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要回南河, 葛瑜做了很多准备,自从父亲去世,玻璃厂被卖掉后,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举家搬了回去。前两年听说妹妹嫁人了, 她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才知道妹妹嫁的人家的具体情况, 吴家, 吴胜。
他这么一说,葛瑜就明白了。
吴家是南河的大家,算高嫁。
葛瑜对吴胜的印象还可以。
小时候一起玩过,长得一般, 胖胖圆圆的,玩起游戏来也憨厚老实。
她去商场买了很多弟弟妹妹需要的东西,一些营养品和保养品,买得太多怕他们不要, 买得太少又不怕够。
周五下午,她提着一大堆东西站在胡同口等徐默的车。
等了半小时, 一辆卡宴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竟是宋伯清的脸, 透过车窗,他看了堆积在她脚边的一大堆盒子, 说道:“你要搬家吗?”
葛瑜讶异,“怎么是你?”
“徐默昨天就去南河了。”
“啊?”
“他没跟你说吗?”宋伯清看着她,“他要追的小明星去南河那边拍戏了。”
葛瑜:“……”
就知道徐默不靠谱。
她拿出手机给徐默发信息, 就看见徐默已经给她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徐默:[不好意思啊, 哈哈,昨天就来南河了,刚好伯清也要过来出差, 我让他过来带你,我们南河碰面。]
徐默:[对方给你转账99999]
徐默:[赔罪红包,你一定要收啊!]
葛瑜无语至极,她放下手机看着宋伯清,“我东西多,要不……”
我不去了。
徐默放她鸽子,她也放他鸽子。
宋伯清沉吟片刻,推开车门下车,打开车的后备箱,将她脚边的礼盒放到里面。
葛瑜见他的举动,也默默的拎起地上的礼盒塞入后备箱。
随后两人一同坐上车。
去机场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抵达机场后,两人都走的vip通道。
葛瑜这才知道徐默昨天晚上走后就把她跟宋伯清的票一起买了,两人不仅是一起出发,还是同个航班,头等舱。
两人到vip贵宾休息室后,葛瑜有点饿,拿了点免费的零食坐在舒服的沙发上,宋伯清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听着她在旁边吃东西,微微睁眼,侧目望去。
葛瑜察觉到视线后,对上宋伯清的目光,将手里的零食递给他,“你要吃吗?”
宋伯清扫了她手里的零食一眼,说道:“不吃,不健康。”
葛瑜没回。
吃了几口又起身去倒了杯咖啡喝。
距离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回客户信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宋伯清的名字,她抬眸望去,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过来,宋伯清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宋伯清的法语很流利,葛瑜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看到那个男人时不时会看向葛瑜。
后来葛瑜定居法国,学了法文才知道,那些话里包含了一句‘爱人。’
男人跟宋伯清聊了几句,突然朝着她伸出手。
葛瑜不知道意思,但还是礼貌的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交谈了会儿,男人就转身离开了。
宋伯清坐会到位置上后,葛瑜看着他问:“他刚才为什么要跟我握手?”
“因为他以为你是我的助理。”
“……”葛瑜皱眉,“我像吗?”
“很像。”
葛瑜知道大概率不是这个意思,也许他是在说[我跟她不认识。]
又或者是[她公司的员工。]
总之像助理这种高层的位置,她不配。
葛瑜的眼眸往下垂了垂,随后朝着宋伯清伸出右手。
宋伯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任何反应。
“既然你说我是你助理,那麻烦请你结一下我的工资。”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他觉得有种像回到五年前,葛瑜每次跟他生气、吵架,都只会跟他要钱,至于为什么生气时要钱,他觉得她应该是想花光他的钱用以解恨泄气,只可惜他每次给了她以后,她从来不花。
她好像比他更心疼他的钱。
葛瑜其实是下意识的动作,但说出口后又觉得没什么,本就是他说话在先,更何况他又不会真的给她钱。
一架飞机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缓缓起飞,金色的阳光斑斑屡屡的散落到室内,一张金色的卡伴随着光辉落在她的掌心,冰冰凉凉,抬眸望去,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眸。
“够了吗?”他这么问她。
没有任何给钱的高高在上、旖旎春光和暧昧。
只有无尽的平静、冷漠、以及陌生。
卡里没钱才能这么淡定自若。
葛瑜反手将卡塞入口袋,点头说:“谢谢,下飞机我就取钱。”
宋伯清没说话,抬手看了看腕表,差不多到登机的时间了。
他起身朝着登机口走去。
葛瑜见状也起身跟着去。
两人登机后坐到位置上,望着窗外的景色,葛瑜终于有了点害怕和恐惧。她的双手垂放在小腹,紧紧攥着,任由指尖掐入肉里,令皮肤被掐得泛白。
之前一直想,如果回去见妈妈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复刻着那种回去激动,却复刻不出来,因为比起激动,更多的是害怕。
飞机缓缓起飞,整个雾城落入眼中。
那么大的城市,起飞后就变得那么小。
葛瑜静静的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景色,渐渐有了困意,便放平座位休息。
飞机飞得很平稳,宋伯清签完部分合同后,扭头望向睡着的葛瑜。
葛瑜较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一样巴掌大的小脸,一样精致漂亮的外貌,唯一变化的就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和性格,她变得不爱说话,做事也比以前沉稳,要是换做以前的葛瑜,这会儿估计会挽着他的胳膊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餐厅特别难吃,什么明星特别好看,什么玻璃厂产出的产品质量不好……
她可以说上一整天。
现在说一句都费劲。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毛毯盖好,滑过她的胸口时,那枚隐藏在胸口的项链就这么掉了出来。
伸手抓住项链上的戒指,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到戒指内侧刻着字母GS。
是不是太阴暗了?
他居然会觉得这枚戒指可能是应煜白送给她的,直到现在看到那个字母才知道不是。
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跟应煜白交往。
正好这时空姐过来给他们递中午的菜单,宋伯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
他将戒指塞了回去,侧坐着闭目养神。
两人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沪市,再从沪市转车去南河县,走高速大约两个小时。
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快一点了,葛瑜饿得不行,下飞机就在机场里找吃的。
宋伯清看她拿着手机导航餐厅,语气平淡,“往前走有一家面馆。”
沪市虽然是葛瑜的地盘,但宋伯清比她熟悉。
在这边的投资和产业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每年来这里出差的次数也多,隔三差五就要来,机场再大,他也熟悉了。
葛瑜‘哦’了一声,径直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果真就看见一家特色面馆,人不算多,可能因为价格比较贵,一碗面要三十多块钱。
葛瑜不管那么多了,迈步走进店里,点了一碗黄鱼面,身后传来一句:“两碗。”
她扭头看去,“你也要吃?”
宋伯清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支付了金额,说道:“不然?”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葛瑜犹豫要不要跟他坐一桌,宋伯清就看向她,“你是要站着等上餐吗?”
葛瑜迈开步子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实在没什么话说,宋伯清拿出手机看文件,葛瑜也拿出手机看合同,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很快黄鱼面上来了,香喷喷的黄鱼面诱得葛瑜的胃口大开,夹起面条吹了几口就往嘴里塞,咸香浓郁的味道灌满整个口腔。
宋伯清看着她吃面,把旁边的醋瓶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黄鱼面加点醋更好吃,这是他吃过那么多次总结出来的。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甚至于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只是做了个推瓶的动作。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想法,下意识就伸手去拿,等倒了醋到碗里时,宋伯清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吃饱后,两人乘车去南河县。
快抵达的时候葛瑜给徐默打了电话,徐默说他就在南河县里,给她发了个地址,地址很偏,因为那个小明星在山里拍武打戏,徐默昨天到了以后就一直在剧场里陪着她。
一个大帅哥,有钱有地位还愿意陪大夜,换做是其他的人,早就沦陷了。
葛瑜没想到徐默这种人追人能这么下血本,她以为他只会砸钱呢。
葛瑜:[要不我找个酒店先住下,你那边好了过来找我?]
徐默:[也行,我已经给你和伯清安排好了,酒店地址我发你。]
徐默发了个酒店地址过来,是他们县城最好的酒店。
她一愣,反问徐默:[你给我订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宋伯清订?他不是等会就要回沪市了?]
徐默发了个捂嘴笑的笑脸过来,就不回她了。
她扭头看着宋伯清,“你应该等会就要回市区了?”
宋伯清语气平淡:“谁跟你说的?”
葛瑜:“……”
葛瑜也不好多问,放弃了打车去找徐默的想法。
车子开到了酒店大门,司机开始搬运行李。
宋伯清跟葛瑜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一直小心翼翼的偷瞄宋伯清,办理完后,两人一人拿着一张房卡往楼上走,其中一个前台小声地说:“是不是他啊?好像是啊。”
“是他是他!那个时候在葬礼上见一次就忘不掉!巨帅!”
“不过这夫妻俩怎么一人睡一间房啊?”
那个前台拿出手机,打开聊天页面,给名叫小薇的发了条信息:[小薇,你姐跟你姐夫都回来了,住我们酒店呢!]
而收到这条信息的葛薇看着正站在窗户,满脸伤痕的看着远处的景色,双手紧紧握着手机。
眼神麻木且空洞。
她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呢?
丢下她跑了,跑了那么多年,为了个男人跑了。
过了很久,她才给前台回复:[谢谢,知道了。]
*
徐默是晚上回来的,他带着那个小明星一起来。
葛瑜见到那个小明星时才发现自己看过她演的剧,最近小火的《流星会说话》的女配角,里面饰演的是个恶毒女配,说话做事特别狠,结果本人就是个小甜妹,说话腔调特别嗲,一口一个徐哥叫着,听得徐默骨头都酥了。
徐默搂着她的腰,很自然的给她介绍宋伯清、葛瑜。
她也会甜甜的叫宋总好,葛瑜姐姐好。
因为赵黎的特殊,所以几人都在酒店用餐。
徐默对赵黎格外宠溺,吃饭都要喂她。
这让葛瑜想起了徐默的某个前任,在一起时千好万好,吃饭要喂,到家要打电话,开房就要开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上砸个几百万眼睛都不带眨,后来分手了,对方冒雨也要见他,他只冷冷地说,我们结束了,连下去见一面都不肯。
可能感情就是这样吧。
浓时热烈,淡时连朋友都做不下去。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明星能让徐默维持多久。
几杯酒下肚,赵黎软绵绵的趴在徐默的怀里,娇娇地说:“徐哥,这样吃饭好无聊啊,一点声儿都不发。”赵黎趴在徐默的肩膀上,小声的说,“我吃得都困了。”
徐默搂着她的腰,说道:“行,那咱们玩点游戏呗?”
听到游戏,赵黎眼睛亮了,“好呀好呀,玩游戏。”
“玩什么呢?”徐默问她。
“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好,玩啊。”
徐默随便拿了个勺子放桌面,用力一转,转了上百圈后,最终停在了赵黎面前。
赵黎大大方方:“哎呀,怎么是我呀,好吧,你们想问什么,随便问!”
徐默笑了一声,靠到她耳边说了句话,赵黎脸一红,娇俏的打了他的胸膛一下,说道:“真心话呀?”
“嗯,必须真心话。”
赵黎扭扭捏捏,“当然想……只不过今晚不行,我后半夜有打戏要拍呢。”
“一个小时就够了。”
看着他们大秀恩爱,葛瑜有些受不了,伸手敲了敲桌面,“徐默。”
徐默听到动静,笑了笑,“这次来正经的。”
他伸手再次转动勺子,勺子转了上百圈指向葛瑜。
赵黎娇娇的问:“葛瑜姐姐,你交过几个男朋友呀?”
赵黎这一问,全场氛围都冷下来了。
但小姑娘没察觉啊,这本就是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问题,谁没有几个前任?
葛瑜的眼神晃了晃,男朋友这三个字如同闪电雷击般迅速的闯入脑海中,北市鹤都、雾城街道、宋家老家、玻璃厂……无数的场景像电影默片一样在脑海反应,而那位默片的男主角就坐在身侧。
桌子底下,宋伯清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手背的青筋微微突起。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至少对于宋伯清来说是这样的。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有过两任,而自己到底是前一任,还是后一任,亦或者……
宋伯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到葛瑜说:“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后,宋伯清紧紧攥着的手骤然松开。
‘哗’的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这个动作令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发凉。
赵黎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亦或者是葛瑜说错了,有些害怕的蜷缩在徐默怀里,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小声的说:“宋总怎么了?是不是我问的问题不对?”
徐默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估计是有工作没做完,别担心。”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葛瑜站起身来也往门外走。
她许多年没回南河,这个地方跟记忆中没任何区别,哪条街、哪条道、哪条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得一清二楚,沿着这条街道往下走就能走到她的家,只可惜那个地方早已经破败,别说住了,就是想进去看几眼都难。
走了半小时回来,随便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
当夜凌晨三点多,她收到宋伯清的信息。
宋伯清:[你既然只承认应煜白,那我们那段感情算什么?宋意算什么?我是连‘过去’这两个都不配了是吗?]
宋伯清:[你出来,我在你门外。]
宋伯清:[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宋伯清:[你到底想怎样?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爽快,是不是早就有跟他有感情了?那你可以跟我说……你没必要……]
但这些信息发出来后一一被撤回。
第二天葛瑜醒来就只看到宋伯清被撤回的消息。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睡得太晚了。
第22章
葛瑜看着那四条撤回的消息, 不由得眉心紧皱。
他们加回微信后没聊过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还是连发四条。
不像他的性格。
葛瑜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握了半天, 随后点开徐默的微信给他发信息, 问他宋伯清的情况, 但徐默没回,估计在睡觉。
等了半小时,九点钟再次给徐默打去电话。
这次徐默接了。
嘶哑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怎么了?”
“徐默,宋伯清给我发了很多信息, 他昨晚离开后有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电话那头传来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他昨晚去喝酒了,喝到半夜回来,整个人醉醺醺的, 倒头就睡了,他给你发信息啊?说什么了。”
“他撤回了, 我看不到。”
“那估计就是发错了。”
“哦, 这样。”
也对。
宋伯清怎么可能主动给她发信息, 还连发那么多条,只有发错了能解释。
葛瑜失落的坐在床边, 看着宋伯清的聊天框,看到那么多红点的时候,她真以为他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宋伯清有未婚妻,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小家庭,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 结婚不敢说,有孩子不敢说,纪姝宁会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他身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会因为他说的一句话难过,也会因为看见他出现而高兴,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葛瑜觉得自己真复杂,一边想要,一边又为自己感到不耻。
她默默的把手机塞了回去。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徐默。
她起身去开门,就看见徐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西装革履,斯文败类,他笑着说:“不好意思,睡晚了,你收拾得怎么样?行的话咱们就出发。”
葛瑜点头:“我也差不多了。”
她转身从里面的柜台处拿起包包,里面放了一些防晒的、遮阳的东西,还有防蚊防虫的药品。
徐默要投的项目跟旅游业相关,下半年北市政府要出台文旅扶持政策,其核心是动用北市的财政、宣传与基建杠杆,在距离北市两至三小时交通圈内,遴选一批具备独特禀赋的县城或古镇,将它们打造为“主题化、沉浸式、微度假”的目的地。徐默要竞标、要投资,首先要了解这些内容,给出可行性报告。
他想起葛瑜的家乡南河。
那就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江南古镇。
虽然没去过,但网络上的风很大。
百闻不如一见,要想他老子放钱,还是得先实地考量一番。
葛瑜先带他去了趟当地最美的凤凰山,云海、日出、峰峦,所看之处无不美丽,徐默一边拍照,一边感叹,他让葛瑜站在相框中,葛瑜无奈的问:“你是拍我呢,还是拍风景呢?”
徐默耸耸肩,“不冲突啊。”
徐默拍了很多照片,大半都是葛瑜的。
葛瑜夺过他的手机,把他拍她那些丑照强行给删了。
两人在山上逗留半个小时。
下山时太阳很大,徐默没带伞,葛瑜就带了一把伞,徐默把伞接过,帮她撑着,两人并肩往下走,葛瑜拿着电动风扇对着面部吹,问他赵黎的情况,徐默笑着说:“她今天请假一天在酒店睡觉。”
葛瑜一愣,“请假一天?”
徐默挑眉,“昨晚玩累了。”
葛瑜意识到什么,有些无语。
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徐默,但又觉得很冒犯。
徐默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说:“你想说什么呀?支支吾吾的。”
“我就是想问你经常这样……怕不怕得病啊?”
徐默听到这话,沉默几秒后,哈哈大笑,说道:“你以为我谁都玩啊?”
不是吗?
葛瑜就没见徐默身边的女人断过。
“她们得带着近三天的体检报告我才愿意上手。”
葛瑜:“……”
徐默:“你是不是想说我挺渣的?”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你这样,你喜欢的人知道吗?”
“知道啊。”
“那你还……”
“呵……”徐默低声笑了一声。
葛瑜听到他的笑声,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徐默滥情圈内所有人皆知,那些上钩的女孩也心知肚明,她们愿意跟着徐默,本身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他喜欢的女孩,他也没去祸害别人,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深深吸了口气,正欲道歉。
徐默就开口:“葛瑜,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活得太累,把自己束缚在条条框框里,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那我问你,你这辈子有几十年?就说七十年好了,你现在已经活了一小半了,剩下的几十年你打算都这么过吗?人有七情六欲,你断情欲、灭六根就有悖人本伦理,换句话说——”
他看着葛瑜,“男人是可以把爱跟性分得很清楚的。”
然后又补充:“不过宋伯清除外啊,他是变态,他可以做到爱跟性是一体的,爱一个人才会对她有性/欲。”
“你怎么知道?”葛瑜扭头看他。
徐默笑笑不语。
有些秘密,连当事人都不清楚,他这个外人更没法说。
下了山,葛瑜又带着他去当地市场、农田、茶园、渔场。逛完差不多已经完善了,赵黎的电话打个不停,但徐默从不接。这要是在工作就算了,可他们做的市场调研基本都是在走走玩玩,吃吃喝喝的,葛瑜示意他赵黎来电,徐默摆摆手:“不管她。”
“这么快就失去兴趣了?”葛瑜走累了,坐在石桥上的石墩子休息,仰头看着徐默。
徐默坐在她对面的石墩子,说道:“没有啊,就是不想接。”
葛瑜:“……做你女朋友还真挺累的。”
徐默从西装裤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笑着说:“你以为她对我有多少感情啊,大家逢场作作戏,别太当真。”
县城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沿着河道两侧的古朴民房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将静静流淌的溪水照映得波光粼粼,葛瑜趴在石墩子旁边的石柱上休息。
这里距离他们住的酒店不远,走过这座桥就到了。
徐默抽着烟,远远的看见宋伯清的车子驶入停车场,他见状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宋伯清从桥的另外一边走过来。
葛瑜看到他的身影,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目光追随着他。
脑海里还盘旋着他半夜发给她的信息。
但宋伯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了徐默身边坐下,徐默抽着烟问他:“去市区找过了?”
宋伯清点头,“嗯。”
“约上了吗?”
“约上了。”
徐默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了根烟给他,双手拢起帮他点烟。
宋伯清咬着烟,就这么任由他伺候。
烟雾缭绕,笼罩着两张风格不同,却俊逸帅气的面容。路过的行人都得回头多看几眼,更别说葛瑜。
不过她不敢看得太明显。
一根烟抽尽,宋伯清站起身来。
徐默也跟着起身。
两人准备回酒店。
刚走一步,徐默就突然拍了拍脑门,说道:“哎哟,完了,我的一张U盘好像放在农户家里忘拿了。”
下午葛瑜带徐默去一些有特色的农田考察,天太热,路过一家农户时就进去歇歇脚,跟农户聊天的时候把口袋里的U盘放到桌上,走时没注意就没拿,U盘里存放了一些考察和竞标的资料。徐默掉头就要去找,葛瑜说道:“你别去了,那边地势复杂,路又黑,我去吧。”
徐默是个轻微路痴,地势复杂点还真找不到地方。
他看了看腕表,“我陪你去吧。”
“没事,我跑得快,快下雨了,你们先回去。”
葛瑜说完就朝着远处小跑过去。
黑暗的天空时不时泛起点白光,是要下雨了,而且要下暴雨,葛瑜快速朝着下午的那家农户跑去,白光越来越亮,轰鸣声也从远处传到耳边,葛瑜一口气跑到了农户家,还好,农户正在洗漱,再晚十几分钟,他就要睡了。
她跟对方说明了情况,农户就从厨房的餐桌上将徐默的U盘拿出来,跟她说他们下午走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了,想着他们会回来拿,就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
葛瑜大喘着粗气,接过U盘,说道:“谢谢啊。”
“这马上要下雨了,你进来躲躲雨?”
