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末, 葛瑜趁着天气好把所有东西搬回了玻璃厂。


    忙到傍晚时接到徐默的电话。


    出国在即,这一走少说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国内没有重大事件, 大概率就不会回来了, 晚上在半岛酒店包场设宴, 邀请她来用餐,电话号码是徐默的,打电话的人却是舒怡。


    上回山庄接触,两人都极有默契的保持距离。


    葛瑜以为徐默要走也不会通知她。


    没想到还是通知了。


    “给我说个地址, 我让人去接你。”舒怡甜甜的嗓音传来,“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可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舒怡没把话说完。


    实际上要没有重大事件,她们俩之间,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葛瑜答应了,报出了玻璃厂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 舒怡派来的司机停在玻璃厂门口。


    薄雪渐落, 葛瑜坐上车扬长离去。


    徐默豪掷千金包下了半岛酒店, 上百万的酒水像十几块的便宜货,洋洋洒洒摆在门口的架子上, 往里走是金碧辉煌的主厅——他宴请的人不多,约三十多个,就摆一桌。


    走进门就看见徐默搂着宋伯清的肩膀, 两人都穿着深灰色西装, 徐默较邪性,宋伯清较正派,两人站在那聊天, 徐默时不时发出笑声,用手握拳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近了,便听到他说:“老子现在已经在坐牢了,你悠着点,过一阵就是你坐牢,不过你坐牢的时候我回不来,我老丈母娘身体……”


    话,还没说完,扭头就看见葛瑜的身影。


    徐默话在嘴边,说不下去,扬不上来。


    葛瑜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徐默根本没请她来。


    “我是不是来错了?”葛瑜笑道,“那我先走。”


    徐默眼神晃了晃,抓住她的胳膊。


    抓住的瞬间又像触电般松开,“哪儿来错了,请你吃你还要走,看来我的面子还不够大。”


    “开玩笑。”葛瑜也找台阶,“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吧。”徐默叹息,“我真不习惯国外那个鬼天气,阴不阴,阳不阳的,这一去还得待那么久,搞不好下回见面,就是英魂归乡。”


    “哪有那么悲壮。”


    “比悲壮还惨呢。”徐默把婚姻比作苦胆,人人认为清凉治疗上火,殊不知这第一步往下咽就是难上加难的苦事,更别说咽下去后能不能药到病除。


    反正他是没办法药到病除了。


    舒怡不是他的药。


    “算了算了,不谈了,没劲。”他拽着两人走到桌边坐下,“你们俩呢,好好的,我在的时候你们吵翻天,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各退一步,少点火气。”


    说完话,舒怡就走了进来。


    徐默看到她后,站直身体走过去。


    舒怡娇娇的靠在他怀里。


    徐默搂着她的腰,低头与她耳语。


    琴瑟和鸣,两情相悦。


    如果徐默眼里的冷漠和疏离少一些些,就更好了。


    不过也不妨事,旁人看得清,躺在他怀里的舒怡不一定看得清。日子终究是他们俩在过。


    朋友陆陆续续到场,超大的圆桌坐满了人,徐默倒了酒,先行起身,举杯道:“感谢各位啊,这个……叫什么,不远万里,不辞辛苦,操,老子这点墨水不够用了,宋先生,帮我补充一下!”


    全场哄笑。


    宋伯清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势优雅,坐姿慵懒,说道:“诸君惠然肯来,我辈扫榻以迎。”


    “文化人是不一样哈。”徐默笑道,“宋先生这一开口抵万金,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废话不多说,咱们今天吃好喝好,想灌我酒的尽量来!老子喝醉了明天上飞机,直接睡到家!”


    坐在他身侧的舒怡扯了扯他的西装,“徐默,你少喝点。”


    “知道知道。”徐默拍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大家,“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赶紧说,过了这村没这店,明天一别,你们想见我就只能打电话,送终我都得过几十个小时才能回来,到时候骨头都埋半截了。”


    “这叫什么话呀,徐大少爷!”


