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宁跟宋伯清在丰吉街头吵架的新闻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娱版头条, 照片是几张模糊的街头对峙和纪姝宁戴着墨镜抹泪。评论区一水都是[美女落泪,看着就心疼。]
也有零星的几条评论是指责的。
徐大少爷是也:[心疼什么,哭成这样,我拍手叫好。]
徐大少爷是也:[作天作地, 迟早有人收她。]
徐大少爷是也:[(龇牙笑)我兄弟就是这个(大拇指), 骂不死她, 做得好!]
这几条零星的评论很快就被自删。
凌晨三点多,热搜被悄无声息撤下。
时隔两周是旭耀集团举办的慈善晚宴,宋伯清跟纪姝宁盛装出席,打破吵架传闻, 现场的采访视频也被各大营销号和媒体争相传播。葛瑜回雾城那天坐在车里看着那段被十几万网友转发的慈善采访视频。
视频里,纪姝宁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斜肩抹胸长裙,从肩带处到腰部镶满了闪耀的钻石,她挽着宋伯清的手, 笑意盈盈的看着媒体们,端庄大方, 张弛有度。
“首先感谢大家来参加旭耀的慈善晚宴, 过去旭耀三年累计投入20亿, 覆盖教育、环保、医疗等领域。作为旭耀未来的继承人,我深知能力越大, 责任越大,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将以商业智慧优化公益效率, 以长期主义传递善意。感谢媒体朋友对公益事业的持续关注。”
“近期网络上有许多您与宋先生的传闻, 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视频里的纪姝宁看了一眼身边的宋伯清,掩唇笑了笑,“网络上的网民都很有意思, 有一些留言我也会关注,但是我觉得大家还是要注重现实生活。”
“所以传言两位有分手的迹象是假的吗?”
“今天重点是慈善,一些过于娱乐化的事还是不适合拿到大众面前玩闹。”纪姝宁避开了问题。
视频戛然而止,上万条的评论里一水的百年好合,男才女貌。
葛瑜望着窗外的景色,默默将手机关上。
他们在丰吉的工作已经全面完成,今天全员返回雾城。
这天是八月二十九号,丰吉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群人乘车抵达机场时,各个被冻得说不出话来。北方的员工还好,早已经习惯极寒的阴冷,南方的员工被冻得抱团取暖。
八月金秋。
雾城还处在盛夏的闷热中,飞机抵达雾城机场时,透过窗户能看到被灼热的太阳烫化的虚影,下了飞机,所有人马不停蹄地脱下了羽绒服和大衣,换上清凉的短袖长裙。
葛瑜一早就接到了徐默的电话。
出了机场就看见骚包的蓝色卡宴停在机场门口,徐默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和西装裤,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挂着墨镜,双手插兜靠在车边,引来无数人的注目,葛瑜无奈的摇摇头,拖着行李朝着他走去,喊道:“徐默。”
徐默听到声音,立刻上前来帮她拖行李,笑着说:“葛小姐,你这一走又快一个月了,在丰吉怎么样?辛不辛苦?”
“不辛苦。”葛瑜扭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来接机吗?我工厂还有事。”
“有事也不耽误吃饭啊。”
“你怎么就惦记着吃呀。”
徐默轻笑,“饮食男女,什么叫做饮食男女,先得有食,才有男女。”
歪理。
葛瑜无奈,“那我的员工怎么办?”
“问他们去不去咯,不去我就请你一个。”
徐默大老远跑到机场接机,没理由让他这么空手回去,葛瑜只得转身回去问员工们。
有些员工是新来的,有些是原本就待在工厂的,所以有些知道葛瑜跟徐默的关系,有些不知道。听说徐默要请客吃饭,大家一致摆手说不去。原本待在工厂的知道徐默的身份地位,高攀不上,新来的以为是葛瑜的追求者,更没理由跑上去当电灯泡。
大家都不去,就只能葛瑜自己去了。
葛瑜坐上了徐默的车,扬长离开。
简繁姗姗来迟,抵达机场的时候,正好跟徐默的车子擦肩而过。
他在人群中没寻到葛瑜的身影,抓住一个员工问道:“瑜姐呢?”
“你没看到啊,就那辆车啊。”员工指着扬长而去的卡宴,“葛总坐那辆车走了!”
“一个男人来接的!”
“超帅!我的妈呀,应该是葛总的追求者吧,帅得一塌糊涂!”
“很正常啊,咱们葛总多美啊。”
简繁顺着员工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抹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神微微暗淡下来,握着手里提着的新鲜水果瞬间变得没那么鲜甜了。
骚包的蓝色卡宴疾驰在道路上,碾过热浪虚影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嘶鸣。车窗降下半寸,湿热的风灌了进来。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新开的绘色停车场门口,徐默领着葛瑜往里走,经理听说是徐默来了,立刻上前谄媚相迎。
徐默摆摆手说包场,然后领着葛瑜往顶楼走。
电梯一层层往上走时,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色。
原来她那天跟简繁用餐的小店这么小,隔着一条街都很难找到它的位置。
徐默见她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叼着烟笑道:“那么久没回雾城,想念了?”
“没。”葛瑜摇头,“就是想起之前来过这家店,不过那天很凑巧,也是被包场,没吃上,就去吃对面小炒。”
“哪天啊?”徐默笑道,“不会是我包场那天吧?那天我还想叫你一块儿来呢,我记得是你生日。”
葛瑜一愣,扭头看他,“上个月?”
“是啊。”徐默点头,“上个月我包场请宋伯清,就是之前那个项目,我跟你说过的,中标了,我请他吃饭算还人情债,我寻思他都来了,你也来呗,咱们三个西垣大股东私底下联络联络感情,谁知道纪姝宁阴魂不散呐——”
他叹了口气,“她跟宋伯清跟得太紧了,打听到我们在这吃饭,马不停蹄就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奸,那她来了我肯定没法给你打电话,咱们四个人一起就是凑桌麻将都得吵翻天。”
葛瑜:“……”
‘叮’的一声,门打开了,徐默领着她往门外走。
开阔的大平层上只摆着一张餐桌,周围是鲜艳浓郁的玫瑰花,从这儿的视角望出去,整个雾城的美景尽收眼底,可惜太阳还没下山,落日的余晖散落在大地上,餐厅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先进设备,在这样开阔的平层,能感受到丝丝舒爽的凉意。
徐默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冲着葛瑜使了使眼色。
葛瑜走过去坐下,“谢谢。”
“客气。”徐默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迟到的生日礼物。”
“徐默……”
“不好意思,本来上个月就该给你的,但是我项目中标了,忙得要死,一天天的往北市跑,没时间找你,这一阵子算闲下来了,特意给你定制的,拿着吧。”
拿着礼物的手晃了晃,葛瑜抬手接过。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
很漂亮的水蓝色相间黑色。
她拿起笔仔细观摩,说道:“很漂亮的颜色。”
“真的假的?”徐默笑道,“你这表情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喜欢的样子,不过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我还准备了第二份礼物。”
葛瑜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钥匙,“这是什么礼物?”
“啬西的别墅群,我给你买了两栋,听说你现在工厂里需要大量的存储空间,刚好,其中一栋拿来给你存放你的库存了,虽然地理位置距离工厂远点,但离市区近啊,我们想吃饭打个电话就行。”
第一次听说有人拿别墅当库存空间的。
葛瑜把钥匙推回去,“你这礼物太贵重。”
“那你还带我回南河调研呢,没有你,我这十几个亿能下来啊?拿着吧,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真不行,要这么说,我现在还住着你的房子呢。”
“说起那套房子我是真被逼无奈,那时候你刚回雾城,我想给你搞栋别墅住,你肯定不愿意,现在好了,你在雾城扎根了,我就不怕多说几句了。那个个胡同的房子小得都腾不开身,何必呢。”
“徐默,你就没想过你这样对我,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你包的情人?”
徐默一听,猛地拍桌子,“哪个敢说?我弄死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葛瑜认真地说,“你我都要面子,而且是你说的,房子聚气,我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挺好,大了我一个人住也害怕,钥匙你拿回去吧,拿去哄你那些姑娘们。”
“她们哪儿配值得我这么花心思。”
徐默见她不愿意,把钥匙收回来,说道:“她们给点钱就行。”
葛瑜无语,“咱们要不是朋友,我真不愿意跟你说话。”
徐默哈哈大笑,一点儿也不把她的话挂在心上。
夕阳渐落,一道道菜品端上餐桌。
葛瑜终于吃到了绘色的菜,生日没尝过的佳肴一道道送入嘴里,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那天吃的小炒是什么味儿的?