轰隆的巨响声越来越大。
葛瑜摇摇头,婉拒了,拿着U盘就往门外跑。
县城里的农户大多数都住在距离县里较远的位置,除了大面积的农田和路灯,就再也没有任何遮挡物,葛瑜揣着U盘快速往酒店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就开始下雨了,起初是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手背上也没什么感觉,没过多久就是豆大的雨点,如同倾泻般哗啦啦的往身上浇灌。
四周一片平坦,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在农作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一只手捂着头,快步往前跑。
直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横跨夜空,亮得整个黑夜瞬间变白昼,巨大的反差吓得她猛地停了下来,惊恐万分的站在原地,深怕往前买一步就会被巨雷劈死。
噼里啪啦的雨将她整个人淋湿,她微微喘着气,在朦胧的视野中,隐隐约约的看见了一抹黑色身影。
就像风一样,吹着豆大的雨滴从远至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宋伯清。
湿漉漉的睫毛被雨水覆盖,已然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看,对上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他低头看着她,下颌线紧绷,抿着唇说:“你怎么这么笨?!”
开口就是冷冽的语气。
葛瑜有点委屈,鼻子泛酸。
紧跟着下一秒,脸上就被覆盖上柔嫩的布料,宋伯清拿着一块蜀绣制成的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水珠,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间、鼻尖、脸颊、下巴,最后才是红唇。
葛瑜没有注意他的举动,只觉得委屈,是不是刚才被雷劈死了,他也只会简简单单的一句‘笨死了’。
宋伯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擦脸的动作稍微轻柔了点,说道:“我说得不对?你委屈什么,徐默要来,你偏不让,逞什么能?他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以前也没见你们交流那么多。”
葛瑜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
她回到雾城那么久,跟宋伯清的见面寥寥无几,她知道他恨她,也知道他恨死她了,可就算在恨,那么真心实意的爱过,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指责她。是不是真希望她死了,他才高兴?
她慢慢仰起头,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又酸楚,第一次反驳他,“徐默就是很重要,我回雾城这么久,他对我最好。”
大雨打在雨伞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宋伯清的薄唇紧紧抿着,双手攥得发白,紧咬着牙复述:“最好?”
葛瑜不说话。
默认。
她越是这样沉默,宋伯清就越是气得快发疯,擦拭的动作僵在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老远跑过来听‘最好’两个字。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葛瑜,你觉得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对吗?叫你送衣服给我是真叫你送衣服?你以为你现在经营的那个玻璃厂那么多的订单……”
他一字一句往外蹦,每说一个字都恨不得扎进葛瑜的心里,伴随着暴雨,平静的语气变得激进,他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葛瑜的衣领,将她微微往上提,“徐默不过是给你一辆车,一套房,你就可以对他这么好,冒雨都要帮他拿东西,那我给你那么多的东西,你要准备怎么回报我?我告诉你,我就算投出去一块钱,我也要听到响!”
葛瑜被他拎起,双脚不能站立,只能垫着脚看着他,“你给我什么了?如果是过去的那些东西,我该还的已经还了,别忘了,我是净身出户。”
“你净身出户?”宋伯清嗤笑,“我每年给应煜白那么多钱,你好意思说净身出户?照你的逻辑,只要是别人给的,你都要回报,那你算算这笔账你要怎么回报!?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宋伯清,“你,你给煜白钱?”
宋伯清看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是,每年都给。”
葛瑜像意识到什么,嘴唇发颤,“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你给多少?”
“你管我。”宋伯清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你现在就说我给他那么多年,你准备怎么回报我!”
葛瑜被他拽得极其的高,双脚马上就要离地了,她不得已伸出手去抓他的西装,这样勉勉强强能让她不那么痛苦,她的思绪纷乱,根本没办法思考其中的细节。
而宋伯清的眼里快溢出火来,抓着她的衣服越抓越紧,越来越往上提。
他个子本就高,葛瑜站在他面前也只能到胸口,现在用力一提,再加上夏季的衣服本就单薄,料子也不好,他再一次用力,只听听到‘撕拉’一声,葛瑜胸前的衣服瞬间被他撕碎,粉色和蓝色碎花糅合的内衣包裹着饱满圆润的胸。
被他这么撕开后,因为动作大的缘故,葛瑜只感觉到一股清凉。
低头一看。
她还没清,宋伯清就脱下外套直接将她包裹住。
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哪里裂开了。
抬眸望去,宋伯清的眼睛变得赤红,情绪复杂无比,他抓着西装的衣领,避免脖子以下的肌肤露出来。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有些大,葛瑜也有些喘。
两人就这么站着。
站了几分钟,他抓着她的衣领,抿唇说道:“走。”
他像拽着小孩似的,死死抓着她的衣领,拽着她往前走。
步子很大,葛瑜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的跟了一小段路,小声地说:“你,你慢点,我跟不上。”
“活该!”宋伯清扭头看她,“你再走得慢点,我就把衣服拿走,你就这么裸着回去!”
“不要!”葛瑜飞快出声,“我会走快点!”
她害怕宋伯清真的会把衣服拿走,便加快脚步跟着他。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伯清放慢脚步了。
这样大的雨,这样大的雷声和闪电,他们在雨中前行,好像前路漫漫,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可葛瑜竟然没有半分害怕,不怕被雷劈死,也不怕被闪电击中。
渐渐的,她感觉到抓着她胸口的手转移到了腰。
宋伯清居然在抱她。
一只大掌搂住她的细腰,将她搂着快速往酒店的方向走。
微微侧目抬眸,就看见他半个身子都淋湿了,整个伞,有一半都是偏向她的。
他的侧脸被雨水浸透,湿湿嗒嗒的雨珠就这么顺着脸颊滑落。
红通通的雨伞被昏黄的路灯搅得暧昧不明,就像葛瑜的心一样。她前一秒还觉得委屈难受,觉得他恨她恨得快疯了。现在却又在想,宋伯清对她,是不是也没那么恨。
“看路!”宋伯清察觉到她的目光,抿着唇说,“你摔了别害我也跟着摔。”
葛瑜轻轻‘哦’了一声,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不肯撒手。
两人快步走回酒店后,都湿透了。
宋伯清松开手,冷着脸说:“你上楼换衣服,换完衣服跟我去市区。”
“去市区?”葛瑜皱眉,“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单纯来沪市出差。”他抬手看着腕表,“现在是八点二十,我就给你十分钟,你要是十分钟还没下来,你就想好后果!”
葛瑜穿着他的西装,抿着唇说:“我……”
“你还有九分四十秒。”
第23章
葛瑜浑身都湿透了, 湿湿嗒嗒的黏腻在身上格外不舒服。
白皙莹润的小手抓着西装衣领,再看宋伯清那双冰冷的眼眸,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默默转身上楼换衣服。
回到房间后, 步入走廊, 右侧就是一个巨大的全身镜, 她站在全身镜面前,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透,牛仔裤也从浅色变成深色,上身穿着宽宽大大的西装, 像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她松开紧抓着衣领的手,这一松开,宽大的衣襟里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雪团一览无遗。
解开纽扣, 脱掉西装,才发现衣服被撕破得有多离谱, 从领口一路到腹部, 都破了。
也就是说, 她在宋伯清的面前彻彻底底走光了。
葛瑜觉得很丢脸。
就像他们第一次上床一样丢脸。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里面换衣服。
八分钟后, 她换了件新的T恤和牛仔裤下楼,头发吹得半干,还带了件小外套和轻薄睡衣。她也不知道他要去市区干嘛, 也不知道去市区还会不会回来睡觉, 把睡衣带着总没错。
小小的包包塞得鼓鼓囊囊。
宋伯清坐在酒店大厅里,看到电梯门打开,葛瑜背着包包走出来, 鼓鼓囊囊的包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朝着停车场走去,葛瑜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还没换衣服,西装裤半湿。
走到停车场后,他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示意她自己开车门坐上去。
葛瑜抓着包包,想问他到底去干什么,但对上那双犀利冷冽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比起去干什么,宋伯清的气场和眼神更让她害怕。
她顺从的坐上了副驾驶。
宋伯清坐到了主驾驶位置上,快速转动方向盘,车子便驶离了酒店。
豆大的雨拍打在车窗上,将窗外的视野揉化成一团看不清事物的光影,白皙的手抓着安全带,偏头看着那团雾化的光影。
宋伯清的烟瘾不算重,但自从葛瑜回来后,烟瘾重了不少,他下意识伸手去拿烟盒,拿起来放到嘴边,用嘴咬出一根烟来,正欲去拿打火机时,身侧传来葛瑜的声音:“可以开音乐吗?”
“你自己开。”
“谢谢。”
一只嫩白的手伸到操控面板前点开音乐,随便点了一首古典音乐。
悠扬的旋律从音响散播至整个空间。
终于不用这样静静的跟宋伯清独处一室了,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有音乐的遮挡好了许多。
车子一路驶向市区。
紧赶慢赶在十点抵达了市中心。
葛瑜透过车窗望去,车子是停在了五星级酒店。
酒店?
她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她看见宋伯清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门口,拉开车门,她吓得连忙说:“不行不行,宋伯清我们不能这样,你这样不对!我也不能这样做。”
宋伯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慌张又惧怕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葛瑜的话和动作实实在在刺痛了他,一字一句:“你想什么?以为我要跟你开房?”
他讥讽的语气令她面色窘迫。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下来。
力气太大,她踉跄的下车后跌在他的怀里,他关上车门,抓住她细嫩的手腕往里走,步伐很大,像泄愤似的,一点儿也不迁就葛瑜,明知道她在背后跑得很吃力,明知道她一定很难受,可他没有管,就这么走进电梯里。
走进电梯后,葛瑜大口喘着气。
电梯一层层的往上走。
最终停在了二十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宋伯清再次拽着她往外走,走到2202房门前,猛地停了下来。
房门没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推门而入,鼻间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的香味,这跟市面上大部分的栀子花香的味道不太一样,葛瑜也说不清楚,反正很熟悉,直到走到大厅了,才发现为什么这么熟悉——因为有老熟人。
李冰。
见到李冰的那一刻,葛瑜的脑子是有些懵的。
她这才意识到宋伯清口中说的不单纯来沪市出差,是这么个不单纯。心间摇摇晃晃,像飘上云端。
“宋太太。”李冰见到他们,立刻起身去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葛瑜还没缓过劲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天啦。特意为你回国的。”李冰笑着说,“我听宋先生说你病了,所以回国帮你看看病情。”
葛瑜生完宋意后得了产后抑郁症,宋伯清为她聘请了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就是李冰。
所以他也是寥寥无几中知道她跟宋伯清结婚领证的人之一。
“过来坐。”李冰招待着她。
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插着几株市面上很少见的栀子花,所以房间的香气来自于这些花。难怪她觉得熟悉,以前李冰住他们家时,经常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尤其爱栀子花,只不过他偏爱于稀有品种,就像茶几上的栀子花,不懂门道的人,看不出是这个品种。
她坐到他的对面,李冰倒了杯热茶给她,说道:“听说你们都在南河,南河风景是不是很好?”
“还不错。”葛瑜点头,“你要有空,我明天带你逛逛。”
“我有这个时间,但是只能留给你看病。”李冰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微笑,“国外的实验太忙了,你知道的,那些实验做起来昏天暗地,连喘口气都难。”
“也是……”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记得你五年前病情还好,怎么现在这么严重啊?”
葛瑜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她的手攥得很紧,千言万语到嘴边,竟是无言。
宋伯清看着她紧抿着唇,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隔壁的房间走去。关上门可以隔绝外面的声音,他不想听她这几年的遭遇,如果想,他早就去查了,也不想听她这病的由来,他知道大概率跟自己有关。
脱掉半干的外套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顶的灯带着一丝暖黄的调,打在身上时遮盖了大部分的情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此刻该有怎样的心情。是应该气愤葛瑜拒绝了他‘开房’的邀请?还是应该大大方方走出去听她的病情?
人是很奇怪的。
就像李冰养的那些花,觉得浇点水、施点肥它就可以长得很好,长得很茁壮,实际它是病了,浇水施肥无异于让它枯萎得更快,可他就是不知疲倦的浇水施肥,直到花枯萎了,枯萎在他眼底,他才知道自己给了那么多东西,它都不要,它只要治病的药,这个药可能很普通,也可能是人的血肉。
有血肉浇灌的花,开得格外鲜艳。
所以到头来,所有的努力和无用功都是错。
宋伯清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事,他的世界没有错,但是葛瑜这朵花,他浇错了。
他拿出烟咬在嘴里,靠在洗手池边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半盒烟快没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咬着烟,打开了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看着他说:“我好了。”
“这就看完了?”宋伯清抬手看了看腕表,来时九点半,现在快十一点了。
“嗯。”葛瑜点头,“李冰说他以后一个月回一次国,到时候再联系我。”
宋伯清打开房门望去,李冰已经不见了。
葛瑜说他下楼去拿东西。
宋伯清微微颔首,身子靠着门抽烟,没说话。
葛瑜看到旁边的洗手池台面上的烟头,抬头对上宋伯清的黑眸,她的红唇嗫嚅片刻,说道:“宋伯清,你为什么……”
她犹犹豫豫,心里的那个疑问好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还有你刚才在田里说的那些话,你说我的工厂那些订单……”
工厂最近订单是多了非常多。
她想了想,订单多起来就是从她给宋伯清打电话那晚过后开始的,后面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工厂就从濒临倒闭到实现盈利。
宋伯清看着她吞吞吐吐的问他那些话时,他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靠在那看着她,说道:“我说说而已,你就信了,你真的很好骗,葛瑜,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我觉得你不应该做一个工厂老板或者是工艺工程师,你应该就坐在家里,什么都别干,因为你一出门,所有骗子都会想尽办法骗你的钱。”
宋伯清少见的刻薄。
而这份刻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从葛瑜回到雾城,见面才有的。
他知道她的理想抱负,知道她想成为一个像她父亲那样的人,知道她想做一个优秀的工艺工程师,但是他还是用那样刻薄的话戳破她所有的理想抱负,将她所有的期待和期盼都粉碎。否定她的价值和利益。
说这话让人很难受。
他的语气还那么冷漠。
葛瑜也觉得自己多想了,原来是骗她的,幸好是骗她的……
为什么用幸好呢,因为她真的以为宋伯清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她差点就要背叛自己的原则,想着要不就跟他发生一次关系吧?虽然很不齿,但想想又没什么,爱他这件事本身早就没什么原则可言了。
直到听到他说这些话,她才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显得那么可悲可叹,你想做献身,人家还不愿意呢。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轻声的说:“我知道你骗我呢,我就是问问,那你给煜白钱,还有李冰……”
“给应煜白钱是真的,因为他隔三差五跑到雾城来找我,说他有多穷,创业多难,启动资金没有,照顾你也没本事,让我看在我跟你过去的感情份上给他一些启动资金,让他创业成功,葛瑜,我每年花在慈善上面的钱多不胜数,我可以挪用那么一小部分给应煜白,就当是我为过去这段感情买单了。”宋伯清冷笑,“可是应煜白真的很没用,五年时间过去了,你们拥有的只有那一栋民房,破破烂烂,连个桌子都买不起。”
“至于李冰,你应该很好理解,应煜白借了我那么多钱,他跑了,但是你还在,他也是为你借钱,你得还。”
“所以葛瑜,你要好好活着。”
“想死,没门。”
他的话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闯入葛瑜的耳里,她的脸色渐渐的发白,尤其在听到应煜白隔三差五去雾城找他要钱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所以她来雾城,应煜白给她的那三百万,其实是宋伯清的钱?
真相令她如遭雷击。
她以为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没想到回到雾城用的第一笔资金,其实是他的钱。
“所以你做这么多,只是怕我死?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
宋伯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到她刚才在楼下那样的拒绝、害怕、恐惧,好像跟他开房是多么见不得光、多么令她抗拒的事,他的薄唇抿着,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爱你吧?”
他的冷漠令她浑身发抖。
狠话还是比真正的利剑更让她觉得疼。
他怎么能在几个小时前给她无限的遐想,几个小时后就能亲手粉碎她这些遐想。
“没有这么想。”她艰难开口,“李冰的事,谢谢你,煜白欠你的钱,我会尽力还的。”
宋伯清最不想听到就是葛瑜说的两个字,一个是‘还’,一个是‘欠’。
她欠他的东西,几辈子都还不清,可她偏偏最爱说还,好像只要说了这个还字,他们之间就是断的干干净净,一清二楚,当然,他知道自己应该跟她断的干干净净,一清二楚。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不用跟我说谢,我都是为我自己。”
“明白。”她垂下眼眸,掩饰着即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争气。
宋伯清都跟她说了,他做那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可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存侥幸的安慰自己:他才不是那种会为自己的利益,大老远把李冰请回来的人。可他的话真的太伤人了。
宋伯清见她低着头,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又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
气氛压抑得可怕。
葛瑜觉得自己的眼泪快掉下来的时候,李冰从门外走进来,边走边说:“宋先生,宋太太,晚上住哪?同一个酒店吗?”
宋伯清回过神来,说道:“没有,回南河。”
“哦,这样啊。”李冰并未察觉两人之间不对的氛围,笑着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我刚才也跟宋太太说好了,以后每个月回来一次,我看过她的病例,可能半年左右?好好调理应该能恢复正常。”
“好。”
宋伯清迈开步子往门外走。
葛瑜迅速把快掉下来的眼泪擦干净,跟着他往门外走。
李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先生还是这样,没什么变化,倒是宋太太变了很多,不过也能理解,孩子死了,对她来说打击太大。
窗外的雨还在下,葛瑜跟宋伯清坐上车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谁也没开口,谁也没有点歌,就任由这份沉默在车间中流淌,葛瑜太累了,累得感觉坐着就能睡着。其实这样也好,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睡着就不会去想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发生的事。
车子驶入南河县内时,葛瑜终于有了点睡意,枕着车窗外朦胧的景色睡了过去。
恍惚间像回到了父亲的葬礼,那天也是下着大雨,宋伯清连夜从国外回来,她穿着朴素的丧服跪在蒲团上,凌晨三点,陪夜的人只有她一个,她跪在那烧着纸钱,纸钱落入盆里,瞬间被火苗吞没,变成猩红的火,最后变成一缕灰烬。一张张纸往盆里烧,除了雨声就是火苗发出的噼里啪啦爆裂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踏过门槛,迎着橘红色的火苗和暴雨走到她跟前。
他被雨淋湿了,低头看她。
目光对视,他笑:“不好意思,来迟了,怎么哭成这样?”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爸爸不在,有我呢。”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
凌晨三点,陪着她跪在蒲团上,用打火机点了香,双手作揖,对着灵堂叩拜,字字句句响彻整个大堂。
而那些话,直到如今,她都记忆深刻。
——爸,我会照顾好小瑜,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伤,您尽管去,这世界上有我疼她。
*
凌晨一点,葛瑜回到酒店,而这一夜,难以入眠。
隔天一早宋伯清就返回雾城了。
徐默跟她说纪姝宁发烧住院,半夜给他打电话。
徐默觉得纪姝宁矫情得很,二十来岁的人发烧怎么了?南河距离雾城那么远,非要打电话把人叫回去。
葛瑜得知他走了,垂眸吃饭,没说话。
徐默见她不语,脸色还发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滚烫的热度。
葛瑜也发烧了。
烧了一晚上都没察觉。
徐默带她去看病,她半途中就昏了过去。
*
纪姝宁身体素质好,活了二十六年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可能因为跟她小姨和舅舅都是医疗行业的翘楚有关,吃住用行他们都会把关,这次发烧是故意的,她泡了凉水澡,让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然后就给宋伯清打电话。
她说自己可能要死了。
还问他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想她。
宋伯清很平静地说不会死的。
纪姝宁就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哭得宋伯清心烦。
他说我回来看你。
纪姝宁这才满意挂断电话。
而在同一天,徐默带着葛瑜返回雾城,入住了跟纪姝宁一样的医院,葛瑜的病情比纪姝宁严重,至少人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状态,徐默想找她的亲戚朋友来照顾她,毕竟他一个大男人,许多事很不方便,他打开她的手机的通讯录一翻。
没有一个亲朋好友。
这是她的私人手机。
他突然想起再遇葛瑜的那天,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展区逛着。
到后来她开厂子,找客户,找订单,都是一个人。
徐默没办法,只能找了个女护工陪她。
办好手续后,他走出门,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宋伯清。
纪姝宁生病的事,徐默知道,纪姝宁就是那种有点破事都要闹得天下皆知的性格,他看了看宋伯清一眼,说道:“我带葛瑜回来了,她也病了。”
宋伯清看了看走廊尽头,什么话都没说。脑海里只有他打开车门时她惊慌失措、恐慌拒绝的面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道:“哦。”
徐默一愣,察觉到他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宋伯清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过后,纪姝宁跟宋伯清的感情热搜再次被顶上来。
这一次,没人再压热搜了。
任由热搜的热度变成红色的爆。
*
雾城进入盛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葛瑜苏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吊瓶挂在空中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药水,她微微挪动身子,浑身酸痛。
站在旁边的护工见她苏醒,示意她别动弹,随后就给徐默打去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徐默从公司赶来,顺便还提了家里厨师煲好的汤。
葛瑜跟他道谢,他却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葛瑜,你知不知道做重大手术是要家人签字的?”