    “人话,懂不懂!?”


    场子逐渐热了起来,不似那日的婚礼,贵客多得撒不开欢,这样的场合才是徐默最如鱼得水的地儿,他一边搂着哥们儿聊天,一边又对着女性朋友侃天侃地,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圈子里所有的八卦都聊开,聊散,唯独在走到葛瑜面前,他没话聊了。


    葛瑜也喝了不少酒,雪白的脸有些红。


    她从来不化妆,素净的脸上,两颗痣分外明显。


    徐默一只手撑着桌面,侧着身子看她,久久的,才说:“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葛瑜?”


    他用很轻松愉悦的口吻问她。


    葛瑜笑着说:“下次见。”


    徐默愣了一下,“嗯,下次见。”


    坐在对面的舒怡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印证,清晰明朗。


    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细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丝丝疼痛也并未察觉。


    结束时,葛瑜已经有些醉了。


    舒怡扶着她,询问她是否叫人送她回去?


    葛瑜摆摆手,说道:“谢谢,不用。”


    舒怡送她到门口。


    葛瑜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醉酒的眼睛如同老花,字是看不清的,想按打车的软件却跑到小红薯去,害得她在一个博主的推广页面上点赞取消,取消点赞,来来回回几十遍。


    怎么都点不到打车软件呢?


    葛瑜觉得糟糕透了。


    最糟糕的是身子摇摇晃晃,跟拎了半桶水似的,左右摇摆。


    就在她准备往右边倒时,倒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清新的柠檬香气传入鼻间,她抬眸望去,抬眸望去,就撞入简繁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天底下自然是没有那么巧的事。


    简繁跟她很久了,跟到她吃完饭出来。


    他眨了眨眼,露出笑容,“瑜姐!好巧啊!”


    “简繁……?”她有些醉意,“你怎么在这啊。”


    “嘿嘿,我在这附近吃饭呢!早知道你在这,我就过来了!”他嗅了嗅,“你喝酒啦?”


    “喝了一点。”


    简繁的心跳得好快,搂着她的腰,“那我送你回玻璃厂吧?”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


    想站直吧,却歪歪扭扭的倒在简繁怀里,想说话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在他怀里‘挣扎’,偏她这样挣扎,简繁的的身体也不对劲了,没人能接受自己喜欢的人这样趴在怀里扭来扭去。


    简繁咬着唇,抑制住翻涌的情绪,“瑜,瑜姐……”


    而此时,宋伯清在一群人的相迎中走出来。


    薄雪渐停,整条宽敞的街道只有零星的几辆车路过,昏黄的路灯下,一男一女正站在那,女人在男人怀里,如同撒娇般摇晃身体,男人的大手落在她的腰间,脸红得不行,一看就是小情侣。


    本来含笑的眼在看到那一幕后,冷冽的眼里迸发出少许的戾气,如同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前的平静。猩红的烟头在零下的气温里迸发出强劲的火气。


    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大步流星朝着两人走去。


    走到跟前,看见葛瑜半眯着眼睛,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拉。


    简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下意识的搂住葛瑜。


    这个动作令宋伯清地戾气愈发的重,一字一句,“松手。”


    “凭什么!”简繁紧紧抱着葛瑜,这才看清了宋伯清的模样——是那天傍晚来的男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简繁抱得愈发的紧,像抱着自己的宝贝似的,死活不肯松手,说道:“你是谁,滚开!”


    “年轻人。”宋伯清缓缓笑了,“不畏生死,好,好胆量。”


    简繁察觉到了宋伯清身上那股震慑出来的力道,与他平常见过的商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势和气场。但他没放手,死死抱着,“与你无关!请你离开!不然我报警,说你骚扰我女朋友!”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宋伯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开了一枪,从前胸直接穿透后背,鲜血淋漓,滚烫沸腾。


    漆黑深邃的眼眸逐渐充血,抿着唇说:“她是你女朋友?”


