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葛瑜回到雾城大半年的时间里过得最苦的一段。


    法院的传票也从事发后的第七天陆陆续续的寄到了于伯家中, 厚厚一摞,数都数不清。


    葛瑜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慌,到后来的麻木。


    十月底,简繁陪着她去见了最后一个供应商, 是当初宋伯清介绍的那位, 他们做好了谈判赔偿的低姿态, 刚走进门,对方就笑脸相迎。


    简繁贴在葛瑜耳边,小声且讶异地说:“瑜姐,他是不是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不怪简繁这么说, 如此谦和恭敬的态度是这么多天里的唯一。


    葛瑜坐到了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说道:“孟总,工厂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就废话不多说,这是这是截至火灾前所有未结清的账单, 一共四百万。”


    “工作上的事咱们不说。”孟总摆摆手, “你大老远来一趟, 喝点茶暖暖身子。”


    旁边的助理倒了两杯热茶。


    确实很冷。


    雾城的冬季是漫长且阴寒的,从十月到来年的四月, 整个城市都将被大雪覆盖。今早已有了迹象,飘了点零星的雪花。


    葛瑜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说道:“还是要说的, 火灾前您为我们备好的那批原料, 您看看能不能转让给其他的工厂,差价和耗损我们来赔。”


    她拿出一张欠条,“但是工厂负债累累, 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我先给您签欠条。”


    孟总依旧摆摆手,笑道:“葛小姐,您做人做事厚道,我心里有数,是,按照我们签的合同,你得赔我一笔不小的损失费,但是我觉得做生意嘛,有盈利有亏损很正常,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落井下石,这张欠条没必要给,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一笔勾销。”


    葛瑜:“……”


    简繁:“……”


    离开孟总工厂时,雪有点大了,葛瑜跟简繁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雪扑面,寒风刺骨。


    葛瑜突然说饿了,想吃点东西。


    简繁笑着说:“去吃咱们上次吃的自助餐吧?咱们两个人三十来块就行。”


    说来也好笑,几个月前六千块一顿饭砸下去也不觉得心疼,几个月后吃顿三十多块的饭菜就觉得肉疼。


    葛瑜摇摇头,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和馍馍,肉包给简繁,自己啃着馍馍往前走。


    简繁看她的身影,突然红着眼眶说:“瑜姐,我不饿,都给你吃。”


    “哪有不饿的。”葛瑜说,“我下午还得去趟北市,你别跟着我了,多个人多张票。”


    简繁闷闷的‘嗯’了一声不说话。


    如果只有葛瑜一个人去的话,大概率会遇到对方破口大骂的场景。


    其实只是破口大骂倒还算好的了,那些情绪上头想动手的,如果不是他拦着,那一巴掌早就落在葛瑜脸上。


    一张动车票五十块,扫电动车十块,简繁送葛瑜去坐动车时,站在检票口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他就站在那不肯走。


    一点的动车,两点钟到,如果处理得快,她五点就能回来,六点出站。


    她要他出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冬天的白昼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也不过是在手机上打上几局的游戏和朋友聊上几次八卦。


    简繁就站在那,死死的盯着出站口。


    六点钟,一群人从出站口里密密麻麻的涌了出来,他看到了葛瑜的身影,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她挥手,手里拿着从旁边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肯定没吃饭。


    简繁冲上去将手里的面包塞到她手里,说道:“饿不饿?我爸妈包了饺子,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他不问她去北市的情况怎么样。


    反正结果都不会太好。


    葛瑜拿着他塞过来的面包吃了一口,“你就一直在这等我吗?”


    简繁笑着说:“是啊!我打了几局游戏你就出来了!不难等!”


    葛瑜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晚上,她就去简繁家里吃晚饭。


    那时她才知道简繁为什么能出手那么阔绰,六千块的绘色,说去就去,十七块的自助餐也能说吃就吃。他家是重组家庭,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现在的父亲,父亲也在开厂,年收入不菲,家里每个月给简繁的零用钱少说上万,但他从不敢乱花,都存着。


    继父对他很好,就是在家的时间很少,跟所有工厂老板一样,天南地北的跑。


    上一回葛瑜生日他好不容易回来说想看他,简繁这才忍痛推了葛瑜的饭局。


    简繁母亲的手艺出色,听说年轻时候就是开饺子铺,几十样的馅料什么配比好吃,她一准说得出。葛瑜吃到了三种馅料,韭菜鸡蛋、紫菜虾仁、大葱肉。


    她吃了满满一盘,就着醋和辣椒,吃起来特别香。


    她想起简繁上回跟她说的烧烤。


    也许等哪天还完债就可以去了,她可以租个小院,带着天意和小五,每天在院子晒晒太阳或者散散步。


    吃完后,葛瑜离开了简繁的家。


    晚上气温低,下了一场薄雪,简繁送了她很长一段路。


    葛瑜跟他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冬天,病情的原因占一半,冷冽寒风占一半,剩下一点就是她没由来的讨厌,讨厌这个季节的寒、讨厌这个季节的雪、讨厌这个季节给人一种离别的伤感。


    简繁却说他最喜欢冬天。


    他眼睛亮晶晶,像天上的繁星,冲着她笑。


    为什么喜欢?喜欢冷?喜欢雪?都不是,是雪天里这并排走的身影,是在雪地里踩下两排齐齐的脚印,是跟喜欢的人呼吸同一口空气。他喜欢这个季节的所有。


    那天他发现葛瑜有两根白头发了。


    他伸手拔掉拿两根,笑着说:“葛瑜,我拔掉了你的烦恼,你看。”


    葛瑜看着他手里的白发,有些恍惚,呢喃,“我老了。”


    “哈哈,我也有。”简繁弯下腰来给她看自己的头顶,“我也有白头发,这不是老了,是压力太大,瑜姐,你少操点心,我跟我爸说过你的事了,我会帮你的。”


    年少不知愁。


    一根白发也能玩出乐趣来。


    葛瑜接过他手里的两根白发扔进雪地里,说道:“这是我的事。”


    简繁笑容有些凝在脸上,怔怔的看着她,“什么叫做你的事……”


    “简繁,你帮我东奔西跑,我很感激,但是要把你的家庭牵扯进来,我绝不同意,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你母亲在家里的处境,你也没考虑过你父亲为了让你们母子开心点,精神压力有多大,我已经没了家了,我不能害得你没有家。”


    那是简繁跟葛瑜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第一次冲他发火。


    简繁眼眶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嘴唇颤抖,“你说什么呀。”


    “就是说,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让你父亲帮我,那么你现在就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说完,葛瑜朝前走。


    简繁见状立马追上去,抓住葛瑜的胳膊,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咧开嘴露出笑容,“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跟我爸提这件事,我们就靠自己!好吗!?”


    葛瑜没发现,简繁哭了。


    她只看见他露出的一排牙齿,笑起来傻里傻气。


    她想跟他说,从来都不是‘我们’。


    只有‘我’。


    但没说出口。


    那之后,简繁意识到了葛瑜的底线,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雾城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


    葛瑜的一百多万已经尽数赔完,但对于上亿债务,仍旧是杯水车薪,有种弹尽粮绝的感觉。


    下旬的某个下午,葛瑜去银行汇完最后一笔款项,走出银行大门时,风大得在空中刮起邪风,卷起无数雪花,走路的人小心翼翼,步履艰难,葛瑜穿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整个头也被大衣的帽子包裹着,走在大雪纷飞中。


    她的身影在大雪里显得那么的渺小,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彻底吹跑。


    不远处,一辆车停在那,车内的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从工厂失火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没有一次找过他,没有一次用过他给的东西,每天忙忙碌碌奔波在谈判赔偿的路上,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一根烟抽尽,推门下车,凛冽寒风扑面,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跟前。


    雾蒙蒙的天阴沉灰暗,葛瑜埋头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看到了宋伯清的脸。


    遥遥相望。


    葛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才道:“那天的事不好意思,玻璃厂被烧了,我心情不好,情绪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其实葛瑜很后悔说那些话,她觉得自己敢说出那些话的原因是来自于沪市那句‘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胆量。让她以为在他心里,自己是有点份量的,在他心里,纪姝宁也不过如此,在他心里……他们才是站在一边的人。


    后来想想,十分可笑。


    宋伯清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站在她这边?真是一句话就让她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的面前指责纪姝宁。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道歉。


    他抿着唇说:“你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葛瑜想了很久,摇摇头,冲着他笑:“没有了。”


    宋伯清深深吸了口气,“吃饭了吗?”


    “没。”


    “走。”


    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葛瑜扯不开,他的力气大得很,拽着她时总有一种挣脱不开的禁锢感。就这么由着他拽着她往前走,走了百来米就到国贸大厦,进入大厦就暖和了,像进入夏天,到处都暖烘烘,他带着她来三十九楼的餐厅用餐。


    他问她吃什么。


    她说最贵的。


    宋伯清笑了一声,“最贵不一定最好吃。”


    葛瑜笑笑着说:“但最好吃的一定不便宜。”


    宋伯清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就这么看着她。


    他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葛瑜这样的人,她瘦小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强大得上亿负债也能扛在肩上,明明跟他张张嘴就行,明明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行。


    菜品上来了,最贵的菜味道不算好,酸酸甜甜,不知道算菜还是甜品,葛瑜大概是饿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宋伯清送葛瑜回去,车子停在熙鸿胡同时,葛瑜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推门离开。


    宋伯清透过车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冲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如浪潮般一阵阵翻涌。他想起刚才看见她时的那句蚍蜉撼树,可笑至极。但最可笑的还是他,即便她没找过他一次,即便她没有用过他给的东西,他还是会想着,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呢。


    反正都是要帮她的。


    何必在乎这口气咽没咽下去。


    宋伯清其实不想承认,那天的葛瑜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她瘦瘦小小的走在风雪里,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失去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失在眼前。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心悸。


    他拿出了手机,发了条短信。


    寒冷变得极具侵略性。它穿透最厚的墙壁,渗进骨髓。


    气象局发出了暴风雪预警信号。


    而葛瑜的第一次被起诉的案件即将开庭,她没律师,申请了法律援助。


    她做好了败诉的准备,甚至做好坐牢的准备。


    然而就在开庭前一周,她收到了对方撤诉的电话。


    紧跟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撤诉和一大堆打来跟她道歉,表明欠款已经偿还清楚,他们一口一个‘葛总’亦或者‘葛小姐’的叫,不像之前那样,怒气滔天的咒骂,连名带姓的喊她葛瑜。


    上百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是打来道歉。


    太奇怪了,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夜之间,债务全消,欠款还清,她恢复了自由之身,不需要再为欠款奔波,为开庭辩论而苦恼。


    她握着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景色,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是一个人在帮她。


    能有这样通天能力的,且愿意帮她的……


    默默放下手机。


    不知不觉泪水流满面颊。


    债务还清的隔周,葛瑜就在雾城熙鸿胡同附近的火锅店里请客,请的有于伯和简繁,还有工厂的高层,满满的坐了一桌。暖暖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沸腾的锅底冒起缕缕白雾,她倒了杯酒,率先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说道:“感谢大家这两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没有你们我是撑不下来的,没有你们,这个厂子也开不起来,现在我在这里提一杯。”


    说完,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于伯连忙摆手,“别喝得太凶!”