记不清了。
可能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下咽。
一个月前没吃到的,今天吃到了。
她很开心。
吃完后,她也送了徐默一个礼物,丰吉当地买的打火机,不算贵,就一千来块,银色边儿雕花的中式复古风。
徐默接过礼物,眼里亮得很,一个劲的来回打量,甚至舍不得打火,就这么捧着来回摩挲。
葛瑜见他那样,忍不住笑:“怎么了,这礼物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你要是嫌弃廉价的话……”
“喜欢啊。”徐默打断她的话,“怎么会嫌弃廉价!很好看啊!比我的打火机好看多了。”
这话有恭维的意思。
葛瑜知道徐默的打火机价值不菲,不会低于五位数,这还不是定制的情况,定制的话就不知道要多少了。
一千块于五位数而言,说廉价是给自己抬面儿。
但徐默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愿意点烟。
猩红的烟头被火苗包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浓重的尼古丁顺着喉管一路往下蔓延,竟是从未体会过的美妙。
最后将烟雾从鼻间和薄唇溢出,在空中揉化成一团青色的雾,消散不见。
徐默送葛瑜回去的路上还一直拿着打火机,怎么都不肯松手。
等送到巷子口时,徐默从车窗探出脑袋,冲着葛瑜大喊:“有事给我打电话,想搬房子直接说!”
葛瑜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徐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留在眼底的是被风吹起的衣角。
操控面板上频繁跳跃着各种朋友打来的电话,他心情好,接了其中一通,电话那头的人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一只手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掉头离开巷子。
徐默嗜酒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每次攒局,好菜不一定要有,好酒一定得上够。
这次也不例外,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让司机开车去宋伯清家。
司机对此见怪不怪,驱车载着徐默来到宋伯清家中。车一停稳,他就踉踉跄跄推开车门往里走,密码什么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摁就开。往里走,推开大厅的门,踉跄走到沙发,一把搂住宋伯清的肩膀,“宋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我又喝多了。”
宋伯清看着他满身酒气,微微皱眉。
徐默醉归醉,酒品是好的,他不会借着酒劲骚扰女性,也不会借着酒劲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但那天或许是太高兴了吧,他把葛瑜送他的打火机拿出来,醉醺醺的跟宋伯清说,这是葛瑜从丰吉买回来送他的礼物。
宋伯清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打火机。
银色的。
很漂亮。
一看就是男人会喜欢的款式。
宋伯清的黑眸深邃幽暗,看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很久,深邃的眼里是化不开的冷冽和寒意。
有些事不适合摆到台面上说,就像某些项目正在于台面之下的协议。那里没有条款,但有着人人都奉行的潜规则,你不要过界、不要触碰、不要改变。就像圈子这么大,权贵这么多,从小一起长大的二代多不胜数,每个人都可以称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真正能玩到一块的又有几个呢?能真正了解对方、懂得剖析对方心理、且会为扛事的,两根手指都数得出来。
所以,他清楚他的底线。
他了解他的本质。
只是在某一刻,有些裂痕悄无声息的滋生。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变化。
*
从丰吉回来后,葛瑜参加了好几场厂子里员工的婚宴,有的是多年情侣修成正果,有的是年初相亲看对眼,还有的是二婚。酒席从八月底吃到九月初,瘦弱的身子也吃得稍微圆润了些。
九月八号,葛瑜去带团队去沪市的硅酸盐研究所进行交流洽谈,共同开发节能玻璃、抗菌玻璃等新产品。
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降了不少。
葛瑜从研究所大门走进去就看见两排梨花树,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霏霏细雨中便看见宋伯清西装革履的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了好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说的有点俗。
真实情况就是,葛瑜最初爱上的这个男人,只是单纯爱他的皮囊和身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未改变。
一群人迎面走来,站在宋伯清身边的人认出葛瑜,上前主动握手。
葛瑜礼貌的回握,对方笑着说:“好久不见了葛瑜,难得今天宋先生也在,等会一起吃个便饭。”
葛瑜微微颔首:“您客气。”
“那这样,我们先去办公室,有些专利和合作方面的细节得坐下来详谈。”
“好。”
两拨人就这么分开了。
葛瑜走上台阶时回眸看了一眼,细雨中,宋伯清已经乘车离开,视线只残留着车子疾驰离去的影子。
那天的雨不算大,但总给葛瑜一种下了场暴雨的感觉,如同丰吉暴雨的湍急,在她心间无声落下。谈完合作时已经傍晚六点多,下雨加上入秋,天气已经阴沉,小雨湿哒哒的落在地面的水坑中,将平静的水面溅出一团团的水波纹,葛瑜跟随工作人员去附近的酒店用餐。
听他们的意思,也请了宋伯清。
但那晚他没来。
吃过饭后,葛瑜给李冰去了电话。
李冰是昨天回国的,本来想在雾城见面,因为出差的缘故,就定在了沪市。
抵达李冰住的酒店,乘着电梯上楼,来到3099房门前,微微推门就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跟在南河那次差不多,一闻就能闻出他本人的气息。
走进门,李冰坐在沙发上,宋伯清站在对面。
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李冰笑道:“宋先生,您危机四伏啊。”
话音落下,葛瑜不小心踢到了柜子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嘶。
两人纷纷回头。
葛瑜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们,“打扰你们谈话了?”
“没。”李冰笑道,“请坐,宋太太。”
葛瑜绕过沙发,走到侧边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包包放到沙发上。
李冰看着她,白色衬衫外加西装,非常职业的打扮,未施粉黛的脸红润有光泽,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优雅自信,比起上次在南河见面有了极大改变。他开口说道:“宋太太,气色看起来不错,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有。”葛瑜点头,“情况稳定很多,谢谢。”
“应该的。”
这次诊断的情况确实比上次要好。
情绪稳定、思维/稳定、无起伏波动、也无明显躯体化特征。
明明已经入秋,进入了每年的发病期。
可能是药物关系,也有可能……
她不敢往深里想,有些事一旦多想,情绪就会抑制不住,像伸出魔爪的手,敏锐的捕捉每根神经。
一个半小时的沟通治疗,结束时已经九点多,阴冷的雨落在窗户上,被风勾出长长的雨丝线痕,葛瑜从包包里取出从雾城带来的礼物递给李冰,她在待人接物上永远的有礼谦和。
离开时是与宋伯清一起的。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操控面板上一层层往下走的字数像极了葛瑜心跳的频率,只快不慢。她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宋伯清的面容,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系的衬衫搭配黑色领带,俊逸的面容没半分表情。
这样的雨、这样的夜、这样的相逢。
像无孔不入的空气,填满了她的所有。
在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时,她缓缓开口,“伯清,上次在丰吉你不让我说,但我还是想说——”
“我拥有过一段很真挚的感情,那段感情,指的是我们。”
只有我们。
第32章
宋伯清跟葛瑜分开的时是下雪天, 零下22°。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她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很慢,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印出一个又一个的痕迹, 他记得她什么也没说, 既无难过伤心的表情, 也无挽留的迹象,平静的接受了他们不爱的事实,接受了他们离婚的结局。
所以宋伯清最厌恶下雪天,连带着下雨天。
今天又是雨天。
葛瑜轻描淡写的跟他说[我拥有过一段很真挚的感情, 那段感情,指的是我们。]
宋伯清蓦然就想起那天的大雪,他无数次的梦到,无数次的回想, 回想那天不说那样决绝的话,回想那天不扔掉自己的结婚戒指, 回想葛瑜没走。
他们照常生活, 雪天里他们会抱在一起取暖, 哪怕室内的温度已经很高很高,她也会蜷缩在他怀中, 像猫儿一样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会说过得还不错,葛瑜总说你骗人,哪有每天都过得不错的, 你没有一点难过的事情发生吗?