葛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的正经严肃,只能点头说我知道。
徐默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可是你没有家人。”
葛瑜的手僵在半空中。
徐默坐到她身边,“之前我不好意思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如果因为当年的事跟家里断绝关系,不值得。”
葛瑜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无非就是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是有再多的恨、再多的怨,也该放下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她的家庭情况不是一两句恨和怨能说得清楚的,就像她跟宋伯清,他恨她、怨她,但是却不舍得她死,因为她欠了他很大、很大一笔钱。钱还完债就还完了吗?不见得,也许还有很多债务是她不知道、不清楚的。
就像她的家,恨怨二字,无法厘清。
喝完一碗汤,看着徐默,“谢谢你,徐默。”
“谢我干嘛。”徐默叹息,“就是可惜你带了那么多东西回南河,没送出去。”
“再找机会吧。”葛瑜抿着唇,“想送总有机会的。”
徐默不说了。
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葛瑜住院的消息没跟于伯说,她住了三天,周三才回工厂。
高温预警的消息从前天就开始在各大频道发送,三十多度高温,干户外和运输的员工倒下了一批,葛瑜工厂也有几个员工中暑,她买了一堆防中暑的工具和藿香正气水,还有高温补贴等,于伯把近期的订单拿给她过目,她看了看,脑海里想起宋伯清说过的话……
于伯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她微微回神,“没有,就先这样,让小王抓紧点,库存清点好,出库的质检也要安排到位。”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包包往外走。
叫上司机郑文开车去人才市场,从生产线复工开始,玻璃厂的员工一个顶三个,工资高了两倍,但加工频繁再加上高温天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厂子彻底复工了,人才引进也是势在必行。
车子抵达市中心的人才市场后,她快步走向工厂的的展区;这个展区他们提前两周就交了定金预定了,她负责技术面谈和拍板;一名人事专员,负责初筛、登记、答疑;还有一名技术骨干,随时准备解答专业问题。
她抵达时,两人已经筛过一轮。
马上就是毕业季,来面试的应届生多不胜数。
她搬来椅子坐下,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青年走了过来,拿过他们放置在收纳区的资料,又看了看他们放在展示区的玻璃样品:一片普通浮法玻璃,一片钢化玻璃,一片Low-E低辐射镀膜玻璃。
他看了会儿玻璃厂资料后,就走到面试区递上自己的简历,人事专员把简历分给葛瑜,葛瑜接过后看了一眼。
性别男,年龄23岁,姓名简繁,毕业于雾城工业大学,结构工程专业。
葛瑜翻看简历,问道:“你是结构工程专业,但投的是我们厂房维护工程师岗,是怎么考虑的?”
简繁看着葛瑜,一点儿都不紧张,“贵公司的岗位要求是负责工厂建筑和基础设施的日常检查、评估与维护。我的专业对口。而且玻璃厂有大型筒仓、重型设备和高温车间,结构维护比普通办公楼复杂,我觉得有挑战,也能学到东西。”
葛瑜又问:“如果让你明天就开始跟班检查,你第一周打算怎么做?”
“第一周我会跟着老师傅把全厂的筒仓、熔窑基础、大型设备基础、重型堆料区域全部走一遍,建立重点监测点清单。”
“就这样?”
“就这样。”他笑笑着回,一点儿都没有应聘者的紧张。
葛瑜把他的资料留下来了。
当天她就招了这个简繁入场,没让他去做厂房维护,而是当她的助理。
简繁进入工厂后,第一周跟她跑订单,第二周就是‘跟窑期’,连续的跟班倒,上千组数据,密密麻麻的记录了上百页。六月底,她带着简繁去见一位客户,那位客户就是给了她第一笔订单的父亲的朋友。
简繁陪她爬山,边爬边喘气,说道:“这客户怎么那么奇怪,非得来山上谈合同。”
葛瑜也爬得满身是汗,喘着气说:“他儿媳妇怀不上孩子,来姻缘庙求子的,明天就要飞国外,只有这么点时间,行了,别絮叨了,赶紧上去把合同签了。”
两人在傍晚六点多爬到了青山的姻缘庙上。
这会儿来祭拜的人不多,寥寥无几,孙成祭拜完领着儿子和儿媳妇出来,正好撞上爬上来的葛瑜,孙成朝着她招了招手,葛瑜喘着气朝着他走了过去。
两人寒暄了会儿,葛瑜把合同拿给他。
他看都没看就直接签字。
在他签字的时候,葛瑜往姻缘庙里看了看,看到了熟人。
那天的天很热,接近35°,热得周围的树叶都泛着热浪的虚影,她透过窸窸窣窣的人群看到宋伯清扶着纪姝宁跪在里面的蒲团上。姻缘求子,情丝系足,红绳千匝绕连理;佳期共许,并蒂一朝结同心。
葛瑜愣在原地。
她意识到,纪姝宁怀孕了。
35°的高温,如同刚来雾城的春季,明明是春天却下着厚雪,就像现在,明明是夏季,却下着暴雪。
简繁叫她,说合同签好了。
她一扭头,简繁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她说蚊子太多。
“姻缘庙很灵的。”简繁笑着说,“要不我们也进去拜拜?不求子求点别的也好啊。”
“确实很灵。”葛瑜呢喃,“所以还愿的人也很多。”
他来还愿了。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大肥章。下次的大肥章不知道啥时候。
第24章
纪姝宁怀孕的事, 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消息,大概是被压着没发出来。
有钱人都很避讳‘报喜’,尤其是对公众‘报喜’,当年她怀孕的时候宋伯清就说这事谁也不能说, 过了三个月再说, 结果过了三个月, 她就搬离了雾城,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了起来。
那段日子真的不好过。
宋伯清又要忙工作,一个月里能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在她身上没得到的,最终要弥补到纪姝宁的身上。
其实这也没什么, 旧人去新人来,总归是要变的。
下山时,夕阳只余一抹暖黄色的光,山路不好走,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石头绊倒,她差点被绊倒好几次, 幸好简繁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这不像是签完合同后该有的喜悦。
简繁看出, 但没问。
他的母亲也是这样, 揣着一大堆的心事去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他的母亲五十岁了, 葛瑜才二十六,岁数这么小就要撑起整个厂子,其实他不好意思说, 他看见葛瑜头顶有一根白头发了。
他扶着她絮絮叨叨的说他们学校后面的学生街有家炒鸡店特别好吃, 配上馒头和煎肉饼,一绝,关键公道, 他请她去吃。
葛瑜淡淡的回,你实习工资还没发。
简繁笑着说:“我还有家里给的生活费呢。”
下了山,简繁直接打了辆车带着葛瑜去了他最常去的店里,熟练的点了菜,搬来两个小凳子坐到露天的桌子边上。
周围人来人往,多是学校的学生。
简繁跟她聊大学生活,聊着聊着,突然问:“葛瑜,你大学生活什么样的?”
葛瑜已经习惯简繁叫她全名。
第一次听还有些别扭,毕竟他是她的助理,哪有这样直呼全名的,她拍了拍他的头要叫她葛总,他嘻嘻笑了笑又喊她瑜姐,没办法了,一个称呼,再说了,她又不是真的坐到了资产千万的大老板,随他叫吧。
主要是受气人跑了,她可没地儿再找一个这么快就能上手工作的员工。
葛瑜跟简繁相处像姐弟,她托着腮撑在桌面上,喝了杯酒,回想以前的大学生活,说道:“跟你差不多吧,因为我爸就是开玻璃厂的,所以周末都要去玻璃厂实习,那会儿跟窑真的很累,还不能睡,后来熟悉了就好多了。”
“你大学没谈恋爱吗?不可能吧?”简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你这种颜值在学校很吃香的,我们校花都没你好看。”
葛瑜又喝了杯酒,“有谈。”
“对方是什么人?你们一个学校的吗?”
“不是。”葛瑜摇摇头,一杯酒下肚,“他是常青藤学校毕业的,当时很多人追他,当然现在也很多人追,但他说他就喜欢我,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他当时在公司上班,我晚自习结束可能九点多,他可以绕整个雾城来见我,那个时候我爸管我管得严,他就只能站在我们工厂的门外跟我聊天,聊没几句就走,我觉得他真傻,开那么久的车就为了跟我说句晚安。”葛瑜笑,“有一次我生病了没跟他说,见面后才发现,他那次特别生气,第一次凶我,然后抱着我问我户口本在哪?我问他你生气归生气,你要我户口本干嘛,拐卖人口啊。他说对,就要拐卖我,我们就偷偷领了证,是不是觉得还挺幸福的?我也觉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爱我的人,没有比他更在乎我的人,你都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特别怕打雷,那么大的人怕打雷……”
“我后来才知道他爸妈小时候不怎么陪他,他怕打雷是因为一直陪着他的奶奶就是在暴雨打雷夜走的,我也怕打雷,但是我发现我害怕的事,他不怕了,每次打雷他都会抱着我说,没事的,我陪着你。”
简繁讶异于葛瑜结过婚,他小心翼翼的问:“那现在……”
“现在他要再婚啦。”葛瑜努力的笑,“他未婚妻已经怀孕了。”
简繁的笑容彻底消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葛瑜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显得她特别特别可怜。
有什么好可怜的?不过就是失去宋伯清,她已经失去他很久了,又不差这点。她往杯子里倒酒,倒满一杯,碰了碰简繁的酒杯,一饮而尽。
简繁见她喝得那么猛,抓住她的酒杯,“别喝了,你快喝一瓶了。”
“你放心,今晚我请客。”
葛瑜真想大醉一场,但现实就是,她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明天要上班,要盯生产,面见客户……原来生不如死是这种感觉,死不能死,活又活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行尸走肉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她挺羡慕简繁的。
简单,又聪明。
也挺羡慕徐默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顿饭,她大半时间都在喝酒,简繁劝不住就跟她一起喝,明明是大学生,酒量比葛瑜这种大半时间混迹在饭局上的人还厉害。吃完后,简繁送她回去,他知道她就住在熙鸿胡同附近,但不知道是哪条巷子。
昏黄的路灯打在两人身上,简繁脖子上挂着她的包,扶着她往巷子里走。
葛瑜给他指路,他扶着她走到门前,用钥匙打开门,这么一打开就听到猫叫和鹦鹉的叫声。
“小瑜小瑜,小瑜回来了。”鹦鹉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荡着。
简繁才发现窗口挂着一个鸟笼。
他扶着她到房间里,将她扶到床上后,走到鸟笼面前抖了抖鹦鹉,“你还会说话啊。”
他用手戳了戳它的腹部,“除了小瑜还会叫什么?”
“宋伯清宋伯清。”
简繁歪着头打量它,听不懂它话里的‘宋伯清’是什么,是人名还是其他的东西。
他扭头看了一眼葛瑜居住的房子,不算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儿,这地方肯定不便宜,他看着已经睡过去的葛瑜,悄无声息的将门关上,离开了巷子。
*
隔天,葛瑜顶着宿醉头疼的身体到工厂。
天热,再加上宿醉,葛瑜头疼得像是被电钻扎孔似的,一阵阵发作。她走进工厂办公室,包包放好,倒了杯热茶坐下,边喝茶润润嗓子,边用手指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在除了饭局和酒局的地方喝醉,没想到破了例,跟简繁吃饭喝醉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于伯从门外走了进来,拿着一份加粗红头的《供应商紧急通知函》。
其实这个文件周末就送到工厂了,但葛瑜人在南河,于伯就没跟她说,这份文件他看过,大致意思就是硼砂核心供应商程亚矿业被全资收购了,收购的是旭耀集团,函上说现有合同履行完毕后,将优先保障集团内部供应。这意味着,他们下个季度的硼砂供应……悬了。
于伯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索性换个合作的供应商就是。
葛瑜接过文件一看,眉头紧皱。
不止是下个月的供应悬了,重质纯碱的华东区代理也换成了旭耀的人,给他们的报价上浮7%。
于伯见她脸色不对劲,小心翼翼的问:“小瑜,上面说什么?咱们是要换供应商了吗?”
葛瑜摇头:“我们不能换供应商,现在厂里一半的订单都是光伏玻璃,光伏玻璃所需的高硼硅玻璃对原料纯度非常苛刻,只有程亚能做到。”
“啊?”于伯也跟着着急,“只有程亚?不应该啊。”
“我的意思是,咱们厂里的光伏玻璃大部分都是卖给组件大厂,这些大厂对更换核心原料属于重大工艺变更,与其说他们跟我们合作,不如说他们看中的程亚的原料。”
“那怎么办!”于伯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程亚被全资收购了,现在能拍板说话的是旭耀的人。”他一拍大腿,“我找几个技术骨干去一趟旭耀。”
“不用了。”葛瑜站起身来,“我去,旭耀的老板我熟。”
于伯扭头看她,“你熟?”
旭耀隶属于纪家。
纪闻徽,纪姝宁的父亲。
旭耀集团办了个年中盛典,网络上关于盛典的奢靡皆有报道,葛瑜拿着那份《供应商紧急通知函》去旭耀集团找纪闻徽时,正巧碰到了他的助理,纪闻徽的助理对葛瑜有点儿印象,不是因为接触过,而是因为纪家大小姐经常把她挂在嘴边。
《供应商紧急通知函》一共是发给了二十四家厂家,葛瑜的玻璃厂就在其中。
她想见纪闻徽谈合作的事,助理笑笑说董事长不在公司,今天纪家有喜,要是想找他得去纪家。
说完有道:“我可以带你去。”
葛瑜沉默片刻后,点头答应了。
纪家有喜,这是继纪姝宁二叔去世后的第一件大喜事——纪姝宁的堂哥有后了,生了个儿子,纪家大摆宴席,办了个晚宴,宋伯清跟徐默都被应邀前来参加,一群人围着个刚满月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什。
徐默天生对孩子不感兴趣,他觉得自己要是结婚,多半是丁克。
宋伯清就不同了,他看着躺在婴儿床,想起宋意。
宋意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四肢纤细得像小树苗,轻轻一碰都怕折了他的胳膊,叫声跟小鸟似的,一点儿也不大,喂点奶就能安安稳稳睡觉,当然也有吵闹的时候,不过放点音乐就能快速平静,葛瑜说他将来长大一定是个音乐家。
宋伯清觉得是不是音乐家不重要。
是他的儿子,做什么都好。
他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嫩滑又软弹,站在旁边的徐默看到他的动作,正欲说有什么好看的下楼去喝酒,纪姝宁就走了进来。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什么阿猫阿狗没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没使过?纪姝宁住院那几天徐默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什么生病、什么发烧、什么病重,都是她自己整出来的,她为了让宋伯清原谅她,为了让宋伯清关心她,可谓是下了血本。宋伯清未必不知道她的手段,但有什么办法呢?
每个人都有剧本,就看谁演得好,谁演得下去。
徐默是演不下去了,他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您老刚出院就瞎晃悠,也不怕把自己折腾病了又住院?”
纪姝宁也贼烦徐默,瞪着他,“你管得着么?谁请你来的,我看到你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
“我这么厉害?”徐默嗤笑,“那我今天不整得你入院都对不起我的人设。”
“徐默!”纪姝宁皱眉,“你能不能滚?”
“不能。”
纪姝宁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想要宋伯清替她说说话,可是扭头看见宋伯清就站在婴儿床前,一言不发。
这个贱人徐默,要不是被靠着徐家,这会儿早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出门正好碰见母亲梁怡,她稳了稳心神,撒娇:“妈,徐默又欺负我。”
梁怡对纪姝宁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大概是生她时差点难产而亡,所以她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也有给不出的时候,比如对付徐默,徐家的背景连她都要忌惮几分,她轻轻的将纪姝宁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徐默就那脾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不清楚?”
“那到底是谁请他来的!烦死了!”
“这点小事就让你烦?”梁怡轻笑,“哦,对了,你说的那个葛瑜,你爸已经安排去做了。”
纪姝宁听到这话,本来还生气的脸立刻笑着搂着她的胳膊,“你让爸爸别太使劲,让人看出来怪到我头上,被伯清知道了,又要说我。”
“伯清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纪姝宁眨了眨眼睛,心虚的回,“伯清一心一意在我身上,早就对她不感兴趣了。”
“那就好。”
纪姝宁也有剧本,她有一本自欺欺人的戏,从头演到尾,她是女主角。
——没事,她愿意。
*
葛瑜到纪家时正好赶上宴会最热闹的阶段,从国际乐团里请来的乐手们正合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大厅的舞池里男男女女们跳着优雅的探戈,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纪闻徽。
那一年受暴雨季影响的城市特别多,包括她之前所在的于洋市,纪闻徽做慈善捐献出去的资金和物资多不胜数,被媒体评为‘最佳慈善企业家’,只不过本人的长相跟慈善倒有些差别,他有点凶,至少站他面前说话,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少能说完整。
这也是葛瑜为什么没带厂里员工来。
露怯也是合作谈判中最容易失败的原因之一。
她迈着步伐朝他走过去。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不算太热,还有点冷风,一瞬间像回到初秋。
她挺喜欢雾城的秋天,没有冬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也没有夏季三四十度的高温,只有不冷不热的微风和飘黄的梧桐叶,连星星都要比其他季节要多。
她还没来得及靠近纪闻徽,就听旁边有两个女孩在嬉笑聊天。
聊的什么她忘了。
但有两句话她印象很深刻。
——宋伯清好像很喜欢孩子,在楼上看孩子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要有了,估计是想找找当爹的感觉吧?
当爹的感觉这几个字映入葛瑜的耳里时,她有些恍惚。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小心’。
滚烫的意式浓汤就撒在了葛瑜的胳膊上,钻心的疼痛令她小声尖叫,而这一声尖叫惹来不少人的注目。
“对不起对不起!”侍应生慌张得整张脸都白了,眼看着葛瑜的胳膊被烫的发红,“女士真的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葛瑜哪有心思应付他的道歉。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抱着胳膊狼狈的站在原地跳了两下。
那是真疼。
感觉生宋意的时候都没这会儿疼,那个时候宋伯清陪在她身边,隔十秒就要问她上不上无痛?疼不疼?
