要帮忙吗?”
纽特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谢了,不用。”
段星恒回道。
“那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营地了。”纽特朝姜越点点头:
“上帝保佑, 你们的运气还不错。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天知道这场雪会下得有多大。”
姜越感受了一下全身,他觉得自己能够适应这种痛感了,于是对段星恒说: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行。”
“他想背,就让他背着。”纽特整张脸都被护脸和雪镜包裹着,他也喘着粗气,但语气里还是能隐约听出调侃的意味:
“我们刚才没少劝,只不过段不想把自己的心肝交给别人。”
“纽特。”
段星恒手臂用力,将身后人往上抬了抬:
“别多话……专心赶路。”
于是纽特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向前走。
没过多久,白茫茫的山脊后,坡度渐渐平缓起来。隔着雪镜,姜越远远看见了他们进山时经过的冰瀑。
而距离冰瀑不远的地方,有一排小小的帐篷。
回到营地,段星恒拿来一套干爽的衣服,将姜越身上冻硬的雪服和里衣换下,同时也把头盔和其他护具摘下来。姜越望着那些护具上的痕迹,不禁一阵后怕,如果不是他做好了防护,就算能侥幸活下来,可能也得落下个终身残疾。
营地是临时扎起来的,条件简陋,没有其他可以取暖的工具,姜越经历过失温,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即使换掉湿衣服,体温也很难回暖。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被冻得唇色发紫,捧着保温瓶小口地啜饮着,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无意识地发抖,万幸的是神志还算清醒,没有出现严重的低温症。
段星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和手套上都结了冰,脸色惨白,却顾不得自己。他将姜越紧紧抱在怀里,试图能用这种方法让人暖和一些,但也无济于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纽特掀开帐篷,从外面钻进来,又带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姜的伤势还不清楚,你也只不过是强撑,我已经和克里斯商量过,必须得赶在天黑之前离开山,回镇子里找医生。”
姜越支起眼皮,瞥了下纽特身后,他看见冰天雪地之中,雪的势头比刚才更猛了一些,帐篷在“呜呜”的风声中不停摇晃,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拔地而起。
“现在只能祈祷这场雪快点停了。”纽特见段星恒的脸色也很难看:
“着急也没用,你也趁机休息一下。身体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估计你也快到极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姜越终于忍不住插话,他的嗓音沙哑至极,帐篷里的两个人顿时都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雪崩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和段从小屋里出来后,也遭遇了一场雪崩。”纽特言简意赅:
“雪崩把我们冲散了,但我的运气不错,就近躲在了一块石头下面。等雪崩结束后,我才开始试图通过对讲机和雪上散落的装备找段。”
姜越一愣,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段星恒,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者牵动被冻僵的唇角,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说实话,随着最佳救援时间过去,我觉得段已经完蛋了。但没想到这家伙自己清醒过来,一边用对讲机呼救一边自救。幸好我和他距离不算太远,我真的找到了他的位置,把他从雪里挖了出来。”
纽特脸上写满了心有余悸:
“这简直是奇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强撑着往山下走,费了好大劲才走到冰瀑边上,正巧撞上了救援队。”
“后来,我们就从听见了第二次雪崩的动静。”段星恒接话道,“克里斯告诉我们,你和凯莉都在还在山上。”
“段顿时跟疯了似的又冲回了山里,谁都拦不住。”
纽特摇了摇头。
“算了,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不过好在结局是好的。”
他拍了拍姜越的肩,
“我去看看凯莉的情况。你们先稍作休整,随时准备出发。”
纽特离开了,帐篷里再度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姜越被搂在怀里,他这才发现原来痛感减弱是因为自己全身都被冻得麻木了,此时体温好不容易略微回暖一些,痛感再度变得尖锐,可他努力克制着,没将痛楚显现在脸上。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他轻声感叹,像是一阵恍惚的喃喃自语。
“什么?”
段星恒像是没听清,他微微侧过耳,羊绒帽蹭过姜越的鼻尖,又湿又凉。
“我说,太不可思议了。”姜越重复道:
“……无论是你在雪崩后自救,还是后来又救了我。”
“幸好你和凯莉是在红松林里遇难的,”段星恒的语气也很感慨,“那片林子救了你们。”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了一次:
“……幸好。”
姜越感到搂住自己的双臂收紧了些,段星恒将脸埋进了他雪服的领子里,声线逐渐染上颤抖:
“吓坏我了。我不敢设想,失去你,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姜越有些触动,他将自己往身边人的怀里又靠近了些。
“对了。”
段星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姜越听见雪服摩擦产生的簌簌声响,紧接着是拉链拉开的声音,段星恒将手伸进羽绒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闪着光的物件。
“我把它找回来了。”
姜越定睛一看,是那枚被他不慎丢失的蓝钻石戒指。
“是在那个小屋里找到的?”
他忍不住睁大双眼,进山的四个人都平安无事,他原本已经感到足够幸运了。戒指的失而复得,更是一个意外之喜。
段星恒点头:
“卡在木头的缝隙里,难怪你当时没有察觉。”
姜越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他张了张口,却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些什么,言语在此时此刻也显得单薄,他犹豫了很久,突然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段星恒看见那只连骨节都冻得发红的手掌伸到自己面前,顿时愣住了。
随后,他听见空气里响起一句话:
“帮我戴上吧。”
段星恒愣在了原地。
他还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甚至口齿也变得模糊,迟疑地确认道:
“戴上?”
姜越喉间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音节,他的手掌一时僵硬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别扭?羞赧?他状似轻描淡写地踏出这一步,像个押上全部身家还要强装镇定的赌徒,也许他闪烁的目光和冻僵充血的耳廓都早已出卖了他。
最终,他别过脸,收回了试探,想直接从段星恒手里去拿那枚戒指。
没想到,他听见段星恒站起了身,随即又是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他用余光瞥见那抹身影突然矮了下去,回头一看,顿时一惊:
段星恒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最后,他的左手被捧起,那枚闪着光的蓝钻戒指推近他的中指,最终严丝合缝地戴在了指根。
姜越感觉自己瞬间大脑宕机。
小帐篷在狂风中岌岌可危,帐篷外风雪交加,宛如世界末日降临。他身前单膝下跪的人从未像这样狼狈。段星恒的额发乱糟糟地被压在黑色的羊绒帽下,布满冰霜的皮肤看上去有些粗糙,鼻尖也被冻红了,他抬起眼,结霜的长睫毛下,依然是那对深邃的灰蓝色眼眸,清楚地倒映着姜越同样狼狈的身影。
姜越原本都想将那句提前准备的为自己找台阶的话说出口了,戴在手上,只是为了避免再次因为同样的情况丢失。
可他什么也没说。
在戒指戴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段星恒小心又心疼地查看了他手背上的冻伤,又动作很快地将手套给他戴了回去。
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以后,段星恒伸手将姜越的领口压紧了些:
“我说过,我会一直等。”
“即使不是我想的那样又如何?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你有任何负担。”
他再度伸出手臂,搂了搂姜越:
“但我随时都在为那一天准备着。”
姜越没有说话,他看着段星恒,突然紧握住身前的那只手。
防水手套很笨重,隔着防滑材质和厚厚的绒层,他们的手指碰不到彼此。但姜越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这场关系并非是进攻者和防守者的战役,更像是两个人的互相试探。他在畏怯,而段星恒也并非游刃有余。这个新的发现,让姜越的心微妙地坚定且充盈起来。
风声缓缓地变小,帐篷里变得安静。
段星恒没有告诉姜越的是,在被埋进雪里的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他梦见姜越头也不回地走得很远,而自己的结局,是在雪山里孤独死去。
冰雪迅速地带走他的体温,沉重的雪块压在他的胸腔上,他每挣动一下,雪就更快地涌入他的鼻腔。
绝望、寒冷、窒息,每一件都足够致命。可在即将放弃的那一瞬,段星恒突然想起了什么。
黑暗里,他缓缓地在雪的阻力里摸索,然后艰难地探向自己的胸口。
拉链拉开,他听见了链条摩擦布料的声音,指尖一勾,另一个小小的硬物也一并从贴身的口袋里坠下来,被他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段星恒知道那是什么。
迷失噩梦之际,他抓住了属于自己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改下错的名字
第85章 坦诚
姜越躺在病床上, 动作很轻地略微翻身,他看见段星恒肩上和腿上都固定着夹板,躺在和他并排放置的另一张病床上, 已经陷入了沉睡。
病房里很安静, 纽特在确认他们并无大碍后便先行离开了,空气里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以及吊瓶里微乎其微的滴液声。
姜越又想起那个雪崩之后的梦, 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回忆起那些细节,渐渐地, 疲惫感再度涌了上来,不久后, 他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三天的时候, 雪彻底停了。寒潮褪去, 天气回暖。
两人都恢复得很好。纽特拎着不少点心来看望他们, 据说这些点心是他的夫人亲手烤制的, 里面有酥脆可口的曲奇和甜味派。
凯莉也杵着拐杖从隔壁病房缓缓走了进来。她没有姜越那么幸运, 脚踝骨折, 恐怕还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姜越对凯莉的伤感到非常歉疚,认为追根溯源是自己导致的。但凯莉非常大大咧咧地表示这在她整个职业生涯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 让他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论如何, 比起那些不幸在雪山里丧生的人, 他们都足够幸运了。
临走前,纽特拍了拍姜越的肩, 对着他手上的戒指挤眉弄眼, 有些揶揄地说:
“以后可别再弄丢了。”
姜越一愣,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
“不会了。”
段星恒坐在姜越身边,噙着笑, 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他的嘴里。
姜越张口含住,才后知后觉地皱眉侧身道:
“你手伤还没好,我想吃会自己剥的。”
纽特和凯莉望着他们,随后相视一笑。
两人离开后,姜越咬着纽特送来的曲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仍然很在意雪崩时做过的那场梦,因为实在是太清晰,且内容太过荒诞,他想跟段星恒聊这件事,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想起梦的最后,乔尼提到的那两个名字。
肖特,博伊德……?