自然是有的。
他那阵子过得很辛苦, 但他不会跟她说,他只会跟她说,我很好。
他总是这样, 对她报喜不报忧,她也从未察觉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艰难。
也许人都是如此,在面对爱的人时,善意的谎言信手拈来,不需要过脑子就可以说一堆让她安心的话。说着说着她信了,信了信了就不会再追问。
可是宋伯清还是很讨厌雨天,哪怕现在葛瑜跟他说[我很想你。]他也仍旧讨厌这个季节带给他刺骨的痛感。
电梯门打开了,莫名的寒冷从大门处一路冲到电梯内。
葛瑜不自觉的抖了抖身子,抬眸望去,宋伯清已经迈开步子往门外走,雨丝落在肩头,寒意扑面,他也没有在意,走到门口的车门前,拉开了副驾驶的位置,“你上来。”
这话是对她说的。
葛瑜愣住,在暗色的光线下,他紧绷的下颌线格外清晰,深邃的眼眸也格外冷冽。
正在她犹豫之时。
——下一秒。
宋伯清大步流星走上来,一把将她拽了上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开着车疾驰离开。
夜幕的雨丝像浓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车窗被雨丝覆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只能模糊的看见霓虹灯光揉化后的五颜六色。葛瑜有预感,也许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而她无可逃避,无可避免,无路可退。
车子停在了郊区的一栋别墅。
停稳后,宋伯清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拽着葛瑜走进别墅。
一进别墅就看见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尺寸不大,笔触温柔、线条流畅,画中的小孩向着夕阳,旁边是散落的玩具、摇摇车和一双细嫩白皙的手,不管是小孩也好,还是那双手也好,都是背影。
葛瑜认得出,那是宋意。
她看得入迷,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她抬手摸了摸画,“这看起来像他四个月时候……”
宋伯清听到她的话,眼神暗了又暗,说道:“画得多了自然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幅画的前后时间是他跌跌撞撞挣扎往外爬,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给割伤了——他割伤了只会笑,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葛瑜听他描述,鼻酸含泪,点头呢喃:“是啊……”
宋意比起别的孩子,感知力总是强的。
就像刚开始宋伯清在两人穿的衣服上绣花时,宋意还认不清太阳、月亮、小花的区别。两人会乐此不疲的把袖口拿到宋意面前让他摸,一开始他根本分不清,摸到一个凸起物就会大喊“爸爸爸爸。”把宋伯清逗得抿唇轻笑。
后来摸多就熟悉了。
听到有人进来会习惯性爬着去找对方的袖口,摸到圆圆的就会喊‘爸爸’,摸到尖尖的弯钩就会喊‘妈妈’,摸不到绣花就代表是陌生人。
有一次她问葛瑜,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有绣花?别人都没有,这样一来,他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葛瑜痛哭流涕。
自然是因为她,是她给了他一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是她给了他无法触摸光明的能力。
是她,一切都是她。
可要怎么跟他说呢?她想要他爱她,可是他最该恨就是她。
大概是如此吧,他死后从未来过她的梦里,连给她一点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宋伯清看她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掰过她的身子,抬手一点一点抹去她的眼泪。在宋意这件上,他的痛不比她的少,甚至有段时间特别痴迷于八卦迷信,信奉人能招魂,所以特意求了一道符挂在车上,八角红色,反面是奇怪的符文。但有用吗?没用的。
指腹拂过肌肤,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葛瑜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泪水流得愈发的多。
她其实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没用的人,从小到大父亲对她很好,母亲也是,但是弟弟妹妹出生后,那种好就变质了,如果有一个橘子,母亲会先分给弟弟,再分给妹妹,最后才轮到她,三个人都吃到橘子了,可是三份爱意是不一样的,最后一份是轻最少的。
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以她总在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要把最多最好的爱给他。
衣服、裤子、鞋子……宋意用的一切都是她亲手购买。
后来焚烧的时候,也是她一件一件扔进火堆里,像是把她付出的爱意一起熔化进那堆灰烬中。
“不准哭。”宋伯清开口,“眼泪少流些,看他时要笑。”
葛瑜强忍着眼泪,努力的咧嘴笑。
但好难看。
她透过宋伯清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那是一种极其扭曲、苦涩的笑。
她再也绷不住,一把抓住宋伯清的衬衫,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抽泣得肩膀微微耸动。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垂落在两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抬起了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伯清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干脆,就好像宋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好像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除了今年因为提早去看望宋意发现她也在,显露出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在意……
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染上一层薄雾。
几分钟后,葛瑜微微站直身体,用手擦拭眼泪,抬眸望去,看见他胸前的衬衫被她泪水浸湿,她低声说:“抱歉,弄脏你的衣服。”
“没事。”他微微回神,“衣服而已。”
“我太想他了。”葛瑜哽咽,“真的很抱歉。”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抱歉?你想他,我觉得很高兴。”
说完,他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她说:“我们好像从来没好好聊过。”
葛瑜抹去眼泪,“你想聊什么?”
“聊你刚才那句话。”宋伯清直勾勾的看着她,“葛瑜,我要知道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他双腿交叠坐在那,等着她的回答。
明显的,他这次比上次在丰吉有耐心。
葛瑜沉默很久,才开口:“宋伯清,我从未否认过我跟你的感情,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也会承认我有过这么一段感情。”
漆黑的夜,暖黄色的壁灯透过镂空雕花斑斑屡屡的散落在地上,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露出的白皙细嫩的脖颈,在薄薄的肌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修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宋伯清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悦耳的旋律。
宋伯清一直以为自己见过千帆,遇过浪潮,不会再因为什么事而波动。事实上并不是。他会因为葛瑜的一句话暴跳如雷、会因为她一个举动方寸大乱、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彻底失控,也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满血复活。
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相当于把生死大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坐在那沉默不语。
葛瑜猜不透他的想法,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有的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会令他卸下所有的克己复礼和绅士谦和,指着她破口大骂,有的时候又会像这样无尽的平静问她。
她只能毫无保留。
[我只有跟你这么一段感情。
从始至终,只有你。]
两人遥遥相望,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而墙上的宋意正正好好就在他们中间,这居然是时隔多年后难得的‘全家福’。
雨丝顺着窗户飘落进来,宋伯清缓缓站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那你呢?”
宋伯清走在台阶上的身影停住,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良久,她听到他说:“你是什么答案,我就是什么答案。”
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去。
声音带来的震撼和震惊犹如石破天惊的雷电刹那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绪。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密密麻麻的酸涩填满心口。
如果他只是[只有]。
那以前和现在……
她看到的那些,是真是假?
她抹掉眼泪,想起身上楼询问,可是又想到什么,收回了上楼的脚步。
沪市的夜,比雾城湿冷,绵绵细雨下了一夜。
葛瑜在凌晨接到了钟舒亦的电话,她跟钟舒亦见面次数不多,只知道他是宋伯清律师团里的首席,他交代了一下葛薇目前的情况,婚已经离完了,分到吴家一套房产,葛薇到手后就变卖,买了八十多万,转眼也是个小富婆。
电话那头,钟舒亦说让她多关心关心葛薇。
葛瑜‘嗯’了一声,却没后文。
姐妹俩多年后第一次通电话是月底,距离国庆就几天,葛瑜主动拨过去的。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和准备,比如可能会遇到以下几种情况,一、葛薇像以前那样不接她电话。二、接了就破口大骂。三、阴阳怪气嘲讽她这几年的不如意。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响到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办公室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旋律刚进高潮,葛瑜抬手就关掉了。
金秋的燥热像无声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整个狭小的空间,她屏住呼吸喊了句‘薇薇’。
电话那头的葛薇哼了一声。
声音比想象中的轻柔,比想象中的平和,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怒骂。
就这样,起初是一通电话,后来就变成了无数通电话。