    简繁理直气壮,“对!”


    宋伯清不怒反笑,“我既要她,是你女朋友又如何?”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谈话自然也落入了葛瑜的耳里,她艰难睁开双眼,暖黄色的灯光下,宋伯清那双狠厉的黑眸如利刃般刺入眼里,她顿觉不妙,挣扎着起身,也就是那么个微小的动作,宋伯清迅速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带。


    简繁想抓,但葛瑜借着宋伯清的力道,从他的怀里直接倒在了宋伯清的怀里。


    一来一回,就像宋伯清占了上风。


    简繁怀里落空,怅然若失的低头望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


    宋伯清不愿与他多话,抱着葛瑜坐上车。


    车子扬长而去,落在后视镜里的是简繁越来越小的身影,宋伯清单手开车,一只手扯着领带,拉松,直接扔到后座,赤红的眼眸看着前方。


    车速极快,快得令坐在副驾的葛瑜有些想吐。


    她艰难的支起身子,看见车子已经驶入了林山别墅的道路。


    “慢,慢些……”她艰难开口,“我想吐。”


    蜿蜒山道,盘旋直上,他油门踩到底,直接将车停到了林山别墅门口。


    车子停稳后,快速下车走到副驾驶,将微醺的葛瑜拉了出来。


    寒风呼啸,繁星几许,昏暗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将那份狠厉与戾气照得愈发明显。


    葛瑜摇摇晃晃,被他用双手抓着手臂才勉强站稳。


    但也不过堪堪几秒。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往里走。


    大厅暖气十足,他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一条腿跪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开始解她大衣的纽扣。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很难闻的香气。


    葛瑜仅仅是倒在那怀里几秒,好像浑身都被浸透那种气息。


    难闻至极。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生活空间里出现这样的味道。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很粗鲁,像是要把她厚实的大衣给撕碎,动作大得令她睁开眼眸,模模糊糊看到宋伯清解纽扣的动作,她开始挣扎,推着他的手,“你不要,你不要……这样,我不行,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宋伯清已经气到极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今夜要你,你又能如何?叫你那个年轻男朋友来救?倒也行——”


    他冷笑一声,“他敢来,我自然是要欢迎的,就怕他承担不起来的后果。”


    葛瑜心一凉,开始挣扎,抓住他的手、继而是摇晃的领带。


    如同挠痒般,无任何作用,“你、你冷静点。”


    宋伯清觉得自己太冷静了。


    他实在是太冷静了。


    葛薇在他办公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跟自己说,只要能再遇见她,所有事能缓则缓,能圆则圆,只要不触碰当年的事,他们还有的是机会,反正应煜白已经离开了。


    可是应煜白离开了,还有别的男人。


    今天是简繁,明天又会是谁?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迟迟不动手,等着别人来下手,他应该学着徐默,天下男人再多,第一个得手的,旁人再想碰,动他也有名有份。


    葛瑜不知道宋伯清怎么了。


    他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她给吃了一样,她抓着他的手挣扎,却毫无作用,她亲眼看着他脱掉自己的大衣,又开始解她牛仔裤的扣子,眼睛猩红,如狼似虎。


    她抓着裤子,却因醉酒,力道不胜。


    然而她越是挣扎得厉害,宋伯清就越是气急败坏,“当年是应煜白,现在又是谁?既然谁都能爬上你的床,为什么不能是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葛瑜的脸上,她被他的话语给震惊,“什、什么?”


    “葛瑜,五年前,4月2号晚上七点,你是不是准备要跟应煜白走?”他的手指逐渐收紧,“葛薇说你那晚是想抱着宋意来找我,但我想不明白,你明明是要跟应煜白走的。”


    提起当年的往事,宋伯清的下颌线紧绷,说出来的话都像掺了血似的,阴郁的眼眸阴沉无比,“你回来时,我想问你,但我觉得不重要了,我可以忘记过去,前提是,你别拿我的底线当摆设!”