姜越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段星恒,后者正在开窗通风,闻言立刻朝他的方向回头。
姜越迟疑着继续道: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博伊德的人?”
段星恒的表情原本是松弛的,可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顿时结冰一般变得凌厉起来。姜越几乎在瞬间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警惕二字。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段星恒转身,眉峰隆起:
“这个人找过你?”
博伊德竟然真的存在!
姜越没有回答段星恒的问题,反而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问道:
“他是不是年龄和你差不多大,一头金发……鹰钩鼻,高颧骨?”
这样的问句显然让段星恒感到违和,他沉吟着,先是朝守在门口的保镖递了个眼神,保镖反应极快地退了出去,并且将病房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随后,段星恒才向姜越给出了肯定地答案。
得到了这个答案,姜越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弗洛伊德认为,梦里的事物很有可能源于梦主人在现实里无意识的见闻。
其实他在此之前,也觉得“博伊德”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并且他只能确信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个人,至于是否有在网络平台或者纸质媒体上无意中瞥见过,他也拿捏不准。
“他到底是谁?”
姜越沉吟道,
“……他是不是和银蛇有关系?”
“博伊德,是一位银蛇股东的姓氏。”
段星恒神情凝重:
“你描述的那个人,恐怕是那位老博伊德的儿子加文。”
提起这个名字,段星恒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那是个令人不快的家伙,别让他接近你。”
姜越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还在思索着这件事。
如果那只是一个无厘头的梦,又为什么会和诸多现实一一对应?这真的说得通吗?
眼前的段星恒又靠近了些,眼神专注: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提起博伊德吗?”
姜越发出一个迟疑的鼻音,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段星恒解释这件事,毕竟用一个梦揭露前世的真相,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显得这样荒谬。
但他也不想瞒着对方,这些天,他的脑子里一直都被那个奇怪的梦占据着,他很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来倾诉,何况这个梦跟段星恒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其实,”姜越斟酌着用词,“我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人……”
他试图从段星恒的眼里找到任何不以为意,但对方却听得很认真。
于是姜越把整个梦大致向段星恒叙述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重生和前世这件事。毕竟只是一场梦境,即使缺乏逻辑也无需过多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段星恒的神情。段星恒一直都在沉默倾听,唯有在听见乔尼坦言赛道事故的真相时,他的面色变得非常阴沉。
“……这的确有些难以置信。”
段星恒嗓音低沉,他伸手将姜越搂紧:
“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丢掉性命。因为我现在已经拥有你了。”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呢?”
姜越忍不住追问。
段星恒苦笑:
“别作这种可怕的假设。”
他与姜越对视片刻,最终轻叹道:
“我不知道。但我讨厌你梦里那个缺席的段星恒。”
姜越有些无奈地回望面前的人:
“我比较关心一件事。”
他忍不住语气加重:
“你退役的原因之一,是不是你父亲造成的?”
段星恒沉默了。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游移,但最后只是伸手握住了姜越的肩:
“只是梦而已,别考虑太多。”
若不是姜越对段星恒的了解程度加深,他几乎就要被蒙骗过去。
他伸出左手,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在段星恒眼前,掷地有声道:
“我以为这意味着,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隐瞒。“
见段星恒眼神闪烁一下,但仍然没有开口,姜越又继续道:
“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退役的事情耿耿于怀。你的确向我坦白了很多,但我始终觉得,你还有最重要的原因瞒着我。”
他上前一步,强迫段星恒与自己对视:
“你跟我说过,只会开车是不够的……这是什么意思?”
段星恒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掩住其中姜越的倒影。
姜越敏锐的察觉出,面对自己的咄咄逼人,段星恒的眼里并非退缩,而是无奈和一丝……悲伤?
他松开手掌,尽管段星恒始终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答案:
“说说我的猜测吧。”
他有些丧气的叹了口气: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一名车手,没有人能阻拦你。只是你不想,你对这个赛场失望了,对吗?”
段星恒的唇线抿直了。大约十几秒后,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有些事,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害怕连我也动摇吗?”
姜越逼问道。
段星恒目光不再闪躲,他望着姜越的那双眼睛,坚定、纯粹,从一而终。除了在姜越身上,他很难再看到同样的眼神了。
曾经的自己大抵也是如此。众人都说他是为了赛车而生的,他并非阴差阳错地走上这条路,直到现在,他都觉得一切是命中注定。当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他被祖父抱上那台儿童卡丁车的时候,他便从千万条道路中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
他以为他会走到尽头,可人终将会改变。曾经坚信不疑的事,回首望去也像个天真的笑谈。
可正因为如此,段星恒才执着地希望姜越不会变。
他想尽自己所能,让他的弟弟、他的爱人永远热忱地追寻心中所求。
因此段星恒选择了离开,他隐瞒了许多真相,去做一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事,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那些曾经刺痛过他的一切,他都想替姜越阻挡下来。
然而姜越却用那只戴了戒指的左手握住了段星恒的手腕。
“我骗了你。”
这句话有些突兀地从姜越口中说出来,尽管他的眼里没有任何谎言:
“其实,我做的梦,比我刚才说的更长。”姜越眨了眨眼,缓慢继续道:
“在这个梦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生。”
段星恒的神情里出现了短暂的迷茫。
“简单来说,”姜越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经历过了短暂的一生,我经历过无数次失去,经历过挫败和欺骗,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成熟。”
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段星恒:
“所以,哪怕我梦里的结局是真的,我也不会被击碎。”
他与面前男人瞳孔中的自己对视道:
“我所追寻的一切,包括超越你,都由我自己赋予意义。因此,哪怕这个赛场并不公平,哪怕分数只是某些人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我也不会动摇。”
他放慢了语速,使得每个字都清晰地映入段星恒的脑中。
窗外一阵大风,窗户“砰”地摔在窗棱上,但室内没有人去在意。
姜越记得这样的对峙,自从自己重生后,就发生过太多次。他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上一世犯下地错误,哪怕他曾经并不是这样勇敢的人。
可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的眼里染上失望。
其实哪有他说得那样轻易,当他在梦里得知自己前世死亡的真相时,纵使再感到荒谬,他也感到了心里一阵刻骨的刺痛。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包括段星恒执意隐瞒的原因。
姜越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多么心灰意冷,他松开了握住段星恒的手。
却在下一秒,对方的手追过来,握住了他的掌心。
段星恒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
“这个梦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和现实有一定程度的吻合。”
段星恒的目光彻底改变了,他望着姜越,手臂收紧了些,双眸越发晦暗:
“如果他们真的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只是梦而已。”
姜越打断道:
“你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对么?”