    葛瑜笑笑没说话,又倒了第二杯,“这第二杯敬大家,工厂清盘破产之后遭遇了很多事,是大家不离不弃才有今天,我非常感谢。”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我感性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盛开凋谢,世无不散筵席。工厂到今天为止已经还完了所有欠款和债务问题,所有说想跟我一起扛下去的兄弟姐妹们,非常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但是今天之后希望大家在各行各业里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祝大家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工厂还清所有欠款的事,葛瑜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们了。


    大家都很惊奇和讶异。想追问又不敢问,毕竟能拿出这么多的钱来填葛瑜的窟窿,无异于用沙土填河,不管葛瑜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对方姓甚名谁,何方神圣,他们只有感谢的份儿。


    饭桌上一片寂静。


    于伯眼眶也有点红,说道:“对,还清欠款就是好事,大家别搞得太伤感,尤其是年轻人,你们还可以找更好的工作,也许等来年各个都是老板,到时候叫你们出来吃饭都没时间。”


    “那不可能……”


    大家异口同声。


    简繁红着眼睛看着葛瑜,“我不走,我也不找工作,我就跟着你。”


    葛瑜笑笑,拍拍他的头没接话。


    那是简繁印象中,葛瑜说话最密最多的一次,她喝多了脸有些红,像泡在酒水里的蜜桃,粉粉嫩嫩,透着一点雪白,一只手托着腮,跟大家聊她的大学生活,说食堂饭菜很香,说她大学时期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想继承父亲的玻璃厂,但是被父亲摁着学习。


    也许是这样吧,学着学着就有点学出乐趣来了。


    有一回在烧窑过程中被烫伤,烫得她吱哇乱叫,哭着跟她爸说不学这个专业了,她要学小提琴,学钢琴。她爸第二天就给她买了小提琴和钢琴,说你想学可以,我送你去学,但是专业不能换。


    葛瑜一直觉得父亲是在拿她当继承人培养。


    所以有一阵她特别恨父亲,为什么不培养弟弟妹妹,就培养她,她讨厌这个专业,讨厌熔窑里的怪味,讨厌那些学起来复杂难懂的书籍。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有了她想要的小提琴和钢琴,自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妥协着成长是她的必修课。


    九点半,饭局散场。


    简繁送她回熙鸿胡同。


    送到她门口的时候,他笑着说:“瑜姐,明天见!”


    葛瑜也笑:“明天见!”


    简繁笑着转身离开,三步一回头的冲着她摆手。


    葛瑜就站在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握在手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徐默发来了一条信息:[葛瑜,这阵子一直在忙婚礼的事,你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你去找这个人,18XXXXXXXXX,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解决所有事。]


    葛瑜看着他的信息,没有回。


    那天在山庄,他应该读懂她的意思了。


    她也明白舒怡的潜台词了。


    她跟徐默的交情,到此为止。


    随手点开了宋伯清的聊天框,看着他们之前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眼眶红润。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又像是演过这样的场景,她最终删除了宋伯清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知道是他在背后帮她。


    这份情她承了。


    但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公无私的跑到他面前,信誓旦旦:所有的钱,我会还。


    几百万可以还、几千万可以还,上亿的债务,她还不起。人这辈子如果有什么时刻是自私的,那就是这一刻——她自私的想逃走,自私的想离开这,自私的想简繁说的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私想……好好过下半辈子。


    她开始在学着父亲教给她的那一套——妥协的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公平。


    包括身份地位和金钱权势。


    夜幕深沉,她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


    当初是怎么来雾城的,现在就是怎么走的。


    她租了辆车,多了点钱,师傅忙进忙出的帮她搬运行李,天意跟小五被装进特定的笼子里,背着它们走出胡同的时候,天微微泛着光,像是要亮了,整条胡同,包括整条街道静悄悄的。


    她让师傅开车去南山公墓。


    抵达后,提着沉重的水果一步一步往上走,像那晚戴着铜镜,点着蜡烛那般,一路上都在念宋意的名字,然而大晚上见不到‘鬼’,大白天就更无可能了,这一路除了清风明月,再无别的。


    抵达后,她用手一点点擦拭墓碑上的雪,再一点点拂过墓碑,笑着说:“妈妈要走啦。”


    “宝贝,妈妈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你要是想妈妈就来妈妈的梦里好不好?”


    “如果不来也没关系……妈妈还是会……还是会想着你,念着你……但是清明节就不来看你了,因为妈妈累了,在这里活得很累,不过没关系,爸爸会来看你的,爸爸还是很爱你的,对吧?”她红着眼眶摸着墓碑,“妈妈爱你。”


    她在冰冷的墓碑上留下最后一吻。


    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坐上车子离开的时候,天意叫了两声,小五也跟着叫了。


    小瑜小瑜、宋伯清宋伯清。


    第一缕太阳穿过云雾散落到大地时,连绵多日的风雪暂停,她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景色。


    瞧,雾城的太阳可以这么好看,这么明媚,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每一缕光都好看得让她移不开双眼。


    不是只有灰暗、冰冷和凄凉。


    车子上高速时,她在他们工厂的群里发了条微信:[这大半年来感谢大家关照,小葛在这边祝大家新年快乐!再见!]


    发完,解散了群,拔掉了雾城的手机卡。


    而做完一切,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和恣意。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也许她会因为思念宋意而痛苦煎熬,但做出决定的这一刻,她是开心的。


    人生无限种可能。


    退出和离开何尝不是其中一种。


    再见,雾城!


    再见,宋意!


    *


    当葛瑜的车子驶向高速离开雾城时,一列高速动车缓缓进站。


    八点整,汹涌人潮出站,葛薇背着重重的包走出站口,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了,却还是对这个城市很陌生,她抓紧肩膀上的肩带,埋头往着出站口走去,走到网约车的上车点后,打了辆车直抵明寰集团。


    路上,她望着窗外的景色,陌生熟悉的复杂情绪萦绕上心头,所有往事浮上脑海,抓着肩带的手紧了又紧。


    她拿出手机,手机里全是关于这两个月来工业园区火灾的报道。她不敢问葛瑜现在的境况,只敢从旁人嘴里来获悉她的处境,跟想象中差不多,一夜之间,全没了。本来在火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该来雾城,但因为被吴胜一家缠着,只能放缓。


    昨天叫了一群打手处理完了后,这才买了最早的动车票来雾城。


    九点半,抵达明寰集团后,她沉步走进了大厅。


    前台拦住她的去路。


    她说:“我要见宋伯清,你跟他说,我是葛瑜的妹妹,他自然会见我。”


    前台每天遇到这样的人太多了,微微翻了个白眼,摁了个内线,不知道对方跟她说了什么,前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挂断电话就笑脸相迎,领着葛薇往专属电梯走去,边走边说:“宋先生在楼上等您。”


    她为她点了电梯的楼层。


    电梯一层层往上走。


    最终停在了宋伯清所在楼层。


    整个楼层静悄悄,葛薇迈开步子往里走,整个平层,只有宋伯清一间办公室,她毫无礼数,推门而入,宋伯清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听到声响慢慢抬头。


    葛薇对上宋伯清的黑眸,说道:“好久不见,宋伯清。”


    她连名带姓喊他宋伯清。


    这年头敢这么喊他的,也就只有葛薇了。


    宋伯清身子微微往后靠,并不在意,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下,“喝什么?”


    “不用。”葛薇看着他说,“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之间也没有喝茶的必要,我这次从南河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跟我姐在一起没?”


    宋伯清摇摇头,“没有。”


    “好。”葛薇微笑,“没在一起那就好,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最好听清楚些,因为我只说一遍。”


    “当年我姐因为想跟你结婚跟我爸大吵一架,本来在此之前我爸是很认同你的,也默认你们的交往,但为什么突然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想过原因没?”


    “我私底下找过你父亲,他不肯说,我只能怀疑他觉得我们之间不适合。”


    “其实你猜得八九不离十,确实是因为我爸觉得你们不合适,但主要原因是在这之前你家里来过人。”葛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家里人来过的事吗?还是说你知道,但是没管,眼睁睁看着我姐因为这件事跟我爸吵架发火?”


    宋伯清的脸色骤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应该都是肥章!


    第37章


    落地窗外是冰冷的钢铁森林, 一座于他而言毫无温度的城市,宋伯清坐在位置上,右手手指间悄然的夹上一支烟,烟雾顺着手背的青筋脉络往上蔓延, 他将烟头放入嘴中抽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葛薇依旧目光如炬, 丝毫不惧。


    她敢来、敢说这些话就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


    办公室里寂静非常。


    宋伯清看着葛薇的目光,蓦然就想起了年轻时的葛瑜。


    十九岁的葛瑜开朗外向,阳光漂亮,与现在的沉默寡言, 疏离冷漠比起来有天壤之别。每回约会都要同他十指紧扣,严丝合缝,像所有情侣一样,摇晃着他的手臂, 走在雾城的每条不知名的街道。初恋时的青涩和羞臊令他记忆难忘。他记得有一回他们开车经过五四路的小道,葛瑜突然喊道停车停车。


    车子紧急刹住。


    葛瑜推门下车, 一路小跑着跑到对面, 一个拿着糖葫芦串叫卖的老人。


    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蹦蹦跳跳的跑回来, 坐上车后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到宋伯清嘴边,笑着说:“这一串给你, 这一串给我!”


    宋伯清笑着摇头,“我不吃这个。”


    葛瑜‘啊’了一声,似乎有些讶异。


    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葫芦呢?又酸又甜又脆, 口感丰富。葛瑜咬了一口, 红色透亮的糖块斑驳的黏腻在唇边,她不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宋伯清就这么侧着身子看她吃,红唇一张一合,裹着糖衣山楂在她嘴里,那股糖味儿似乎飘散过来了。


    黑眸微微眯着,张开虎口伸手捏住她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嘴里交融,他碾过她唇边的糖块,碾过她的每一寸馨香,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葛瑜双手拿着糖葫芦,挣扎不开,只能勉勉强强抵着他的胸膛。


    双眼瞪得极大。


    兔子般红艳艳的瞳孔充斥着的是另外一双强势的黑眸,那双黑眸霸道狠厉,像被海浪席卷过的黑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波涛翻涌,手指拂过之处皆是她微微颤栗的肌肤。


    就这么看着她、吻着她,似乎通过眼睛在告诉她——他想吃掉她。


    这样侵略性的眼神和吻,令葛瑜浑身发软,所有的抵抗化为乌有。


    他吻了她整整五分钟,吻到糖块融化,吻到两人嘴里都有酸甜的味道。松开时,他喘着气,略带邪气的笑,“味道不错。”


    葛瑜面潮泛红,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时半会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她抿着唇说:“你怎么这样啊!”