    “我什么时候要跟应煜白走了?”


    “装什么?你带着他去我们家,你跟他卿卿我我的画面当我看不见!”


    葛瑜觉得他莫名其妙,“是你跟纪姝宁卿卿我我!我为什么要带着宋意去世纪酒店,是因为我收到了你跟纪姝宁开房的短信!”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抱着他往楼上走。


    葛瑜意识到什么,双手挣扎着,双腿乱蹬着。


    宋伯清全程不理会,将她扔到床上后开始解自己的纽扣。


    这一次不像于洋市,他是铁了心要她。


    葛瑜后怕,双腿跪着在床上爬,踉踉跄跄爬到床的另外一头,即将要爬下床时,脚踝被一双大掌扣住,猛地一拉,她整个人就被拉了回去。


    瞳孔紧缩,身子也被整个翻了过去,她看着压在身上的宋伯清,酒意完全清醒。


    她哆哆嗦嗦,嘴唇发颤,“如果你指的是那几次的话……我承认,我确实带应煜白来过家里,但是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逾矩的事。”


    “是吗?那你到底懂不懂——”宋伯清的语气突然柔和,用手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带异性回家就是不忠。”


    这句话,宋伯清说过两次。


    一次就是上回在他家撞见纪姝宁,他拽着她上楼,发脾气的跟她说[带异性回家就是不忠。]


    葛瑜恍惚明白过来,呢喃:“我没有背叛过你,宋伯清,从来没有。”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也要送他玻璃球?”


    葛瑜说过的,这样思念他的按钮,世界上就那么一个。


    可当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两个按钮,摁亮其中一个时,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哪个。


    宋伯清在想,无所谓。


    反正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有二心,他用婚姻困着她就好了,总归逃不走。


    可事实是,他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所谓。


    “你只应该给我一个人的。”宋伯清微微俯下身来,距离红唇不过一寸,“不是吗?”


    葛瑜的胸口剧烈起伏,“我没给过他,如果你看到他有别的,那一定不是我给的。”


    清澈明亮的眼眸如璀璨的明珠。


    宋伯清已经许久许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明媚、纯净。


    在葛薇来找他后,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初不放她走就好了……如果当初不同意离婚就好了。


    恨他又怎样,爱恨交缠,指不定还能走得更远,总比她远走高飞,跟别的男人恩爱缠绵。


    宋伯清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带着多年来的怨气、恨意、以及无尽绵延的爱意,他咬着她的红唇,咬着她的舌尖,咬着他所有能咬到的地方。绵柔的触觉唤醒深层的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深层的记忆,而那些克己复礼、绅士教养统统抛之脑后。


    葛瑜挣扎着。


    在疼痛中体会到了腥甜的气息。


    男人凛冽的气息如同裹挟着无数洪流,如同宣誓领地般,占据她所有的感官,她呜咽着、挣扎着、叫嚣着,最终在无尽的呜咽声中,双手被束缚过头顶,所有声音淹没在欲吻里。


    这个吻,迟到了整整五年。


    一发不可收拾。


    暴雪落下。


    室内清幽。


    热气烘托着欲吻,男人衣襟凛凛,单手解皮带和纽扣利落至极,只听到链条往下拉的声音,葛瑜陡然清醒,她抓住他胸前敞开的衬衫,尖锐的指尖在他的胸膛往下滑,滑落到腹肌上,落下显眼的血痕。


    丝丝疼痛令宋伯清的思绪稍稍回归,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的痕迹,再看已经被吻得迷情纷乱的葛瑜,顿时觉得心里发凉——她这样的醉,还是义无反顾的反抗,终究是恨比爱多。


    紧绷的情绪直泄千里,强求不得。


    罢了。


    宋伯清没做到最后,结束那个吻后,起身离开。


    葛瑜就这么躺在床上,凌乱的衣服,被退到膝盖处的牛仔裤,她就这么看着天花板。


    大口喘息着。


    有些事。


    他们好像都不知情。


    什么玻璃球,什么跟应煜白走。


    但有个人知情。


    葛瑜慢慢支起身子,穿好衣服。


    ——那个被宋伯清调走的贴身助理,文西。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前两章!所以这一章就要重新写了!今天是新鲜热乎的!希望明天能准点!