段星恒一愣,他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姜越略带笑意的面孔,片刻后,他紧绷的双唇和下颌放松了些:
“我不会让你置身危险。”
“你总有办法,我相信你。”
方才沉重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下来。
姜越眼里再度恢复了光亮,他想起霍夫曼的绯闻事件,坦言道:
“但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
段星恒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突然俯下身,脸一下子贴得很近。在姜越有些疑惑目光里,他说:
“你的嘴角……”
嘴角?
话题跳跃得太大,姜越一愣。
他刚才才吃完一块曲奇,下意识舔了舔嘴角,但段星恒已经快速地在他的嘴角上吻了吻。
姜越按住对方的肩:
“别打岔。”
段星恒发出一个鼻音,双眼满足地眯起,直到被姜越捏住了下颌才恢复了正色:
“我的生父,”他很显然很不情愿提起这个单词:
“他之所以选择了霍夫曼,不仅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女儿认定的金龟婿,还因为这个人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容易被操控。”
说到这里,段星恒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可惜他看走了眼,霍夫曼的野心只是生在了别的地方。”
有流言称,早在上一个赛季结束前,霍夫曼就与银蛇谈过合作。但自从他的绯闻事件发酵过后,这些流言很快被澄清了,而他转会的消息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这个赛季,霍夫曼依然为梅特勒车队效力。而银蛇现在的二号车手则是从同属于银蛇集团的二队提拔上来的年轻车手,因为对方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中老实本分地做一号车手戴维斯的僚机,所以姜越对其印象不算太深。
“至于加文·博伊德,你可能并不了解,但他的朋友戴维斯你应该很熟悉。”
姜越一怔,原来如此。戴维斯跟段星恒在赛道上不对付,以及银蛇在段星恒退役前各种下绊子,背后也一定有这个加文在动手脚。
“我不明白……”
姜越皱眉,“如果银蛇只想要胜利,你才是最好的车手人选。”
“不,”段星恒的目光有些冷酷:
“这其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行事。我只能确定博伊德想控制银蛇更多的股份,为此他必须要把另一个投资人挤下台,而我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并不能确定他和我生父合作的筹码是什么。但至少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可能地掌控比赛的局势。”
姜越不说话了。
尽管他对这个事实早有猜测,可当一切都摆在他的面前,他才彻底理解段星恒一直闭口不谈的原因,也理解了段星恒突兀的退出是为了什么。
姜越低头沉思了许久,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环抱住,抬眼,对上了段星恒担忧的目光。
他一愣,随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感谢你对我坦诚。”
一切的怀疑得到了证实,而现实也的确残酷,但姜越并不觉得有什么因此改变。
正如同他所说,他追寻的一切都由自己赋予意义。
他垂下眼:
“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不管我的对手目的是什么,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
姜越顿了顿,随后像是完成一个坚定的承诺:
“我会尽全力赢。”
段星恒一怔,随后伸手,抚摸着姜越的脸侧,与他鼻尖相触:
“这就足够了。”
他眼里只剩下姜越的倒影:
“尽管去夺取属于你的一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86章 正赛前夕
早在在新赛季的车手阵容公布之际, 就有许多网友对今年的赛况做出了预测。
部分网友认为段星恒离开后,比赛会增添更多意想不到的悬念;但也有网友在关注了上赛季末的比赛之后发表了消极观点,认为段星恒的离开对整体局面不会造成太大的改变, 只不过统治冠军的人由段星恒转换成了戴维斯。
然而事实的发展超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首先是失去了艾伯特的银蛇, 尽管领队信誓旦旦地在发布会中保证人员变动并不会对车队造成太多影响,而在冬测时银蛇的表现也一如既往,然而随着在后续的比赛中, 银蛇的表现每况愈下,难免造成了接连不断的争议。
新车性能肉眼可见地下滑, 新兵上任的二号车手难堪重任,这两个致命的要素让连续几年独占鳌头的银蛇在赛季初期就错失了三个分站冠军。
而恩佐车队的车迷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春天。在银蛇屡次发挥失常的情况下, 恩佐抓住了至关重要的时机, 而亨特也终于登上了久别重逢的冠军领奖台。
梅特勒依然是棘手的对手, 与上赛季的区别在于二号车手霍夫曼的状态, 他似乎仍然受到绯闻事件的影响, 在赛道上失误不断, 甚至连续两次次分站比赛都掉出了积分区开外,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也导致梅特勒车队在赛季初的积分排行榜上的名次异常靠后。
但如果让车迷们选出这赛季表现最出乎意料的车队, 想必奥斯顿一定能拔得头筹。
谁能想到这个近二十年的成绩都平平无奇的车队, 在赛季初短短五个分站大奖赛中, 竟然就拿到了两次领奖台。
姜越。
这个名字早在上个赛季初就突然频繁的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在短短一个赛季中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天赋。不但稳定突破积分区, 还屡次将难以战胜的对手斩于马下, 他无疑将那台奥斯顿赛车的上限提升到了极致,而上一位突破性能枷锁在比赛中创造奇迹的,还是六年前的段星恒。
在任何一项竞技比赛中, 最惹眼的往往都是名次前茅的运动员。所以尽管在许多职业评论员的分析中,姜越的成长速度是断层的,并且极大受到了赛车的限制,但直到姜越真正拿下了这赛季第一个领奖台,他才终于成为了普罗大众眼中公认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一时间,姜越身上的关注度呈指数增长。
伴随增长的自然也有压力。但姜越太忙了,他的日程表被严丝合缝地塞满,手机彻底变成了单纯的通讯工具,连随手浏览网页的空隙时间都只能勉强挤出来。
而段星恒也不遑多让,他早在去年收到一支知名厂队的邀请,作为积分注册车手参加这个赛季WRC组的比赛。伤势痊愈后,他又继续投入了训练、参与赛车改装和比赛。同时,他还要在EMBA课程和股东会议之间斡旋。
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时间飞逝,转眼间,姜越重生后的第二次主场比赛即将来临。
不巧的是,这对于姜越而言异常特殊的比赛日正好与WRC克罗地亚站的时间撞在了一起。
他在周六排位赛结束后的夜晚,再次坐在了魔都赛车场的主看台上。
他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对面是已经熄灭的led屏和颁奖台,手机屏幕里正在播放WRC克罗地亚站第一赛段的回放。
自从舅舅离世后,姜越对WRC赛事的关注减少了许多。也就是段星恒开始参赛的这一赛季,他会尽量抽空去现场观看比赛。
他快速拉动进度条,段星恒戴着头盔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很冷淡,头盔之下只露出灰蓝色双眼和高挺的鼻梁。而他身侧的领航员则注意到了镜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赛段段星恒完成得意料之中地漂亮,即使更换了赛道,他也依然得心应手。赛后采访的同时,姜越余光瞥见兴趣推荐栏里一连串的视频。其中有一个视频的封面上,段星恒西装笔挺,他站在黑色背景板前,怀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小银人奖杯。
那是三年前段星恒拿下劳伦斯年度最佳男运动员时颁奖录像。
这个奖项对于连续夺得六次世界冠军的段星恒来说绝对是实至名归。
那时候的姜越坐在电视机前,他记得屏幕上接连播放各个获得提名的运动员影片,随后定格在段星恒举起冠军奖杯的半身照上,主持人咬字清晰地念出那个对他而言相对陌生的名字,随后段星恒在热烈的掌声中起身走上台,接过主持人手里的奖杯发表获奖感言。
每次他远远的站在台下,站在人群中仰视着那个耀眼的人,年幼时便植根于心中的执念就会再度疯长。
尽管当段星恒走下台面对他时,脸上的疏远和不近人情便会立刻褪去,他会变回那个体贴的兄长拥抱他,跟他说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事,而现在他们更是亲密的爱人。可姜越却如此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尽管他在后面拼命的追,可却总情不自禁感到惶恐。
其实姜越因为上个赛季的出色表现,以及一级方程式比赛的商业性质,他在去年年末经过投票获得了劳伦斯最佳新人奖的提名。他是首个获得这个奖项提名的C国车手,无论是相对于国人,还是他自己而言,都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但姜越心知肚明的是,对比起其他同样获得提名的其它体育领域的世界冠军们,他的成绩还远远不够格。
看台上风很大,比赛回放已经播完,屏幕的微光彻底熄灭,周遭又陷入了昏暗中。
隔着一整条赛道的距离,灯光将他正对面的颁奖台照亮。姜越抬头,望向那个方向,一时有些出神。
掌心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刚刚熄屏的屏幕再度亮起来。姜越接通,段星恒的声音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在他耳边响起:
“小越?”