没人关心的疼痛,是最疼的。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葛瑜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躲起来。所以她抱着胳膊就往门外跑,跑了一小段路,突然感觉有人拽住她的胳膊,紧跟着整个身子就被摁进车里,抬眸望去,摁她进车的人正绕过车前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后,觉得太狼狈了……
怎么可以狼狈到这种程度……
转身推车门下车,推了两次都没推开。
驾驶位置上的人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她,就这么看着她推门,直到她推得没有力气,没法反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喘着气时,他才拿起她受伤的那只胳膊仔细的看。
细嫩的皮肤已经红了。
还夹杂着意式浓汤的香气。
他皱眉,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烫伤膏帮她涂抹。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了,自从南河分开后,她除了在微博上看到他跟纪姝宁的热搜。
所以她讨厌微博,把微博卸载了。
宋伯清上药很轻,即便再轻也还是疼的,葛瑜咬着唇一声不吭,任由硕大的泪花在眼眶打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情绪、什么说话方式、什么姿态来跟他对话,尤其是在他已经有孩子的情况下。他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宋意’,而她却不行,那种心情跟凌迟没差别。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单手给他转了十万块。
宋伯清听到转账信息后,皱眉看她。
“煜白欠你的钱,我以后每个月会分期转给你。”她语气平静,打转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明年进账多,我会给的更多,尽量在三年内还清。”
宋伯清还是没说话。
怎么说呢?他不在乎葛瑜三年内会不会还清这笔钱。
给的时候心甘情愿,自然也不会要求还的时候迫不及待。
只是她这幅要跟他断的干干净净的语气让他很不满。
不过宋伯清极少会表露自己的不满。
在南河那次,实实在在是在她这个坑里摔了又摔,才会那样气急败坏。
他‘嗯’了一声,说道:“随你,能还清就行。”
然后又道:“你今天来纪家干什么?”
“找纪闻徽。”
“找他干什么?”
“他收购了跟我们合作的原料商,合作有变动。”
宋伯清帮她绑好绷带,说道:“特效药,再重的烫伤都能好。”
他把那管膏药扔到她腿上,“纪闻徽收购跟你们合作的原料商,你找他是不是有点越级了?”
宋伯清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葛瑜心里却冰凉得像坠入冰窟。
她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先是收购原料商,后是涨价,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切断她原料生命线。而纪闻徽是他未来岳父,他轻描淡写的说‘越级’了?
她还想说他们纪家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她跟宋伯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值得他们这样出手对付她吗?
她强忍着内心的难受,平静地说:“纪闻徽收购,紧跟着涨价,我找他们负责人,他们要请示上级,一级传一级,拖到什么时候?工厂的原料只能支撑到下个月。”
宋伯清靠在位置上,晦暗不明的光线从侧边打进来,他一只手放在车窗上,任由窗外的风吹过指尖。
他沉默很久,说道:“你合同文件带了没,给我看看。”
葛瑜把手里的文件袋拿给他。
宋伯清拉开袋子,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他看了几眼,说道:“你换个原料商吧,我有个认识的原料商价格比他给的公道。”
“这种质量的硼砂只有……”
“你信就把联系方式拿去,不信就继续去找纪闻徽,不过我实话告诉你,纪闻徽知道我们俩的事,他不会买你这个面子。”
这是大实话。
葛瑜正是觉得因为她跟宋伯清的过去,纪闻徽才这样针对她。
可这话从宋伯清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好受。
原来他们的过去,是如此碍眼。
她拿回文件,从袋子里拿出钢笔,“那麻烦你写个联系方式。”
宋伯清接过她的钢笔,在废纸上写了个联系方式。
写完后,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葛瑜回眸望去,看见徐默站在车外。
摇下车窗,徐默冲着她笑:“葛瑜!我就知道是你,刚才都听到你声音了,一溜烟人没了,你怎么了?手上怎么捆着纱布呢?”
“挂彩了。”葛瑜抬起胳膊,无奈的笑了笑。
徐默觉得她笑起来真委屈。
他刚才下来就听那些人说有个女孩被泼了滚烫的意式浓汤,那热度浇在身上得多疼啊。
他想揉揉她的脸,但看到宋伯清,就改成揉了揉她的头,“伯清送你回去?”
“我没空。”宋伯清开口,摁下了按钮,车门可以打开了。
葛瑜推开车门下车。
徐默笑着说:“那我送你,走吧。”
葛瑜点了点头,跟着徐默往前走。
宋伯清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比清明节那时要瘦。
他靠在位置上抽烟,一根烟快抽完,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隐藏在柜子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宋意笑得正开心。
怎么办,他真有点儿想他了。
想他奶呼呼叫他爸爸。
他咬着烟,启动车子快速离开纪家。
方向是南山公墓。
作者有话说:来晚噜来晚噜。本来想把下章的内容多复制一点到这章,想想还是明天发,嘻嘻。感谢大家给的营养液,爱你们,比心心
第25章
在葛瑜没有定居雾城之前, 宋伯清经常会来南山公墓看宋意,有时来就坐在墓碑前一整天。
从日落到日出,日出到日落,他看过南山公墓最美的夕阳, 也看过薄雾迎辉的日出, 当然最美的还是初秋, 天气不冷不热,桂花也开了,风一吹,微风夹着桂花的清香, 那才叫惬意。
只可惜现在不是秋天,没有黄金飘香的桂花,也没有冷冽杜松的香气,只有无尽的闷热、燥热、思念……
车里有新鲜的水果, 他提了一袋下来,还拿了几颗棒棒糖, 走到宋意墓碑前, 把东西放到地上后, 便坐到旁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抽出烟来咬在嘴里, 拿出打火机,‘滋’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亮起, 烟丝很快燃烧。
他双腿大敞着, 就这么抽着烟望着远处的景色。
几盏路灯忽暗忽明,月朗星疏,在漆黑的大山上, 宋伯清高大的身影像沉默的山,巍峨不动的坐在那,偶尔有那么一点猩红的火光照映那张深邃俊逸的脸。他的眼眸很黑,黑到犹如深不见得黑潭,看不清情绪。
烟一根一根的抽,抽到后半夜。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被密码锁住的文件夹,从日期排序,分别是宋意出生那天到他死亡的所有记录。
他没勇气点开最后一个,所以只能频繁点他出生时的视频。
乐此不疲的重复观看,直到看到他开始喊爸爸。
宋伯清的眼眶终于泛红,目光盯着视频里的宋意,低头吻了吻冰冷的屏幕。
原来思念足以令人肝肠寸断。
生不如死。
*
葛瑜挂彩的事,于伯知道了。
本来是件小事,工厂干活,尤其是干窑炉的活儿,受伤是常事,可于伯想起她之前从北市出差回来,腿也受伤,还伤那么大面积,他拿着她的八字看来看去,说她未来三个月不宜多走动,很容易受伤。
葛瑜坐在办公室看着他戴着老花眼镜,拿着她的八字和日历表算吉凶,觉得好笑,说道:“于伯,您怎么那么迷信,我小时候你每天身上都有伤,也没见你说要拿八字算卦。”
“你别不信这东西——”于伯摘下老花眼镜,“这周末你是不是要给员工放假?说组团去玩?”
葛瑜点头,“嗯,是有这个打算,现在就看财务部那边账算清楚没,算清楚了就支一部分钱出来搞团建。”
工厂部分是没有团建这个词儿的。
人多,再加上窑炉二十四小时不能停火,生产线也不能停。就算团建也都是不在一线的管理层团建。
但葛瑜毕竟不是老封建,她也是年轻人,厂里大部分处在生产线一线的员工三班倒,给的工资再高,一天到晚也都是在生产线面前蹲着,久了难免痛苦。
距离工业园区附近开了个农家乐,也不远,走个百来米就到,可以游泳、钓鱼、野炊……很适合他们团建。
一来距离近,工厂有事能立刻就回,二来给他们松松筋骨,放松放松。
“要出去玩可以。”于伯点头,“但你不能靠近水的地方,容易淹死。”
“于伯……”
“我说的是真的啊,你看这黄历,你真是得小心,你说你爸走了,你又……”
于伯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起什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算了,我让那个小简时时刻刻盯着你,以防出意外。”
于伯把老花镜塞进口袋,问道:“哦,对了,那个硼砂的原料商是确定换了吗?”
“嗯。”葛瑜点头,“确定换了。”
“你怎么找到的啊,给的价格比原来程亚给的还低1%呢。”
葛瑜这几天忙断腿,个中辛苦也不好跟于伯说,只能说宋伯清介绍的原料商比程亚好很多,这是她意想不到的。
她只能说,“朋友介绍的,而且名气比程亚要大,我也跟那些大厂打过招呼了,他们没什么异议。”
于伯‘哦’了一声,葛瑜回到雾城后经常参加饭局和酒局,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保不齐就是哪个客户介绍的。
工厂要团建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处在一线的员工听完都乐开花,简繁拿着记录表从窑炉房跑到办公室,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我刚听他们说周末要团建啊?”
葛瑜抬眸看了他一眼,“是啊。”
“那我是不是可以蹭吃蹭喝了!?”
葛瑜笑道:“你就点出息啊,蹭吃蹭喝?我听很多员工还有意见呢,周末本来可以休息的,搞团建都没法休息了。”
“那是他们,我愿意啊!”简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她跟前,“那你会去吧?”
“我肯定要去啊,不去怎么组织?”
“嘿嘿。”简繁挠挠头,“那好,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葛瑜摇摇头没理会,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很快到了周末,工厂迎来了第一次大团建。
葛瑜包下了整个农家乐,一大早领着员工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批员工已经到了,农家乐周围有农场、瀑布、渔场等,有些员工换上泳衣站在七八米高的瀑布上往下跳,溅起的水花有三四米高。几个跟简繁玩得好的员工上来就搂住他的肩膀,叫他一起游泳,简繁摆着手,说我今天可有大事!你们别找我!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厂里谁不知道于伯跟大家交代要盯着葛瑜,别让她靠近有水的地方。
没人当回事。
那么大的人了,还能真淹死不成?
只有简繁当回事了,时时刻刻盯着她。
简繁搬来了椅子放在瀑布旁边,然后又搬来另外一把椅子放在旁边,“你坐这,我就这样盯着你。”
葛瑜无奈的笑了笑,走到椅子边坐下。
员工们长时间都待在厂房,难得出来玩,又是工厂出钱,早就玩疯了。
葛瑜看着他们的身影,有片刻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就是这样,那个时候还没有像现在的工厂那么正规,所有员工都吃一锅饭,夏天就打赤膊上阵,跟老板聊天也跟朋友一样,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是这个总,那个总,这也是为什么简繁叫她全名,她不反感。
简繁看着她望着远处的景色发呆,接过她手里的包。
葛瑜回过神来,看见简繁从她的包包里翻出烫伤膏,说道:“于伯跟我交代了,你这药一天三次。”
简繁直接握住她的胳膊,拆她的纱布,“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呀,是看窑炉被烫伤了?”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葛瑜摆出老板的架子,“问这么多?”
“嘿嘿,你是老板。”简繁笑着说,“瑜姐,我那天去你家发现你养了猫和鹦鹉,那只鹦鹉还会说话。”
“其实我买它才一个月,我也没想到它会学得那么快。”
“你是不是经常跟它聊天啊?”简繁抬头看她,“你一直跟鸟聊天都没趣儿,你不如跟我聊天。”
“跟你聊?”
“对啊。”简繁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你有烦心事就打电话给我,我陪你聊。”
“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再说吧。”
简繁专心致志的替她上药,包扎好的时候,突然问道:“对了,下周三是不是你生日啊?”
葛瑜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你办公室看到你身份证。”
“哦,那你看错了,身份是农历生日,还没到呢。”
算算日子,应该在月底。
简繁不说,葛瑜都快忘了过生日这件事。
去年过生日还是跟应煜白,应煜白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祝葛瑜二十六岁生日快乐。她看着那个字,有些恍惚的在想,她怎么就二十六岁了。感觉自己跟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样。
时光就是这样,从不等人。
十八九岁的情商和感受,二十六岁的身体,猝不及防间就偷偷溜走了五六年的光阴,她抓都抓不住。
应煜白送给她一条连衣裙做生日礼物。
价格不菲。
一千五。
不过他没机会看她穿了。
今年也不会有人再送她礼物了。
“那等你生日,我正好发工资,我拿我的工资给你买生日礼物。
“你可真会算账,觉得我会给你涨工资是不是?”
“涨不涨我都买!”
简繁笑起来跟应煜白很像,都是那种阳光开朗,让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的类型。
简繁说要盯着她,就真的一直坐在她身边不肯走,葛瑜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不玩手机、不聊天,也不跟朋友们玩,就坐在那盯着她,好像她有点小动作,他就怕她摔进溪水里淹死。
人如果有那么容易死就好了,跌进水里不过就一两秒的事,死亡也不过几分钟的事。
中午吃饭,一群人围着几个大型烧烤架靠着串吃,简繁把靠得焦黄焦黄的鸡翅拿给她,滋滋冒油的鸡翅香味扑鼻,葛瑜咬了一口,说道:“谁烤的,这么香。”
“于伯烤的,你刚才坐那边没看到。”简繁啃着鸭脖,“我发现于伯什么都会,盯账本、管窑炉、抓生产、还会烧烤。”
“他年轻的时候更能干,我记得我爸有一年生了重病,厂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全靠于伯,他管理厂子比我管得要好,要不是他年纪大了,我真想把厂长这位置给他,说不定生产比我管理的能高几个点。”
“你管理的已经很好了,你才二十六岁!”
简繁一直在提醒她。
你才二十六岁。
这个年纪好像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
葛瑜把一整个鸡翅吃完,又喝了一大罐的可乐,围坐在桌边跟员工们聊天,而简繁总会把烤的正正好好的烤串放到她的盘里,这样她一低头就能吃到最热乎最焦黄的烤串。
她的胳膊不能碰水,有关水的项目都不能玩,所以就跟着几个年纪小的员工去摘果蔬,摘下来的果蔬比市场价第一成的价格买给他们,她摘了茄子、苹果、土豆、豆角、还有几个橘子。摘了满满一框,都是简繁在背。
傍晚日落西山,他们就在溪水边燃起篝火唱歌、跳舞、吃农家小炒。
葛瑜听那些员工们大侃五湖四海的趣事儿,有些趣事儿离谱荒唐得很,她听得津津有味,譬如工厂巡视的保安就来自南方,他说自己家乡闹过鬼,鬼是没有形状的,会飘起来,跟影视剧不一样,他们大多数没有脸,如果你感觉到有阵凉风飘过去,且四周是封闭的空间,那说明有可能就是鬼。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几个小姑娘吓得够呛,抱作一团大喊,别说了别说了!晚上不敢睡觉了!
“还有水鬼没说呢!”保安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晚上的水鬼最凶了!它们经常会悄无声息的爬上岸,抓住岸边人的脚往河里去,这时候你就会感觉特别想游泳,即便你已经在岸边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往河里去!”
“啊啊啊!!!!”
几个小姑娘尖叫着。
年纪大的员工们看她们尖叫,都笑出声来。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她们这种年纪会怕。
葛瑜听得入神,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
谁都没把这个荒唐的事当回事,可葛瑜是真听进去了。
保安说:“要看八字阴不阴啊,如果阴的话,半夜摸黑去墓地,保不齐就能见到鬼!”
葛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不会真信吧?”坐在旁边的简繁用手捅了捅她的胳膊,说道,“这都是唬人的,这世界上哪有鬼呢?人可比鬼可怕!”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要真有鬼,我死去的爷爷奶奶就该找我了!他们最疼我,死了应该来找我的,可是他们去世那么久,我连梦到他们都很少!”
葛瑜扭头看他,“为什么?他们那么疼你,为什么会连梦到都很少?”
简繁吃着桌面上的肉,说道:“我爸妈说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这样,如果他们频繁出现在你梦里,并且还有意要叫你去陪他,那才是大凶!不吉利的,他们没有出现在你梦里,说明他们在下面过得很好。”
葛瑜心里‘咯噔’一下。
宋意死后,她一次都没梦到过他,她以为他恨死她了,所以连梦境都不愿意来。
桌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大家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九点多,工厂第一次团建圆满成功,大部分的员工都住在附近,走几步路就能到家,葛瑜住在市区,还得找个代驾送她回去。
分开的时候,她回办公室拿了镜子、蜡烛、打火机、还有几个苹果,一同塞进包包。
车子驶离工业园,十点多左右,车子快抵达南山公墓时,她突然说停在这就可以了。
代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阴森的南山公墓,没说话。
南山公墓这地方,活人白天来都瘆得慌,更别说晚上了。
打开车门,一股不属于盛夏的冷风扑面而来,乌鸦和猫头鹰的声音交织起伏,犹如鬼泣狼嚎。葛瑜一点儿也不怕,她看着百度网页上的说法,把镜子挂在脖子上,点了红蜡烛,从山脚下的位置往上走,手里开始削苹果皮,苹果皮不能断。
说来也奇怪,山脚下的风很大,还是阴冷的风,可往山上走,风反而小了,她手里的蜡烛一点儿也没被吹灭。
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在心里念着宋意的名字。
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有脸没脸,只要你出现,妈妈就要你。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南山公墓的路灯几天前就损坏,一条大路漆黑寂静,只有葛瑜手里的那根红蜡烛是亮着的,这要是有个路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准会被吓死,但葛瑜心无旁骛,她甚至一点儿都没感到恐惧,满脑子只想着也许这样能看到儿子。
作为母亲,她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她儿子找不到她。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很可笑,很无知,甚至很荒唐,什么年代了,人家说几句谣传的事,你就真的跑上山来用这样的手段‘见鬼’,可她真的很想他,真的很想……
荒唐就荒唐吧。
一步一念,红苹果削了七八个,蜡烛也快焼过半了,她看到了宋意的墓碑。
孤零零的就立在那。
她低头继续削着手里的红苹果,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平坦,平坦到不需要看就能往上走。
台阶也很陡峭,陡峭到一个不注意就会连滚带爬摔下去,可很奇怪,她没看路,却走得那么平坦,连手里的苹果皮都没削断过。
终于,走到了墓碑前,墓碑边上放着一袋子水果和剥了皮的橘子,已经蔫儿了。
她慢慢蹲下来,用蜡烛去看墓碑上的字。
手指勾勒着那些字体,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勾勒过去时还能感受到第一次看到墓碑时的震撼和无奈。
她伸出手圈住墓碑,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嘴里呢喃:“怎么见不到你呢,怎么就见不到你呢,是你找不到妈妈吗?妈妈就在这,你出来见见我。”
狂风呼啸而过,吹灭了她手里的蜡烛,也吹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这个念头令她肝肠寸断。
她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靠在了墓碑边上,山上用的劲全部使完了,她再也没有力气下山了,漆黑的环境包裹着她,她就这么靠着墓碑看着满天繁星,嘴里呢喃:“妈妈累了,妈妈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而这一夜,同样没梦到宋意。
*
隔天,葛瑜浑浑噩噩下了山,她没回市区,直接去了工厂。
把昨天夜里削的一大堆的苹果拿去附近村子里喂猪。
她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茶,准备靠着茶养养精神,简繁从门外走进来,给她第一张话剧门票,“瑜姐,你生日我请你看话剧吧,这个话剧特别火,我是靠朋友抢才抢到的。”
葛瑜看着门票。
特等座,1500。
她皱眉,“你哪来的钱啊,你的实习工资还没发呢。”
“我说了,我还有生活费。”简繁笑着说,“你不能拒绝我啊,我已经买了,而且没人陪我去看,你要是不去,我就活活亏了1500!”
葛瑜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她打开微信,给他转了3000块,说道:“心意我收下了,钱你也收下。”
“你不陪我看,我不收。”
葛瑜:“……”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我答应你。”
反正生日也没安排,一个人过也没意思。
得到葛瑜的回应,简繁兴冲冲离开了办公室,他的高兴劲藏不住,同事们都看出来了,问他什么事儿那么高兴,他装高深不说。
于伯看到他咧着嘴,上来训斥他一顿,他嬉皮笑脸也不反驳,反问:“于伯,你跟瑜姐最熟了,她跟我说她结过婚,她前夫是谁?”
“她结过婚?”于伯冷哼一声,“你听她瞎说呢,她就是交过一个男朋友,哎呀,不提了,你问这干嘛。”
这下轮到简繁傻眼了。
那天在学生街,葛瑜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尖上,说得那么真切、那么认真,怎么会是开玩笑?