    第42章


    文西跟在宋伯清身边已有十来年, 从宋伯清入常青藤学校起始。


    也有可能更长,但葛瑜知道的只有这些。


    他被调走这件事是通过一个中间朋友,他跟明寰公共部的员工熟稔,这才得知文西被调任子公司的事。


    葛瑜对照了时间。


    恰恰好就是在丰吉回来之后。


    12月31号, 葛瑜因工作前往北市出差, 窗外是大片掠过的、初冬萧瑟的田野。


    她的座位靠窗, 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样的下雪天,雾城的雪总是格外的白。


    北市的雪偏灰,带着一点暗调, 风也是刺骨的。


    葛瑜追随人潮走出站口,打了辆车前往宇星公司。该公司由明寰集团全资控股,因背靠明寰集团的资本、客户资源和品牌信誉,同时保持独立灵活的研发和运营机制, 很快占领市场,在当地的竞品里算得上佼佼者。


    宇星在玉环大厦四十三楼, 葛瑜刚走进大厦就看见文西跟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笑意盈盈, 相谈甚欢。


    文西见到葛瑜后,表情先是一愣, 随后礼貌微笑。


    葛瑜见他在招待客户,也就没上前打扰。


    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文西回来了, 他冲着她微笑, “好巧,葛小姐。”


    “是。”葛瑜笑笑,“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喝杯咖啡。”


    文西抬手看看腕表,“有,不过得下午三点了。”


    “没事,我等你。”


    “那这样,你上楼到休息室里等我,我处理完马上就来。”


    “好。


    宇星公司的规模不大,整个公司加起来也就三百多人,还不如明寰集团一个部门人多。


    葛瑜进入休息室后,工作人员送上了杯热茶。


    最近胃寒,吃不了生寒类的食物,包括绿茶。


    她就这么坐着。


    下午三点,文西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推门而入,说道:“抱歉,葛小姐,事情太多,您久等了吧?”


    葛瑜回过神来看他,摇摇头,“没事。”


    “公务业务繁多,临时来了几个客户说要看产品。”文西笑笑,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您这次来是为了工作?”


    “不全是。”


    “哦,我还想说北市这几天有暴风雪,您要是在北市待得时间长,我找人给你安排酒店和车子。”


    文西对人对事是周全的。


    葛瑜沉吟片刻,“就住两个晚上,不需要这么麻烦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件事想问你,上回在丰吉你跟我说让我多包容包容伯清,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有你说他消失过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文西没想到她是为这件事来的,沉默良久,“先生不允许我说,我想你还是去问他比较好。”


    “他要是肯说,我何必来找你。”


    文西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父母都在明寰集团工作,十二三岁到雾城读书就被温素欣一眼相中,成了宋伯清的助理。


    与其说是助理,不如说是兄弟。


    至少文西是这么觉得的。


    他确实比旁人知晓更多当年的内情。


    也因为知晓得多,才会被调派到宇星。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文西一只手搭放在腿上,衡量思考说出的后果,以及不说出的后果,衡量许久,缓缓开口:“葛小姐,我不得不说,先生与你的这段婚姻,过得实在如履薄冰。”


    葛瑜:“……”


    *


    宋伯清决定跟葛瑜结婚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晚上,那天晚上的风不大,星星没几颗,院子的梧桐树也半黄不黄,带着几分萧索的凄凉。他出差回来走进门就看见她生了重病。