“嗯。”
姜越强行打起精神,回应道。
“怎么了?”
段星恒的声音透露出关切:
“你听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姜越愣了愣,他不知道段星恒是如何隔着电话线,从一个短促的音节听出这个结论的。
“没……我挺好的。”
段星恒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更柔软了一些:
“等这场比赛结束,我就回去待在你身边,哪里也去。”
姜越听完轻笑一声,这样的话莫名有些耳熟,很像他在车手学院的时候同期的队友哄她的异地恋女友。
段星恒好像放松了一些,难得的有些话多起来。
“我在这边街道上的精品店里,竟然看到了一只小鲨鱼。”
姜越又愣了,直到他听见段星恒继续道:
“就是跟你送我的一模一样,只是肚子上有一个蝴蝶结。我真的很想要。”
“然后呢?你买下了吗?”
段星恒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他为数不多的分享欲也许都给了姜越,尽管如此,这样的段星恒在姜越看来也有一些反常。
“不。”段星恒失落地说,“在付款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也看中了我手里的小鲨鱼,但店员说店里只有最后一个了。
“最后你让给她了?”
姜越问道。
“嗯。”段星恒说,
姜越感受到段星恒是真情实感地沮丧,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你还想要一只吗?我想办法再给你买一只。”
“我只是太想你了。”
段星恒说。
他靠在酒店的沙发上,把怀里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鲨鱼玩偶抱在怀里:
“我记得这是我20岁的生日礼物,已经7年了,每次比赛我都把它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
“我还记得刚转入银蛇的那段时间,其实我远没有表现的那样轻松。甚至,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每到比赛日我就会有些失眠。”
姜越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他第一次听段星恒提起这些,他以为这个在众人看来不可一世的男人从不会受情绪和压力所困。很多人认定他是生而为赢的天才,姜越只知道他比任何人努力,比任何人都对自己苛刻,却从未想过他也会在比赛前失眠。
段星恒继续道:
“严重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如果有模拟器在身边,我就把小鲨鱼抱在怀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熟悉第二天比赛的赛道。如果没有,我就闭上眼睛,想象我正在驾驶自己的赛车。
“我反复回顾每一个发卡弯、每一个连续弯,每一条大直道。随后,这一切都变得具象化起来。我白日里经历过的一切,每一个关键点,有时会是弯道末尾广告牌上的logo,有时是草坪上的一块突起,这些细节会刻在我的脑海里,引起我身体本能的运作。什么时候上油,选择怎样的入弯路线,怎样才会变得更快?”
段星恒缓慢而清晰地描述着,姜越听得认真,直到最后对方带着玩笑般的语气说:
“然后我就抱着小鲨鱼睡着了,幸运的是,第二天比赛又能见到你。”
段星恒叹息道:
“才不到两个月,我已经无数次后悔了。要是我在你身边……”
姜越突然打断道:
“段星恒……谢谢你。”
他走下看台的楼梯,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路过主看台右侧的那一大块草坪时,他突然突发奇想,越过已经停止工作的闸机,走了进去。
他继续道:
“其实我没那么紧张。我只是怕我不够快……距离我的目标,距离你,我已经在拼命努力了,可我还是担心不够快。”
草坪也是观众席的一部分,票价低廉,但观赛体验也别具一格,姜越隔着隔离网,慢慢地走到直到末端,电话那头的段星恒嗓音温柔:
“可我觉得生命是一场旅途,而不是一条赛道。如果还有力气就尽管飞奔,如果累了,休息一下也没什么。我永远都在这里等你。”
“嗯,我现在没那么怕了。”
姜越深吸一口气,又重复道:
“谢谢你。”
他望向直道末端的弯角,正对从右往左数,赛道边缘倒数第三个DHL的logo。他脑海里突然闪过白天排位赛时的片段,他做了两个飞驰圈,第三个计时段的成绩却相差了足足0.08s。
复盘的时候,他认为可以问题在于线路不够紧凑,导致了不理想的出弯角度。
可到底应该怎样确定所谓的最快线路?
段星恒刚才的话又在他的脑海边闪现了一下。
的确如此,哪怕在模拟器上重复成千上万次,或者曾经这条赛道上比过多少次,一些细节的实时变化也只有在比赛前夕真正上赛道练习之后才能洞悉。
这就是练习赛的意义。
许多车手对着一点都心知肚明,但他们跟段星恒的差距是更敏锐的洞察力、记忆力和分析能力,以及迅速适应赛车调校的能力。
这是天赋导致的差距,但姜越为什么不可以通过效仿来弥补呢?
他凝视着那块倾斜于赛道的广告牌,顿时精神一振,语气上扬:
“哥,谢谢你。”
不等段星恒反应,他继续道:
“克罗地亚和这边的时差是五小时,明天你会看我比赛的,对吗?”
第87章 再战主场
整个比赛周末都是阴天, 周五周六的清晨都下了小雨,直到第三天晴空万里,魔都赛车场连续三天都是爆满。
热情似火的本土车迷占领了整个魔都赛车场, 就连草坪上也是摩肩接踵, 由于姜越从赛季初就稳定居上的优异成绩,看台上戴着橙色棒球帽的奥斯顿车迷比往年更多,C国国旗和印有姜越照片的旗帜触目皆是。合作主办方也对这场比赛空前重视, 游客区域遍布由姜越代言的品牌海报,就连F1官方周边旗舰店里有关姜越的周边也早在周五就被一扫而空。
在周六的排位赛中, 姜越发挥一如既往地稳健,为自己夺得了第五名的发车位。无论是他本人, 还是他的赛车, 在这个赛季都堪称锋芒毕露。尽管刚入职的艾伯特正式参与的是奥斯顿明年新赛车的设计, 但奥斯顿的赛车无疑在他加入团队后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在此基础上, 又由于其他车队的内部成员变动, 使得姜越在稳定发挥的情况下, 基本能将排位赛名词控制在第四至第六位的区间。
然而, 姜越之所以是一名令人惊喜的车手,是因为他几乎从不浪费好的发车位置。
周日下午, 当姜越再一次将赛车停在发车位上, 内心比去年更加平静。
纵观他的整个人生, 去年算是他成长最快的一年。
一年前,他在赛道上抱憾横死, 然后重获新生。接下来, 他超越了许多难以战胜的对手,不断突破自我,比上一世更早地登上了更高的领奖台。并且这一世他没有错过段星恒, 虽然没能阻止对方退役,也和对方发展成了以前从未想过的关系,但他获得了承诺,他正在朝着梦想的前方一步步前进。
这是他在家乡的赛道上的第三次比赛。
第一次,他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如履薄冰。第二次,外界的期待仍然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肩上。
因为所有车手都有主场夺冠的梦想,姜越也不例外。
互联网上关于他能否实现主场夺冠的猜测铺天盖地,人们将创造历史的希冀全部都押在他的身上。
五盏红灯亮起的时候,姜越彻底放空了自己,眼前只剩下了前方的赛道。
全世界在这一秒都归于寂静。
下一刻,红灯熄灭!