于伯拍了拍他的脑袋,“赶紧干活!”
于伯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路又觉得不对劲,折了回来,指着简繁说:“你小心点,别在她面前提她前男友的事,尤其是她生日快到了,你少提生日礼物。”
“这又是为什么?”简繁简直一头雾水。
“还能为什么,他前男友年年送礼物,礼物都堆在……”
于伯一愣,心想跟他说这事干嘛,他懂什么呀。
其实这事他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前段时间老玻璃厂不是卖给食品厂了吗,他就回去看一眼,遇到还在玻璃厂工作的老同事,两人站在路边聊天才知道,宋伯清年年都给葛瑜送礼物,礼物就送到玻璃厂。
那他就觉得纳闷,玻璃厂是他未婚妻纪姝宁在管,他送葛瑜礼物送到玻璃厂什么意思?
真是莫名其妙。
反正这事他也不想跟葛瑜说,惹她烦心。
“总之你小心点,过生日就过生日,别说错话!”于伯严肃的交代他几句后,转身离开。
第26章
雾城已经彻底进入盛夏, 持续高温预警令工厂的员工苦不堪言,尤其是需要守在熔窑边上的老师傅,超千度高温烫化出来的余温裹挟着空气中的燥热,简直一秒就能将人烫熟。
葛瑜买了很多降温药物和药品, 又聘请了员工, 几班倒的情况下, 大大降低员工中暑的风险。
这一周的开端,永远在堆场,下午开了原料成本分析会。采购部、财务部、技术部的人挤在小会议室,由于工厂并未翻新装修, 沿用的是上一任老板留下来的会议室,狭小闷热,一台老式电风扇配合空调,即便如此, 也热得需要手动降温。
散会后,葛瑜又叫上采购部的员工去了趟附近的工厂采买空调, 在高温底下来来回回折腾, 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透, 薄薄的衣服黏腻在肌肤上,勾勒出内衣的轮廓, 站在工厂门口准备下班的简繁,远远的就看见葛瑜坐在三蹦子车上,迎着落日的余晖, 她巴掌大的脸上黏腻着乌发。
近了。
他看见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默不作声从里面拿了件厂服,在葛瑜搬运东西的时候披在她身上。
“你衣服有点透。”他脸红的说。
葛瑜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T恤。在工厂待久了,都忘了该注意仪容仪表, 抓紧身上的厂服,说道:“那你有空吗?有空就帮忙帮进去,好几个办公室都没空调,财务部的小易都中暑了。”
“有空!”简繁放下手里的包包,转身就去搬运货物。
葛瑜喘着气坐到路边的石头上,用手当风扇扇着脸,望着远处的景色,几个小孩正抓着竹蜻蜓在互相追跑,厂区的烟囱正慢慢燃起青烟,下班了的员工们结伴而行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简繁一箱箱往里搬,搬完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
他满头大汗走出来,喘着粗气说:“搬完了。”
葛瑜仰头看他,“那我请你吃饭。”
“不了,今天我爸来看我。”他咧开嘴笑,“瑜姐,周六记得别加班,跟我一起看话剧!”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不断回头看她,“记着啊!千万别忘了!”
葛瑜冲着他笑了笑。
他不说,她还真要忘了。
这个月过得真快,一下子又见底了。
葛瑜对于生日真没太多的期盼和期许,大概是曾经得到的太多,以至于现在不抱任何幻想。她记得跟宋伯清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宋伯清赠送了她两套雾城市中心的别墅,她对房产的欲望不强,对之也没太大欣喜,宋伯清抱着她,有些玩味地说:“怎么办,我以为你会喜欢我送的礼物。”
葛瑜看他的表情,只能说,我挺喜欢的,但是要跟你住在一起,就更喜欢了。
紧跟着落下来的就是灼热的吻。
他脱她的衣服绅士又温柔,一件一件的脱,耐心好到极点。
脱到最后一件,他盯着那件胸衣看了很久,饶有兴致:“你说你不喜欢粉色。”
葛瑜确实不喜欢粉色,准确来说,关于‘红色’调,她都不喜欢。
宋伯清似乎为难到她了,他看见小姑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这个‘女为悦己者容’,但也更想他高兴的问题。
宋伯清轻笑,脱掉她的最后一件,声音嘶哑,“我不需要你讨好我,小瑜。”
他往里进,葛瑜被酸胀感占据,双手抓着他没有脱掉的衬衫,断断续续,“我才,没有,讨好你。”
宋伯清对于要她这件事,总是格外认真,他知道她没有刻意讨好他,她只是想让他高兴,但她站在他面前,这样妩媚妖娆的躺在他身上,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两情相悦更值得高兴的事?
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觉得没有。
就像有句诗说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葛瑜也经常会梦到那个夜晚,梦到宋伯清在她耳边说,真想你。
醒来时,泪痕占据了整个枕头,手指拂过湿透的地方,才发现要忘记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人,结局就是你会千千万万遍在梦中跟他相逢,一次次的回到你们相爱的时候,一遍遍的播放着你们相爱的过去。
她知道,她逃不掉。
这段感情终将会像梦魇般,纠缠此生。
于伯跟她说该放下了,一个男人而已。
她偶尔也会觉得,该放下了,所以应煜白跟她求婚的时候,她答应了,可有的时候又不免想起来在最年轻最潇洒的年龄段里,有个男人愿意因为你一句话摘星爬月,愿意为你放弃所有,那样轰轰烈烈的爱过,到头来跟她说,放下了。
她好像做不到。
*
周六,葛瑜生日。
一大早简繁就给她发信息,满满的行程表,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满满当当。
葛瑜收到信息往下滑,怎么滑都滑不到底,好不容易滑到底了,才看到十二点在海滩放烟花,许愿,吃蛋糕。
他居然把吃什么都要写到里面去。
葛瑜觉得好笑,给他回:[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写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也不怕完成不了。]
简繁:[不会!我在学校就是学生会会长!我太懂怎么安排时间了!我已经在市区了!]
简繁说要来接她,葛瑜没有拒绝。
雾城那么大,要去一个地方光靠两条腿走路得走断,本以为他是打车来,没想到是自己开车来的。她问他是哪来的车,他说二手市场淘的。
简繁还特意下车绕到副驾驶位置上打开车门,做了个手势:“公主请上车。”
葛瑜被他逗笑了,直接坐了上去。坐上车后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闻起来让人恶心反胃的香气,是非常淡雅的香气,可以冲淡不少因为晕车带来的恶心感。
简繁第一站带她去吃了小巷子里的豆浆面,用现磨的石磨豆浆制作出来的冷面。
葛瑜没听过豆浆还能做面,第一反应就是黑暗料理,她在雾城那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面。
简繁笑着说,你尝尝看就知道。
葛瑜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清清爽爽的味道再配上焦圈,确实很好吃。
“没骗你吧?”简繁笑着说,“我经常来这家店,一碗面就六块钱,咱们两个人吃这么多,就十八块。”
“你还挺会找地方的。”
“嘿嘿。”
小店开在巷子里,位置不好找,但来吃早餐的人多不胜数,没一会儿小店就坐满了食客,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吃完早餐,简繁就带她去玩密室。
葛瑜还真没玩过,尤其是一大早起来就玩那么刺激的,组队的有简繁的几个同学,一群人往黑黢黢的人造山洞里走,突然一个鬼从不知名的角落窜出来,吓得几人四处逃窜,简繁拽着葛瑜跑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有彼此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简繁感觉到葛瑜的手还在牵着他的手,呼吸声就更急促了。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不是市面上的香水味,就是……说不清楚……像洗过衣服,被太阳暴晒过的那种香气,似有若无,很好闻。
他凑近了些,感受到了葛瑜的呼吸。
葛瑜没察觉到,牵着他的手,说道:“你怕不怕?”
简繁全神贯注在葛瑜身上的香气,突然被她这么一问,脑子宕机,含糊不清的回:“不怕,你呢?”
“我怕呀。”葛瑜都有点后悔跟他来了,“你的安排真是能把人吓破胆,幸好没带自己女朋友来,不然得跟你分手。”
宋伯清就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知道她怕黑,知道她怕这种一惊一乍的地方,就连晚上睡觉他都要抱着她。
简繁笑着回:“就是有女朋友才要带她来啊,这鬼一吓,她就会吓得躲进我怀里了!”
葛瑜不敢苟同,黑暗中捕捉他的面容,“年纪小的妹妹会这样,年纪大的吃不消。”
简繁有些不满,“年纪大怎么了?而且我们俩也没差多大,你就大我三岁。”
葛瑜要是认真品,能品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女朋友跟她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但是她太怕了,全程紧紧抓着简繁的手,抓得掌心出汗也不肯松开,直到逃离了山洞,迎接外面燥热的阳光,她整个人像一滩水似的,瘫坐在地上。
简繁去拉她,一边拉她一边笑。
葛瑜心想他还好意思笑,这是在给她过生日吗?这是要她的命。
得亏她才二十六,要是年纪再大点,非得给他吓死不成。
缓和了一会儿,赶紧拿出手机去看日程表,确认接下来的时间没有这种恐怖体验。
中午,简繁带她去吃自助餐,就在雾城语言大学后面的小街。
七月的盛夏闷热,小街还没改造,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电线杆覆盖着整条街道,去菜市场买菜的人、结伴玩耍的同伴……葛瑜跟简繁交了钱,十七块的自助餐,三十道菜,两人舀了满满一盆,端着盆子坐到门口的桌子上吃饭。
简繁看着葛瑜吃什么都香,笑着说:“是不是我带你吃什么,你都能吃啊?”
“看情况。”葛瑜吃着茄子,“像牛肉羊肉,我不爱吃,但去饭局的话,我能吃一点。”
“嫌膻味儿重吗?”
“嗯。”葛瑜点头。
简繁看着她吃饭,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葛瑜漂亮温婉,嘴里塞着满满的茄子,一根头发丝不小心被她吃进嘴里,她的手指勾着缠进嘴里的发丝。
简繁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女孩。
一个二十六岁,老说自己老了的女孩。
葛瑜吃了很多茄子,那种被炖煮得烂烂糊糊的茄子,加点肉沫,她吃了整整两盘。
吃完,简繁就开车带她去环球影城。
下午气温高,许多室外项目都玩不了,感觉排队排一会儿就能中暑。幸好室内项目也多,两人玩了一整个下午,玩到天黑,气温逐渐降低才离开,晚上的餐点重中之重,简繁绘声绘色的跟她说自己订了一家超贵的餐厅吃饭,还是吃西餐!
葛瑜反倒担心他的钱,问他贵不贵,多少钱?
简繁拍着胸脯说:“我有钱,你别管这些,反正今天得把你伺候好了!”
葛瑜看着他那模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简繁长得还挺高,她拍他都得垫着脚,说道:“你拍马屁有点拍过头了啊,我可不吃这套,下个月也不会给你涨工资。”
简繁‘嗷’的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头,委屈地说:“我这哪是拍马屁啊,我这是真心实意,不过也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生日的时候,你也要陪我。”
葛瑜:“……”
现在的大学生真不好糊弄。
简繁开着车载着葛瑜往预定的餐厅开去。
一路上,车窗未关,任由窗外的风吹进车内,伴随着晚霞,葛瑜靠在车窗上,微微闭着双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舒坦。
简繁订的餐厅叫‘绘色’,是新开的,价格不菲,葛瑜用手机在网上查,发现一人至少要3000,这还只是入场费。简繁哪里来的钱?不会是网贷吧?
不怪葛瑜多想,现在多的是大学生网贷,而且很多人还没有网贷危机意识,觉得能把钱换上就行。
这家餐厅简繁半个月前就预定了,现在说不吃,简繁面子也不好看。
葛瑜打算吃完把今天一天的花销都给他报销了。
顺便要再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网贷。
平时看着也不爱穿大牌的人,怎么花起钱来这么大手大脚?
走进餐厅,经理笑脸相迎,微微鞠躬:“不好意思两位,有预约吗?”
“有的。”简繁把电话号码报给他。
经理用平板查了一下,笑着说:“抱歉啊两位,我们今天被包场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给您改到明天,然后全场半价,可以吗?”
这要是换做平时,简繁早就答应了。
可今天是葛瑜生日啊!简繁气汹汹的说:“你们被人包场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们开大老远的车子过来,现在跟我说被包场了!?我告诉你,我就要今天吃,你半价也没用!”
“先生,要不我赔您钱可以吗?”
“赔钱也不行!你……”
“简繁。”葛瑜扯了扯简繁的衣服,说道,“赔钱可以啊,我们拿着钱去外面找一家餐厅吃不好吗?”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没那么重要。”
有那么重要。
简繁心里想。
但他没说出口。
他看出葛瑜不想在这纠缠,只能闷声点头,“那好吧,听你的。”
餐厅赔了他们一千块。
当时已经七点多了,过了饭点了,葛瑜饿得不行,走出餐厅就扯着简繁去对面的小炒店。
简繁脸色耷拉下来,看到那招牌说什么都不肯。
就算吃不上五星级餐厅,也要去吃好点。
葛瑜说没那么多讲究,已经快饿死了,拽着简繁就往里走。她点了五个菜,四菜一汤,还有一盘烧烤和啤酒。
隔着一条街,那边是商业大厦,高端餐厅和酒店,这边就是烟火味十足的住宅区和小炒一条街。
简繁坐下来后依旧忿忿不平,倒了满满一杯酒后,扭头看着对面的大厦,死死盯着餐厅的最高层,隐隐约约能看到身穿西装的男人和女人就坐用餐,他咬着牙说:“什么人啊,说包场就包场。”
葛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最高层的景色。
距离很远,一般来说是看不清长相,也看不清是谁的。但奈何葛瑜就是对宋伯清太了解、太熟悉,隔得那么远都能看得出他的身影,如果坐在那里的人是宋伯清,那坐在他对面的就是纪姝宁。
葛瑜在想,原来餐厅也会看人脸色行事,赔一千块,但换来的是长青不衰的生意和人脉。
这种生意换谁都愿意做。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为什么是在她生日呢?她被拒之门外,仰头看着他们对饮共餐,她突然觉得那一千块就像是宋伯清跟纪姝宁施舍给她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划算了。
老板端上来炒好的茄子,她一口也吃不下,用的是餐厅赔偿的钱,这笔钱根本是来自宋伯清。
她的胃部传来了反胃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就像烧灼的火苗,一路从胃部往上蔓延。她命令自己不许再看那边,不许看他们共饮,不许看他们共餐,但也阻止不了那股恶心感。
或许晕车也有滞后性。
葛瑜吐了。
把中午吃的都吐了出来。
幸好旁边就是公共垃圾桶,她往里吐得一干二净,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简繁吓得拧开矿泉水给她漱口,拍打着她的后背,拧眉说道:“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医院?”
葛瑜说不出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她就是晕车,晕得脑子疼。
吐了也好,胃部腾空就没那么难受了。
简繁看着她脸色煞白,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开车开太快了,还是太晚吃饭?总之肯定是自己不对,他着急地说:“还是去看看吧。”
葛瑜灌了一大口水进嘴,漱口后,有些虚弱地说:“不用了,就是你开车太快,我刚才没说,现在吐了好多了。”
“真的假的?”简繁狐疑的看着她,“真没事?”
“没事。”葛瑜微笑,“吃完饭不是还要看话剧吗?”
“对对对。”简繁看看时间,“话剧八点开始,咱们得快点了。”
“好。”
两人坐回位置,葛瑜勉勉强强吃了点。
简繁见她脸色稍微好点了,也没起疑,付了钱后他先去开车,葛瑜就站在那等着,她仰头看着对面的大厦,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绕到黑色身影背后,像是圈住了他的脖子,看起来很恩爱,不是吗?这样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间,她居然能透过那么远的距离和喧嚣看到幸福感。
原来一个人幸不幸福,真的能用肉眼来观看。
她收回目光,看到简繁的车子驶来。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上去扣好安全带,然后就问话剧的风评怎么样,好像这样聊着天能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们看的话剧叫《风雪》,讲的是男女主从青梅竹马到婚后发生的悲欢离合。改编自真人,上线后反响非常好。葛瑜来之前也上网看过评论,通过评论不难看出为什么特等座要那么贵。
简繁一边开车一边说:“风评不错,但是结局是oe,可以视为结局是好的,也可以视为是不好的,看个人解读吧,我看网络上很多人的解读五花八门的。”
他扭头看她,“你不会不爱看这种结局的话剧吧?”
他有些小心翼翼,“因为热度很高,我觉得应该很好看。”
葛瑜没回答,她支着胳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十几分钟后车子就抵达了剧院,两人丝滑入场,特等座就在第一排,可以最大程度看清剧情和演员的表情。
葛瑜其实很少看话剧,上一回看话剧是二十岁跟宋伯清来的,无他,只因话剧里有她当时最爱的男演员,宋伯清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只想着她是兴起,后来知道她是因为喜欢男演员,所以大老远跑过来看这种晦涩难懂,又不卖座的古装剧,气得他一个晚上睡不着。
他半夜把熟睡的她摇醒,一遍遍问她,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呢?
当然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啊。
就像宋伯清,她一开始只是肤浅的爱他的皮囊,到现在,她说不出喜欢二字,用爱来代替。
剧目一幕幕往下演,葛瑜看到男女主因误会分开时,脸上没任何表情,后排和旁边的观众都看哭了,为他们的分开感到揪心。就连简繁也抹了抹眼泪。
直到大结局,两人相遇到街头,像是饱含着爱意,但又有几分惆怅。
而看到他们在街头相遇,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只有葛瑜开始哭了。
她的泪一滴滴往下掉。
越想骗。
越想剥离。
就越骗不了自己。
如果二十六岁的生日愿望是要忘了宋伯清,那二十七岁的愿望就是希望不要再见到他。
因为后者比较容易做到。
全场鼓掌。
葛瑜痛哭流涕。
简繁给她递纸,问她是不是很好看?
她说:“他们的结局不好,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会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携宋先生和葛小姐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哎,今天没写到他们对手戏,明天新的一天,会是比较甜的一章(我个人认为)。你们觉得不甜也别打我啊啊啊啊。
第27章
简繁看葛瑜哭成这样还以为是为剧目的情节而动情, 他安慰她,谁知道呢?结局就演到这,认为他们在一起也行,认为他们分开了也行, 认为他们会纠缠不清的也行。总归它是一幕剧。
一幕剧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不过葛瑜哭成这样简繁心里也不好受, 他本来想的是让她高高兴兴的过生日, 谁能想到哭成这样。
他坐在位置上陪着她,绞尽脑汁在想该说点什么安慰安慰。
想了半天,才说:“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在一起。”
“毕竟……”他苦思冥想,“世界这么大, 他们都能再重逢,而且你不觉得男主最后那个笑就是代表他要去追女主吗?哎呀……”他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反正结局是好的!一定是好的!”
他其实想说,你别哭了, 我错了,我不该买这个话剧的票来惹你不开心。
但是说不出口。
都说女人比男人成熟, 她又年长他三岁, 那样逾越的话说出口, 保不齐就被她看透他的心思……
简繁如坐针毡。
葛瑜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抹干眼泪, 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我就是太入戏了。”
“没事。”简繁见她不哭了, 笑道, “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她拿起包包:“走吧。”
剧场里的人早就走光了,两人出来时燥热的空气中夹杂着几分凉意。
简繁开着载着她去海边,车内播放着欧美歌手的歌, 节奏强烈,声音动感。
等车子开到海边后,葛瑜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下车靠着车门望向远处的无际的海。
简繁从车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蛋糕拿了出来。
草莓夹心加芒果拼盘的水果蛋糕,是简繁早三天前就预定的,上面还用彩色的奶油勾勒出葛瑜的画像,插上一根蜡烛,再配上蹩脚的生日快乐歌,两人倚靠着车边,吹着和煦的晚风,伴随星光明月和橘红色的火苗,葛瑜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愿。
火苗窜动,橘红色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明艳精致的五官照映得格外好看。
简繁盯着她看。
一不小心就看痴了。
一个海浪拍打过来,重重的打在礁石上发出剧烈的响声,葛瑜睁开双眼,简繁就拿沾着奶油的手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说道:“生日快乐!小寿星!”