    病得脸色发白,嘴唇也白,裹着厚重的毛毯躺在沙发上剪纸,像是打发无聊的时间,又像是真的对剪纸产生了兴趣,总之剪了一堆,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乱七八糟的,宋伯清随手捡起一个,一个[囍]字。


    那时候,她跟她父亲已经吵架许久,搬离家中。


    若是在家,父亲一定会来关心她。


    也许不会说好听的话,只坐在床边陪陪她,陪她聊工厂的日常。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无人聊、无人陪,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宋伯清知道她在跟她父亲怄气,拿着身体来做赌注,赌她父亲会先行低头,赌她父亲会答应他们在一起,或许病得再重些,她就可以拖着病体回去跟她父亲求情。


    但她这样的做法赌得何止是她父亲?


    宋伯清也被她赌进去了。


    他难以想象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一个人生那么重的病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声不吭,每天乐呵呵的给他打视频电话,说她在家里挺好的,吃的好住得好,让他不用担心。


    结果挺好的,就是这样,病恹恹的躺在那。


    他也不知道那天怎么没忍住就跟她发了火。


    发完后质问她:“你户口本呢?”


    她窝在他怀里,恹恹道:“在家呢。”


    “明天我跟你去取来,我们去领证。”


    “啊?”


    葛瑜抬头看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宋伯清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你得有个家才会知道跟家人诉苦,而不是坐在这剪纸。”


    葛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然后眼眶泛红,发出笑声:“好潦草好随意啊,你都没有求婚就直接领证。”


    硕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都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不管她同不同意,宋伯清都是要娶她的,早晚罢了。


    也许他跟她一样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一个她幸福的时刻,可是没等到,等来的是满地的、充斥着孤独和失落的剪纸,每一张都在诉说着思念之情。


    那些废纸被宋伯清收集起来,存放在某个地下室里。


    他说等她哪天再察觉孤独和失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她的世界里除了这堆纸还有他。


    他们领证那天的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艳阳高照,领完证出来正好遇到买玫瑰花的小孩,宋伯清买了一支送给她,吻着她的脸颊叫她宋太太,葛瑜推着他的肩膀,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才不是宋太太,要办过酒席才是!大笨蛋!]


    宋伯清看到那条信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再抬眸,那个搂在怀里的女孩已经拿着玫瑰花往前跑了,心里摇摇晃晃,像是被她夺走了所有注意力,说不出的幸福和欢喜,“哪来的胆子说我的?”他追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回家挨训!”


    葛瑜被他夹在怀中,动弹不得,笑得只能紧紧抱住他,“抱我回家!”


    宋伯清一把将她抱起来。


    “回家!”


    领证后的世界截然不同,有了证就是有了家,有了家就有了后盾,葛瑜不用再怅然若失,不用再因为生病觉得孤独,却又怕打扰宋伯清工作而选择自我承受——她有了新的倾诉对象,那个人取代了她父亲的陪伴,同时也像她父亲一样的照顾她。


    在葛瑜的人生中,如果要分某个特别幸福的时刻,她只会说这三件:一是父亲生病时的唠叨,二是奶奶给的完整的橘子,三是宋伯清不厌其烦的照顾和陪伴。


    他们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到所有朋友都知道宋伯清有多宠爱她,幸福到宋伯清身边出现不了任何异性,幸福到他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但幸福日子也会结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致是从某个清晨葛瑜怀孕开始。


    她拿着那两条杠的验孕棒钻进宋伯清的怀里,眼睛红通通地说:“我有了。”


    宋伯清睡得正熟,听到葛瑜这话还没缓过神来,寂静了好一会儿,突然睁开双眼,拿过葛瑜手里的验孕纸,黑眸死死盯着验孕棒看了几秒钟,然后将她紧紧抱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要当父亲了?!”