    她的糖葫芦……好不容易能遇到这种老款口味。


    宋伯清听不到她的哀怨,唇角含笑,推门下车,直接走到对面,把老人手里几十根糖葫芦全买了,扛着草靶子回来。勉勉强强塞到后座后,揉揉她的头,问她这样满不满意?


    葛瑜一头栽进他的怀中,满是糖块的嘴在他的胸膛蹭得乱七八糟。


    某人的报复真的毫无杀伤力。


    不外乎一件衬衫。


    于他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太多太多,比如宋伯清抽空会去她的学校陪她上课,同学问他们的关系,宋伯清永远抢答:男女朋友。葛瑜会被他的回答闹得大红脸,在书籍上画上宋伯清的脸,写上一句[大坏蛋]。又比如宋伯清约会迟到,葛瑜会故意带他去吃他不喜欢吃的生腌。


    爱情里的针锋相对,有时就是不可理喻。


    是青涩如酸枣,入口时的涩味难挡,直至入喉的甜开始回甘,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宋伯清带着葛瑜第一次进入自己的圈子是在交往后的第一个月。


    那天徐默攒了个局,请了圈子里拔尖的二代们。宋伯清应邀参加,参加前还给葛瑜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和裙子,虽然大部分葛瑜都不太喜欢,因为太招摇!太贵!她只能从中勉勉强强挑了一件不算太贵的裙子,换上的时候因为绑带问题在换衣间里折腾很久。


    宋伯清懒散的语调从外面传来,“穿不上?”


    “不,不是。”她有些着急,“绑带在后面,我绑不上。”


    她有些急,怎么弄都弄不准绑带,怎么弄都弄不好位置。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伸了进来,紧跟着宋伯清就走到她身后,坚实灼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轻笑,“怎么这么笨?嗯?”


    他笑着,伸手帮她处理绑带。


    那位置在腰部,葛瑜纤细白皙的腰就这么毫无保留的映入眼帘,宋伯清的眼眸深邃漆黑,指尖拂过肌肤时,她会忍不住紧绷身体。


    这坏蛋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葛瑜咬着红唇,扭头瞪着他。


    宋伯清轻笑,挑眉,“看我干什么?”


    “宋伯清!你快点儿!”


    “快不了。”他懒散的回,“慢工出细活,急什么。”


    一件衣服磨磨蹭蹭穿了半小时。


    出来后,宋伯清牵着她的手出门。


    葛瑜有些紧张,抓着宋伯清的手,小声地说:“你朋友都是怎么样的人?”


    宋伯清想了想,竟然回答不上来,他只能说:“我觉得他们品性不坏,但做人一般。”


    葛瑜:“……”


    徐默的场子从来都是热闹的,宋伯清带着葛瑜来的时候,徐默正在跟别人侃天侃地,右手搂着个漂亮的妹妹,左手夹着烟,正聊着天,宋伯清牵着葛瑜走了进来,烟雾缭绕间,徐默抬眸望去,在看到葛瑜的那一秒,眼睛发直。


    葛瑜尚未察觉徐默,双手抓着宋伯清,一双透亮漂亮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


    宋伯清察觉到她的紧张,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托着她轻轻往前,“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葛瑜,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葛瑜脸红扑扑,小手抓着宋伯清的胳膊,学着他的话,“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葛瑜也笑。


    她不懂宋伯清把她带进这个圈子的意义有多重。


    并且只有她不懂。


    那之后,宋伯清就经常带着葛瑜出入他会去的场合,大概是因为这样,宠溺女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人茶余饭后都会谈论,说宋伯清如何如何爱葛瑜,如何如何讨她欢心。


    传言传得多了,总会传到葛瑜耳里。


    她会跟宋伯清讨论,说那些人故意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宋伯清会故作深沉思考,似乎真的把别人说她宠溺葛瑜这件事当做重要课题。


    他思考很久很久,才问:“对你会有困扰吗?”


    “对我没困扰!但对你有!”


    宋伯清笑出声来,很认真的评价,“可我觉得很中肯。”


    说完,突然一个翻身将葛瑜压在身下,“但你这么说的话,倒还真有。”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葛瑜小手抓着他的衬衫,“比如?”


    “比如已经离不开你了。”


    宋伯清的吻又重又欲,落下时很多时候葛瑜承受不住,她试图抵抗,却会被他的大掌狠狠扼制住,扣着高举过头顶,只有求饶时,才会看在她眼尾泛红的委屈和可怜停下。


    暖阳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目光交织中的浓郁爱意如同潮水,裹着所有的情绪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海域。就此沉沦,不必清醒。


    他生日那天,家里为他举办宴会,很无聊的、一成不变的聚会内容。他吃了几道菜后,乏味至极,朋友们送上贺礼和祝福,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包装得精致的礼盒里放了些什么。他提不起兴致。于是宴会举行到一半,这位主人公就跑了。


    他驱车来到葛瑜家的玻璃厂。


    他车子停在玻璃厂侧门,给葛瑜打去了电话。


    玻璃厂东南门的方向是葛瑜的房间,旁边是延绵不断的麦田和未施工的工地,葛瑜接到电话推开窗户,低头就看见宋伯清,她冲着他笑,说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早?不是说晚上九点才能来见我?”


    “太想你了。”宋伯清笑,“你呢?”


    她扭扭捏捏,“我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没有?”


    葛瑜藏不住了,小声地说:“有,不过我爸在正前门,我这么晚跟你出去,他要问的。”


    “没事。”宋伯清拿着电话往正门走,“我去跟叔叔说。”


    葛文铭不是第一次见宋伯清上门找葛瑜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谈恋爱很正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晚上出去过夜不行,宋伯清态度谦和,说就在门口聊几句。


    葛文铭勉勉强强同意了。


    葛瑜揣着一个小盒子跑出来,一头扎进宋伯清怀里,两人用车子做掩体,不让葛文铭发现。


    路灯下,葛瑜把盒子放到宋伯清手里,笑着说:“生日快乐,伯清!”


    宋伯清今天收了上千份礼物,每个礼物包装得都极其的精致漂亮,让人看了就提不起兴致,唯独葛瑜送的这份礼物,外面是普普通通的纸皮包裹,但是上面用画笔画了她送他礼物的小人,他来了兴致,问道:“送什么了?”


    “你猜。”


    宋伯清摇晃了盒子,听不出声响,随后拆开盒子,就看见里面摆放着一个玻璃球,球体里是水和雪花,轻轻摇晃雪花会散落至整个球体。他将玻璃球拿出来,葛瑜眨巴着眼睛说:“玻璃是我自己做的哦,里面有个机关,如果我想你了,我按这个按钮,雪球就会亮。”


    透过玻璃球,宋伯清看见葛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唇角上扬,“多远都行?”


    “多远都行!但是出国就不行啦!”


    她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摁了一下,雪球亮了起来,葛瑜开始往前跑,边跑边说:“你看,多远都行!”


    她为了证明,跑了很远很远。


    轻轻一摁,黑暗的玻璃球亮了起来。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向他表达浓烈的爱意和思念会是这样含蓄却热烈。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送他的礼物是这样富含心意。


    爱意彻底扎根发芽,由一个玻璃球拉开序幕。


    之后他去哪儿都要带着那个玻璃球,而那个玻璃球每隔十分钟就会亮起。


    他知道。


    她在想他。


    他记不清葛文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限制葛瑜的自由,不再只允许他们晚上在门口聊天,可能是某天他来接葛瑜的时候带了满满一束的玫瑰花,葛瑜兴冲冲的从工厂里跑出来的模样,幸福极了。


    她将玫瑰花抱了个满怀,说道:“好漂亮!”


    宋伯清送花,红玫瑰居多。


    送其他礼物也是。


    没有特别的理由,单纯因为葛瑜穿大红色好看。


    他赠予了她两条鲜红的樱桃灯鱼,赠予了她价值超百万的兰花,赠予了她无数金钱能获得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如果有天他愿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和权势都让出去时,那就表达,他真的无法失去这个人了。


    葛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他心里扎根。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一根烟抽尽,弥漫在嘴里的不是糖葫芦的清甜和酸涩,是数不尽的、难以言喻的苦。


    宋伯清望向对面的葛薇,缓缓开口:“所以叔叔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这个?”


    葛薇眼神暗淡,“不然呢?你根本无法体会被人劈头盖脸的指责‘不要脸’‘不配’这几个字有多难听。”


    葛薇记得那天下着暴雨。


    葛瑜回玻璃厂吃午饭时就跟父亲提起这件事,她说等大学毕业想跟宋伯清领证结婚。


    按照她的思量来说,父亲大抵会说她几句,太年轻,晚点结婚,亦或者说你想好了?就决定要跟他了?诸如此类的话,总归是劝阻她多考虑考虑。而不是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碗筷放到饭桌上,语气冰冷地跟她说我不同意,还有,你找个机会跟他断了。


    因为这句话,葛瑜也生气了,她反复的追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不能结婚?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就要分开。


    她所有的为什么得不到任何回应。


    父亲给她了两条路,第一条跟宋伯清断了,第二条跟家里断了。


    葛瑜太年轻了。


    年轻到认为父亲的思想是狭隘的,认为人在爱情和亲情中作抉择是可笑的。


    为什么非要做抉择呢?


    她两样都要。


    所以义无反顾的跑了。


    她笃定父亲会心软,笃定父亲会妥协,笃定父亲会因为她而放弃那两条路。


    实际上并没有,父亲有他的坚持,葛瑜有她的考量,两个人都确信对方会先行低头。好像彼此都很清楚,在亲情中,谁都是有优势的那个。被爱的有恃无恐。


    “我姐搬出玻璃厂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其实也不能说‘再’,中途是回来过几次的,不过都跟我爸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再回来了,我爸是身体原因离世的,倒在生产线上就起不来了,可是所有人都把我爸的死怪在了我姐身上,每次见她都说‘都是你的错,不是你,你爸死不了’。”


    全然不是这回事。


    葛薇知道。


    是因为没有人会当面跟葛瑜说,不允许她跟宋伯清在一起的原因是宋家,没人会打破她对宋伯清的感情。但是大家又无法抑制对宋家的恨意,对她坚持选择宋伯清的无奈。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你爸爸不会死。


    亲情的复杂是难以名状的,它既有柔和慈祥的一面,又有自私阴暗的一面,死的是父亲、亦是丈夫、哥哥、弟弟。所有人都会偏向他的离去。但痛苦的是女儿、亦是姐姐。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该遭受谴责,活着就该为死去的人担责。


    “我们都知道不是她的错,但是所有人都会怪她,恨她……”葛薇眼眶泛红,“久而久之嘛,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其实她错在哪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应该跟所有人一样去恨她。”


    宋伯清的手紧了又紧。


    他难以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葛瑜承受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而这些精神压力的来源都是宋家一手造成的。


    所以葛文铭一开始赞同他们在一起,后来坚决反对的原因在此?