葛瑜猝不及防被他抹了奶油,下意识要去追的时候,简繁已经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冲着她喊:“葛瑜,来追我啊!”
他又叫她葛瑜。
葛瑜晃了晃神,立马追了上去。
海浪翻涌,星光为伴,少年和女人的身影在海滩上前后追赶。
不知不觉间,少年脱了鞋,打着赤脚在海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凹陷处迅速被涌上的潮水填满,葛瑜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步伐并不急切,偶尔小跑,偶尔漫步,海风卷起她的裙摆和长发,月光温柔的散落在她的身上,她望着他的身影,恍惚间像是看到年轻时的宋伯清。
这世界上总有些瞬间,会令她猝不及防的想起他。
就像这深沉的夜。
汹涌的海。
和煦的风。
她溺在时光的洪流中,无法自拔。
凌晨时分,两人玩累了。简繁本打算送她回市区,但葛瑜想起工厂的一些琐事,摆摆手让他送她回工业园。
简繁开着车往工业园区去,精神还很亢奋,笑着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葛瑜闭着眼睛回答,“蛋糕很好吃,话剧也很好看。”
“你是第一个吃十七块自助餐也不会生我气的人。”
“以前有过吗?”
“唔,前两年,不过不是去今天那家,是别家,去完回来她就把我拉黑了。”简繁开玩笑,“你不会回去也拉黑我吧?或者更狠点,开除我?”
“那晚上的绘色要怎么说?我们两个人就花了六千。”葛瑜睁开眼看他,很认真的说,“我不会因为十七块的自助餐开除一个这么好的员工。”
简繁感受到她的目光,心跳得厉害。
她在看他呢。他这么想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就紧了几分。
他希望这条路远点、再远点,能跟她相处得时间多点、再多点。
可是路总会走完的,他不能也不可以困住她。
十二点半,车子停在工厂大门。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养的狗在狂吠,在漆黑的夜里发出骇人的回响。葛瑜下了车,冲着简繁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进工厂。
简繁看着她走进工厂的身影,坐在驾驶位置上很久、很久,直至看不见她的身影后,他才掉头离开。
葛瑜走进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坐到位置上,翻开昨天没处理完的零散的技术观察、数据疑点和人员反馈,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凌晨三点多,厂子外的狗依旧在狂吠不止,浓茶已经见底,她站起身来伸了伸僵硬的腰。
大概是觉得闷,她拿着手机走出工厂,沿着那条路往下走,方向是她家的玻璃厂。
自从玻璃厂被宋伯清买回来后,她就一直没去看过。
周围很静,静得只有她走路的声音和心跳声。
走了一大段路后,终于看见了玻璃厂,脚手架已经拆除,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就连大厂门口也是用复古的拉门,一切好像都没变。
走近。
一辆车停在厂门口,车窗开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靠在车窗上。
隔着一道玻璃,两人遥遥相望。
就这么看了几分钟,宋伯清推开车门下来,把烟咬到嘴里,靠在车边看她。
葛瑜很难描述宋伯清的气质,用徐默的话来说,整个雾城也许能找到比宋伯清好看的人,但找不出比他家世背景更好,被书香规训浸染出来的矜贵,多一分矫情,少一分薄弱。
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
“走路来的?”他开了口。
“呃。”她竟不知道回什么,“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的黑眸落在她的胳膊上,“伤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葛瑜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自己的伤势,下意识看向裸.露在外的胳膊,“还有点疤,去不掉。”
宋伯清望向她的胳膊,弹了弹烟灰,“你上车。”
说完,他率先坐到了驾驶位置上。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脑海里想的都是几个小时前他跟纪姝宁在‘绘色’吃饭的画面,她跟他就隔着街道,隔着几十米的层高,他们在上,她在下,就像企及不到的流星,连抓都难,而现在他自己落下来了,就落到她身边,叫她上车。
她许的愿是以后别再见到宋伯清。
但好像没用。
一扭头,她就遇到他了。
而遇到他,她又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他叫她上车,她就乖乖坐上了车。
关上车门,黑黢黢的环境中有翻找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手里被塞入冰凉的瓶子。借着车窗外的光,她看见瓶身只有四个字:用于烫伤。
“给我的?”
宋伯清斜眼睨她,语气慵懒,“你右手边的柜子里有个小盒子,拿出来。”
葛瑜‘哦’了一声,伸手去拿,不小心将柜子里的其他东西弄洒出来,文件、盒子散落一地,她连忙弯腰去捡,捡起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大概就是他说的东西,再将散落的文件捡起。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小心的。”
她把捡起来的盒子递给他。
宋伯清没接,语气慵懒,“拿着吧。”
葛瑜一愣,低头看着盒子,“是你不要的东西吗?”
宋伯清听到这话,气笑了。
他也不知道葛瑜怎么能有这么厉害的手段,一句话能把他气得半死,他点头,说道:“对,我不要的,你拿走,我当扔垃圾站了。”
葛瑜抿着唇,心想我才不是垃圾站。
她默不作声的把那个盒子放回去,也顺便把那一叠文件放回去,但放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最上面一封文件是喜帖,黑色的喜帖,设计感一绝,外面是山水画和镂空雕花,透过那些镂空雕花处能看到喜帖的内容。
尊敬的:宋伯清先生。
谨定于本月23日在华盛酒店举行婚礼仪式。
16:00入场。
18:00仪式开始。
诚挚邀请您与家人光临,共享喜悦。
新郎:应煜白
新娘:葛瑜
敬邀
葛瑜在看到那张喜帖时,脑子轰的一声像炸开似的,颤抖的手把那张喜帖拿出来,仔仔细细的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落款处的字迹太熟悉,是出自应煜白的笔迹。
宋伯清看到她将那张喜帖拿了出来,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耐烦。
他一把抢过她那张喜帖,直接扔到窗外。
而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脑子僵硬,嗫嚅嘴唇,“你怎么……会有这个?”
“有这个很奇怪吗?”
宋伯清冷冰冰的看着她,情绪在胸膛翻滚着,“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手指夹着烟,自然慵懒的放在方向盘上,语气平静,“你们要结婚的时候应煜白来雾城找我,给我递了喜帖,还顺便跟我要了一百万,他要钱的时候真是理直气壮、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他什么。”
“葛瑜,你扪心自问,我有欠你们什么吗?我给他一笔又一笔的钱,到头来你们结婚,我的份子钱却要出得比别人多。”
“是不是在你们心里也觉得只要跟我开口,我的钱可以予取予求?”
但是他给了。
他还是给了。
给得很爽快。
葛瑜听着他的话,满脸的不可置信。
应煜白跟她求婚,她确确实实答应了,可是一扭头她就觉得不该这样。
同情和怜悯不可以作为结婚的基石,她不能因为自己急迫的想要忘记宋伯清而答应,对他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所以什么结婚、什么婚礼、什么举行仪式,都不存在,那么这张喜帖又是谁送的?
应煜白吗?
葛瑜恍惚想起来在她答应跟他结婚后,他确确实实出了趟差,去了两天就回来,难不成……
宋伯清看着葛瑜的表情,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至今都记得应煜白来明寰找他时的趾高气昂。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说道:“他拿了我那么多钱说要给你幸福,结果呢?你们连一张吃饭的桌子都是破破烂烂,住的房子也是破破烂烂,下雨刮风,窗户都能被吹得像要炸裂。所以我给他的钱他花到哪儿了?去外面包养别的女人了?”
他嗤笑,“葛瑜,你就这种眼光,挑男人也不挑点好的,你宁愿跟着他吃糠咽菜,宁愿他出去包养女人,也不愿意……”
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拿烟的手紧了又紧。
葛瑜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看到宋伯清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他不耐烦的神色,嗫嚅嘴唇,“我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
听到这话,宋伯清下颌线紧绷,紧咬着牙根。
“但是我反悔了,所以那张请帖。”她看着那张被他扔出窗外的请帖,“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你要钱。”
宋伯清黑眸紧缩,猛地望向她。
那双眼神太具震慑力和凌厉,看得人浑身发毛。
葛瑜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反悔了。
宋伯清听着那三个字,手里的烟头在指尖中碾了又碾,所以因为她反悔,上次去于洋市才会没看见应煜白?因为她反悔,应煜白才走的?
车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葛瑜怕得很,她默不作声的推开车门,下车去把那张喜帖捡了回来,就站在车门口看着他,说道:“抱歉,一百万……我也会尽快还,三年不行就六年,我会还清的。”
“上车。”宋伯清抿着唇说。
葛瑜觉得这两个字很危险,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我让你上车。”宋伯清侧着身子,一只手搭放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她,“你要等我下车来抓你吗?”
葛瑜抿了抿唇,迈开步子坐了上去,刚坐下上去,整个车子被放平,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她小声尖呼,还没来记得反应,宋伯清一只手撑在她的边上,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车内的空间太狭窄了。
狭窄得能听到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的狗狂吠不止,正好填补那份致命的寂静和交缠的呼吸。
宋伯清真的很爱她脸上那两颗痣,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明媚张扬的笑怎么都忘不掉,以至于回到雾城后能在街头一眼认出她来,她有什么特别的?别人总这么问他,宋伯清想了很久,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很漂亮,但整个雾城顶尖漂亮追着他跑的姑娘有多少?她在这些顶尖漂亮的姑娘里能拍得上号,仅此而已。
可那么多顶尖漂亮的姑娘里,他记住的又有几个呢?
只有葛瑜一个而已。
她就是特别,就是漂亮得很特别。
宋伯清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他真的很想她,很想要她,很想她像以前那样,每次他进入,她都会绷直脚背,双手在他后背乱抓。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说道:“你这几年……”
他稍稍停顿,“有没有跟应煜白……”
葛瑜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只有他近距离的脸和浓烈的呼吸,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身子更像是进入了某种意识状态,只要他用这样的姿势靠近,她就会像一只小猫蜷缩着,等着他来安抚。
而宋伯清那句话悬在嘴边,悬了很久却没继续说下去。
他不想听到那些答案。
她这么乖的躺在这,没有像惊弓之鸟一样的逃走,没有像上次在南河那样抗拒,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对视了很久,宋伯清慢慢起身。
短暂的失控就像是一瞬的流星,谁都没有捕捉到。
他依然是那个岿然不动,遇到大事稳如泰山的宋伯清。
葛瑜见他起身,意识逐渐恢复,她抓着有些敞开的胸口坐起,余光望去,宋伯清的衬衫也乱了,他烦躁的整理着衬衫。
为这片刻的失控。
为这瞬间的失序。
光影斜斜的从车窗外打落进来,散落在宋伯清凌乱的衬衫上,透过衬衫能隐约看到起伏的胸膛。
“那个盒子,你拿去。”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说道:“我不要,我不是垃圾站,你不要什么都扔到我这。”
宋伯清扣好纽扣,直接伸过手将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到她的腿上,“你要么拿走,要么扔掉。”
凶狠的语气,好似刚才的宋伯清也不过是幻境。
葛瑜拿起腿上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支钢笔。
她的心有些摇摇晃晃,拿起那只钢笔看着宋伯清。
宋伯清知道她要问什么,咬着烟说:“客户送的,给谁不是给。”
这样的质感的钢笔只能是定制。
葛瑜曾在宋伯清的家里看过类似的。
指尖拂过苍劲有力的字体,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抬起明亮的眼眸,看着宋伯清的侧脸,问道:“真的吗?”
真的不是你特意给我定制的吗?
宋伯清面色一僵,“你下车,我要走了。”
没得到他的回答,葛瑜有些失落,推开车门下车。
刚下车,车子就启动离开了。
暖黄色的路灯打在她身上,她就这么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心就像是刚才在海边汹涌的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朝着坚硬的礁石拍打,好似这样才能将那股汹涌给压下。
她迅速跑回了工厂,用那只笔书写字体,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出水自然,字体流畅。
她写了一整页的[宋意]。
写着写着便困顿,趴在桌上睡着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六点多,简繁第一个冲进工厂,手里拎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走进葛瑜办公室,看见她已经坐在桌前处理公务,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面前。
平时葛瑜办公用的文具都是采购部一起采购的,几毛钱的中性笔。
但今天用了一支钢笔。
他笑着说:“哇,瑜姐,这钢笔什么时候买的?很漂亮哎。”
葛瑜笑了笑,“很漂亮吗?”
“对啊,大红色,多喜庆。”
葛瑜的笑容微微僵住。
大红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
她看见的,分明是黑色。
他记得她不喜欢粉色,却不知道她不喜欢大红色,他赠予她的樱桃灯鱼是大红色,赠予她的衣服是大红色、鞋子是大红色,就连钢笔也是大红色。
一种,她根本就辨别不出的颜色。
所以他昨天说是客户送的,没准是真的。
给谁不是给呢?他这句话在她脑海徘徊。
是啊,给谁不是给呢。
给前妻总好过给不认识的人。
葛瑜嗤笑一声,把那支钢笔放回抽屉,说道:“开始工作吧。”
简繁没察觉出不对劲,把吸管插进豆浆里,放到她面前,“那你记得吃早餐,这是我专门去洪记买的。”
“好,谢谢。”
*
周末的工作不算繁琐,见了几个客户就结束了。
其中一个客户请她去看画展,他们订购的一部分玻璃,都用于画展上的表框和艺术品,一张门票300,不算贵。
葛瑜跟着客户往里走,入门一股微凉的空气包裹上来,混着极淡的松节油、亚麻布和纸张纤维的气味。空间是纵向的矩形,异常空旷。
此刻,画廊里人不多。
几对小情侣正站在一个用各种玻璃堆砌起来的‘雪山’面前参观,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评论对面前这堆‘雪山’,葛瑜瞥了一眼,认出这堆艺术品采用的是他们工厂的玻璃。
再往里走,突然听到熟悉的笑声。
“没办法,我都说不要了,我未婚夫偏要带我去。”
“真的很好看哎,关键请的那位设计师,花不少钱吧?”
“你谈钱多俗啊。”
“抱歉抱歉,你家宋先生不缺钱。”
几个女人哄笑起来。
“主要是心意。”纪姝宁抚了抚乌黑的长发,“他的心意比钱更重要。”
隔着一道墙,葛瑜清清楚楚的看见纪姝宁身上穿了件水蓝色为主调的连衣裙,非常清新淡雅的颜色,就像从天空中剥取一丝的光泽作为点缀。而她手上的那枚戒指也是耀眼的蓝宝石。
他送给纪姝宁的无一例外都是漂亮明艳的颜色。
而‘送’给她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黑色’。
葛瑜有种身坠湖底的感觉,就像被冰冷的湖水包裹无关,封住口鼻的窒息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因为宋伯清‘赠予’的一份礼物而感到开心,也在因为他赠予了他未婚妻漂亮的衣服和钻戒而嫉妒。
这个画展终究是没再看下去。
葛瑜转身走了。
——你以为忘记你是什么难事吗?葛瑜,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忘掉你的。
宋伯清的话在耳边回荡着。
葛瑜也忍不住在想,是啊,忘记她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她又没那么重要。
只是为什么呢?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的‘不喜欢’。
第28章
大喜过后, 总是大悲。
这是葛瑜这几年感悟最深的道理。
她突然有种想逃离雾城的念头,回于洋市、回老家,只要不在雾城就行。
这儿太干、太燥、太闷……有无数种让她离开的理由。
八月初,厂子接了个大型幕墙工程项目, 需要去该项目的城市负责现场, 厂子的施工项目经理、生产副总及团队都得去, 大概十二个人,葛瑜想了一晚上,将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
她走后,厂子全权交给于伯和技术副总李昊管理。
离开是晴天, 抵达丰吉就是阴天,一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阴冷。
作为北方最北的城市,八月就已经入秋,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裸, 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不自觉的抖动。随行的姑娘们都穿着单薄的夏装,谁都没想到丰吉能冷成这样。
姑娘们拖着行李走进卫生间换上暖和的毛衣和裤子, 出来就有施工方派来的车子, 十三人坐上车子浩浩荡荡朝着项目地开去。
葛瑜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 拿出手机默默拍了一张。
照片里,大道两侧的白桦树的树叶微微泛黄, 大风一吹树叶哗啦啦的落在地上——一种只属于秋天萧瑟的美和凄凉。
后排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丰吉的美食和美景,也说丰吉平均超一米八的帅哥……
葛瑜听着她们聊, 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想到超一米八帅哥的模样,符合标准的竟然只有宋伯清和徐默。
半个小时候,车子抵达项目地, 作为玻璃供应方,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确保自家生产的玻璃完美安装、不被损坏、顺利验收回款,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但却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城市干活。
团队里的几个姑娘全都是南方来的,受不了北方的干旱和阴冷,抵达的头天晚上就跟葛瑜上回一样,狂流鼻血。
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施工地,环境不说差,但也不说好,周围百十里没有像样的商店,好在葛瑜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棉花塞到姑娘们的鼻子里,让她们仰着头,又给她们倒了温水。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才止住。
三个姑娘挤一间房,上下铺俩张床,还多出一张。
床板硬邦邦的,葛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透过旁边的窗户望向窗外的景色,密密麻麻的繁星悬挂在也空中,像梵高笔下的画,每一笔都是令人惊叹的美。她就这么看着夜空,看着看着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姑娘们洗漱完毕到工地临时板房办公室,参加总包单位组织的站班会,主要是听取当日各工种作业区域、塔吊使用时序、特别安全警示。
确认好今天玻璃吊装的楼层、区域和预计时间后,工厂团队也开了个小小的会议。
“今天是A区39层东立面,上14块中空,风大,都检查一下吸盘和吊带,注意安全,千万别出错。”项目经理说道。
葛瑜则带着几个人去到工地材料堆场,检查昨夜新到的一车玻璃。随机打开一箱,核对玻璃标签上的楼层编号,并用强光手电检查玻璃边角有无在运输中新产生的崩边或划痕。
团队里每个人分工明确,从早上七点开始忙碌到中午十二点。
中午就在工地或者旁边的小炒店吃饭,葛瑜饿得慌,拿了两盒盒饭,随便找了块破旧的纸皮垫在地上用餐。
得亏丰吉的温度不高。
否则就这种高强度户外工作,晒脱皮都算好的。
一盒饭下肚,勉勉强强把饥饿感止住,期间来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她接完后单手打开朋友圈,往下刷着刷着,突然看到了一条名为[阿伟]发的朋友圈。
发的是一条视频,视频开始就是往狭长的巷子里走去,阿伟夹杂着南河口音,在视频里说道:“又打架又打架,警察上门咯,这一次玩大发了,把头都打破,得亏是夫妻,不然就要坐牢。”
视频拉近,从巷子里一路到一栋民房前,还没凑近就听到里面熟悉的南河话。
紧跟着就看见一个板凳从视频里扔出来。
‘咣当’一声摔倒地面上,瞬间碎裂成两三瓣,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抓着女人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老子打不死你!”
女人被他拽着头发,衣裳凌乱,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脸上往下滴落的血水看得出受伤非常严重,而女人被扯开的衣领处,一只蝴蝶的纹身若隐若现。
葛瑜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视频里流血的女人。
她认得那个蝴蝶。
十八岁那年,妹妹葛薇爬到她的床上抱着她,跟她说,姐,我们去纹纹身吧,我想在身上纹个蝴蝶。
她摸着她的头,问她为什么要纹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漂亮,我可以在翅膀里纹你的名字。”
GY。
葛薇把她的名字纹在了那只蝴蝶翅膀上。
视频里,男人拽着葛薇走到巷子里,巷子里围满了围观的群众。
葛薇麻木的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时,她看见那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凳子,突然像发疯了一样,一脚一脚的往男人的裆,部和要害部位踹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当下就惨叫出声,捂住裆/部倒在地上。
葛薇顺势就坐到他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往他脸上打。
这会儿那些看热闹的群众纷纷上前劝架,将两人拉开后,葛薇叫嚣着:“吴胜,你算什么男人!”