有的时候连吃饭都会打过去问对方吃了没?虽然很多时候葛薇都不太爱搭理她,但也不会挂断电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某一天,葛瑜跟员工们出去聚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喝得酩酊大醉,在深夜拨通了葛薇的电话,一声声喊她‘薇薇’,然后哭着说:“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个时候太年轻……我真的太年轻,很多事我看不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葛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3:23。
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
从她说自己离开家到跟宋伯清在一起,再到领证生子,宋意离世,两人分开,从三点说到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缕金光突破云层散落到大地上,葛薇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蜷曲起双腿,一只手抓着小腿,抓得小腿上的肌肉泛白,她抿着唇说:“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那通电话被酩酊大醉的葛瑜录了下来。
此后无论发生多困难,多艰难的事,只要走到绝境就会将录音的最后一句翻出来反复地听。
[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
那夜过后,葛瑜发了低烧,持续一周。
国庆期间,她参加了某品牌的开幕仪式典礼,在典礼上遇到了纪姝宁。
看到纪姝宁的那一刻,葛瑜就想起宋伯清那晚说的话。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他跟纪姝宁是逢场作戏。
至少这段婚姻是。
纪姝宁也看到她了,不过也就仅仅那么一眼,两个女人之间的新仇旧恨在无声中蔓延。
典礼结束后,葛瑜走到了纪姝宁面前,主动说了句‘纪小姐好’。
纪姝宁挑眉看她,哂笑:“好些日子没见,葛小姐的气色好了很多,果然是有钱养人,四月份的时候,葛小姐脸色煞白,鼻血横流的狼狈,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您记忆力真好。”葛瑜礼貌微笑。
“我当你是夸我。”纪姝宁微微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葛瑜,最近小心点,当年没整死你是看在伯清的份上,现在想整死你就是抬抬手的事。”
说完,又站直身体,露出端庄大方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威胁也只不过幻觉。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踩着细高跟鞋转身离去。
狭路相逢,能碰到的机会多不胜数。
国庆的最后两天,徐默终于被逼着去相了亲,对方是久居国外的大小姐,长相出众,身材高挑,是徐默喜欢的那种清纯系大美人。不过相亲归相亲,玩还是要玩,他把一票朋友和那位大小姐都请到海边山庄度假。
那段时间宋伯清忙得很,一边忙着子公司上市,一边忙着处理跟纪姝宁‘婚礼’的扫尾工作,人在国外待了快一个月,徐默一通电话打过去,说葛瑜也会来,他这才从国外飞了回来。
葛瑜到山庄时正好就碰见了徐默的那位相亲对象。
长得真的很漂亮,肤白貌美,身材纤细。
徐默站在她身边抽着烟,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宋伯清从里面走出来,伸手拿过徐默手里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徐默恹恹,刚要说话,转眼就看到了葛瑜。
他立刻就笑了,“葛大小姐真忙啊,请你来玩一次不容易。”
所有人目光齐聚葛瑜身上。
葛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手里的礼物提到徐默面前,“送你对象的。”
徐默一愣,咽喉干涩。
再贫的人,这会儿也说不出个好字来。
他不吭声,接过了礼盒递给身边的大小姐。
舒怡没起疑,接过了徐默递过来的礼盒,娇滴滴的说了句‘谢谢’。
葛瑜瞄了眼宋伯清,将剩下的礼盒递给了他,说道:“赔你的衬衫。”
两人又是许久未见,沪市纷纷扬扬的雨好似绵延到雾城,宋伯清接过她手里的盒子,伸手将衬衫的袖口翻了出来,绣花依旧,圆润的太阳饱满亮眼。
徐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说道:“哟哟哟,什么人都有礼物,偏偏我没有。”
葛瑜微笑:“徐大少爷,为了赴你的约,工厂的事我都交给于伯处理了。”
这听起来确实是天大的面子。
徐默听到这个回答,心满意足,推着她往里走,说道:“不让你白跑一趟,项目什么的,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舒舒服服玩个爽。”
舒怡拿着礼物看着徐默和葛瑜的背影,隐隐约约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默在雾城的声名狼藉,久居国外也略有耳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盒,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多想。
作者有话说:都在铺垫了。追妻会有的,啥都会有的。
第33章
徐默的山庄临海, 又正值十月金秋,气温不高不低。
他请来的朋友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从各路政商二代到当红明星,但凡叫得出名字的, 都在这场盛宴里露面了。有几个常年跟徐默厮混的二代站在旁边聊天, 只言片语里, 葛瑜才获悉——徐默跟舒怡订婚了,十二月办婚礼。
这事被两家压着,要挑个好日子宣布。
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
人生无非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徐默四个都占了, 这样大的喜事,是值得他搞这么大的排场请好友欢聚,只不过笑归笑、玩归玩,却没了以往那种纵情声色的畅意和爽快。葛瑜看着他笑, 才想起来自己每次面对宋伯清时的强颜欢笑跟他挺像的。
徐默也到了需要伪装的年纪了。
笑起来真丑。
上午他带着一票朋友出海玩,舒怡怕海, 却还是拽着徐默的衣角说想去。
面对舒怡, 徐默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可能恨她同意这门亲事,又可能恨她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总之在她这,女人的潜台词是听不懂的、女人的小动作是看不见的,宛如一个刚进入红尘阡陌的少年, 情爱二字, 无从开窍。
后来上了游艇,徐默跟葛瑜一会儿聊明天的菜单,说食材如何如何新鲜, 她一定会喜欢,一会儿又聊山庄里的项目,就是不搭理舒怡。
葛瑜受够了他的废话连篇,暗示他多去照顾未婚妻。
然而提到舒怡,徐默的神色又变了,兴致恹恹地说:“不用。”
葛瑜用余光扫向舒怡,舒怡就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透亮纯粹的眼眸里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敌意。这种敌意就像是流动的空气,拂过眼前时根本察觉不到,要不是曾经在纪姝宁身上体会过,她根本就不知道。
从海上回来后,她就主动跟徐默保持距离,不再靠近。
——即便是朋友也该懂些分寸。
山庄的项目有很多,海上玩的、海水里游的、山庄里打牌的……几乎走进一间房都能看到在找乐子的人。葛瑜被几个同龄的女孩拉着打麻将,玩得不大,但把把都输,也输不少。
中途换了个人,舒怡说她来,坐到了葛瑜的上家。
舒怡说话很嗲,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嗲,男人听了酥掉骨头,女人听了浑身发麻。其实葛瑜挺喜欢舒怡的,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时眼尾上扬,一点儿也不强势。喂了她几张牌后,突然问说:“葛小姐胆子大不大呀?”
葛瑜一愣,“不算大。”
“我还想说你要是胆子大,咱们俩可以去玩跳伞。”
有些话不必明面上说,有些事也不必拿到明面上解决。
葛瑜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伞包拉开之前,自由落体的那十几秒里,人总忍不住要把心底最沉的东西往外掏。女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婚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葛瑜觉得舒怡这恨来得莫名其妙。
徐默的女性好友多如牛毛,她也不过是那么多中的其中一个,要说多特别,没有。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不留余地。后来转念一想,若是宋伯清如此,她大概也会跟舒怡一样。至此,也说些什么了。
舒怡怕海,但麻将打得极好。
几圈下来把葛瑜的钱输得精光。
葛瑜有些懊恼,三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跑个订单都得小半月。
“哟,宋先生。”舒怡突然喊道。
葛瑜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朝这边走来。
“怎么,要来玩一局吗?”舒怡托着腮问。
宋伯清笑笑:“我牌品不好。”
“能跟您玩,就算耍赖也认了。”
宋伯清笑了笑,冲着葛瑜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起身。
葛瑜正愁没人来接她的场子,这要再打下去,得借钱才能跟这群大小姐们玩。
她爽快的起身,经过宋伯清身侧时,低声说了句,“你小心点,舒怡玩得很厉害。”
宋伯清微微挑眉,并未在意。
骨节分明的手将象牙白的麻将牌拿起,捻在指尖流转。
包厢里浮着沉水香,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几艘出海的游艇在蔚蓝的海上滑出一道极长的海浪,宋伯清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起一道,将红中的牌推到中间。
“碰。”对家的王小姐拿过了宋伯清的牌。
舒怡饶有兴致的说:“宋先生,我一直以为您日理万机,什么牌局之类的完全不懂。”
“你久居国外,玩得这么好也少见。”
“我妈妈是沪市本地人,后来是因为我爸的集团内部调整才出国,其实说起来小时候我都在姨姨姑姑们的牌桌上过呢,那您呢?这牌又是跟谁学的?”
“跟某位小姐。”
葛瑜就站在身侧,听到他说‘某位小姐’时,脸有些红。
那可能是他们相处之中为数不多葛瑜能以‘上位者’姿态面对宋伯清,大学时期,学校社团多不胜数,连算命这种小众到不能再小众的社团也存在,更别说麻将社,葛瑜在里面学了一圈,出来就兴致勃勃的教宋伯清,从认牌到摸牌、打牌,她教得津津有味。
宋伯清就坐在那听她说,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最后牌局怎样不重要。
反正到头来葛瑜都会被他摁在麻将桌上。
几个昏天暗地下来,宋伯清也只堪堪认清了牌,至于什么叫碰、什么叫吃、什么叫胡,他一概不明。
葛瑜觉得宋伯清输定了。
但他输定了也没事,赔钱这件事上,他比她有底气得多。
“说起来徐默就打得不错。”舒怡笑,“我妈上一周跟他打过,他还知道喂牌。”
“给自己未来岳母喂牌应该的。”宋伯清说,“就怕不知道喂,只顾输赢。”
“这倒是。”舒怡点头,“徐默做人做事还是周到的。”
海峰云卷,数个来回后,宋伯清迟迟没有出牌,最后双手一推将牌全部推倒,简简单单两个字‘胡了’。
牌桌上的三人都没有起疑,只有葛瑜凑上前去看了看,仔仔细细数他的牌。
明明许多年前他连胡都不知道是什么,出牌更是章乱无序。
——但。
葛瑜看完牌,又看了看宋伯清,讶异道:“你真胡了。”
舒怡笑道:“葛小姐这话说得。难道会有假啊?宋先生的说话谦虚得很,什么牌品不好,我看都是让着我们的。”
宋伯清笑笑:“运气好而已。”
“不行不行,再来。”
宋伯清也不反驳,就这么跟着她们玩,直到把葛瑜的三万块都赢了回来,他才开口:“好了,今天就到这。”
舒怡有些不满,小声地说:“什么呀,这不输不赢的……”
宋伯清不语,拿起她们的筹码放回到柜子里,起身离开。
此刻映照着午后柔和的沐阳,海天之间瞬息万变的云絮残卷着。在山庄中间是一条狭长开阔的木制走廊,左边种满了各种热带绿植,包括几十米高的椰树,右边是无边泳池,水面与远处海面在视觉上连成一片,再伴随海风,惬意至极。
葛瑜跟在宋伯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想,他的牌什么时候打得这么好?