    宋伯清觉得自己如遭雷击,他靠在位置上,喉结剧烈滚动,有种难以言喻的痛穿心而过,他握着桌上的钢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断回响之前跟葛瑜在一起的时光,在她跟父亲吵完架来找他,在她彻彻底底住进他家,那些时光里……他除了安慰她,没做任何事?


    没有回家质问、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所以她那天才会突然崩溃、突然声嘶力竭的说他永远不会为她考虑。


    穿心而过的利刃正中眉心。


    他看着葛薇,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这件事,葛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对,没人跟她说过你家来过人这件事。”葛薇看着他,“所以我希望你也要保密,不要误会这是为你,我这是为她,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宋伯清喉咙干涩,“好,谢谢。”


    “另外还有一件事,宋意的事。”葛薇看着他,“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一个小时后,宋伯清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宋伯清双目赤红的冲了出来。


    敞开的大门,葛薇正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落下。


    宋伯清快速来到停车场,驱车直接驶离公司,朝着熙鸿胡同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给葛瑜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都是无人接听,焦虑不安的情绪一层层往上递进,犹如千百万的蚂蚁在心头啃食。


    宋伯清这辈子从未强烈体会过这种不安。


    他开始后悔,后悔葛瑜回到雾城的每一天,没有好好善待过她,后悔每次和她见面都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她一定很绝望,很痛苦,很难受,然而这样痛苦难受,她还是选择要在雾城扎根,开玻璃厂。她每次听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心里什么感受?每次听他说起过去时带着恨意,又是什么心情?


    所以才会生病。


    所以才会病得那么重。


    宋伯清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葛瑜会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的疏离陌生,有一半都是他亲手造成。是他把那个开朗外向的葛瑜扼杀在了十九岁,是他亲手关掉了她所有的道路。到头了,还要指责她,是她活该,是她的过错。


    宋伯清觉得现在每呼吸进来的空气都是带刺儿的,疼得他难以承受。


    他一遍又一遍的按响鸣笛,想飞快到葛瑜身边跟她说,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的那样的,当年的事,他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一面,他不该怪她,不该恨她,不该这样指责她。


    宋意的死,无关她的过错。


    她作为一个母亲,尽职尽责,足够了。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抵达了熙鸿胡同,胡同巷子狭窄,车子开不进去,宋伯清干脆把车子停在路边,连车门都没关极速的朝着葛瑜居住的房子跑去。他想好了,不管葛瑜怎么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他要她。


    临近十二月的雾城,是极冷的。


    路边的梧桐树凋零得只剩几片残叶,细嫩的树枝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宋伯清跑到门前,房门紧闭,他剧烈敲门,门里无人回应。


    宋伯清一脚踹开大门,门‘咣当’一声被踹开,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天的积雪还在,但房门敞着,一眼就能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他的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闷又痛,踉跄往里走,什么都没有。


    衣服、猫、床单被褥……都没了。


    宋伯清不甘心,打开衣柜翻找。


    但就是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葛瑜从来没有回来过,没有住过这,没有出现在他眼前,没有……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宋伯清立即拿出手机拨打给徐默。


    徐默正在筹办婚礼的事宜,忙得很,接通电话后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宋先生。”


    “葛瑜来找过你没?她有没有跟你说要搬房子住?”


    这倒是稀奇。


    宋伯清第一次会主动打电话来问他葛瑜居住情况,徐默刚想插科打诨,但是宋伯清的声音很不对劲。


    徐默收起心思,想了想,“没有啊,可能是因为她工厂的事着急吧,我给她发信息也没回我。哎,我真是太忙了,刚从国外回来,我一直不知道她工厂的事,我要是知道……”


    徐默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掐断电话了。


    他絮絮叨叨的话让宋伯清的心更疼了。


    葛瑜好不容易在雾城扎根、有了玻璃厂,被大火吞噬后他没有安慰,眼睁睁看她发疯、发狂,还要冷冰冰的质问她,有没有证据?她那个时候要什么证据?她也许只是要他一句安慰。


    但他没有给。


    他给了什么?


    给了冷漠、给了残忍、给了冷血、给了陌生。


    所以才会在再次见面时,她笑着跟他说,不好意思,我那天情绪太激动。


    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跟葛家人道歉呢?她有什么错呢?


    宋伯清猛地出门。


    驱车来到了被烧毁的玻璃厂。


    他找到了于伯、找到了之前玻璃厂的老人。


    没有一个人说见过葛瑜,但是都说葛瑜在群里发了条信息后就解散群了。


    一缕阳光突破厚重的云层散落大地。


    宋伯清看着刺眼的光,突然意识到。


    葛瑜走了。


    彻彻底底的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第38章


    车子摇摇晃晃, 驶离了雾城,目的地是简繁说的偏远小镇,光是开车都得开上两天,葛瑜豪横的给了五千, 雇了两个司机轮流开。这笔钱是前阵子给孟总工厂做临时的工程师赚来的, 本来是要还债, 没想到一夜之间,债务全消。


    孟总是厚道人,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宋伯清授意。


    反正到她手里的工钱比普通的工程师翻了好几倍。


    干了一个月,到手总共十万。


    不算其他绩效。


    这笔钱被她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转给了简繁和员工们,一部分留给自己。


    两个司机轮流开,开了一天,天色阴沉时抵达了一个小型服务区, 葛瑜睡了一路,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天都暗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


    习惯雾城的冷和严寒后, 难以想象会在同一片天空□□会到如春的温暖。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走进服务区。


    服务区小,除了米饭和面条就是奶茶和零食铺。旁边的开放空间坐着几个跑长途的司机在用餐,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香气。葛瑜走进零食铺里, 看到墙上挂着一排塑料包裹着的冰糖葫芦,一看就知道不好吃,跟那种拿着草靶子走街串巷的老爷爷、老奶奶做得比起来, 天差地别。


    她买了两串。


    拿着糖葫芦走到车边,剥开塑料包装,露出里面的糖葫芦。


    此时的小五被挂在车边,冲着她喊:“小瑜,小瑜。”


    葛瑜笑着说:“想吃是不是?那一串给你,一串给我。”


    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笑容有些苦涩,“啊,我记得你不吃……”


    她倚靠在车边,吃着难吃的糖葫芦,突然在想,是不是离开雾城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糖葫芦了?南河吃不到,北市吃不到,丰吉吃不到。


    后来她就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都吃不到她想吃的东西,那就自己动手做。


    从服务区出发再开两个小时就会到不知名的四线城市。


    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酒店入睡。


    第二天继续出发。


    路途太长太远了,车上也没可供玩乐的东西,她就抱着天意睡觉。


    呼啸而过的狂风在耳边沙沙作响,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多年前,也不知道宋伯清有没有爱上吃生腌?不知道那个玻璃球有没有被销毁?不知道那个卖着糖葫芦的老奶奶还在不在……


    就这样迷迷糊糊之中,从寒冷到四季如春,从皑皑大雪到春暖花开。


    两天的时间,葛瑜抵达了小镇。


    她结清两个司机的路费后,按照之前在网上的看好的房子,联系了房东。


    房东是当地人,五十来岁的中年男性,操着一口本地口音,说得快的话,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房子在巷子深处,一层楼高的民房,带院子,一个月八百块。这价格和地界要搁在雾城,想都别想。但在这,还算贵的。


    葛瑜看了一圈,把房子定了下来。


    随后就是漫长的搬家过程。


    搬完所有东西后,正好日落夕阳,葛瑜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暖烘烘的阳光散落在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惬意。


    太阳落山,小巷子外的夜市就开了,葛瑜寻着简繁说的那家烧烤店,寻了半天也没寻到,不过倒无所谓,夜市上能吃的太多了,随便找家店的味道都不错,物美价廉,民风淳朴。


    吃完东西后回家。


    推开门小五和天意就在叫唤,也许是刚到新地方,还不适应。


    她抱起天意躺在床上,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说道:“天意乖,不准叫了哟,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城市,这个城市比于洋市和雾城好多了吧?没有于洋市那么多雨……也没有雾城那么冷的天……”


    葛瑜说着说着,就困顿了。


    人生有多少的三年?她睡前在想。


    而那么多三年中,又有哪三年是令她记忆最深刻的?


    是有暖阳和梧桐落叶的雾城,是有白雪和寒冷的雾城,是感情和婚姻并蒂的雾城……


    其实葛瑜跟宋伯清领证后有那么一段是逍遥快活且春风得意的,她开始跟着宋伯清学习更多的管理知识和金融知识,宋伯清做项目,她当助理,宋伯清出差,她陪伴,两人事业上的契合极高,往往他说出一个点,她就能接住下一个点。要知道那年的葛瑜仅仅只有二十岁。她能接得住一个从小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人提出来的观点。


    宋伯清会像看珍宝一样的看着她,搂着她的细腰,毫不吝啬的夸奖,宋太太真棒。


    葛瑜被他夸得脸色通红,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知道的、拿出来卖弄的东西,也许是宋伯清在她还没出生时就懂的道理,不过是仗着宠爱多了几分赋魅罢了。抛开这层滤镜,她比起他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有几分胜算?


    葛瑜的自卑敏感似有若无。


    她小心翼翼的藏着,不让他知道,小心翼翼的揣着,不让他察觉。


    浴室的气温开的很高很高,有种朦胧的美感,宋伯清贴着她的后背帮她解吊带,看着她细嫩白皙的肌肤在掌心化为一滩可揉捏的水雾,猩红的眼眸变得潮热,呼出的气息跟氤氲的热气比起来更为黏腻。


    她整个人贴着墙,侧脸正对着是正前方的镜子,画面犹如从高空坠落般的刺激惊险,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但刺激和惊险并不会因此消退,宋伯清与她同频共振,说道:“我还不够了解你,但我足够了解那些女人,她们千篇一律,毫无特点。”


    葛瑜听到这话,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自卑敏感的情绪上头,讷讷道:“也许等你了解我,就会发现我也没什么不同。”


    宋伯清笑了,声音很低,“你最好别让我彻底了解你。”


    “为什么?”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直至深夜,她才听到他在耳边的回答——因为我现在已经很爱你了。


    葛瑜的心摇摇晃晃,犹如冲入云霄。


    再也没有比入夜抱着他睡更幸福的事、没有一睁开眼就有他躺在身侧的温馨、没有他每天清晨落下的一吻的甜蜜。并蒂结果的浓情,是渗透到骨子里,她忘不掉,抛不开。


    暖风吹入屋内,吹起碎花窗帘呼呼作响,葛瑜微微睁开双眼,透过窗户看到皎洁的明月。


    跟雾城的月亮一样明亮。


    不同的是,这儿没那么冷、没那么干、也没一到秋天就会满园飘落的梧桐叶。


    *


    小镇的日子是舒缓且慢节奏的,葛瑜每天早上会去早市买菜回家做,做多做少都行,反正最后都能吃进肚子里,她还去买了许多草花,把原本荒芜的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可惜没有樱桃灯鱼,不然她还想养两条鱼。


    她站在鱼馆里转了半天,走出店门时,恍惚在想——为什么非得要樱桃灯鱼,那么多的观赏鱼,她为什么非要死脑筋的要樱桃灯鱼呢?