声浪呼啸中,姜越的橙色赛车如同利刃出鞘,直击斜前方那台梅特勒的内线!
而他前方的霍夫曼尽管早有防备,但还是因为身后迫人的攻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暗骂一声,立刻对自己的内线严防死守。
姜越见霍夫曼防守强硬,立刻转变策略。他一边关注着身后其他车的动向,一边调整路线,朝着霍夫曼的外线俯冲过去。
霍夫曼坐在座舱里,心跳剧烈。
这赛季他的成绩一直并不理想,经常在排位靠后的名次发车,与姜越缠斗的机会只有一次。
自那以后,他对这个C国青年彻底改观。
霍夫曼的F1车龄长达十六年,他曾经与车王凯勒一决高下,也防守过年少轻狂的小奥尔丁顿,他的赛道作战经验极为丰富,对于大部分车手而言都是一位相当棘手的对手。
那次他轻敌了吗?
绝对没有。霍夫曼心想。
因为姜越这样的车手在他的整个比赛生涯中都非常少见。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他有足够的耐性。
很多车手都会在速度博弈的途中失去理智。这是因为在中枢神经系统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会显著兴奋,这时候人可以做到很多平时难以做到的事,但在赛道上,过度受激素支配的结果就是容易失控。
但姜越很少会失控。
他太冷静了,这绝对是一种难得的天赋。这使得他在比赛过程中往往收放自如,在缠斗的对手以为他露怯的时候,又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然而在这一场防守中,霍夫曼脑内想的不止这些。
他脑内飞速闪过一个令他噩梦不断的身影,随即是车队经理鄙夷的眼神,到最后,则是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
他必须守住这个名次!
一切都还有机会,只要他这个赛季后续的分站赛上都能拿到好名次,也许他的前妻还会回心转意,也许老奥尔丁顿会重新认可他的价值……
就在霍夫曼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包围了。
他恐惧失败,恐惧被姜越超越,恐惧被梅特勒扫地出门。
然而,当一个人对一件事的恐惧达到了顶点,那件事往往就会发生。
霍夫曼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台奥斯顿在他的外线扬长而去,手脚冰凉。
姜越的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超车赢得了全场滔天的喝彩。
但接下来,比赛陷入了僵局。
所有车迷的目光也都死死聚焦在了屏幕左侧排行榜的数字上,代表距离的数字时刻跳动,但差值始终没能减少。
姜越前方的车手是今年刚与梅特勒签约的帕克,此人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车手,在本赛季的发挥也相当出色。而梅特勒赛车的长距离速度优势非常明显,姜越尝试拉近与帕克之间的距离,然而和他预期的一样,这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任务。
除此之外,他还要提防身后的霍夫曼卷土重来。
届时,如果两台梅特勒一前一后配合防守,他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但姜越还有机会。
一次是依靠进站换胎完成undercut,另一个则是……
期待一场也许不会到来的雨。
比赛很快来到中期,姜越的赛道工程师开始通知他准备进站。
看台上的车迷们看见姜越减速驶入维修区,全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换胎工们早已准备就绪,赛车停稳,前后千斤顶把车架起,他们便开始飞速忙碌起来。而在实时转播的led屏右下角,也开始出现了换胎计时。
许多车迷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祈祷起来。
然而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右前轮的换胎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在用气动扳手把轮胎螺栓拧掉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导致整个换胎时间都比平时长了整整3秒!
这可是主场作战!关键时刻掉链子,车迷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台上的骂声顿时此起彼伏。
雪上加霜的是,帕克也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姜越的意图,也在一圈也选择进站。而梅特勒的换胎工发挥稳定,姜越的劣势不但没有通过换胎策略得到改善,情况似乎还变得更糟糕了。
几圈之后,帕克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姜越只是一个需要自己提防的对手,但帕克真正的目标是他前方的亨利,也就是他的前队友。
在帕克还在为恩佐车队效力期间,帕克和亨利是围场中内斗次数最多的车手,尽管他们私底下关系还算不错,可一上赛道,两人便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甘落后。
而现在帕克离开了恩佐,他在亨利面前的好胜心就更强了。
亨利在这个赛季已经拿了两个分站冠军,而帕克目前还颗粒无收,他急需一场胜利,证明自己根本不比亨利差!
于是帕克抱着这样的决心,凭借新胎优势不断逼近亨利,原本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不远,三圈过后,帕克便来到了亨利身后,并且即将进入亨利的drs区。
比赛导演很快察觉到两人之间相差无几的秒数,将赛道转播切与两辆车上。
紧接着,两个前队友开始不负众望地为观众们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缠斗。
在此期间,姜越也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圈速。
昨天段星恒对他的提醒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当前面缺少阻碍的情况下,他确信自己比昨天的排位赛更快!
姜越注意到了前方缠斗的恩佐和梅特勒。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如果这两台车继续僵持下去,双方的轮胎都会有不小的损耗,得益的自然会是他自己。
可就在这时,变故再次发生了。
后方有赛车发生碰撞,安全车出动了!
这个时机对于赛道上的很多车手都有利,其中获益最大的就是目前名次第一的戴维斯。
他正好驶过维修区,把安全车压在了身后。
而亨利和帕克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只能被迫暂时休战,乖乖减速,跟在安全车后面排成一列。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安全车离开后,对于前列的几名车手又是一场鏖战。
但同时,也是不可错失的机会!
果然!安全车刚刚驶离,就有车手迫不及待地对前方的赛车发起了位置争夺!
姜越也在其中。
这一次,尽管帕克拼尽全力防守,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身后的奥斯顿!
虽然他和姜越的进站时间仅相差一圈,但他的轮胎经过一场缠斗,寿命大大缩减,而姜越跟在他身后跑圈的同时,恐怕还一直在保护轮胎。
而他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到半圈,帕克就显露出颓势,最终在绝对的速度差距下,只能心怀不甘地被姜越超了过去。
此时比赛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姜越排名第三。
第88章 意义
红色喷涂的改装赛车正在砂石地里飞驰, 轮胎转速几乎濒临极限。尘雾中,四个轮胎飞离地面,这台车如同一头贴地飞行的猛兽, 只留尾气裹挟着尘土, 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野性的弧度,然后转瞬间不见踪影。
段星恒下车,礼貌错开了前来道贺的车队成员, 他的助理接过头盔,
“先生, 航线已经申请通过,飞机正在机场等候您。”
仅仅点头的功夫, 段星恒拉下赛车服拉链随手扔过去, 脚下步幅极大。他的车队经理挤开记者的摄像头,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男人已经跨上车疾驰而去。
留下身后的人们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这位前世界冠军为何赢了比赛却反倒心情不佳。
五小时以前。
看台上掌声雷动, 所有的本土车迷都在欢呼雀跃。
只要姜越保持现在的名次, 他将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在主场登上领奖台的C国车手!
镜头短暂地切过观众席上喜极而泣的姜越家人,随后立刻回到了赛道。
比赛还剩下二十圈, 而姜越距离前方的那台恩佐, 还有五秒。
他能创造奇迹吗?
姜越还在提升速度。
他感受到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胸腔, 汗水将全身浸湿,又被极度的灼热蒸干, 循环往复。tr里不止一次提醒他一定要稳住心态, 保持速度,但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屏障一般朦胧。
不知为何,在某个难以言说的瞬间, 姜越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赛道和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离他远去,他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瞬间。
他问段星恒,主场夺冠是什么感觉?
颁奖台上升起你最熟悉的那张旗帜,奏响你听过无数遍的那首歌。整个赛场都为你疯狂,整个民族都为你骄傲。
所有的运动员都做过这样的梦,姜越也不能幸免。
这个美梦曾经让年少的他热血沸腾,也曾成为过求而不得的执念,最后也因承载了成百上千万份的厚望,沉重如山,将他压垮,让他泯灭。
可当他跨越时间,他试图丢掉那千钧重的负担,却仿佛始终有一个念头灼烧着他的胸腔,拖拽着他的灵魂。
段星恒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为了刺激?为了赢?为了名垂青史?