晃神之际,脚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一股钻心的疼直挺挺的从掌心处蔓延开来,她‘哎呀’一声抱着腿,扶着旁边椰树。
宋伯清扭头,看见她面色难看,折回到她身边,“怎么了?”
“脚……脚……”
宋伯清半蹲下来查看,发现鞋子被一根尖锐的草刺给刺穿,脚心被刺得流出血水。
他眉心紧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说道:“真不知道你搞什么,走个路都能受伤。”
葛瑜被他训斥有些委屈。但下一秒,天旋地转间,就被他横抱在怀里,大步流星朝着房间走去。
蓝天白云和飞在空中的海鸥皆在眼中,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她的手抓着他衬衫的一角,不敢抓得太深,也不敢抓得太浅。
他抱着她走回房间,一脚踹开她的门走进去,将她放到床上后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拿了个大号医药箱进来,坐到床边,将她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此时,主厅里正传来徐默的歌声。
徐默的粤语说得非常好,只可惜再好的语言体系遇上破铜烂铁的喉咙只能是白费。唱的是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港风旋律从窗口飘散进来。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葛瑜看着宋伯清的侧脸,总觉得很恍惚。
他好像从来没变过,又好像变得疏离陌生。
他替她清理好了伤口,贴上创可贴,才说:“以后走路多看路,别想事。”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正欲将脚收回来,却被他的大掌紧紧箍住。
正欲说话,他放在床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葛瑜余光扫了扫,发现屏幕上跳跃着的是[妈妈]。
宋伯清摁下了接听键。
温素欣女士的声音缓缓传来。
虽然听得不仔细,但葛瑜对温素欣女士的声音太熟了,带着强势和冷漠,所以即便如此嘈杂,也能听得分明。
她问他是不是还在徐默的山庄,什么时候回家。
宋伯清语气平淡地说马上。
就这么一句回答,电话就挂了。
宋伯清将她的脚轻柔的放到床上,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葛瑜躺了下来,就这么听着徐默的歌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徐默越唱越苦涩了,一首好好的情歌被他唱得肝肠寸断,永失最爱。
明明舒怡是他喜欢的那款女生,明明舒怡家世背景与他匹配程度极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帮助他在徐家站得更稳更高,明明……有那么多的利他的好处,他却有种走入婚姻就像走入坟墓的感觉。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连堂堂正正的婚姻都给不起的。
葛瑜突然觉得有点冷。
一种从脚底升至全身的冷。
闭上双眼,温素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眼前久聚不散。
她企图让自己忘记过去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进入梦魇。
前路是漆黑浓郁的大雾,除了几个零星的路灯,什么也不剩,她摸黑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跟陷入了泥沙似的,每一步都重如铅石,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身上又冷又湿,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眸望去,脚下的路变成万丈深渊。
——嘭嘭嘭。
最终,葛瑜是被徐默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双眼,满头大汗,伸手一摸,整个手心都是。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下午四点半,也就是说她睡了半小时。
门外的声音不断,她拖着受伤的脚下地,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徐默醉醺醺的站在门外,酒气熏天不说,脸还通红,一看就是喝上头了。
两人对视,徐默笑了笑,说道:“你怎么在房间里待着啊,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不是唱得正开心么?”
“少了你怎么唱啊。”徐默冲着她摆手,“走走走,一起去。”
葛瑜拒绝,“算了,你自己去吧,还有,你少喝点。”
听到这话,徐默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进口袋里,大概因为醉意,怎么都掏不出想要的。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最后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你不收我心不安。”
是上次他说赠予她的那两栋别墅的钥匙。
“葛瑜,你听我说。我结婚以后大概率就定居国外,不回来了,到时候你要被宋伯清欺负就躲到这去,这个区的安保很严密,我吩咐过,只要你说,保安会把想见你的人堵得严严实实,哪怕他是宋伯清,也不行。”
葛瑜:“……”
“你知道我送出手的礼物,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是你这是你拒绝我的第二次了。”
要接受一个人的好意很简单,说句话,抬抬手,但她忘不掉舒怡看她的眼神。
她推了推徐默的手,“太贵重。”
还是拒绝。
徐默沉默很久,然后突然笑道:“你这人……唉……”他重重叹息,“算了。”
将钥匙放回口袋,“葛瑜,咱们还是好朋友,以后要出了事给我打电话,天南地北我都会飞回来帮你。”
“谢谢你。”
葛瑜觉得不会有这天。
就算真的出了事,她也不会让一个结了婚的,定居在国外的人因为她而跑回来。
爱情是自私的。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占据对方的时间和感情。
这对舒怡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又来晚了又来晚了,隔三差五总有一天会来晚。没事!明天准时!
第34章
那天之后, 徐默也大概品出了个中缘由,在山庄里跟谁都聊天、跟谁都侃。
就是没再跟葛瑜。
友情渐行渐远,仅有的接触是温素欣女士路过,停车进来探望, 整个山庄成千上百的人全都像进入警戒状态, 穿戴整齐的去正厅候着。那个场面像极了多年前宋伯清带着葛瑜去南方某项目地视察, 项目地上千号人因为温素欣的到来,连夜修路,从南四路修到项目目的地。
哪怕她只是来问句话。
葛瑜挨着徐默和舒怡坐,远远望去, 看见温素欣从门外走进来,保养得当的面容紧致光滑,丝毫不像年逾五十的妇人,她走到厅门口就不再往里进了, 目光扫了圈厅内,冲着宋伯清招了招手。
宋伯清走到她身侧。
两人站着交谈。
徐默低声说道:“这真是要老命了。”
舒怡扯着他的衣服:“你还坐着干嘛, 上去说话呀。”
温素欣的地位和权势, 连徐家跟舒家都得礼让三分, 坐在这里确实不对,但徐默是一点儿也不想跟她打交道。
舒怡见他不肯动弹, 便自己起身上前。
徐默看舒怡走了,也许是觉得这样拖延也没意义,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猛地起身跟了过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来他之前说过[到他们这个阶层, 说句话之前都得斟酌几遍,很累的,我是能躲着就躲着, 能不见就不见]。
原来是这么个躲法。
距离有点远,加上主厅开阔空旷,几人在交谈什么并未听清,但是看见温素欣冲着舒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又对着徐默说了几句。
平日里吊儿郎当、散漫随性的徐默站得笔直,变得谦和有礼,端庄有度。
交谈结束后,温素欣转身往门外走,主厅里所有人起身。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眸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捕捉到葛瑜的身影。
瘦瘦的、小小的。
白T恤牛仔裤,绑着高马尾。
跟当年的她并无什么差别。
她收回目光,伸手进包包里,拿了个东西交给宋伯清。
海风飘飘摇摇,吹进厅内,吹迷糊了双眼,葛瑜看到宋伯清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红包,那个红包很特别,不是大红色,是白色,宋伯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沓钱。
宋家好像格外喜欢用白色的封袋装钱,多年前也是如此,红通通的钱装入白色封袋,扔到她的面前,像施舍给死去的人的冥币。要真是冥币倒好了,她可以拿着那么多的冥币漫天一甩,可不是,是真钱。
温素欣走后,徐默大大的松了口气,再次回复以往的玩世不恭,拉着一大帮朋友喝酒。
而葛瑜就站在那,看着宋伯清的身影。
有瞬间觉得,暖风刺骨。
这天,变得太快了。
当天,徐默因为喝多了酒,胃出血紧急送医,呕出来的血喷洒整个酒桌,吓得所有人脸色惨白,宋伯清载着他去医院,他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那模样谁见了都得骂两句不当命是命。
夜的后半程,徐默躺在医院里挂着吊瓶,舒怡躺在隔壁的看护病房。
万籁俱寂,整个城市被黑暗笼罩,从落地窗外望出去,尽收眼底的街道空荡荡,偶尔有三四辆车疾驰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宋伯清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看了多久,身后传来徐默的声音,“伯清……”
有气无力。
宋伯清微微扭头,迈步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说道:“别说话了,睡吧。”
徐默摇摇头,“睡不着啊。”
他叹息:“以前我以为日子很长,只要我活得够老,八十年,就可以玩到老,玩到死,没想到还没三十,我就要‘死’了。”
“舒家不错,舒怡也漂亮,你别不满足了。”
所有人都在跟徐默说:你别不满足了。
徐默也在想,自己确实应该知足,舒怡是他喜欢的款儿,家世背景又好,他到底在伤春悲秋什么啊。
总比何静要好吧。
何静跟他从小玩到大,成年后出国,换过的男友比袜子都多,临了临了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婚后生活过得不如意不说,还要跟她丈夫在外的情人争抢人脉资源,那日子过得,一眼就看到头。
何静打电话跟他哭时,他还说,没事,不都这样吗?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这么淌过去了。
现在轮到他了。
这会儿才明白什么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哪能淌?光是下条腿进去都得叫上半天。
果然打在自己身上的疼,才叫疼。
这话没法聊了,越聊越难受,他扭头看着宋伯清,说道:“你呢?你现在什么想法?