    想了很久,得出结论。


    这世界上是有很多漂亮的观赏鱼,可她最喜欢的就是樱桃灯鱼,没理由、没来源、没讲究。


    最后拎了一袋当地的苹果回家吃。


    中午太阳闷热,气温直逼二十八度,热得葛瑜换上了短袖短裙,扎起马尾坐在院子里吃苹果,天意就趴在她的脚边,喵呜喵呜的叫唤着,小五也在笼子里叫:“好热好热好热,热死了热死了。”


    这是一栋老式的民房,房东为了省钱没有装空调,上几任房客也都为了省钱,买个电风扇了事。


    葛瑜没带任何降温设备,热得只能用扇子驱热,嘴里不断念叨着,热死了热死了。念得多了,小五就记住了。


    一人一猫一鸟,在这个和谐的镇子里过着平淡温馨的生活。


    当然,葛瑜还是会想起雾城的生活,想到这个季节的雾城应该是白雪皑皑,阴寒冷冽的。


    一颗苹果吃完,她拿出手机,犹犹豫豫,登入了之前的微信。


    刚登录上去,满屏的消息不断地涌入眼帘,消息已过了99+。


    很多都是工厂员工们发的,往下滑就是徐默,消息高达53条。


    徐默:[葛大小姐!你人呢!?房间的东西去哪儿了!?]


    徐默:[你去哪儿了,你接电话啊!]


    徐默:[是不是工厂的事?我跟你说,你别急,工厂没了就没了,我给你钱再开一个不就完了吗?开十个也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默:[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我马上结婚,你不回来参加?]


    葛瑜看到徐默的消息,这才想起来,徐默要结婚了。


    继续往下看,就是简繁的信息。


    他发了很多张哭脸。


    简繁:[你骗人,你说明天见的,你人呢?]


    简繁:[我给你带了我妈妈做的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和紫菜虾仁,我站在熙鸿胡同这里等了你一天一夜,你都没出现TT。]


    简繁:[葛瑜,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你看,这个饺子是热乎乎的。]


    简繁:[我天天都在熙鸿胡同等你,我不相信你不出现。]


    看到简繁的消息,葛瑜眼眶有点红了。


    她才想起来那天跟简繁最后一次见面,他跟她说明天见,她笑着回明天见,但是并没有所谓的‘明天’。


    她落荒而逃了。


    雾城是冷的,像化不开的浓雾,吹到脸上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是雾城也是热的,她在雾城大半年里认识了很多很多对她很好的人,于伯会记得她被烫伤的手臂,简繁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陪着她东奔西跑,工厂的高层都没有弃她而去。


    也许她真的很可恶吧。


    葛瑜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给简繁回复消息:[抱歉啊,简繁,我已经离开雾城了,那时候心很乱,就是想走。]


    简繁几乎秒回:[葛瑜!!!!]


    简繁:[你去哪儿?!]


    简繁:[我来找你!]


    葛瑜:[挺远的,别来了。]


    简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葛瑜没想过回去。


    起初她想回到雾城扎根,一半是因为玻璃厂,一半是因为……自己抑制不住的感情。她总觉得像那样能有一份营生,能远远看着宋伯清就很好了,现在她觉得何必呢?人家跟她本来就是不同的世界,她远远看着他,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干扰?


    算了吧。


    不要再回去给人添堵。


    不要再回去让他笑话。


    葛瑜垂下眼眸,没有回。


    手机屏幕上亮起了简繁的视频电话申请,响了很久很久,葛瑜思量着,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亮起了简繁的脸。


    他满脸委屈和泪痕,以为不会接通,没想到接通了,他吓得立刻伸手去抹脸上的眼泪,惊喜的喊道:“葛瑜!瑜姐!你……你在哪!你怎么才接我电话呀!我去找你,我……我现在就去动车站,不不不,我去开车。”


    他语无伦次。


    透过视频,葛瑜能看到雾城下了好大的雪,简繁就在熙鸿胡同口。


    他拿着手机往外跑,葛瑜说道:“你冷静一下,我在很远的地方,你开车到不了的,你坐动车也到不了!”


    “我可以到的!我可以到的!”简繁红着眼睛说,“瑜姐,你等我!”


    “简繁!”葛瑜皱眉喊道,“你别胡闹行不行?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有没有上班?”


    听到这话,简繁的脸上再次浮现委屈的神色,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葛瑜心头发颤,“为什么?”


    雾蒙蒙的天,简繁头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帽子和肩膀上沾染着薄薄的积雪,他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透过屏幕传到了葛瑜的眼里。


    “简繁,你现在去找工作,好好上班,不要担心我,我在这很好。”


    简繁肩膀抖动,发出闷闷的哼声,“好……那是不是我好好上班,好好工作,你就会回来?”


    葛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镜头里的简繁,缓缓开口:“你好好上班,好好工作,我就会回来。”


    “好。”简繁咧开嘴笑了,洁白的牙齿整洁,两颗虎牙灵动至极,“那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去上班!我等你回来,瑜姐!”


    “嗯!”葛瑜重重的点了点头。


    挂断视频后,葛瑜看着蓝天白云,有些恍惚。


    ——简繁是不是,喜欢她?


    *


    十二月中旬,小镇依旧炎热,葛瑜听说今天市面上有赶集,会买很多平时少见的水果蔬菜,一大早,她拿着菜篮子就去了,跟她一道同行的是隔壁邻居十七岁的女儿沫沫。


    沫沫长相甜美,说话讨人欢喜,从葛瑜来的第一天就进院子搭讪,她说她长得像美术课本里的人形模特,问她能不能就坐在那让她画张画。沫沫是美术特长生,据说最大的理想就是考上雾城美术院。


    她还没去过雾城。


    但是为去雾城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提早适应严寒天气,买了很多加湿器,还学着雾城人说话。


    虽然学的乱七八糟。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很多平时少见的水果蔬菜。


    沫沫说中午请她来家里吃饭,她爸妈会坐很多当地的特色菜,她能说会道的本事跟简繁有的一拼,说得菜品色香味都弥漫在眼前,勾起她的馋虫。


    她欣然答应了这次赴约。


    两人买完东西回家后,葛瑜先回屋给天意和小五倒上粮食。


    沫沫从门外走进来,说道:“姐,刚才快递员把快递放错地方了,放到我家了,给。”


    葛瑜扭头望去,接过沫沫手里递过来的快递。


    雾城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雾城来的?


    雾城怎么会有人知道她住在这?


    拆开快递,里面赫然是一张结婚邀请函,蓝白相间的颜色,采用的中式古典风,往上一抽拉,整个邀请函就会立起两个人形的剪纸,下面写着:[新娘:舒怡,新郎:徐默,敬邀宾客:葛瑜。]


    再下面就是一份徐默寄来的照片。


    他跟舒怡在海外拍的结婚照,背面用大字写着:[你不回来参加婚礼,最起码也要把我的房子还给我!那房子的大门被宋伯清一脚踹飞,破破烂烂,你回来修缮完再走。]


    葛瑜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尤其在看到宋伯清三个字时。


    她攥紧手心,攥得发白。


    距离徐默结婚仅剩三日。


    葛瑜一开始想的是,要不给徐默寄点当地的特产赔罪?要不然就是给他打个电话?


    好像都很敷衍。


    他查到她的位置,大老远给她寄来了邀请函和结婚照,就像她当初回到雾城,他给了她一套房子、一辆车作为基础保障一样,他对她的好,是一场及时雨。


    葛瑜犹豫着要不要回雾城。


    想到了徐默结婚的最后一天。


    镇子罕见的下起了绵绵小雨,葛瑜再次翻看徐默的邀请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八点左右,手机亮起,一通来自雾城的电话,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询问她是不是葛瑜本人,葛瑜说是。


    “是这样,工业园区的工厂大火有了一些新的线索和疑点需要再调查,你如果在外地的话就抽空回来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什么疑点?”


    “这个不方便告知,希望你能回来配合我们调查。”


    “哦,好的。”


    挂断电话,葛瑜看着手里的邀请函,最终拿上家里的伞和包包,将天意和小五交给沫沫照顾,锁上院门,坐上镇子上的小车去动车站,再从动车站去飞机场,三个小时的飞机,抵达了雾城。


    此时的雾城却是万里无云,明月高照的。


    婚礼仪式是七点举行。


    她打了辆车,直接奔赴现场,正正好好赶在七点钟抵达了。她拿着请帖往里跑,绕过偏厅的门,远远就听到了司仪的声音,舞美灯光透过室内大门散落出来。


    快速跑进去。


    一进门,五彩斑斓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等稍稍适应了才发现整个会场大得可怕。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桌。


    就在这时,突然有位侍应生走过来,低声说:“葛小姐,请跟我往这边走。”


    葛瑜有些讶异,“你知道我是谁?”


    侍应生笑笑,“徐总有交代过的,请跟我来。”


    葛瑜点点头,并未怀疑,跟着他往前走。


    她想徐默和舒怡给她安排的位置大约在中间部分,跟好友们亦或者是公司的员工们坐一桌,但是没想到侍应生带着她往主桌去了,而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位置的旁边正好是宋伯清。


    今天的宋伯清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一束光照过来,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比例完美。袖口露出一道精细的白边——法式双叠袖口,配着一对哑光铂金袖扣,他的坐姿很放松,背脊却自然挺直,双腿交叠,斜斜的望着她。


    有人上前与他交谈。他略略低头倾听,下巴到锁骨的线条拉紧,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目光仍是在望向她。


    也就半个多月没见,葛瑜总觉得他变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的坐到他身侧。


    这是主桌。


    旁边坐着的是温素欣和宋玉倪,往左手边数过去的是徐默的双亲和舒怡的双亲,主桌的位置,她哪来的资格坐?一定是徐默和舒怡搞混了。


    葛瑜正欲起身,宋伯清的大掌摁住她的腿,“别动,老实坐着。”


    “你,你干什么?”葛瑜看着他的大掌摁着自己的大腿,有些不知所措,“你松手。”


    毫无威慑力的一句话。


    但好在桌布够长,桌子够大,没让人看到宋伯清的动作。


    葛瑜小幅度的挣扎着,试图推开他的手,但怎么都推不开,只能小声地说:“我怀疑徐默安排错位置了,这是主桌,我不该坐这。”


    “安排得没错。”宋伯清看着她,缓缓收回手,“你坐着就是。”


    葛瑜皱眉,“你确定?”


    宋伯清唇角上扬,“这种事还会有错的?”


    葛瑜如坐针毡,她觉得温素欣在看她,宋玉倪也在看她。


    她垂下眼眸,企图用以回避视线。


    桌面上摆着的是每人一盅汤,白瓷的罐子外面雕着精美的花纹,葛瑜不敢动筷,但确实饿得不行,刚才在飞机上的飞机餐就没有吃。


    宋伯清许是察觉到了,打开了她面前的盖子,将勺子放进去,语气沉稳,“吃。”


    她微微偏头看他。


    宋伯清的目光深邃漆黑,语气淡薄:“要我喂?”