那一瞬间,姜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莫名开始思索答案,直到TR的声音将他唤醒:
“姜,我们期待的雨也许不会来临了,现在我们决定启用方案二,你的意见是?”
这几乎已经是在直接宣告——发生转机的可能微乎其微。
姜越如梦初醒,他努力将那些杂念打发掉,眼前的赛道,那台红色的赛车仍然稳定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失误,走线也无可挑剔。
“姜?”
见姜越迟迟不回答,赛道工程师有些急促地再度开口,
姜越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灼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音调:
“没问题。”
所谓的方案二就是只进站一次,用现在的旧白胎跑到底。
而姜越前方的恩佐也做出了同样的决策,甚至轮胎比姜越还要新三圈。
姜越仍在试图提速,他找到了刷新更快圈速的办法,事实上他也做到了,尽管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始终感觉有一些恍惚,也不知是因为脱水造成的体力不支还是典型的脑雾症状,段星恒的声音不时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为了什么?
即使是世俗上最伟大的人也免不了被带上追寻意义的镣铐。如果问上一世的姜越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为了赢,为了世界冠军,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没有做错选择。
甚至如果是问一年前的姜越,他的回答也不会变,最多再加上一条:
为了超越段星恒。
他至今不明白段星恒为什么会这样问,就像他不曾深入的思考这个问题。
可现在全世界都看着,他的家人在看着,他的族人在看着。
段星恒也一定在看,他答应过的。
姜越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着,他听见它在叫嚣:
我想赢!
我必须赢!
比赛来到最后十圈。
所有车迷屏息凝神,比赛解说正在疯狂地飙着语速,所有人都关注到排名第三和第二之间终于开始缩小的距离,赛道转播几乎已经定格在一橘一红两台赛车上,每一毫秒的拉近都足够让人欣喜若狂。
终于,不负众望地,第三名的奥斯顿终于在倒数第五圈时,将与前车的距离缩短在了三秒内。
在所有人都捏了把汗的时候,姜越跟随着亨利驶过主看台前,最后来到了那熟悉的1号弯。
接下来便是三个连续弯道,在这里曾经上演过许多精彩的超车瞬间,但随着F1赛车的尺寸逐年增加,也给车手的发挥空间带来了更多局限。
一般情况下,后车会尝试走2号弯外侧线路,紧接抢3号弯内侧线路完成超车。
而姜越在1号弯就表现出了超车意图。
前方的亨利早就做好了防守准备,他在后车贴近的一瞬间就严防住了线路,在大屏幕上,只见橘色赛车的前轮与红色赛车后轮短暂并行了两秒,却因为实在没有空间只得作罢。
车迷们却还没来得及扼腕叹息,只见姜越在二号弯再次朝着外线进攻,亨利早有预料,迅速调整车身防守,他几乎断定姜越的目标是三号弯内线,然而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他连忙右打方向盘,可早已为时已晚!
他的内线短暂暴露了出来!
23号奥斯顿咬准时机,调整了一下车身,在弯前提早刹车,宽角度入弯,走过了一个大弧度的交叉线,如同一条敏捷的游龙,在众人眼花缭乱,猝不及防之际,这场短暂的、没有硝烟的角斗胜负已分。
刹那间,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比赛还剩五圈,姜越已经登上排名第二!
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除了姜越。
他将红色赛车抛在身后,然而前方的赛道空空如也。
第一名的银蛇早已将差距拉得太远。
姜越的轮胎损耗严重,正常情况下他想要逼近前方的戴维斯,必然是天方夜谭。
经年的梦想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全场都在祈祷,祈祷幸运女神的眷顾,祈祷奇迹的发生。
四圈。
三圈。
二圈。
一圈。
幸运女神终究没有降临。
姜越在戴维斯冲线后的第六秒冲线。
在烈日普照之下,热浪使眼前的赛道朦胧扭曲。看台上依然给予姜越盛大的掌声,众人高呼着他的名字。
姜越紧握方向盘,在唇舌之间尝到了血腥味。
****
段星恒在魔都机场降落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
他给姜越发了许多消息,除了第一条,其他都石沉大海。在第二个电话同样显示对方已关机时,他已经来到了姜越的酒店房间门口。
原本段星恒已经做好了不会被回应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刚敲响房门,没多久,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姜越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站在房门口,看上去不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他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沐浴液香味,段星恒下意识地伸出手,将人拥进怀里。
姜越面色如常,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你怎么知道是我?”
段星恒凑近了姜越的发丝,用力地吸了吸,他只觉得姜越虽然看上去一切正常,身体却似乎比记忆里地更加,软?
这种感觉有些难以描述,可没等他弄明白,胸口被推了推,姜越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
“进来吧。”
姜越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侧身,放段星恒过去。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被子有些凌乱。
“我行李箱里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姜越说,“你如果要洗澡,凑合穿一下。我先休息了。”
说罢,他回到床上,没等段星恒出声,便钻进了被子。
“我在飞机上洗过。”
段星恒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随后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手背蹭了蹭姜越的侧脸:
“你喝酒了?”
姜越身上几乎一点酒味也没有,可段星恒从他的神态、语气和动作之间就能察觉到。
被轻易戳穿,姜越翻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对着段星恒。
“怎么了?”
段星恒笑了笑:
“想和哥哥闹别扭?那哥哥可以睡床上吗?”
沉默。
段星恒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他刚经历了一整个周末的比赛,又连夜飞了十几个小时,可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全身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他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头发,又将被角掖了掖。
又过了几分钟。
“虽然我非常非常想你,但如果你还是想一个人睡,我也可以去睡沙发。”
段星恒又开口。
姜越还是没说话。
于是段星恒凑上去亲了亲姜越的头发,起身要走,却被从身后拉住了衣角。
姜越起身,在段星恒回头的时候又将目光移开,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身体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
第89章 宣泄
于是段星恒获得了特赦, 他爬上床,将阔别多日的爱侣拥进怀里——尽管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将侧脸贴在那劲瘦的脊背上,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
尽管姜越从各种意义上而言都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成年男性, 可段星恒总不时觉得对方还是那个需要爱护的弟弟。
“我应该做些什么, 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段星恒对于关于自己的一切总是很淡漠,可在姜越难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非阈值太高, 而是没被戳中软肋。
“我没事。”
姜越仍然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背, 像一只紧闭的蚌壳。
也许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有种故作掩饰的生硬,他又补充道:
“睡一觉就好了。”
在这之后, 姜越便没听见段星恒再说话。
比赛结束之后, 他垂头丧气。但他不得不假装面色如常, 甚至伪装出喜悦的神色, 去面对那些为他道贺的记者, 以及欢呼喝彩的车迷们。
在领奖台的时候, 他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被身旁的香槟溅了一脸。往日这些液体会被帽檐挡掉大部分,但始作俑者也不知是否存心, 瓶口朝他倾斜朝上, 姜越及时闭眼, 才防止香槟液溅进他的眼睛里。
他伸手抹去眼皮上的液体,抬头, 站在冠军台子上的戴维斯勾着唇与他对视。
后来合影的时候, 戴维斯搭着他的肩,低声说:
“刚才你不会介意吧?我只是太为你高兴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这样的挑衅其实很幼稚, 往日里姜越不会往心里去,但今天他感觉自己身体里调节情绪的功能好像全部失灵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还有机会”,这些话他在后半天听了无数遍,但姜越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姜越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异常的情绪泥淖里越陷越深。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一个职业生涯尚短的车手,主场作战一举夺得第二,这无疑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结果。可姜越经历的那些过去真实存在,它们会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发出质问:
你拥有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你做到了什么?