宋伯清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他心里深处的念头。
但有些事,就是没法拿到明面上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跟葛瑜分开会怎样。”他开了口。
“会怎样?”徐默问。
宋伯清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
那天晚上在沪市,葛瑜跟他说的那句话还日日夜夜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觉得当年的事不重要了,应煜白不重要了,甚至于宋意的死,他也可以原谅,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愿意,他永远在这等她。
但是事实就是,很多事像横跨在两人中间的河,走不过去,游不过去。
*
凌晨四点,山庄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重的响声,葛瑜躺的房间在山庄最好的位置,整面的落地窗和开阔大平成,连接阳台的门没关,任由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将乳白色的窗帘吹起。
葛瑜睡得不踏实,海浪声太大、风声太响、就连被风吹起来的窗帘都响得难以入眠。
一个噩梦接一个的噩梦。
像有预兆似的,接二连三的出现在梦境里。
她听到铃声在耳边响起,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就是醒不过来,眼睛重得像压了块巨石,怎么都睁不开,艰难的伸手,却也只碰到被子的一角。
铃声越来越响,震动越来越大,不知道在夜里响了多少声、多少下,终于在挂断的最后一秒钟,她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开的窗帘和发出亮光的手机,伸出手,艰难将手机拿起,屏幕上跳跃着的是于伯的名字。
单手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于伯的声音。
声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又像是有很多奇怪的声响,听不清,也听不懂。
葛瑜‘喂’了好几声。
于伯的声音终于清晰。
他说了三个字,着火了。
葛瑜听到这三个字,瞳孔瞬间放大,脑子‘轰’的一下像是炸开,猛地就下了床,也来不及换衣服,脚心的伤也被无视,快速跑到门外,随便叫住一个山庄的保镖,让他送自己回工厂。
车子疾驰在大道上,凌晨四点的天泛着深蓝和漆黑暗光,放在腿上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无一例外,全都是打来电话告知她工厂着火的事。大约早上六点多钟,车子抵达了工业园区,驶入工业大道时,远远就看见一股黑色的浓烟升入空中,足足几百米高,并且下面还有不断冒出来的新烟。
摇下车窗,几百米外的热浪扑到脸上,灼热的高温刺激得眼睛都睁不开。空气弥漫着塑料烧焦和化学品泄漏的恶臭。
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群,道路被挤得无法前进,最终只能停在距离工厂一百多米的路上。
葛瑜推开车门就往工厂的方向跑,但看热闹的路人太多了,拼命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工厂的进出路口,也只能跟其他看热闹的群众一样被拦在警戒线外。
大批的警察和消防车赶到现场,红光旋转,天际已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消防员已经在火势外围形成水枪包围,大量的水灌入工厂,激起漫天蒸腾的白气,葛瑜想弯腰绕过警戒线往里走,结果被执勤的警察给拦住。
葛瑜正欲说话,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喊:“小瑜!小瑜!”
葛瑜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空洞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猛地往身后望去,看到于伯和几个员工朝着她走来,她激动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于伯,干涩的眼眶终于溢出眼泪,哭喊说道:“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
“我没事!大家都没事!”于伯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着火的时候我就广播了,所有人醒得很快,我还一间间房敲过去,所有人都出来了!”
“好……那就好……那就好……”
“瑜姐别哭!”站在旁边的简繁说道,“人没事就行!”
他轻声安慰。
人没事就行。
但怎么能行呢?
这家工厂是葛瑜亲手盘下来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也是她天天跑酒局和饭局,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白的红的黄的。有段时间甚至非常清楚哪家酒店的酒给的回扣最多,哪家饭店的饭菜最香。但凡说出个名儿来,她都能举出饭店的招牌菜。就是这样……工厂才一步步稳健上道,最后才有了很多订单。
现在,一场大火,全都没了。
从凌晨四点,烧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葛瑜什么事也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那,看着她一手搭建起来的营垒被大火吞噬,看火苗蹿得比人高,看浓烟遁入空中,与云海缠绕,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
人崩溃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只有无尽的平静。
看高楼平地起,看楼倾断壁残。
直至火情被控制,整个工厂已沦为废墟,即便如此,火势的余热并未消退,她踉跄的往里走,却被人拦住,她呢喃说道:“我去拿我的账本,谁欠了谁的钱,得清清楚楚。”
哪儿还有什么账本,连大型的机器都被销毁殆尽,更何况是小小的账本。
于伯站在一旁忍不住偏头抹泪。
怎么会是这样啊。
辛辛苦苦大半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葛瑜目光空洞,眼里无泪,被人拽着无法往里走,她突然发狠给自己两巴掌,吓得旁边的简繁抓住她的手,喊道:“瑜姐!你干什么!”
“是我!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赴约就好了,如果我在工厂就好了!事情就不会发生!”
“事情发生大家也不想的,更何况关你什么事,你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工厂我们还会有的,我们还可以做起来的!”
“做不起来了……”葛瑜抓着简繁的衣服,“我这一口气崩到现在,再也没有第二次的勇气去做了……”
“我会帮你!”简繁红着眼眶看着她,“瑜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葛瑜看着简繁的脸,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那真是一个很漫长的夜,葛瑜醒来时,人已经在工业园区附近的小型医院里输液。
坐在她身侧的简繁看到她苏醒,立马起身,正欲说话,旁边的两位民警也跟着走了过来。
看那样子,要询问笔录。
这个流程,葛瑜太熟了。
她闭上双眼,声音嘶哑,“要问什么就问吧。”
问题不过还是那些,着火的时候她在哪,知不知道着火的原因。她有什么说什么,问完后警察就走了,不过走前警察跟她说工厂已经进入封锁调查阶段,让她这段时间不要离开雾城,警察叫她时,她要随叫随到。
听到这话,葛瑜才慢慢睁开眼,站在身侧的简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问道:“调查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能复工?”
简繁嗫嚅嘴唇,随后笑道:“很快!”
事实上一旦进入封锁调查阶段,复工遥遥无期,那也就意味着生产线完全瘫痪,生产线瘫痪,那就意味着订单违约,赔偿、工资、贷款压力等一系列情况接踵而来,而这会导致什么结果,葛瑜明明白白。
大火焚烧玻璃厂的新闻也迅速登上了热搜。
#西河工业园玻璃厂大火#等词条被阅读超过五十万。
接下来的几天,保险公司、银行贷款、新闻媒体的工作人员相继上门。
葛瑜才发现,这场大火带走的不仅仅只是心血那么简单,还有违约、贷款带来的负债。也就是说前几天她还是手里拥有几百万的小老板,几天后就背负上了十几个亿的债务人员。
就那么几天的时间……
葛瑜有瞬间真的想到了自杀。
她骤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创业失败、亦或者遭遇金融危机的老板会走这条路,因为真的看不到一点希望。
“起火原因据初步调查消息是电路问题,但是……”于伯推着老花眼镜,眼睛红通通的看着熬了几个大夜,根本没睡的葛瑜,“实际情况到底是不是这个还没定论,如果是电路问题,保险那边的赔偿就难说了。”
这话说出口,气氛变得很压抑。
于伯的家不算大,几十平方的面积还是上个世纪末买的,地砖是复古的浅绿砖,头上的风扇已经蒙上一层黑色的灰土。
工厂里的核心管理层都在这。
葛瑜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有多少算多少吧。有总比没有好。”
“银行那边也给我们打来电话说贷款的事。”
“还有那些客户催着订单……”
说着话时,每个人的电话都在响,但没人敢接,只要接听都是打来问违约资金赔付问题。
葛瑜心力交瘁,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她突然有点想父亲了。
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于伯的家就在玻璃厂不远的民房区,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可以看到父亲的玻璃厂,走到门口,仿佛看见父亲就站在里面冲着她笑,她鼻子发酸,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真的太没用了,四月份回到雾城时信誓旦旦的说要开玻璃厂,还会开得很大,很多。然而现实情况就是蓝图设计得有多好,结局就有么悲惨。
为什么她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为什么她想得到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有的时候明明触手一摸就可以摸得到的。
但很多时候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有。
这世界上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真心实意的拥有过,并且以为会永远的拥有下去,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就这么站着,站到夕阳西下,一抹残阳挂在西边。
不远处,简繁正快步朝着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瑜姐’。
等跑到跟前了,才喘着气说:“瑜姐!”