    他笑,“也不是不行。”


    第39章


    宋伯清的语气不缓不急、不骄不躁, 仿佛就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也许人心情好,说话确实也能柔和几分,再加上今天是徐默大婚。


    徐家跟舒家的宴席规格不会小,安保严密, 政商法三界的泰斗人物均有出席, 徐默的四位叔叔更是从海外连夜赶回, 入座主桌时,葛瑜顿觉得如坐针毡。


    客人位置的安排一定是经过主人精心考虑,是人情世故,更是考验情商, 人脉纵横交错,谁与谁有过节,谁与谁有利益纠葛,一个位置就能看出个中微妙, 然而徐默安排她坐在主桌,坐在这个重量级的位置……到底出于什么考量?


    碗筷是不敢碰的, 话是不敢说的, 眼睛是不敢乱瞟的。


    中途, 有人来找温素欣和宋玉倪谈话,他们起身离开, 葛瑜如释重负,借着他们离开的一小会儿,僵直的身体靠在位置上, 揉了揉紧绷的腰肢, 细小的动作映入宋伯清眼里,他冲着侍应生使了使眼色,不过片刻, 侍应生就拿来了个靠垫。


    靠垫垫在腰后,很大程度缓解绷直带来的酸涩和疼痛感。


    “你不必紧张,今天日子特殊,没人会拿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抿茶水,“你想吃就吃。”


    “说得轻巧……”葛瑜忍不住回了句。


    她伸手往后面的靠背掖了掖,偏头的片刻目光就落到了侧边的位置上——纪姝宁穿着藕粉色的斜肩长裙坐在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样的眼神很常见。


    带着一丝的狠厉和不屑。


    台上,陈泓的传唱名曲《同心》的旋律正缓缓传来:我对你的恨意已入骨/再重逢也无需当挚友/只做陌路人/只做不识人。


    舞美灯光下,她慢慢收回目光,如宋伯清那般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起酒杯冲着她笑了笑。


    那并不是一种遇见熟人寒暄的笑。


    很快,仪式要开始了,司仪开始介绍宾客的到来,介绍一堆才步入正题,巨大的荧幕上显现出了徐默跟舒怡的婚纱照以及两人从小各自不同的家庭环境。徐默打小就好动,荧幕的照片里多数是他坐在他父亲的车里摆弄方向盘的模样,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现在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舒怡则不同。


    照片不是坐着弹钢琴就是穿着漂亮的公主裙。


    两张截然不同的相片融合到一起,从一岁到二十九岁,一步步构成现在的相遇。


    照片落幕,正前方的浮雕鎏金门缓缓开启。


    先涌进来的是光。


    ——然后她才出现。


    惊人的长达八米的拖尾,随着她极缓慢的移动,在地面流淌出柔光荡漾的轨迹。


    葛瑜就这么看着她,难掩羡慕。


    她偶尔会觉得人生缺少了婚礼和宾客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正如她跟宋伯清。


    他们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长辈、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婚纱。


    所以她经常同自己说:人这辈子就该学着蚂蚁活,看世界的眼光别太大、太多,只顾得眼下那一隅便成,看得多了,就该不满足了。


    舒怡正朝着正前方缓缓走去,光照下来的每个角度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手里捧着白玫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再一步一步走到了徐默跟前。


    徐默的表情很认真、很正经,与平常的吊儿郎当完全不同。


    但又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只是因为这是婚礼而隆重。


    司仪站在身侧,拿着手卡说话。


    这段话冗长且无聊。


    部分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聊旁的事,总归是没在听司仪说。


    全场大概只有葛瑜在认真听。


    [诸位尊贵的来宾,请允许我们在此刻,共同保持这份珍贵的寂静。


    ……


    那么,从今往后,荣华或平淡,健康或疾患,顺境或挑战,你们都将视为一体,共同面对,至死不渝。


    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徐默停了片刻,缓缓吻上舒怡的红唇。


    台下掌声四起。


    葛瑜后知后觉,抬起手鼓了鼓掌。


    紧跟着是双方家长上台致敬,主要是针对今天到场的宾客,一一表示完后,宴席正式开始。


    葛瑜发现每张桌子上的菜品并不尽相同,有的桌子是全素,有的桌子是全荤,有的则是完全没有香菜及大葱类。也就是说全场上千位宾客,徐家记住了每位宾客的口味及爱好,再结合他们自身地位和圈内关系纠葛整理出的最好的座位。


    不愧是徐家。


    事事求细节。


    细节求格局。


    徐默跟舒怡换了敬酒服来敬酒,敬的第一桌就是主桌。


    这一桌的人都是坐着敬酒的,哪怕新人天再大,也大不过主桌这几位。唯独在走到葛瑜面前时,她起身了,端起酒杯,说道:“徐默、舒怡,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徐默眼睛有些红,可能是被舞台上的强光刺的,他笑笑着说:“谢谢啊。”


    舒怡也道:“谢谢,葛小姐,上回在山庄招待不周,不好意思,我听说你工厂的事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家认识很多这行业的老板,到时候我让我爸给你介绍。”


    葛瑜笑笑,与他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管一路往下灌入胃里。


    随后她从包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点心意,祝福你们。”


    舒怡接过了她的红包,“有心了。”


    徐默不再看葛瑜。


    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像结婚的人该有的喜庆和高兴。


    他搂着舒怡继续往下一桌敬酒。


    热闹的氛围还在延续。


    葛瑜坐了下来,发现盘子里多了几枚剥好的虾,扭头望去,宋伯清的盘子里多了些虾壳。


    她的心有些晃荡,缓慢的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夹了个虾放进嘴里。


    说不清什么味道,总归吃不出虾的鲜甜。


    温素欣用餐一向简单,常年吃素,偶尔吃肉,也只吃上等的牛肉,她放下碗筷,旁边宋玉倪见状,跟她低语了几句,温素欣笑笑不语,抬手指向不远处,也不知道在指谁,几分钟后,两人都起身离席。


    温素欣跟宋玉倪离席,无人敢过问。


    徐默父母也只交代全场的侍应生要照他们的吩咐来办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徐家主客,还是宋家主客。


    但温素欣跟宋玉倪这一走,葛瑜如同卸下巨石,终于敢抬筷夹菜吃。


    菜品丰富,味道绝佳,尤其是虾。


    宴席结束后,葛瑜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她订了附近的酒店,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下午回镇子,一来一回正好。


    她刚拦下一辆车,坐上车后,突然有道黑影出现在车前,他冲着司机摆摆手。


    司机扭头看向身侧的葛瑜,“小姐,好像是你朋友?”


    抬眸望去,是宋伯清。


    宋伯清见她不肯下车。直接走到副驾驶位置,猛地拉开车门,说道:“下车。”


    “我住附近酒店,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拽下车。


    他拽着她走到自己的车边,也不问她同不同意,将她摁进了车内。


    车里有很淡的香气。


    像2009年那年盛夏,漂浮在北市鹤都的那种穿越时空的香气。


    宋伯清坐到驾驶位置上,一脚油门直接驶离现场。


    葛瑜不问他去哪儿,也不问他为什么拉着她上车。


    他总有他的理由,她也总是拒绝不了他。


    车子开了许久,开到了西城的拓荒郊区。


    那是一片极大的、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施工地,夹着几片零星飘落的叶和寥寥无几树,凄凉得不像在雾城。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推门下车,靠着车门抽烟。


    这个年代跟2009年不同。


    大家对感情的表达也有了飞速增长。


    2009年的感情还很现实,有钱有房有车,现在更追求的是快餐,看对眼就开房,一夜过后也不需要对谁负责,年轻人更是以快餐为爱情基准。葛瑜在想,如果她跟宋伯清来到这个‘年代’,或许北市鹤都那晚他们就已经有了关系,突破这层关系后,也许就不会有后面发展。


    周围光线很暗。


    宋伯清倚着车门抽烟,他是想质问的。


    质问葛瑜在五年前是不是看到他跟纪姝宁在酒店的事?质问她那晚是不是并未想跟应煜白走?


    可是他不敢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问出口有些罪责就会重重的压在头顶上,这些年他挑过很多大事,有些大事咬咬牙能撑过去,有些大事是一辈子都撑不过去的,比如葛瑜一句话。


    烟,一根根的抽。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葛薇的话也如同利刃狠狠扎在心间。


    猩红的火苗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孤寂,一点点烫化了寂静的夜,融化了葛瑜模糊的思绪。她坐在车里,与他有着一扇门的距离,却觉得相隔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坐上车了。


    他总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雅气。


    坐姿算不上慵懒,带着几分严肃,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葛瑜的腿上。


    低头望去,上面明晃晃写着玻璃厂转让合同几个大字。


    再往下看地址,正是西河工业区,她父亲的玻璃厂。


    “你要吗?”他这么问她。


    葛瑜微微抬手,拿起了那份合同,指尖有点微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宋伯清又道:“按照市场比例,你拿一千二百万给我,玻璃厂就是你的。”


    天方夜谭。


    别说一千二百万,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葛瑜翻动着合同,说道:“你把我卖了都拿不出那么多。”


    “妄自菲薄。”宋伯清开口,“我卖你买的话,你再开一家上市公司绰绰有余。


    “……”她偏头看他,不确定他今晚上说过的话是不是都带着醉意。


    她捏紧手里的合同,无奈道:“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泛白的指尖如窗外飘零的落叶。


    宋伯清扭头看她,“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这个——”宋伯清食指指着玻璃厂合同,“我无暇管理,你不要,我大概率也要卖掉省点烦恼,如果你接手,我算人情价八百万,你拿着我的担保书去银行贷款,三天内就会审批下来。”


    八百万。


    确确实实是人情价。


    葛瑜拧眉看着他,“你喝多了?”


    “有点儿。”宋伯清难得有微醺的状态,笑道,“所以我这会儿正酒驾,你要报复我的话,一个电话就行。”


    你没喝酒,我知道。葛瑜心里想。


    他今天状态很不对劲,难不成徐默结婚,他也着急么?