经年累月的求而不得如同梅雨季,阳光在乌云笼罩间总是转瞬即逝,直到连绵不绝的潮湿逐渐蛀空他的信念,让他无法控制地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中。
姜越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希望能够喝到断片,以至于他的大脑不要再继续苛责他。事实上在被送到房间的时候他的确醉了,但又在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难受醒,不得不爬起来将胃袋里翻江倒海的酒水全部吐进了马桶里。
胃里灼烧着,可姜越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冲了个冷水澡,将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洗净,然后又将自己摔回床上。
身体已经很疲惫,可他的大脑却清醒无比地回放着今天赛道上的每一个片段。
于是姜越打开手机,来回地刷着无意义的短视频。刷到关于自己的,他就会迅速地划走。
最后,大数据给他推荐了段星恒在组别获胜的消息。
等姜越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手机连同数据线都一起扔到了墙角里。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手机与地面碰撞时,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可姜越却觉得那响动如同雷鸣一般,让他浑身一震。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得陌生、卑劣。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感受到了没由来地自我厌恶,他一拳砸在床沿,然后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姜越一直想成为段星恒那样的人。
即使没有卓绝的天赋,没有令人信服的实力,只有藐视一切的傲慢。
就算输了比赛,段星恒也绝不会像这样怨天尤人。
也许重来一次的机会给段星恒才算没有浪费。
可姜越就是姜越。段星恒在职业生涯的第三年就实现了主场夺冠,但上辈子的姜越究其一生也没能做到。
说他和冠军失之交臂,可他现在连和排名第一的赛车缠斗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如愿以偿?
尽管段星恒面前,姜越一直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自尊。但他总忍不住自我怀疑,也许和对方相比,自己和其他那些平庸却自命不凡的人没什么区别。
当段星恒靠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以及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时,他却只想把自己全部的失落封锁起来,显得别那么难堪。
不该让段星恒进来的。
姜越心想。
一个晚上过去后,他就能恢复成那个平常的姜越了,省得还要大半夜苦苦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天已经亮了,但遮光窗帘的紧闭使得房间内依然如同黑夜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越听见身后的呼吸已经变得规律,渐渐地,他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段星恒。”
姜越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姜越问。
空气依然寂静。
可姜越知道段星恒没睡。
黑暗中,他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他已经很久没觉得那视线这样的犹如实质,甚至令他浑身如同被炙烤,让他无处遁形。
借着黑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因此姜越才能近乎自虐一般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的,一个C国人成为一名车手有多难。”
他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能有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没办法只考虑自己,你明白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我能在主场拿一个冠军,是不是就能给更多后来的人争取更多的机会……”
“我以为我能放下这些,”
姜越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没能做到。”
姜越听见自己身后一阵沉重的呼吸,那种震颤通过他的脊柱传遍他的整个上半身。
“因为有趣。”
段星恒说。
姜越语塞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星恒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传来不受控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声音:
“什么?”
他动作激烈地转过身,然后和身后的男人径直对上,两人的鼻尖甚至差点触碰到一块儿:
“有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黑暗笼罩下,姜越看不清段星恒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看玩笑:
“因为开车让我觉得快乐。”
段星恒说:
“所以如果我觉得失去了乐趣,就会离开。”
这句话听上去既随便,又冷酷。
可这就像是段星恒本人会说的话。
姜越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搭腔。
全世界仅有的20个席位,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可在这个人眼里却只是消遣吗?
“……凭什么?”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也可能达不到的成绩,对你来说只是玩玩而已?”
空气中传来叹息声。
“如果你突然问我这个,是因为很多年前的那次,”
段星恒说,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答案么?”
姜越愣了。
他陷入回忆。
今天白天,在赛道上记忆闪回的时刻,他只深究段星恒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却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本身。
也因此,他也没能想起十年前自己的回答:
因为开赛车很酷,他喜欢高速游走在边缘的感觉。
在意识到输赢之前,在成为一名职业车手被寄予厚望之前,在为了一腔热血与常规背道而驰之前,他只是一个向往着在赛道上飞驰的小孩。
无论是超越段星恒,还是逐梦世界冠军,那都是后来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他前行的灯塔,同样,也是沉重的枷锁。
黑暗中,姜越感受到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不要迷失。”
段星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当你速度越快,就越容易因为迷失路线而撞得头破血流。”
姜越沉默了许久。
他再度开口:
“可你就真的不在乎吗?输赢,名誉,对你来说真的无所谓吗?”
“当然不。”
段星恒的声音很沉、很缓:
“事实上我曾经很在乎。在几年前,我还会因为拿到一台烂车,不给整个车队好脸色;我会直接跟赛道上恶意阻拦我的人动手,甚至在第一次错失冠军的时候,我毁掉了家里的好几个拳击沙袋。”
姜越又愣了,这些他从未听段星恒提起过。
“但如果你不想单纯为自己而战,那你同时也应该记得,比赛的输赢并不取决于你一人。”
“一辆没有达到冠军性能基准的车、错误的车队策略,赛道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这是你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吗?这是几岁的小孩都明白的事,如今却需要我来跟你说这些吗?”
段星恒突然伸手,握住姜越的下颌,强迫他凑近,直至两人呼吸交缠:
“我不想你为了别人,或者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理由来伤害我的爱人。”
“他是我见过最真诚勇敢的人,他走到这里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些都不应该因为一场比赛的结果被否定。”
姜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段星恒的语句劈里啪啦地砸向他,让他一时感到有些晕眩,不知该作何反应。
段星恒的每句话说得都没错。
但……
不等姜越陷入思考,他先感受到双唇撞上一片炽热。
段星恒吻得很用力,如同一阵狂风暴雨。姜越大脑短路,只觉得唇舌又痛又麻,嘴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味。直到他肺里的氧气消耗殆尽,大脑缺氧,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很久以后,段星恒才停下来。
他离得很近,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姜越鼻夹:
“其实,我偶尔会觉得你恨我。”
“……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会恨你。”
姜越有些气喘吁吁地回道。
“恨你的天赋卓绝,恨你的无法战胜,还恨命运不公。”
段星恒笑了:
“那你想尝试报复吗?”
他的嘴唇贴近姜越的耳侧,哼笑着说道:
“我们目前不在同一条赛道上,但你还有另一种方式,战胜我,征服我。”
“……“
“发泄情绪的方式有很多种,最有效的除了卖醉和暴力,还有性。”
话题似乎跳跃得不太合理,姜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后他就听见段星恒极具个人特色的清晰咬字,如同在他耳边炸开:
“你想要尝试吗”
姜越怀疑自己胃里的酒还没有吐完,导致刚压下去的酒劲又上来了,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听见这句荒谬的胡言乱语?
可这还没完,刚才那只手掌转而钳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地向前拽去,使得姜越的手心下一刻就贴上了对方宽阔温热的胸膛:
“你怨恨我,却不止那些理由。”
段星恒的语气变得微妙:
“你怨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却还要道貌岸然地给你说一些大道理。”
姜越哑然。
“又或者你没能达到你的目标,正感到极度挫败的时候,却发现我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在你面前大摇大摆。”
段星恒听上去像是醉得更离谱的那一个。
“再或者……你有更多怨恨我的理由。随便什么,我都照收不误,”
他的掌心用力,引导姜越抚摸他起伏的肌肉曲线:
“你随时可以在我身上发泄出来。”
姜越无言以对。但段星恒的话语如同毒蛇的蛊惑,勾起了他身体里的另一种情绪。
这个人凭什么总是狂妄自大,游刃有余?