葛瑜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弯腰喘气的简繁。
这几天,简繁一直陪着葛瑜到处跑,大小伙子累得连觉都没睡,好不容易靠着于伯的院子睡了会儿,醒来就不见人影了,他喘着粗气说:“瑜姐,你别哭!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葛瑜红着眼睛看他,像看小孩似的,说道:“简繁,我会赔你一笔钱,你去找别的工作吧。”
简繁听到这话,慢慢支起身体,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说道:“你要赶我走?”
“复工无望了。”葛瑜呢喃,眼神空洞,“一大堆的债务,我还都还不清,我这辈子毁了……你别跟着我,我这一倒下就是彻彻底底倒下了。”
“我不走!”简繁情绪激动,“复工无望怎么了,一大堆债务又怎么了!一辈子那么长,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大不了我帮你还债!”
年轻真好。
说还债跟吃饭一样。
葛瑜突然就笑了,觉得简繁特别像她的弟弟葛建礼,她伸出手将简繁脸上的柳絮拭去,说道:“想什么呢,你还年轻。”
简繁眼眶含泪的看着她,咬着牙说:“我不管,我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还债,我帮你还!”
他拽住葛瑜的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葛瑜也并未反抗,像木偶一样的由着他拽着往前走。
就这么被他拽到了烧毁的工厂前。
整个工厂被警戒线圈起来,连车辆都得绕行,他们也只能站在外面往里看。
简繁指着被烧得黑黢黢的工厂,说道:“我进工厂大门是你带的,你还记得招聘会吗?你就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就录取我了,那么多的应届生你都没录取,你偏偏录取我,你录取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能给我一笔钱就让我滚蛋!”
葛瑜沉默很久,没说话。
简繁继续说:“而且我不相信你就会这样倒下去,于伯说你当初为了工厂那么拼命,但现在我会陪着你一起拼命,我们还可以把工厂做起来!”
简繁粗鲁的抹了抹眼泪,“而且现在很多事情还没定论的,对吧?比如……比如……”他慌慌张张的想,“比如是人为呢,那我们就可以获得很大一笔赔偿金,大到可以覆盖负债!”
“工厂有保安日夜巡逻,什么人为,你别乱说。”
简繁也知道这句话很不负责,但是他真的不想让葛瑜失去信心。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葛瑜看着黑黢黢的工厂,开口说道:“我离开的那几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个问题火灾当天她就问过员工了,没什么特别的,工厂的保安几班倒,这样的巡逻密度很少会出状况。
简繁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沉默片刻,“要有的话,也就是火灾的前天,咱们工厂门口开过去一辆很好看的豪车,我不小心泼了车身,那个车主下来就骂我。”
葛瑜回眸看他,“骂你?”
“嗯,那个女车主长得挺好看的,但是非常泼辣,骂我迟早有天会死。”
因为这个,简繁对她印象深刻。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问他,“是长这样吗?”
“对对对。”简繁连忙点头,“就是她,骂得特别难听,不过是火灾前天的事了……”
说着,简繁呢喃,“瑜姐,你怎么有她照片?”
葛瑜握紧手机,心乱如麻,没说话。
简繁见她不语,说道:“瑜姐,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乱,但是我还是想说,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说着,简繁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抬手,“我……我……对你……”
而此时,远处的一辆黑车悄无声息的停在那。
第35章
夕阳渐落的西边仍有一抹云霞, 像大火之后的余温,车内的宋伯清看着葛瑜跟简繁的身影,看到简繁那抬起却不敢拥抱她的手臂,看到葛瑜轻声细语、温柔的同他说话。宋伯清有种被遏制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 单手点烟。
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烫出一抹光亮,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一根烟抽完,拿起车里的一大堆文件下车。
大步流星走到他们跟前。
此时的葛瑜正蹲在地上,简繁在她身侧, 抬手梳理她乌发中飘过的柳絮。
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葛瑜双手抱着膝盖,麻木空洞的看着玻璃厂,一双黑色皮鞋映入眼帘,顺着皮鞋慢慢往上望去, 就看见了宋伯清的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站在身侧的简繁看到宋伯清, 西装革履, 气场极强, 简繁以为是某些上门讨债的债主,下意识就挡在葛瑜面前, 说道:“你想干嘛?”
语气直接,语言犀利。
“你是不是来要钱的?我们工厂现在在清算阶段,等清算结束, 账上有多少钱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不用担心我们赖账。”
“我们?”宋伯清念着那两个字,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默契往往一个眼神就足够。
简繁对葛瑜什么心思,宋伯清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两个字, 可谓刺耳至极。
他掠过简繁望向葛瑜,“葛瑜,站起身来,我有话跟你说。”
葛瑜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她微微推开简繁,简繁却不肯让开,死活要挡在她面前。
两人你推我让的小动作映入宋伯清的眼里,刺得他攥紧双拳。
“我时间不多,我要跟你单独谈。”
“凭什么,你……”
简繁气汹汹的,正欲说话就被葛瑜打断,她冲着简繁说:“你先回去。”
“瑜姐!?”
“回去。”
简繁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葛瑜点了点头。
简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微风轻拂,空气中还夹着些许余火过后的焦灼气息,葛瑜看着宋伯清,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明明这几天她坚强得像刀枪不入,却偏偏在看到他后轰然倒塌,她想扑到他怀里哭泣,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艰难,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绝望。
遥遥相望那几秒,爱恨情仇皆在不言之中。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踉跄走到他跟前,说道:“伯清。简繁……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他说他在火灾之前看过纪姝宁,他看过纪姝宁。”
葛瑜仰头看着宋伯清,“所以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场火灾跟她有关,是她做的。”
宋伯清来之前就做了所有准备,一份是足以覆盖葛瑜所有欠债的支票,一份是她父亲玻璃厂的转让合同,一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做她的担保人,债务他来扛,玻璃厂他来接手,所有她烦心的事,他来做。
几天的时间不多不少,但却是宋伯清目前能抽出的所有。
做了所有事来到这,看到的是简繁拥抱她的画面,看到的是简繁挡在她面前,告诉他,我们不会赖账。
葛瑜是工厂老板,整个工厂的核心人物。
那简繁是谁?他哪里来的勇气和胆子说,我们。
宋伯清满腔的心疼变得可笑、变成愤怒,变成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他紧紧抓着手里的文件袋,抿着唇说:“有证据吗?”
“你让我想想。”
她抓住他的手臂,“我能想得到的。”
葛瑜太想得到宋伯清的安慰和认同了,不是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是因为他上回在沪市说过,说过她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那么她的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即便没有标明得太明朗,但是他肯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既然是那个意思,她不在乎他现在跟纪姝宁的‘婚姻’,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这边。
只需要他开个口:我相信你。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纪姝宁做的,不管这件事到结局有没有定论,只要他说这话,她就心满意足。
但宋伯清依旧说道:“没证据靠想有用吗?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葛瑜嗫嚅嘴唇,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又紧,圆润的眼眶蓄满泪水,半晌,才道:“我有证据,我之前跟纪姝宁见过面,她亲口跟我说会整死我的,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所以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就是她。”
葛瑜太累了。
她累得只想找个港湾和依靠,只想找个有力的证据来告诉她——玻璃厂的事,她是没有责任的。
可是现实就是,她是这个玻璃厂的老板,失火就是与她有关,失火就是她的责任,失火就是她的过错。
人的精神在高度紧绷的时候,就像拉得泛白的钢丝,微风吹过都能让这条钢丝瞬间崩断。
葛瑜就像这条钢丝,她抓着宋伯清的手臂,眼眶的泪水如同蓄满池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身影也在眼眶中模糊成一团。
宋伯清慢慢推开她的手,将手里的文件袋拿给她,说道:“一句话要是能当证据,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案子,这份文件你拿去。”
宋伯清很想开口安慰她,跟她说,他会去查,如果真是纪姝宁干的,他也会让她失去她最在乎的。她受的伤,千倍百倍让纪姝宁偿还回来,再说了,不就是一个玻璃厂吗?他可以送几百个给她。可是他没说出口,他的心像被简繁的那个拥抱,那句‘我们’,撕得粉碎。就像应煜白当初跟他说的[我如果要带葛瑜走,她会毫不犹豫跟我走,你信吗?]