    葛瑜被他抱得紧,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对……你……你……”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抱着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到连班都忘记上,在家亲了葛瑜好久好久。


    就这样,渐渐的,葛瑜开始淡出了宋伯清的圈子。


    他去哪儿,她不再跟着了,出差、忙项目、聚会……至此以后,仅有宋伯清一人。


    朋友们对此诸多猜测,却也不会当面询问。


    其实葛瑜心里有数,如果一件事长久的没有得到回应就代表这件事大概率就没有回应了。葛家不同意,宋家也不会同意,那他们的婚姻就只能是掩埋在阳光之下,包括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但那时的她也不慌,大概是太年轻了,年轻的觉得即便婚姻不为人所知也没事,即便父母不同意也没事,只要她跟宋伯清相爱就好。


    怀孕三个月后,宋伯清以雾城不好养胎为由将她带离雾城,前往名叫乌州的四线城市居住。


    去乌州的途中,宋伯清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葛瑜的肚子。


    平坦的小腹没有隆起的迹象,他也乐此不疲的抚摸着。


    “有想过是男孩女孩吗?”葛瑜依偎在他的脖颈里,时不时亲吻他的脸颊。


    宋伯清低头看她,眉眼含笑,“都好。”


    “有什么想吃的吗?”


    “冰糖葫芦。”


    宋伯清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没吃够呀?嗯?”


    “你不知道孕妇爱吃酸的啊?”


    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你说等我们孩子出生,我抱着TA回家,我爸妈是不是就能接纳我们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大摆宴席!还有婚礼!你答应我的,要赔我一个婚礼的!”


    宋伯清晦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狼狈,他点点头,不语。


    他没法跟她说自己的家庭成员对她的抗拒,也没法说父母表露出来的冷漠与无视。纵然是站在金字塔顶端见过这个世界最艳丽的风景、拥有最开阔的视野的男人,也开始觉得这样的开阔和艳丽是负担。


    他一次次在想,领证是否是对?


    将她禁锢在他给不了的环境里,她是否幸福?


    但推开她,他亦做不到。


    不如就这样自私点。


    养胎是好话,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怀孕的事瞒不住了,宋家知道了。


    如果说领证结婚是给了温素欣和宋玉倪一记重锤,那他们还不至于被捶倒,阅尽千帆,儿子不听话领个证,由着他去,但怀了孩子,那就是天大的祸事。他预感母亲会插手,只能提前带着葛瑜离开。


    那时是秋末冬初,雾城的梧桐树飘黄,落了一地。


    葛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宋伯清离开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城市。


    乌州的秋季是干燥的,葛瑜患上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


    孕妇不能用药,宋伯清就把二楼的隔间重新装修,安装了进口的空气过滤器,每天陪着她在里面聊天。


    其实聊得都很没营养。


    葛瑜会问他给孩子取什么小名?


    宋伯清想了半天,眯着眼睛,“我取的小名,你不见得喜欢。”


    葛瑜跨坐到他的大腿上,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先说你先说。”


    “男孩叫小勇,女孩叫小栗。”


    葛瑜皱眉。


    怎么常青藤硕士毕业,读过那么多书的人会取这么普通的小名儿。


    她不甘心追问:“为什么?”


    宋伯清贴到她耳边:“那么用力才能跟妈妈合二为一,你说为什么?”


    葛瑜被他的热气烘得耳垂发热。


    想了半天才明白。


    用力。


    小勇、小栗。


    葛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捶打着他的肩膀,“不准叫这个!”


    宋伯清不惧她落下的粉拳,顶多挠痒痒罢了。


    他喜欢看她不经意露出的娇嗔和恰到好处的柔媚。


    他总是爱这样逗她。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葛瑜都听不得用力这两个字,总能让她联想到一些羞臊的画面。


    葛瑜的产检基本都在家做。


    宋伯清请了非常专业的医疗团队为她服务。


    做完产检后,宋伯清会陪着她沿着别墅右侧的方向往下走,散散步。


    他们居住的别墅就在一个湖泊边上,像小时候读过的童话的公主城堡,高大巍峨的建筑外是山林与清泉,秋天的落叶飘了一地,干得脚踩上去就能听到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在那样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葛瑜挽着他的手臂畅谈未来。


    宋伯清不会插嘴,他永远都是那样温柔的看着她,听她说,看她笑。


    “你说等我们老了,谁会先走啊?”葛瑜靠在他肩膀上,问道。


    宋伯清沉思片刻,“我先吧。”


    “为什么?”