    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一页页翻阅着。


    从各种条款到股份和交付细节。


    寂静的车里只有她翻阅文件的声响。


    宋伯清不急,漆黑的眼眸望向她,偏白的肤色在光下显得细嫩柔和,微微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平添妩媚。她总是不爱化妆,素净的脸上,那两颗明晃晃的痣毫无遮掩映入眼帘。


    宋伯清很爱她那两颗痣。


    说不清缘由。


    大致就是,人到情深之时,她有什么便爱什么。


    半个小时,她将整份合同完完整整看了两遍。


    于情于理,这是一份很完美,没有漏洞,且利好于她的转让合同,他甚至还愿意替她出担保书,三日内审批,三日后便可得手。


    但那场大火就像落在心间的巨大阴影,冲天的火苗,满天的黑体……不敢想,如果父亲的玻璃厂再一次在她手里发生这样的事,她会如同现在这般继续活下去,还是真的想如大火般,消失殆尽。


    再则。


    同意这个交换,意味着她要回到雾城,回到这个有宋伯清的地方,回到这个充斥着无数回忆的城市。


    无数情绪在心头萦绕,不知哪种是对,哪种是错。


    宋伯清也不急,等她想明白、想清楚。


    等了几分钟,葛瑜缓缓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说道:“行李在别的地方,我明天去搬。”


    这是想明白了。


    车内的光线明亮,她拿着他的钢笔,一点一点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她落笔的瞬间,宋伯清将担保书一并给了她。


    交易完成。


    宋伯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调转车头驶离现场。


    车速很快,在疾驰中缓缓朝着林山别墅的方向开去。


    银装素裹,漫山遍野被寒霜覆盖,银色的薄纱在山林间如大网般落下。葛瑜合上合同抬头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林山别墅。


    她这才想起什么,说道:“我住东城附近……”


    “别折腾了。”宋伯清下车往里走,“明天我正好要去趟帤河,你想一起就进来。”


    帤河是葛瑜这半个月来住的地方。


    她皱眉,跟上他的步伐,“你去帤河做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宋伯清不语。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他笃定她短期内一定会回雾城,一定会来参加徐默的婚礼,一定会同意签合同……她有些晕晕乎乎,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步入他设计好的圈套?这晕乎劲像没有停滞期,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他的佣人带到了客房。


    这间客房与旁的客房无甚差别,要说差别的话,就是多了一盆摆在阳台的兰花。


    黑色的兰花。


    花瓣开得正艳。


    兰花的旁边悬挂着字画。


    从笔墨字迹来看,是宋伯清的写的。


    [厚德载物]


    收回目光,坐到床边。


    葛瑜的字也是跟宋伯清学的。


    大概是他们交往后的一个月左右吧,葛瑜右手因窑炉受伤不能写字拿物,左手写出来的字体丑陋难看,有一回学校要签名,她只能找宋伯清代劳,他落笔有神,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具神韵,葛瑜将他签名后的字体交上去后,被老师一顿夸,说她的字体有大师风范,有何云飞何老师的感觉。


    葛瑜被夸得脸红。


    那哪是感觉,分明就是何云飞何老师的关门弟子宋伯清之笔。


    她把这事跟宋伯清说,愤愤不平,“老师一个劲的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坦白!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好!”


    宋伯清无奈的笑笑,揉揉她的头,“那我教你?”


    起初宋伯清是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写字的。


    那不算写,单纯在玩。


    后来右手好了,便用右手练习。


    何云飞老师的神韵极其难模仿,宋伯清是三岁师承,至今二十余年才浸染出这样磅礴有力的字迹,用他的话来说,字迹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他的字,为人正直,坦荡大方,克己复礼。如葛瑜的字,落笔有神,行云流水,乐观活泼。


    所以后来宋意墓碑的字,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中有他。


    他中亦有她。


    *


    这一夜的雪,大且厚。


    寒风刮得呼呼作响,难以入眠。


    醒来时,雪还在下,不是急骤的,是那种漫天的、静静的飞絮,仿佛天空在沉思中落下的碎屑。每一根树枝都托着膨松的雪,枞树、杉树的深绿几乎被完全包裹,只偶尔在积雪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沉郁的墨色。


    她掀开被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随便洗漱便下楼。


    宋伯清已经坐在餐桌前用餐,看到她下楼,冲着她使使眼色。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中式和西式的早餐,她选择了一份中式的早餐。


    吃过饭后,两人默契上车去机场,中途并未说话。


    抵达机场后,两人取了机票一同走进VIP休息室。


    宋伯清的电话不断,大部分是工作,小部分是私人。


    徐默打得勤快,打完他的,便打葛瑜,只不过电话里传来的是舒怡的声音,大致就是说昨天招待不周,问她今日有没有空,她请她出来喝杯咖啡。


    葛瑜与她寒暄几句,挂断电话时看见宋伯清坐在位置上。


    她刚坐下,宋伯清就说:“徐默下周末就走,你要不要去送?”


    “不去了吧?”葛瑜摇摇头,“他又不是不回国了。”


    “短期内不回了。”


    宋伯清说的短期,三年起。


    葛瑜怔了一下,没搭话。


    两人坐了半小时便开始登机,葛瑜一上飞机就放平位置睡觉。


    “昨晚没睡好?”宋伯清问。


    葛瑜不好意思说林山别墅风雪声太大,她说:“做噩梦,睡不熟。”


    也不算说谎。


    确实做噩梦了。


    只不过很短很短。


    飞机缓缓起飞,在阳光下偶然一闪,一切都变得安静、有序。那种属于地面的、粘稠的噪音与纷扰,被洁净的舷窗和云层下的高度无声地过滤了。


    葛瑜闭上双眼,熟悉的香气令她快速入眠。


    而她入睡后,宋伯清的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却又不敢真的靠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发热的空气墙阻隔在他们之间。


    第40章


    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抵达了市区, 不同于雾城的寒冷,刚落地就能感受到扑面的热气。


    宋伯清找了地陪,驱车前往小镇。


    沿途经过的风景秀丽,水木清华, 进入镇子时, 沿街的行人穿着民族传统服饰, 小孩们绑着特殊的发辫,宋伯清看到几个小男孩你推我让的追跑,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荡出不同的异色,宋意要是长大的话, 大致也同这般无二了。


    也许会内敛些,像他母亲。


    也许会深沉些,像他。


    只可惜去世的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建立出怎样独特的个性, 除了爱哭爱笑外,与别的孩子无甚区别。


    暖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 葛瑜扭头望去, 看见他望着窗外的景色, 目光所落,是一群正在玩闹的孩子们。看到那些孩子, 她猜到宋伯清在想什么,眼神略微暗淡。


    十二点左右,车子停在了巷子尽头, 往里延伸是两侧并排的民房。


    院子门敞开着, 能听到小五跟天意的叫声,喵呜喵呜夹杂着几声热死了热死了。


    走进院子,看见沫沫正蹲在地上给天意倒猫粮, 一只手撸着它柔软的毛。


    许是听到声响,沫沫回头望去,看见了葛瑜的身影,刚要说话,就看见她身后跟着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很高,约莫一九零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是平驳领黑色西装,非常正式的穿着,在这小镇上很少见,这里天热,别说穿西装,穿衬衫都嫌厚重。


    果不其然,不过几秒钟,男人开始解西装纽扣,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突起,一点点解开了扣子后,脱掉了西装,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领口也跟着解开了两枚纽扣,领带松松垮垮的拉开挂在脖子上。


    沫沫看了几秒,看痴了。


    连葛瑜叫她,她都没回过神来。


    她觉得男人跟她笔下画的模特无甚差别,甚至比她精心雕琢、反复更改的模特还要好看。


    美术生在艺术审美方面是要比普通人具有更多的敏感性。


    她猛地站起身来,把葛瑜吓了一跳。


    “沫沫?”


    “啊?”


    沫沫回过神来,看向葛瑜。


    葛瑜笑着把她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姐姐,你回来了。”沫沫抓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压低嗓音,“你朋友啊?”


    葛瑜嗯嗯两声,绕开话题,“我要回雾城了。”


    “回去?”沫沫皱眉,“是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舍,“不是说好住上半年的呀。”


    是要住上半年,半年后去哪儿还不确定。


    这是最初的计划。


    等手里的钱都用完了,再寻别的办法生活。


    人不会只被困在那一隅天地中。


    但人总会被困在一隅天地中。


    “突发情况,雾城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谢谢你帮我照顾天意和小五,等你考到雾城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沫沫依依不舍,咬着唇说:“那好吧。”


    “沫沫——”


    隔壁传来沫沫妈妈的声音,“回家吃饭咯!”


    “哦,这就来!”


    沫沫应了一声,朝着葛瑜摆摆手,快速朝着家的方向跑去,经过宋伯清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脸有些红。


    葛瑜走进房间,搬来半个多月,许多包裹都是没拆封的,这倒省事了。


    宋伯清走进来,环顾四周。


    非常小的一个房间,跟徐默在熙鸿胡同的房子比起来,充其量也就大一点点,好在院子不错,阳光充足,那只蠢猫在地里撒欢得很开心。


    走到柜子前打开衣柜,手指拨了拨衣架。


    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摆在最上面的就是她的内衣内裤,她脑子轰一下像炸开,连忙跑上前抱住他拿出来的衣服,说道:“你还不走吗?”


    “走。”宋伯清点头,抬手看看腕表,“你最好五点前收拾完。”


    说完,抬腿就往门外走。


    他这一走,她反倒没整理心情了。


    坐在床边看,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少,少到四季的衣服不过十来件,少到没带走任何一件属于她跟宋伯清回忆的衣服。


    葛瑜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是不是因为冬季到了,所以病情开始复发?


    她在想,也许真的不能离开雾城,离开雾城就失去了李冰的治疗,失去治疗她就会回到以前那样,只要到冬季就会发病,发病时像没有生机的废物,除了坐着,其他什么都思考不了。


    回去是对的。


    她这么安慰自己。


    不管雾城有没有宋伯清,有没有那场大火,她都应该回去。


    如此这般,便也不再为自己离开又中途折返而困扰,人总是要在试错中前进。


    东西不多,但天意跟小五的东西却多。


    她不吝啬给两个小毛球买零食、主食和玩具,光是玩具就有两大箱,被天意玩得乱七八糟,床底下十几个,角落里又十几个……


    宋伯清折回来时是下午三点左右。


    院子门大敞着,往里走能听到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院子不大,十二月的天跟春末夏初一样暖和,右侧地面上摆着几株开得正艳丽的迎春和角堇,小盆栽,密密麻麻摆了十来个,还有一个小型睡莲池,黄的、蓝的、紫的。唯独没有红色。或者说跟红色沾边的品种,一样没有。宋伯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从角落搬来椅子,双腿大敞坐着,右手手指夹着烟,时不时往嘴里送,天意喵呜喵呜叫了两声,爬到了他的皮鞋上,高傲的仰着头看着他。


    蠢猫。


    皮鞋轻轻一踢,把它踢到一边。


    天意还是缠了上来,跟上回一样完全不惧。


    宋伯清咬住烟,大手将它捞了起来。


    “宋伯清、宋伯清。”挂在窗户上的鸟笼里,小五尖叫着,“宋伯清、宋伯清。”


    听到叫声,宋伯清偏头望去。


    老式的窗上正挂着白色鸟笼,一只黄蓝相间的鹦鹉站在笼子内,张开嘴反复重复着那三个字,丝毫不惧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葛瑜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整理完的衣服,撞入宋伯清的眼眸中。


    他斜斜的坐在椅子上,单手夹着烟,一副矜贵气派。


    她稳住心神,慢慢悠悠的将鸟笼拿下来,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事办完了?”


    “差不多。”他弹弹烟灰,指着小五,“鹦鹉学舌,跟谁的?”