他一直觉得这种笃定的词很虚无缥缈。
毫不犹豫。
他凭什么可以笃定地说,她会跟他走。
宋伯清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顺便签字。”他冷冰冰的开口。
袋子是透明的,一叠很厚的文件,葛瑜看不到下面一大堆的合同,只有面上的那张支票,甚至也看不清支票上的数额,她眨巴眨巴眼睛,心像裂口一样,瞬间崩裂,滚烫沸腾的血液淋漓的散遍全身,她脑子一片空白,抿着唇说道:“什么意思?”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是纪姝宁干的?然后你现在还要给我钱,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葛瑜突然就崩溃了,“当年就是这样……当年就是这样……宋伯清,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为我考虑过,你没有一次是为了我,但是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我爸死了,我被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了,我连宋意都失去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雾城决定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玻璃厂也没了!然后你轻描淡写的跟我说,你有证据吗!?”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站在我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很难吗?是你说的,是你说我的答案就是你的答案,那我的答案就是我爱过你,我跟你有过一段感情,你呢!?你跟我有过一段情,但是你也可以跟别人有一段情!”
宋伯清很冷静的看着她。
那种冷静就像是,他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她发疯、发狂、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拿出当年的感情来质问他,你呢?
葛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付出了所有,所有。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要什么没什么,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之间背负上了那么多的债务。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北市鹤都开始,再到雾城重逢,都是错。
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怪不了谁,要怪就怪她自己。
“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但是葛瑜你听好了,在我们那段感情里,我付出的不比你少,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所有,我又好到哪里去?是我不跟你说我过得很难,很艰辛,你就觉得我过得很开心?而且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死跟你无关,跟我们无关。”
“宋伯清,你真冷血。”葛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我回雾城开始你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跟你开始,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你承认了,你承认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
“对!”葛瑜咬着牙看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跟你搭讪,我后悔为什么要跟你开始。”
宋伯清的心像被剖开一样的疼,他抿着唇,一字一句,“你觉得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后悔,也许在我们结婚后你就后悔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的不回家,我要看你除了打视频就是打视频,但是就连打视频都要看你的时间……宋伯清,你要是没那么爱我,你为什么要跟我领证,你为什么要困着我,你跟我说你不爱我,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我会……”她哽咽,“我不会躲你躲得远远的,让你看不见。”
她痛哭流涕,满脸泪痕的蹲下来捂着脸,“难道在你眼里玩弄我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吗?”
宋伯清痛极了。
那种痛就像是被什么利刃直穿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葛瑜拽了起来,双目猩红的看着她,“我是玩弄你还是爱你,你分不出来?”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也许疼痛到极点是这样的,他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葛瑜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把手里的文件袋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而那份文件袋最终也被葛瑜扔进了工业园的湖水里。
‘咚’的一声,沉入湖底,就像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天之后,葛瑜像一病不起,卧床好几天,简繁守在她身边,每天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菜,本以为是邪恶料理,没想到他的手艺很不错,无论是荤菜素菜都做得很好。简繁没敢跟她说,那些饭菜都是他爸妈做的,味道自然没话说。
葛瑜偶尔会吃一点,但更多时候连吃都不肯吃。
简繁没办法了,就开始跟她说自己大学时期出去旅居的故事,说云南的大理有多好,风景有多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给他塞零食,故事讲得动不动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旅居途中吃的那些美食,他一定会绘声绘色的把那些美食怎么做、怎么炸、怎么烤,说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说到烧烤,每个地区的烧烤都不一样,他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烧烤先油炸后再炭火猛烤,烤完刷上一层酱料,再上香料,别提有多好吃。
葛瑜被他绘声绘色的介绍美食说得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就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右侧就是巨大的窗户,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美?”
“是啊。”简繁点头,“最重要是美食好吃!”
“那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去看看。”
“对!还完债我陪你去!那地方我熟!”
一件小事可以让她崩溃得一整夜在吃燕窝。
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重整旗鼓。
倒不是简繁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美食有多好吃。
而是她总得找个支柱让自己支撑下去。
否则迟早某天,她走着走着就会想从高楼跳下,走着走着就会想一跃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还完债离开雾城成了葛瑜的目标。
她不再幻想着拿回父亲的玻璃厂,不再幻想着在雾城活下去。
她想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清明节也不回来了。
那天过后,葛瑜就出了院,她回到于伯家中跟工厂高层开会,盘点清算工厂目前所欠的债务和所剩资产,走进远门就看见一大堆的员工聚集在院内,于伯见她来了,就走上前说:“那个……你孙叔说他儿子在省城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下周一就走,所以……”
葛瑜望向孙叔。
孙叔不好意思的埋下头。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紧跟着所有的辞职信被于伯收集,交到了葛瑜手里,厚厚的一叠,握都握不住。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噎在咽喉里,眼眶逐渐泛红,说道:“应该的,至于上个月的工资,我们照常发,就是赔偿得慢慢来,工厂目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这大半年葛瑜待他们不薄,从本来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到后来每个月的奖金翻倍,她给的福利是别的厂子的好几倍,员工们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她赔偿。
大家表示理解。
葛瑜弯腰鞠躬道谢。
随后大家开始盘点工厂剩下的所有资产,技术副总李昊说道:“现在厂子仅剩一台五百多万的进口自动切割机,核心控制系统烧毁,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只能按重量卖铝合金,价格嘛……”
他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那台退火窑的炉芯还能用?”葛瑜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
“不好说。”李昊摇摇头,“得等会再去盘查一遍。”
一群人算来算去,十月的天,硬是算得满头大汗。
于伯的妻子患有老年痴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苦算,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缓缓走到葛瑜面前放下。
她早已经记不清葛瑜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唯独给她倒了杯热茶。
葛瑜抬头看着她,鼻间有些酸,说道:“谢谢。”
老人家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
好像在跟她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葛瑜不知道。
但是这杯茶好热、好温暖,她只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想自己的奶奶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母亲分给弟弟和妹妹那么多的橘子,而她手里只有一瓣。那么奶奶会把整个橘子都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慢慢吃,有的是。
这世界上什么感情是[有的是?]
感情来来去去,没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
最后,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把所有该卖的全卖了,加上葛瑜所能用的所有现金,凑出了一百来万,这一百万首先发了工资,其次就是工厂里紧急的订单,他们找别的代工厂进行代工,把他们需要的生产出来,没那么紧急的,他们就照合同赔偿,只不过这赔偿也有轻重缓急,谁先还,谁后还。
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应急措施,但总有闹上门来的供应商和客户。
他们威胁十天内不还清钱财就起诉他们。
简繁气得不行,挡在她面前怒吼回去,“我们又不是还不起钱!十天就十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葛瑜见他大有要跟他们作对的架势,连忙拦着他,说道:“钱我会还,你们也不用怕我跑,警察盯我盯得很紧,所以你们不用每天跑到这里来闹事,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葛瑜现在没法回市区住,每天就住在于伯家的二楼小阳台的杂物间里,大概是知道她住的地方,所以每天上门来闹事的人不少,葛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打扰到了于伯的正常生活。
简繁见她很苦恼,说道:“瑜姐,你搬我那边吧,我也就住在这附近,但就是——”
他挠挠头,“房间有些小,不过没关系,你睡床,我睡地铺!”
“算了,住于伯这给他添麻烦,住你那也是一样的,我还是回市区。”
她看着简繁,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陪我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还被那么多人骂。”
简繁笑道:“我说了,你别想甩开我,你录取我,我就得跟你一辈子。”
葛瑜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这小子真傻,哪有什么人是可以跟谁一辈子的,话说得再好听,明天下雨,后天打雷,再后天就是分道扬镳了。
分离这种事,她最清楚。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和永远。
简繁驱车载着葛瑜回市区,与宋伯清的车子擦肩而过。
宋伯清看见她的身影,猛踩油门。
天气阴沉,一声巨雷惊响,他看着她坐的车子越来越远,烦躁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用。
跟着这个毛头小子硬扛。
好。
他倒要看看她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迟早有天会撑不下去跟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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