视频戛然而止。
葛瑜连忙点开了那个叫阿伟的聊天页面。两人上一回聊天还是葛瑜跟他打听葛薇的情况,得知她嫁给吴胜。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囊括了葛薇几年的婚姻生涯,她颤抖的打字,但打了几遍都打不出去,干脆给阿伟打语音。
阿伟倒是接的快,用南河口音说:“哎呀,葛瑜,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嘞?”
“薇薇跟吴胜,你视频发的那个……”她舌头打结,越想说什么就越说不出口,“怎么回事!”
“哦,那个。”阿伟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夫妻俩三天两头就打架,去派出所调解都不下上百次了,她没跟你说吗?”
葛瑜如鲠在喉。
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阿伟大概也想到这件事,也就没往下说。
后来葛瑜才得知葛薇这段婚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幸福美满。他们结婚后,吴胜经常在外花天酒地,他们这次吵架是因为吴胜带回来个女人,要求葛薇跟她共侍一夫,这么荒唐的事,葛薇能不吵吗?周围的邻居和街坊对此见怪不怪,起初还会过来凑热闹看看,后来吵得太频繁了,就没人愿意看了。
今天要不是夫妻俩打得太狠,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的注意。
“阿伟,你能帮我去看看薇薇吗?我给你钱。”
“吼哟,我下午还是有事嘞,你有那么多亲戚在南河,叫我干嘛啦。”阿伟停顿一下,“不跟你说了,我去干活了。”
阿伟挂断了电话。
葛瑜无奈之下只能拨通那个八年都没打过的号码。
但意料之中,对方没接。
她没放弃,又轮番拨打了那些根本没联系的亲戚,有的看到陌生号码会接听,但听到是帮葛薇就各种推脱,有的熟悉她的号码干脆就不接,任由电话挂断。
十几分钟,三四十个电话,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颓废的坐在那,干裂的手背因为搬运货物而开裂,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
血花溅落到干涸的黄泥中,迅速被黄泥包裹,混成一团黑色的泥球。
一阵寒风刮过,她慢慢站起身来,决定返程南河。
不管葛薇怎么抗拒、怎么说她,她都要带她离开吴家。
那时她已经做好会被葛薇和母亲打骂的准备,可没想到,一通电话阻止了这场‘厄运’。
宋伯清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她打来电话。
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古典旋律闯入耳里,像一道光劈开浑浑噩噩的黑暗,她颤抖的手摁下了接听键。宋伯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葛薇的情绪瞬间崩盘,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问道:“怎么了?”
“葛薇……”葛瑜哽咽,把刚才知道的事一股脑说出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宋伯清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我飞一趟南河,有消息跟你说。”
电话挂断。
葛瑜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
宋伯清飞南河带上了律师钟舒亦。
两人在飞机上就调查葛薇的信息看了个遍,钟舒亦双腿交叠,指着资料上葛薇的头像,“很像那位。”
宋伯清知道他指的是谁,并未接话。
钟舒亦自讨没趣,继续看着资料。葛薇比葛瑜小一岁,从外貌来看很像双生子,但性格却迥然不同,或许因为是长女的缘故,葛瑜的性格沉稳,遇事会纵横考量,葛薇做事则全凭心意。
葛薇跟吴胜结婚后,婚内多次出轨,出轨就算了,还家暴妻子,不过葛薇也不手软,每次家暴她都要还回去,所以到头来就变成两人互殴,葛薇是受伤了,但吴胜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舒亦觉得这个葛薇有点意思,他接手那么多案子,没见过能把自己丈夫打成这样的。
飞机在傍晚落地,驱车赶到南河时已经是傍晚。
南河下了场薄雨,车子抵达派出所时,葛薇正好走出来,满脸淤青,唇角流血,衣衫不整。
迎着薄雨她看到了宋伯清的身影,黑色衬衫和西装裤,身影挺拔颀长,丝丝雨水落在他肩头,犹如笼罩一层轻薄的纱雾,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头也不回的往侧边走。
钟舒亦看到她的冷笑,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这位小姐是在给宋先生脸色看吗?
他认识宋伯清那么多年,不管是政界商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卖他面子,他大老远从雾城跑过来,不说感激涕零,最起码也得笑脸相迎,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宋伯清倒不意外,冲着旁边的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上去将葛薇拦了下来。
葛薇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种后,快步折回到宋伯清跟前,被打的淤青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她叫你来的?”
宋伯清不语,看着她脸上的伤,反问:“你要不要起诉离婚?”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管了你能怎么样?”
“我会像杀了他一样杀了你!”她凑近,“你别不信,今天但凡围观的人少一点,我会剁了吴胜!”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波澜起伏,语气不咸不淡,“好,请。”
葛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保镖拦着,宋伯清冲着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立刻站在一边,任由葛薇离开。
那是钟舒亦第一次见葛薇,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跟宋伯清对话,印象中上一个这么肆无忌惮的是葛瑜。不同的是,宋伯清对于她的肆无忌惮宠溺包容。钟舒亦有预感,这次的事不好干,他要宋伯清加钱,至少得再给个百来万他才能考虑接手。
出生在律师世家的钟舒亦要加钱,宋伯清不意外。
这种小案子请他来是明珠弹雀。
钱他有的是,能摆平事情,多少钱都不过分。
他在雾城还有事,不能在南河多待,把事情全权交给钟舒亦处理后就走了。
八月的南河温度适宜,烟云笼罩的雨幕下,整个古镇充斥着静谧的美好。千里之外的丰吉月朗星疏,没有下雨,没有多云,只是星星没有昨天的多罢了。葛瑜依旧坐在工地的地上,看着黑屏的手机,想着宋伯清什么时候会给她打电话?他处理好葛薇的事情了吗?或者压根没去?若是没去的话,她应该打个电话问问,要是这样,她就请假回南河处理。
突然,漆黑的屏幕亮起,宋伯清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的心蓦然一紧,摁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宋伯清开口说:“你不用担心,葛薇状态挺不错的,没出事。”
骂钟舒亦铿锵有力,把钟舒亦都给骂蒙了。
什么滚、混蛋、去你妈的。
钟舒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被人这样打骂。
怎么不算人生最难忘的事之一呢?
“真的吗?”葛瑜有些怀疑,“可是我看到她流血了。”
“嗯,是。”宋伯清稍稍停顿,“不过她丈夫也被她打得很惨。”
“……”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瑜开口:“谢谢你。”
“不用。”他语气平淡,“我刚好要飞河南办事,顺便。”
“那可以麻烦你问问她想不想离婚?如果她想的话,我可以帮她找律师。”
有的时候宋伯清觉得他跟葛瑜是一类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帮葛薇起诉离婚,但有的时候又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因为葛瑜想到的只有离婚这条路。被人打成这样,没理由一纸离婚就断个干干净净,他现在要钟舒亦试探葛薇的口风,如果她不是那种观念保守的人。
吴家就可以不用留着了。
“她说不用。”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了。”
“那……”她揪着衣服,“她知道你去,有提到我吗?”
“有。”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挺想你的。”
葛瑜听着宋伯清传过来的那句‘挺想你的’,一语双关的力量震撼得她头皮发麻,她就这么握着手机怔怔的望着远处,黑暗的边际,只有无尽的工地和寥寥无几的星星,她嘴唇颤抖,嗫嚅:“我也是,我也挺想她的。”
电话挂了。
丰吉的繁星璀璨,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光影斜斜的打在她身上,像无尽的浓夜包裹孤寂。
*
接下来的日子,葛瑜基本都在工地上过,每天密密麻麻的工作塞满了她的日常,她跟所有干体力活的大男人一样,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穿梭在各个空旷的楼道里。
偶尔闲下来她也会想给葛薇打个电话,但每次都不敢。
中途她给葛薇编辑了一条信息,说她人在丰吉干活,等干完活儿找个时间回去看她,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某天丰吉下了暴雨,工地停工,所有人都在宿舍里搓麻打牌,葛瑜坐在边上看他们打牌,一条短信悄无声息的闯入她的手机里。
妹妹:[骗子。]
葛瑜看到信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站在空旷的走廊,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靠着墙壁出神。
那天的雨势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短短几个小时,宿舍一楼就被淹没了,所有人扛着东西往二楼跑,买的锅碗瓢盆、被褥衣服统统都被淹没,葛瑜扛着重重的行李箱往二楼跑时还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摔进泥泞浑浊的污水里,全身湿透了。
她来不及顾湿透的衣服,捡起摔落在地上的行李箱往二楼走,好不容易走到二楼了,才发现自己手机没了,匆匆跑下来,发现手机泡在水里。
一道闪电横跨夜空,豆大的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捡起手机抬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撑着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很多地段封路了,包括丰吉的主要干道。
宋伯清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总有他的办法。
葛瑜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
他收了伞朝着她走来。
当时的葛瑜真的有点狼狈和滑稽,浑身都湿透了,乌黑的头发黏腻在脸上,素白的脸还沾了一片枯黄的树叶,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树叶拿下来,说道:“你们厂人手这么紧缺吗?都需要女人跑工地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他不咸不淡的回,路过。
后面又说有合作的项目在这,路过看看。
一楼没法待,葛瑜就问他要不要上楼坐会儿,宋伯清没回,但是跟着她往楼上走了。
二楼有几间空着的房供他们居住,她领着宋伯清走进房间里,一房间湿漉漉的行李、锅碗瓢盆、衣服杂物等等……还有男男女女的工友,所有人都望向了宋伯清。
他一身黑色衬衫加黑色西装,挺拔禁欲的气质和身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同。
葛瑜还没来得及介绍宋伯清,工友们就有眼力劲的说去隔壁房间打牌,一溜烟全走了。
只留下了葛瑜和宋伯清。
葛瑜有些尴尬,问道:“你要不要喝茶?”
“怎么喝?”
“我找找茶具。”
葛瑜走到那顿乱七八糟、被‘抢救’上来的杂物里翻找茶具和热水壶。
宋伯清走到其中的上下铺床,双腿大敞着坐了下来,偏头望去,就看见葛瑜几件内衣就这么明晃晃的塞在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想到刚才那么多的男男女女。
他知道工地就这么个情况,男女混住,夫妻混住,但是葛瑜不需要吃这种苦,她根本没必要来工地。
他有点烦躁的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葛瑜找到了茶具和热水壶,拿起地上的矿泉水,说道:“你等会儿,烧水很快的。”
“你晚上住哪?”
“就住这。”葛瑜边倒水边看他,“就你坐的那张床,我晚上准备睡那。”
“这?”宋伯清用手拍了拍床,硬邦邦的,“你这半个月就睡这?”
“原本睡楼下,这不被水淹了吗?”
“男女混住?”
“嗯,男女混住。”
听完这话,宋伯清猛地站起身来,抿着唇,“放下你手中的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他说你不用问。
*
葛瑜就这么被宋伯清带走了,去市区的道路全被管控,但宋伯清的车畅通无阻,他带着她来到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拽着她走进浴室,然后将门关上。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洗好再出来。”
葛瑜看着明亮几净的浴室,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污水泡得浑身发臭的面容。
她不由得心想,难为宋伯清了,她身上这股味道连她自己闻了都觉得恶心。
在里面泡了一个小时的澡,出来时穿着粉色的浴袍,乌黑的长发湿透垂落下来,素白的脸泡得粉粉嫩嫩。
宋伯清并未在房间里,但是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话和信息不断涌入,她随便瞥了一眼发现是纪姝宁的来电。
上百条信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葛瑜拿起他的手机,轻轻一点就弹开了密码锁。
她尝试性的用自己的生日解锁,红框弹出。
密码不对。
她苦涩的笑了笑,怎么会认为他还会用她的生日当解锁密码?
电话再次亮起。
门外传来了宋伯清的走路声,葛瑜扭头看着他走来的方向,说道:“你电话。”
宋伯清看着她泡得白里透红的肌肤,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看到是纪姝宁来电后,他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摁下接听键。
“我说过了,我不接电话你不要一直打。”
“你要买什么就去买好了,不要问我的意见。嗯,我知道,好,那件事我会关注……”
声音逐渐消散在耳边。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着浴袍的手微微发白。
第29章
《风雪》剧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你不必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们早已经形同陌路,我们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 点头之交。
点头之交。
宋伯清的点头之交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她是他上千中的哪一个?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 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所有的交往都是苟且,那通电话犹如石破天惊的利刃,生生劈开了葛瑜短暂的旖旎和幻想——她总是这样, 总是前一秒在笃定要远离宋伯清,后一秒就会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动摇偏移。明明很多时候,她是可以拒绝的。
虚掩的门被打开,宋伯清拿着电话走进来, 入眼的就是葛瑜的身影,乌黑的发丝淌着水, 透亮的眼眸被水汽泡得发红, 手里提着穿来时的鞋子和衣服。
宋伯清把手机放回西装裤里, 问道:“去哪儿?”
“回去。”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太多的起伏和波澜,只是手微微握紧, 略有些泛白,他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去睡那种随时有男人能闯进来的床?”
“好, 请便。”声音冷到令人发颤。
葛瑜自然是要走的。
被水汽泡发微红的眼睛慢慢仰起, 看着他说:“你不用说话带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未婚妻怀孕了。”她语气艰难苦涩,却尽力让自己保持平和, “我们这样,不对。”
葛瑜至今都无法去回想青烟云雾、红尘阡陌的缱绻画面,丈夫与妻子的和谐,千丝万缕的红线缠绕,想起来就如同胸口被插入利刃,往进一寸是鲜血淋漓,往外一寸是痛不欲生。可那又能怎样?既定事实,无人可改变。
而听到这话,宋伯清先是一愣。
然后再看葛瑜,她垂着头,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排淡色的阴影,左手拿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右手拿着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平静的在说,你未婚妻怀孕了。
那几个字真是刺耳难听,难听得他失去了克己复礼的教养,想骂她胡言乱语,不知好歹。
但他没有。
他极其平静,很冷漠的回:“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怀孕了?你凭什么说她怀孕了?”
“青山的姻缘庙。”
“我看到你们来还愿了。”
宋伯清眯着眼眸,听着她说青山姻缘庙,这才想起来某个傍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那是……
他无语的嗤笑,“你就凭这个就觉得她怀孕了?葛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可笑,拜拜菩萨就能怀孕,那天底下没有不孕不育的人了,所有人上山拜拜菩萨就可以了。”
他越过她的身子往里走,“你要走可以,这么大的雨,各个道路交通管控,没人会给你通行证,请便。”
葛瑜站在玄关,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耳边传来的是宋伯清点燃打火机的声音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葛瑜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像《风雪》里的女二号,被男主训斥也死皮赖脸不肯走,他给点甜头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应了那句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雨噼里啪啦的下着,葛瑜还杵在那一动不动。
宋伯清铁青着脸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折回沙发,将她扔到沙发上,再把她手里的脏乱的衣服鞋子全扔到地上,像泄愤似的,扔的极其用力。
他到底在气什么?
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宋伯清不上来拽住她,她势必是要冒着雨离开。
人要有几分骨气和尊严,哪怕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两人各自坐一边。
谁也没开口说话。
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双腿大敞着坐在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另外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无聊的肥皂剧正放映着。
上一回看这样的肥皂剧应该是2009年冬,雾城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候正盛行各种狗血梦幻的肥皂剧,披着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皮,写出一部部普通女孩也能攀上富豪门第的爱情故事。葛瑜也爱看,她经常把剧中的男主角跟宋伯清做对比,比如外貌,比如背景。
宋伯清耐着性子陪她看了一集,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合着全剧都是为了谈恋爱。
可是人生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里哪个更重要呢?
未来、梦想、亲情、友情……
无论怎么排序,感情好像都排不到前头。
直到他们分开了,最末端的感情悄无声息就占据了首榜。
无声的爱最致命,不知不觉间就入侵了整个身躯,等反应过来时,人去楼空。
期间,有人摁门铃。
宋伯清起身去开门,葛瑜歪着身子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由于视角缘故,看不清面貌,他站在门口聊了会天,几分钟后将门关上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看向葛瑜,“我要出去一趟,你困了就直接睡,两间房,随便你睡哪间。”
“哦,好。”
“门关紧,有人敲门也别开。”
“嗯。”
宋伯清拿着西装离开了。
葛瑜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冷,调高了暖气,关掉了电视,她起身巡视房间。
房间很大,一厅两室两卫,还有个能观景的露台,可惜下暴雨不能去看,整套参观下来,发现并没有宋伯清的行李箱,也就是说他来得很匆忙,没有带行李。
两个房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的那间很像他们住过的家。
那个家里有间房特别小,本来是杂物间,因为连着宋意的房间,干脆就被改造成了他的小天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滑滑梯和各种玩具,宋意总喜欢在里面爬来爬去,乱摸乱玩,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这里就是一切。
葛瑜想他了。
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侧着身子幻想身边有那个滑滑梯的存在,地上摆满了玩具。
她睡着了。
很容易的就梦到了那个家,唯独梦不到宋意。
漆黑的夜里,雨势渐大,葛瑜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后背凉飕飕,紧跟着就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炙热坚硬的双臂搂住纤细的腰肢,甚至熟练的解开浴袍的丝带,直到腹部一凉,葛瑜猛地惊醒,她抓住那双大掌,惊愕望去。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和酒气。
是宋伯清。
葛瑜惊愕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复杂的情绪。
她抓着他的大掌,小声地说:“伯清,是我,你认错人了。”
她不是纪姝宁。
不是他的未婚妻。
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那只被她抓住的大掌似乎有些僵硬,声音嘶哑:“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是她呢?
葛瑜咬着唇,惺忪的睡眼染上些许赤红,“你让我在两间房里选一间睡,我选这间。”
宋伯清翻身坐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的背影像一座山,巍峨屹立。
半晌才踉踉跄跄起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葛瑜看他的背影,有些担心。掀开被子跟上去,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摸黑着,没想过要开灯,也没想过推开对方。
这模样真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和老大爷。
葛瑜之前就说过,等他们都老了,等他们不会动了需要靠别人伺候的时候,她希望他还能陪在她身边,至少他要看着她先死。宋伯清就说,你休想,要死也是我先死。
年轻时候把死挂在嘴边,并不觉得岁月会残忍到能转瞬就带走所有。
直到这一刻,葛瑜才觉得也许他们都在渐渐变老,八年的时间,说过就过了。
宋伯清也到喝酒会犯迷糊的时候。
她扶着他走进房间。
将他扶到床上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至极,“你给我倒杯水,我口渴。”
“好,你等等。”
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开了一盏小壁灯,走到茶水间里倒了杯水,再折回他的房间,将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半,冲着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葛瑜起身回到房间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肌肤还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葛瑜紧紧闭着眼睛,企图令自己忘却刚才的画面,然而灼烧的感觉却像春风吹又生的火苗,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以迅雷之势侵袭包裹,她毫无抵抗、反抗,只能任由其遍布蔓延。
梦的后半程,是梦魇。
第二天雨势渐小,但道路仍旧管控。
宋伯清有畅通无阻的能力,葛瑜没有。
她被困在了酒店。
这家酒店是丰吉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控股该酒店的集团是大名鼎鼎的和明。宋伯清的好友之一。
不过这个好友葛瑜不认识,大概是她离开这五年认识的。
昨天来敲门的就是和明集团太子爷蒋文鹤。
宋伯清领着葛瑜到顶楼的餐厅就餐时,老远就听到蒋文鹤的声音。
“伯清他不是不玩,昨晚他房间那位……”
“不过跟徐默比啊,还是比不过,徐默玩起来是这个……”
葛瑜走进门就看见蒋文鹤竖起大拇指,冲着旁边的人说:“徐大少爷玩起女大学生来……”
蒋文鹤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冲他使了使眼色。
一群人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的身影,纷纷噤了声。
这群人里,宋伯清的地位最高,蒋文鹤虽说跟他是朋友关系,但比不上徐默跟他铁,更多情况还是攀附为主。
说来也怪,丰吉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强烈的暴雨了。
偏偏宋伯清来赶上。
本來蔣文鶴还想着带宋伯清把市里的工程项目过个遍,他愿意抬手参一股,也算个保障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蒋文鹤起身去迎。
宋伯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丰吉距离雾城太远了,地域性的限制导致有些绯闻是不流通的,比如宋伯清交过的那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没人知道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大学生’跟过宋伯清。
至于纪姝宁,大家都心照不宣,室内养一个,室外养十个。
蒋文鹤示意上菜。
一道道菜端上桌。
数不尽的牛羊肉,牛肉汤、羊杂烩、烤羊腿、烤牛舌、炖煮牛杂……
葛瑜看着满桌的牛羊肉,默不作声。
蒋文鹤夹了个大羊腿给她。
刚放到她碗里,宋伯清摆摆手,说她不吃,然后问有没有其他菜品,不要牛羊肉。
蒋文鹤一愣,“小嫂子不吃是吧,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想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吃点特色的,这样,我让人把菜单拿上来。”
小嫂子。
葛瑜听到这个称呼眉心骤然一跳,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
他居然没有反驳。
人真的很奇怪,半个月前她还在因为宋伯清给纪姝宁送了那么多漂亮鲜艳的礼物,送给她却是一只她看不见颜色的钢笔,难过得跑到丰吉干活。半个月后,就会因为他记得她不爱吃牛羊肉的细节而感动。
要怎么描述才能完全表达她的矛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感受是当下的,爱意可以流动,恨意也可以。
菜单拿上来了,宋伯清点了七八个菜。
菜品一一上来后,葛瑜才动筷。
饭桌上大家聊着天,尺度把握得很好,既没有把天聊死,也没有触碰到一些不该聊的话题。
这样的场合,葛瑜总是会想起徐默,他要是在,估计能侃天侃地,把一群人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饭局结束后,蒋文鹤让人送了两个盒子给葛瑜,不是当着宋伯清的面送的,是派人送到房间,上面写了张纸条:[给小嫂子]
盒子堆叠着放,表面还是丝绒加盖,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抱起两个盒子往外走。
宋伯清推门进来,看到她抱着盒子,微微皱眉,“哪儿来的?”