    “徐默经常来看我,总在它面前提你,哦,对了——”


    细嫩的手捏着鸟笼的边缘,试图转移话题,“徐默给我寄了照片,照片里有写说你把熙鸿胡同的房子给弄毁了。”


    宋伯清靠着椅子,想起那天找不到她的心急如焚,语气慵懒,“是有这么回事。”


    “他要让我修。”


    “所以?”


    “所以你弄坏的。”她辩解,“理应你修。”


    “哦。”


    宋伯清成功被她转移走注意力,没再提小五喊他名字的事。


    暖阳散落进院子,只听屋内窸窣声响,院内的花草在饱满的阳光下开得正艳,猫儿趴在宋伯清的皮鞋上眯着眼睛睡觉,敞开的门外跑过几个玩闹的孩子,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葛瑜抹着额头上的热汗走出来。


    宋伯清扭头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进房间。


    窝在他皮鞋上睡觉的猫儿被惊醒,一下子跳起来张开嘴打哈欠。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个大型包裹,还有鸟笼猫笼。


    宋伯清冲着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把手里的房间钥匙给他,然后拿着钥匙往门外走,不忘叫她跟上。


    走到门外后,两人坐上车,驶离现场。


    她问他去哪儿。


    他慵懒随意的回机场,回雾城,她的东西会有人帮着处理,包括那只猫和鸟。


    对话理所应当到,他好像就是特意来为她搬家,而她也接受了他的搬家。


    这太诡异,诡异到葛瑜回过神来时,才品出其中的不对劲,或者说从昨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当天晚上,葛瑜跟宋伯清于凌晨返回雾城,一起抵达的有她所有的家当。


    从冬入暖容易,暖入冬就难上许多。厚雪从下午就开始下,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雪自然也下得比山下多。沿途所经之处,皆有员工在清扫。余光扫去,宋伯清似乎很累,这几天金融新闻也有报道子公司上市的新闻,国内外两头跑。


    车子快要抵达林山别墅时,葛瑜缓缓开口:“等会能让你的司机送我下山吗?随便把我放到一个酒店门口就行。”


    “酒店能接受你的猫和鸟吗?”宋伯清闭着眼睛回答,“如果我是你,我这会儿什么话也不会说,等工厂完全到手,再盘算。”


    宋伯清一语中的。


    葛瑜不语了。


    雾城确实没有能接受猫和鸟的酒店。


    车子稳稳停在了别墅大门。


    葛瑜率先抱着天意和小五往里走,说道:“有没有不用的杂物间,我把它们放进去。”


    宋伯清扯了扯领带,“不用,我住在这的时间不多,房子够大,它们在这对我没影响。”


    说完,他朝着楼上走去,


    宋伯清第二天就出国了。


    葛瑜睁开眼睛,窗外就下起鹅毛大雪,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地板也被热得暖烘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雪花,有种不真实感,这样美的景色,许多年未见了。


    电话也是从八点开始陆陆续续打进来的。


    全是跟她交接工厂细节的工作电话。


    起初她还有些应激,接受不了打进来的全是工作而不是催债,所以一声不吭,像极了刚来雾城时找订单的茫然和不解。


    直到接了十几通电话,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接受了父亲的玻璃厂重新回到她手里的这个事实。


    她迅速穿上衣服裹上围巾,朝着门外跑去。


    工厂总交接人姓王,说是将工厂买回来后暂代管理。


    “都在这里了。”王先生说,“蓝色封皮的是历年的生产记录和配方单,温度曲线、原料配比、不同批次的问题和处理方法,都有手写备注。红色的是客户档案,合作久的几家,脾气喜好、结账周期,我也记在后面了。黄色的是设备档案,哪台机器什么时候大修过,换过什么零件,易损件的型号和供货商电话……”他语速平稳,一条一条,清晰刻板,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全厂设备点检。


    纸张泛黄,边缘起毛。


    一看就是翻阅过、记录过无数遍的。


    这位王先生很尽责。


    “最后一批成品在二号库,质检卡都贴着。原料库的纯碱和石英砂还剩一些,供应商联系方式在档案里。”王先生边走边交代。


    葛瑜跟在他身后,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十点半进行全厂消防演习。


    有上回工厂的教训,宋伯清给她签署的安保公司隶属于明寰集团旗下,规格高得吓人。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葛瑜看着合同,咬咬牙,按头签了下去。


    核心团队仍然启用先前的班子,但葛瑜也给于伯等老员工打去了电话,询问他们是否能回厂工作。


    接到电话的于伯立马就从家里赶了过来。


    一路上激动得连鞋子都穿错了,跑到工厂大门,气喘吁吁,休息了一会儿又往里跑,每走进一步都是熟悉的画面,有他搬运货物的场景,亦有他跟同事坐在地上吃盒饭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于伯红了眼眶。


    走进工厂,看见葛瑜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颤颤巍巍:“小瑜。”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于伯后,露出笑容,“于伯。”


    “这个……这个……”于伯声音发颤,“这个工厂怎么回事啊,不是早卖给食品厂了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啊。”


    “一言难尽。”葛瑜笑笑,“您还愿意回来帮我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于伯拍着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我在这工作了几十年啊,几十年……你那么小的时候天天跟在我们身后跑,我跟你爸搬东西你就跟在身后……这长凳……居然还在。”


    放在工厂出口的右手边摆着两条暗棕色长凳,上面的被雕刻的纹路斑驳不清,俨然已经是饱经风霜。


    这条长凳葛瑜小时候就坐过。


    还能留着,确实意外。


    除了这条长凳,工厂的大部分东西都没变,比如上世纪风格的办公室,老式窑炉,老式储存间,除了更新迭代的机器外,所有的都保留着父亲在世时用过的东西,好像他没离开,这座厂子没易主,从头到尾都姓葛。


    当天,所有老员工接到电话都回工厂了。


    各个看到后激动得不行。


    于伯一边跟着他们聊工厂变化的细节,一边看向葛瑜,如果她父亲还在世的话,看到工厂再次回到她的手上,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吧?


    “小瑜,你要不要给简繁也打个电话?我昨天碰到他,他还没找到工作。”


    “是啊,这小子……我昨天路过原来的玻璃厂也看到他了,他还在那附近转悠,唉……”


    提到简繁,葛瑜脑海里浮现就是他大雪天抱着热腾腾的饺子在熙鸿胡同等她的画面。


    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这个傻小子等在那做什么呢?如果没有这次派出所的电话,她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他要一直等下去吗?


    “简繁就不叫了。”葛瑜叹息,“他前途光明,小厂子留不住他。”


    于伯听她这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说下去。


    交接工作冗长且繁重,需得有一周才能彻彻底底交接清楚。


    而这几天,葛瑜都在林山别墅和工厂两地往返。


    圣诞节那天,又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葛瑜快要到工厂时,透过车窗就看见大雪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等车子停稳,推开车门,雾蒙蒙的天压得雪花极重,裹挟着寒风扑在脸上,刺骨的冰寒,她被冻得睁不开眼,用手遮挡面部,才勉勉强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是简繁。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裹着厚厚的围巾,也不知道站在雪里站了多久,肩膀和头上都是厚厚的雪花。


    她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喊道:“简繁,你怎么在这?”


    风大。


    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连声音都得提高才能听清。


    简繁听到声音慢慢抬眸望去,看见来人是葛瑜后,暗淡的眼睛很快亮起光亮,但那抹光亮很快又沉寂下去,他双手插兜,抿着唇说:“瑜姐,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


    葛瑜拽着他的胳膊,“别站在门口,跟我进去。”


    她拽着他走进工厂。


    工厂内有窑炉和各类大型机器,很快就暖和了,她脱掉大衣看着简繁。


    简繁站在那,眼眶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红通通的,带着一点委屈和难过。


    葛瑜看到他这个眼神,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


    跟他打视频的时候说回来会跟他说,结果回来悄无声息的,在雾城那么多天了,硬是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你站门口站多久了?这么冷的天不要命了?”


    “我在等你给我打电话……”简繁看着她,带着哭腔,“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回来了,我不信,你说过会给我打电话的……”


    葛瑜张了张嘴,狠心决绝的话说不出口,只能说:“简繁,今天是圣诞节,我应该给你打电话,不止要祝你节日快乐,还想请你吃顿饭,但是我后来一想,我其实不过圣诞节,圣诞节是你们年轻人爱过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繁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


    “可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我觉得人应该做到言而有信吧?如果说出的话做不到的话,那为什么要说呢?”


    葛瑜无言以对。


    “而且我听说于伯他们都回来工作了,那我呢?我还没找到工作……”简繁眼睛红通通的,“工厂着火后的那段时间,我陪你东奔西跑,你现在有了新工厂就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简繁,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排你。


    葛瑜忍不住在想,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她以为的喜欢?还是其他?


    她不知怎么妥善安排,只能回答,“我也刚接手,许多事还不清楚,你得我理清楚再说。”


    “我继续做你助理就好了。”他说,“我不需要你刻意安排我,也不需要你因为那阵子我跟你东奔西跑特意照顾我。”


    葛瑜:“……”


    他这么说,她没法拒绝了。


    大雪纷飞,不到三点,天已经彻底阴沉。


    工厂的院子里种了棵梧桐树,听工厂里的老人说是宋伯清找人种的,葛瑜离开时,昏黄的路灯照在梧桐树上,厚厚的积雪和满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以及工厂窗户倒影出来工人忙碌的身影,一幕一幕都是如此温馨和谐。空气凛冽干净,吸入肺叶有微微的刺痛感,乘车离开,驶入市区,没有一条街是不热闹的,圣诞节节日气氛弥漫在行人之间。


    葛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朋友圈满屏的都是庆祝圣诞节的文案和图片。


    简繁也发了动态。


    [新工作!(*^▽^*)]


    看起来很开心。


    葛瑜点了个赞。


    点完后又觉得不妥,取消。


    回到林山别墅后洗了个热水澡,下楼时,厨师已经备好了晚餐。


    她坐到餐桌前准备用餐,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先生回来了?”


    扭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从门外走了进来,风雪交加间,身形颀长,佣人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围巾。


    葛瑜站起身来,看着他说:“国外的事忙完了?”


    “没。”宋伯清走到旁边的开放区域洗了手,边洗边说,“国内有点事需要处理先回来了。”


    他扭头看她,“还没吃饭?”


    “嗯。”葛瑜点了点头,“刚到家没多久。”


    这两句话对完,葛瑜突然有种回到多年前他们结婚时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熟练又疏离。


    宋伯清洗完手走到餐桌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道:“坐下吃吧。”


    葛瑜坐下,吃了两口,说道:“周末我就可以搬走了。”


    “嗯。”


    话音落下,门外来客了。


    七八个人,各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其中有一名是女士,同样穿着职业装,年纪约五十上下。


    宋伯清看到他们便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来书房谈。”


    那些人经过餐桌边时,葛瑜恍惚认出那位女士是全亚洲和玉金融控股集团的实权副主席——宋伯清的下属姚芬。


    姚芬常年经管明寰旗下子公司的所有业务,大部分时间也在海外,能在这看到,实属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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