好像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中一样。
很想打碎这一切,让他再也狂妄不起来。
战胜他,征服他。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心里某种陌生的东西被瞬间点燃,他翻身而起,然后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压在了身下。
……
一切结束之后,已经是正午。
这场混乱歪打正着地治愈了姜越的失眠,他身上带着乱七八糟难以言说的痕迹,靠在段星恒的怀里睡着了。
第90章 聘礼
姜越对段星恒的感情的确很复杂。
他也是在重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才认识到这一点。
这其中,有仰慕,怨恨, 嫉妒, 同时的确掺杂一份难以言说的爱意。
段星恒的建议有些荒唐,且非常不按常理出牌,但却出乎意料的有效。短暂地抛下大脑, 回归原始,竟然真的让姜越游离的精神状态回归正轨。
姜越也的确在这一过程中, 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比起身体上的, 更多来自于心理。
他事后又不免觉得悻悻, 心说男人果真是一种肤浅的生物。
作为“承受方”的段星恒却比他更乐在其中, 那之后的两天, 姜越过得天昏地暗, 到后面他已然分不清掠夺和给予的一方。等他终于缓过来再度将关机两天的手机重启, 发现上面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已经爆满。
姜越在主场作战中夺得第二的消息迅速席卷至全球各地,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他的赞美和褒奖。无论是各大官方媒体、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还是各个社交平台上的车迷和水军, 都对这场比赛展现出了空前的热情。
偶尔的消极评论很快都淹没在大片的称赞和溢美之词中, 其中有不少有相当话语权的赛车领域评论员特地去分析了魔都大奖赛的全程以及所有参赛车队、尤其是奥斯顿车队的整体素质。
基于姜越队友的表现平平, 大家都认为奥斯顿赛车的性能还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再加上来年技术设计团队流入权威的新鲜血液, 奥斯顿和姜越的未来堪称一片坦途。
姜越依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外界评价, 如果让他对于所谓的”一夜成名“发表感想,他只觉得和家人出门吃个饭也要应对摄像头真的很麻烦。
短暂的重逢后,姜越和段星恒再度天各一方。
姜越推掉了大部分不太重要的采访, 尽管如此,铺天盖地的邀约仍让他应接不暇。
他的经纪团队给他了相当的自由,除了一些实在推脱不过的邀请,姜越还挑选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有意义的活动邀约,就是回到曾经就读过的学校,以荣誉校友的身份发表一次演讲。
姜越出生地的重点中学,生源是当地顶尖的一批,学生家长整体素质非常高。但尽管如此,姜越的应邀还是有些出乎校方意料。
演讲稿是姜越自己抽空亲自写的原稿,辞藻并不华丽,但胜在真诚。
他第一次发表演讲,虽然观众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却还是有些紧张。演讲结束后,进入提问环节,一个男孩从椅子上蹦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
“姜越哥,我特别喜欢踢足球,以后想做足球运动员。可我爸妈说没有前途,让我好好学习。你小时候去学赛车,你的爸爸妈妈没有让你好好学习吗?”
姜越笑了笑:
“这位同学的问题非常一阵见血,这也曾经是我人生路上非常重要的课题,就是选择和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选择没有对错,成为足球运动员,还是好好学习考大学同时成为一名足球爱好者,都是很好的选择。每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都会面临不同的选择,但不变的是,每一个选择都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当初选择放弃学业,去英国就读赛车学院之前,我的母亲也曾怀疑过我能否承担后果。但结果是,我为我的选择付出了相当的努力,在后来经历了很多失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放弃。我想,至少我很好的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并且绝不后悔。”
小男孩若有所思。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也无法评价任何人的人生。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只希望你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要放弃心中的热爱。”
姜越继续道。
小男孩点头,表情也变得更加认真:
“谢谢您。”
下一个提问的是一个女孩子:
“姜先生,我以后想报考理科的专业,但别人都说女孩子没有学理科的天赋,以后肯定考不过男生。我前段时间观察了一下,发现您的竞争对手里几乎没有亚洲人,请问您在职业生涯中是怎么克服歧视的呢?”
姜越答:
“证明自己,不要为他人的看法动摇。人们心里的偏见是很难被推翻的,坚守自我、打破偏见是很艰难的事,但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我相信,当理科成绩优异的女孩越来越多,当越来越多的亚洲人在前人难以涉及的领域实现突破,很多质疑就会被不攻自破。直到现在,我也在为这件事情努力。”
他与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遥遥对视:
“我们一起加油。”
“好!”
女孩坚定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回答问题的还是一位男生,他站起来,挤眉弄眼地问:
“姜越哥,你左手中指上戴了个好显眼的戒指,是已经订婚了吗?”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礼堂顿时喧闹起来,工作人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平复住这群少男少女发心中的八卦火苗。
姜越一愣,台下的负责人立刻起身想要制止,他才轻松地挥挥手,示意没关系。
他对着那个男生狡黠一笑:
“这件事保密。”
演讲结束了,散场之后,学生们将姜越团团围住,直到校方的工作人员开始疏散人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姜越走出礼堂外,和校方负责人告别后,从演讲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人才跟着走了出来:
“你的演讲很棒。”
段星恒穿了一身铅灰色的衬衫,熨烫平整,只是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上的蓝钻石项链。
上课铃响了,周遭没有人,段星恒走上前,帮姜越理了理胸前的条纹领带,姜越这才想起这条领带也是段星恒送他的礼物。
“很适合你,很好看。”
段星恒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突然来了?”
姜越问。
“接未婚夫回家。”段星恒从善如流。
车钥匙顺着在他修长的指根转了一圈,他顺手揽过姜越的肩膀,两人一同向校外走去。
姜越应了一声,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副驾驶放了一束鲜嫩欲滴的芍药花,姜越抱起来,闻了闻,不由得联想起起了段星恒别墅里的花园,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了,也不知那里的芍药花开得怎么样。
“不是说好了后天见吗?”
回酒店的路上,姜越问。
“想你了。”
段星恒笑。
驶入前停车场,段星恒在路边的便利店靠边。姜越在副驾驶用手机回信息,在对方拎着东西回来时随便瞥了一眼,顿时耳根热了:
“你连夜从地球另一边飞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可以吗?”
段星恒挑眉。
“可明天还要赶飞机。”
“可明天没有比赛。”
段星恒为自己辩驳。自从上次比赛后尝到了荤腥,此人便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把前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每次见到姜越脑子里都想着那事。好在两人都非常忙,频率始终控制在正常偏低的水准,姜越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上次见面的时候临近比赛,为了保持最佳的状态,他们在比赛前习惯禁欲。原本两人同时受邀去参加一位知名导演的首映礼,行程撞上,便正好约好首映礼后见。可段星恒没吃到嘴,便比往常看上去更急迫一些,就连刚才驱车,也都压在限速边缘,将欲求不满四个字明晃晃挂在脸上。
回到房间,姜越刚关上门,就被按在了门上,他连忙伸手抵住男人的胸膛,在接吻的间隙里问:
“我听到一点风声,银蛇高层内部最近似乎又有动静了。大概还是股权之争,但控股最多的那位……博伊德,他的产业好像正在接受什么调查。听说他前段时间在一个新兴项目上面亏了一大笔钱,资金链周转不过来,在考虑脱手部分股权来填漏洞。这件事……“
姜越顿了顿,
“你知情吗?”
“我们一定要在久别重逢的时候提这件事吗?”
段星恒低沉着嗓音,不愿从情谷欠之中抽离,一双蓝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姜越不说话,但表情严肃,一副风月之前先谈正事的架势。
他之前跟段星恒提起博伊德,之后才过了小半年,就出了这件事,很难不产生一点联想。虽然姜越对这些名利场上的明争暗斗又知之甚少,段星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忙些什么,他尊重对方,不会过问,但如果此事和自己有关,他也想争取一点知情权。
良久,段星恒才叹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一根筋。之前我不想碰幕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现在我一旦涉足其中,我就想把事情做绝。”
“你想做什么?”
姜越谨慎地问道。
“我在想,与其让银蛇在这群人手里烂掉,不如想办法抢过来。”
段星恒说。
姜越压抑住内心的波澜,耐心听他继续道:
“我在银蛇待了这些年,经历过荣辱兴衰,物是人非。说一点感情没有,不可能。”
这句话姜越当然信,在银蛇最风光无限的那些年,段星恒的名号几乎和这支车队绑定在一起。只是段星恒走得潇洒果决,走前又发生了那些脏事,双方都闹的不算体面,段星恒心里究竟怎么想,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对方亲口提起。
“我想把银蛇抢过来,”
段星恒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却不像在开玩笑:
“送给你。就当……聘礼,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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