“应该是你那个朋友送给我的。”葛瑜抱着盒子,歪着头看他,“这么大个盒子,估计要不少钱,你拿去还给他吧。”
宋伯清没说话,直接拿过上面的盒子打开,一条黑色网纱透视情趣裙就这么展露在眼前,裙子旁边还放了一盒避孕套。
葛瑜看到裙子时还勉强可以保持镇定,看到那盒避孕套的时候,真的有些没忍住,满脸的不知所措。
宋伯清伸手将那盒避孕套拿出来,上面明晃晃两个大字:大号。
他嗤笑一声,把盒子扔回去,再把盖子盖上,“你拿去还给他,就说这号我用不上。”
葛瑜脸色通红,完全不敢看宋伯清的表情,‘嗯’了一声就抱着盒子往外跑。
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蒋文鹤的身影,她急忙跑上前,喘着气喊道:“蒋,蒋总……”
蒋文鹤听到有人在叫他,回眸望去,发现是葛瑜,他笑:“小嫂子叫我?”
“这个……”她有些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这个你拿回去。”
“怎么?不满意?”
“不是。”葛瑜摇头,“宋伯清说他用不上。”
准确来说是他们俩都用不上。
蒋文鹤一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有些讶异,“这还用不上,最大号了!”
这下轮到葛瑜愣住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拿回去,我们用不上。”
说完,也不管蒋文鹤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回跑。
蒋文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才反应过来。
玩味的摸了摸下巴。
目光所及,是葛瑜那瘦弱的背影。
他不免在想,就宋伯清的体格,这女学生多半得被玩残。
那场暴雨跟于洋市的暴雨季一样,凶猛又无情。
葛瑜拿着宋伯清的笔记本在处理事物,电话一个接一个往里打,大多数都是客户打来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宋伯清一般也在处理公务,两人门一关,谁也不打扰谁。
傍晚,宋伯清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推开门看见葛瑜坐在地上打电话,大腿上放着电脑,光影斜斜的从侧边打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很瘦、很小,像一团可以直接塞进口袋的棉花。
她并未注意到宋伯清的目光,接完客户的电话就给简繁打去,问他有没有去她家照顾天意和小五。
简繁拍了很多天意和小五吃饭的画面。
她不在,它们好像被简繁养肥了。
放大图片,就是一张简繁跟天意的合照,看着那张照片,葛瑜露出了笑容。
“笑什么?”宋伯清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望去,撞入他的眼眸。
“没笑什么。”她关上手机,说道,“我前一阵去联系裴文了,他说你的衬衫月底就能做出来,到时候我再还你。”
一件衬衫,从五月到八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还的是黄金。
宋伯清‘嗯’了一声,转身进房。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明天可以送我回工地吗?”
被门隔绝的身影看不清情绪,只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
良久,那道冰冷的声线从里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可以啊。”
“可是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噜,睡晚了
第30章
葛瑜一点儿都不讶异宋伯清会说这样的话, 他做的事没有特定标准,就是所谓的‘该做’,所谓的‘不该做’,他的生活准则以他为中心。就像他带她来酒店, 给她西垣项目的合同, 有几分是因为她是宋意母亲, 又有几分是因为她是葛瑜本人?
他衬衫上的绣花足以说明。
多半是因为她是宋意母亲。
该有的情分,他给了,不该有的情分,她也别妄想。
住在酒店的日子是漫长的, 蒋文鹤为了消遣冒雨请了个歌星来酒店唱歌,光是出场费就花了八位数,还不算艺人团队的吃喝拉撒睡。那位歌星在圈里算有名气的,只不过这些年因感情事业停滞, 葛瑜听过她的歌,最出名的那几首还能跟着唱。
蒋文鹤在讨好宋伯清这件事上, 可见一斑。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让宋伯清满意, 只不过是在饭桌上聊起兴趣爱好时, 葛瑜说了那么句喜欢听歌。
投其所好这种事,这些二代们得心应手。
就像投资, 有的时候看的不是项目,看的是项目背后的势。
为人下注,为趋势下注, 为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下注。这是蒋文鹤的做人准则。
葛瑜就是他的注。
酒店把三十二楼整个腾空, 搭建起了舞台。
要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大把的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工作。
舞台搭建完毕, 蒋文鹤去房间请宋伯清跟葛瑜。
葛瑜已经忙了一早上了,午饭过后正是无聊的时候,蒋文鹤来请,她自是开心的。
只不过这是宋伯清的场子,她能不能去,有没有资格去,还得看他一句话。
宋伯清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这就是算是应了。
葛瑜小跑着跟了上去。
会场内的灯光舞美不像临时搭起来的,倒像是演唱会级别,明星跟舞者都已经在台上热场。
宋伯清率走上前坐下。
葛瑜则坐他边上,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要说这场演唱会是唱给一个人听的也没错,毕竟这群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们没一个懂得欣赏,明星在他们眼里看来是消遣的工具,就像高尔夫球场,跳伞滑雪,都是工具,没有谁比谁高贵。
葛瑜听的津津有味,跟着哼唱,激动时还会站起身来。
宋伯清坐在那,双腿交叠,时不时看她。
表情没多大变化。
但坐在另外一边的蒋文鹤觉得自己这注,压对了。
几千万砸下去算什么呢?回报的可能是数以万计的金额和项目。
演唱会结束后,葛瑜上了趟卫生间。
回来时就看见那个明星坐到沙发上,挨着宋伯清,也不知道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葛瑜不是没见过别的女人对他投怀送抱的场景,用宋伯清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女人无孔不入。
但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刺眼,又觉得扎心,站在那站了几分钟后,默默转身,悄无声息的回了房间。
晚上,那个明星又来敲门了,嗲声嗲气的站在门口喊:“宋先生,走嘛,一起喝酒呀,这场子没了您,一点都不好玩了。”
透过门缝,葛瑜看到她化着艳浓的妆,十根手指的美甲也粉嫩清丽,她不由得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段时间长时间在厂子和工地,早就粗糙不已,还有皲裂的伤痕和印记。
宋伯清没说话,从门里将葛瑜拽了出来,语气冰冷地说:“蒋文鹤没跟你说吗?我房里有人了。”
明星在看到葛瑜的片刻,笑容凝固。
整个酒店谁不知道宋伯清房里有个女的啊,但谁又在乎呢?只是一个女人,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那这位小姐也可以一起去的嘛。”明星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没刚才嗲,“外面下着雨,房间里待着多闷。”
“走捷径不是这么走的。”宋伯清笑,“这位小姐。”
说完,他就将门关上。
关上后,他拽着葛瑜走到大厅才将手放开。
葛瑜看着他,有些话欲言又止。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点开电视,说来也巧,电视上正好就在放刚才那位明星的巡回演唱视频片段,唱功尚可,就是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美颜漂亮。
葛瑜也走到沙发坐下。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三天的时光,准确来说是回雾城后跟宋伯清的每次相遇的时光。诚如她自己所言,宋伯清像瑰丽魅惑的毒,没遇见他是可以信誓旦旦地说我绝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接触,遇见他所有理智、诺言抛之脑后,可余毒总有消散的时候,她抬眸望向他。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伯清偏头看她,“什么眼神?”
“我……”她迟疑片刻,“我可以问吗?”
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没回答。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经常哪样?”宋伯清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语气慵懒,“你指的是女人投怀送抱,还是风月场,亦或者都不是,你指的是我们现在这样,共处一室,无名无分。”
宋伯清一语中的。
葛瑜想说的就是后半句[他们现在这样,共处一室,无名无分。]
尤其是在宋伯清有未婚妻的前提下。
她知道自己问这话没立场没资格,他也许只是看在她是宋意母亲的份上,但现实情况就是他们连见面、纠缠、合作都是错误的,抛开纪姝宁不谈,她跟他在谈恋爱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对有这样‘情分’的女人,做过同样的事?
葛瑜明白自己在绕圈子。
这个圈子她没资格绕,也没必要绕,但就是问出来了。
宋伯清把烟咬在嘴里,“葛瑜,我要是你,我不好意思问出这句话来。”
葛薇双手攥紧,刚要说话,又听他说:“我觉得我对你做到了仁至义尽四个字,但你呢?”
“你连承认我们的过去都不愿意。”
“我怎么不承认我们的过去了?”
“你还想让我复述一遍?”宋伯清眉头皱起,望向她,“上回在南河,你承认你只有一段感情,你敢说你有承认我们的过去!?”
葛瑜觉得莫名其妙,“难道不是?我除了只有一段感情,我还有什么感情?”
“你……”宋伯清目眦欲裂,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你只有一段感情?所以跟我那段算什么,你只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但我实实在在拥有过你!我们拥有过一个孩子,你是跟应煜白也有孩子吗?啊?所以你才可以这么狠心绝情地说你只有一段感情!”
“你在发什么疯,我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但是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反悔了吗?”
“你反悔你跟他共处一室!你反悔你跟他睡一张床!你反悔跟他同吃同住!”
宋伯清不想再说这件事,但他无法控制,“葛瑜,不要以为我不会想象你躺在我身下什么样,你躺在他身下什么样!”
葛瑜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宋伯清,你……”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宋伯清气得把烟狠狠扔在沙发上,“你问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好,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女人,男人靠近我都没门儿!我不像你。”
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我不像你。
葛瑜有种被羞辱到的感觉。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多爱他,他难道没有察觉?他怎么能说出,我不像你,这样伤害她的话。
她的眼眶逐渐泛红,就这么看着他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你有未婚妻,但是我们共处一室,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算,葛瑜,你听好了,从我们离婚那天开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对你做任何逾矩的事,也不会再跟你开始,我会跟纪姝宁结婚,我会跟她拥有一个家。”
葛瑜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泛红的眼眶愈发的红,尤其是听到后面几个字。
我会跟纪姝宁结婚,我会跟她拥有一个家。
葛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攥着衣角,开口说道:“这样啊,那恭喜你。”
“谢谢。”
宋伯清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踉跄的跌坐在沙发上。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比起肥皂剧来还是差点意思的,它没有结局,只有无尽辛酸的过程。
暴雨侵袭大地,宋伯清来到顶楼,让蒋文鹤取酒出来。
蒋文鹤看出他心情不好,取了十瓶。
他倒也愿意舍命陪君子,宋伯清喝一杯,他也跟着喝一杯,两人无言畅饮。
宋伯清的酒量不好,在这群二代里算差的,八杯是极限,他喝了整整六杯,眩晕的感觉无声地爬了上来,他极少会放纵自己饮酒,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饮酒后会不会做失控的事。而他从不会让自己失控。
可现在失控的事情一件件发生,刻不刻意又有什么重要?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纪姝宁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纪姝宁发嗲的声音,刚说了个‘伯清’,就被宋伯清打断,他抿着唇说:“我等不到元旦了,我们的合作提早结束,以后你出去尽量别提起我,给那些长辈们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纪姝宁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正坐在镜子面前卸妆,还未完全卸干净,半边脸是完全没有被粉底遮盖的,那里露出的是愤恨、气恼、怒火。而另外半边脸是完整的妆容,那里露出的是无奈、辛酸、可怜。
她紧紧攥紧了双手,问道:“为什么?说好元旦的。”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你的事情应该快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能帮上的忙也就到这儿了。”
“我没有处理干净!”纪姝宁咬着牙,“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而且我们合同已经签了,你至少得看在合同的面子上!实在不行,你看在过去的面子上……”
电话那头,宋伯清久久沉默。
纪姝宁等着他的回答,等得眼泪往下掉。
好像是生是死,都由他一手裁决。
良久,他问她,“姝宁,过去值几个钱?”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纪姝宁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语气听起来这样的失落,她的眼泪直直往下掉,说道:“值很多钱,伯清,过去值很多钱……”
“也就你这么觉得。”他笑。
“挂了。”
那晚,宋伯清没再回来,葛瑜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你只有一段感情?所以跟我那段算什么]。毫无理智和是非判断可言,是因为当年她跟应煜白走吗?可那个时候他很冷静,也并未表露出别的情绪。
是。
她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那也是多年相处之下,他突然为之,她也就贸然答应了。
也许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就像那张结婚请帖和钱,她压根就不知道应煜白有回过雾城,给过宋伯清请帖,跟他要过那么多的钱。她猛地坐起身来看着漆黑的夜,一团团如麻的线缠绕上心头,她理不清,理不明。
若是应煜白活着,她大可以问个清楚,可他已经不在了。
漆黑的夜像一双看不见的手,笼罩着这块方寸之地。
隔天雨势小了些,文西上门来取宋伯清的东西。
葛瑜见到文西时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里面说他的东西都在那。
文西很有礼貌的冲着她微笑点头。
走进房间后,葛瑜跟在他身后问,他人呢?
文西回:“先生在顶楼休息,您要见他吗?”
“不了……”
“先生喝多了。”文西拿起宋伯清的公文包,“自从您回来后,先生宿醉的次数好像比以前多了很多。”
“……”
文西拿着公文包往门外走,走到玄关处时,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葛瑜,说道:“葛小姐,先生的身体一直不算好,他不让我跟您说,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几年前你因为先生消失过一段时间而吵架,您知道他那段时间去哪儿了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文西,脑海中浮现出跟宋伯清争吵的画面,不亚于昨晚的激烈。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脾气直率,容不得一丝沙子。
“其实您很不了解先生呢。”文西依旧是礼貌的微笑,“望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以后跟先生相处多些宽容,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葛瑜看着文西离去的背影,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
她坐到沙发上,沙发的靠枕上还留着他昨晚扯下来的领带。
有许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葛瑜乘坐电梯来到顶楼,门一打开就看见宽敞开阔的空间。宋伯清就坐在沙发上,双眼闭着,壁灯的光影从侧边斜斜的打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照映得深邃清晰,她挪步走到他跟前。
走路的声音不算小,宋伯清听到了,他以为是文西,抬手示意她拿水。
她将桌面上的水杯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指尖滑过他的指缝时,熟悉的触觉令他睁开双眼。
葛瑜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穿着他昨天从蒋文鹤那里拿来的崭新女装,一件桃粉色毛衣和浅色牛仔裤,乌黑浓密的长发束起,露出那张精致的面容。她总是这样,一句话能把他气得气血翻涌,一个动作又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她不在古代做刺客真的很可惜,顶着这样的脸能轻而易举靠近君王。
他接过那杯水,抿了一口,“想让我送你回去是吧?”
“不是。”她摇摇头,“刚才文西来房间拿你的东西,他跟我说你前几年消失的那段时间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们许多事文西并不知情,他只是自我猜测。”宋伯清很平静的看着她,“我说过了,你很好骗。”
“我确实好骗,所以你骗我的时候,轻而易举。”
宋伯清面无表情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知道就好。”
“所以那天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否则文西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
“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厂子了,许多员工是你亲自招进来的,就单单说你那个……跟你父亲一样的伯伯好了,在我们感情这件事上,他倾向你,还是倾向我?”宋伯清看着她,“不要试图从别人嘴里来获取当年的事,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你只要记得,我们结束了。”
葛瑜愣了一下,仍旧不甘心,“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是想跟我说清楚的吗?”
宋伯清沉默片刻,“没有。”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好。宋伯清,我还是那句话,你说的话,我都信。”
她转身离开。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漆黑深邃的眼眸化作无尽的浓雾,望不见底,探不清路。
文西从不远处走来。
宋伯清语气平静地说,你最近话有点多。
文西双手一僵,低头不语。
自那天起到年末,文西被调任子公司担任运营总监职务,直至来年年初才被调任回宋伯清身边。
丰吉的雨像涓涓细流,无声之间改变了葛瑜和宋伯清那微妙的相处氛围。
大吵过后是无尽的平静。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但谁也不会再提那晚的事,就像宋伯清说的,他们过去的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她只需要记得他们已经结束了。
周六,雨停。
道路恢复如常,葛瑜打车回了工地。
工地还没有全面复工,员工宿舍还在‘抗洪’,几个女孩已经在宽敞的门外支起架子用来晒被子和衣物,以及那些被洪水泡发过的物件。其中就有葛瑜的衣服。
狭长的走廊人群进进出出,把泥泞的走廊踏得愈发脏乱潮湿。
葛瑜也搬出了自己的行李,蹲下来打开。
衣服被泡得发黄,全都得洗。把衣服全都拿出来一件件洗干净,再把洗干净的衣服挂到衣架上晾晒。
这一场暴雨令丰吉的气度直降,八月中旬就降到了零度,谁都没想到降温会降得这么狠,团队十几个人都没带保暖的衣服,只有单薄的毛衣,叠穿多少件都不够御寒的。
工地没复工,葛瑜就包了车带他们去市区买衣服。
国贸大厦。
当地最大的商场,价格亲民,从穿着到食品,应有尽有。
逛到第七层时,侧边的楼道有一条中空走廊可以连接对面的商贸中心,葛瑜和几个姑娘们挽着手往中空走廊走去,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子和行人,就在这时,一辆高调的粉色宾利疾驰而过,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普通人对于豪车或许没多大概念,它改变不了月薪、改变不了工作内容、也改变不了一层不变的生活。
但葛瑜认得出那辆车,全球限量版。
当天晚上,她在鹤仙居饭店里再次看到了那辆车。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了穿着大衣从车里下来的纪姝宁。
这样黑的夜,她戴着墨镜,冲着车里的人说话,看起来很生气、很愤怒,时不时跺脚,时不时用手去擦脸上的泪痕。
葛瑜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戴墨镜。
几分钟后,宋伯清从她的车里下来。
俊男靓女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几个姑娘们也被吸引,看着他们说:“我去,好帅啊。”
“是情侣吗?”
“应该是吧。”
“情侣吵架?不应该吧,对着这张帅脸能吵得起来?”
几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纷纷笑出声来。
只有葛瑜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没出声。
她吃了几口当地特色的羊肉,由于是特产,所以处理得很好,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和腥味,可她还是吃出了一点涩味。
原来特色也不过如此啊。
她起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抓过羊腿的手。
洗了几遍,膻味依旧没洗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模样。
不知道是被火锅热气熏红了眼,还是被胃部恶心感刺激到。
那双眼睛跟纪姝宁一样,是红的。
她这才意识到语言的力量有多强,几天前说的话,今天依旧能如针尖般刺入胸口,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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