    “我自私点。”他笑,“你先走的话,我应该也就跟着去了,但我先走,你还能多活几年。”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讷讷道:“为什么这么说。”


    宋伯清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没为什么,就是我自私点,如果我哪天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的他们,尚不知前路艰辛,不知未来无穷变幻,畅谈未来时的美好和遐想,在不久后终将破碎。


    宋伯清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在乌州,他得回雾城工作。


    宋伯清走后,葛瑜一个人待着很是无聊,她偶尔也会自己出去逛逛。


    冬季的夜来得较早,傍晚时分接到了之前跟宋伯清合力完成了好几个大型项目的合作商的电话,大致就是元旦快到了,逢年过节的礼数要到位,打电话来说几句祝福语和上门送礼。


    电话里旁敲侧击的问她跟宋伯清是否分手?


    葛瑜摸着平坦的小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宋伯清从未跟她说过,但她是心知肚明的——他们的婚姻两家都不同意,他们很有默契的不提这件事,对外隐藏结婚的事实。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还很年轻啊,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勇气,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动力,她会笑笑着回对方:“对,我们分手了。”


    “哦……不好意思,我就说这阵子没看到你跟宋先生一块了,那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


    葛瑜落寞的垂下双手。


    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们是真正的夫妻啊,等哪天两家人可以坐下来聊天,他们就能公开了,所以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她不会在意的。


    葛瑜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乌州的初冬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就开始下薄雪。


    院子被薄雪覆盖,笼罩上一层如纱般的银雪,她在院子里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大到比她还高,再戴上宋伯清的帽子和围巾,拍下照片发给他。


    宋伯清看到照片时,唇角含笑,怎么都抑制不住。


    视频里的葛瑜像个小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拿着落叶在镜头面前挥舞,“雾城有没有下雪呀?乌州的雪好大呀。”


    “有。”宋伯清把手机对准落地窗外的景色,“你看,我们同淋一片雪。”


    听到那句我们同淋一片雪时,葛瑜笑出声来,“那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对吧?”


    “对。”


    葛瑜记不清第一次见纪姝宁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来到乌州几个月的时候吧,某天清晨醒来,门外停了辆车,照顾她的红姨说来了个陌生人,被保镖拦在门外,那陌生人极其不满,竟拿着路边的石头砸人,砸坏了葛瑜堆起来的雪人。


    她裹着大衣走出院子,看到了纪姝宁。


    很典型的千金大小姐形象,从头到尾的高定,戴着一对儿圆润漂亮的珍珠耳饰,微卷长发,手里拎着上千万的包包,只可惜右手拿着路边捡起的石头,打破了几分漂亮的印象。


    而纪姝宁在看到她时,上下打量,随后笑道:“这位就是葛小姐是吧?”


    “对,你是哪位?”


    “你连我都不知道?”纪姝宁笑笑,“伯清没跟你说过我跟他的关系吗?”


    葛瑜微微拧眉,不语。


    她知道宋伯清那个圈子追他的人很多,但像这样找上门来的是第一个。


    因有保镖拦着,纪姝宁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门口隔空骂她,什么不知廉耻、没个名分还要占着位置,她才是宋家挑中的宋家儿媳妇。


    葛瑜全程不搭理。


    甚至毫不在意。


    她相信宋伯清。


    纪姝宁走后,葛瑜跟红姨说想吃东西。


    红姨问她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吃的。


    红姨给她做了一碗面,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完面吃海鲜,吃完海鲜吃水果。


    只要是红姨递来的她都吃进肚子里。


    起初红姨以为她是孕期食量比以往大,可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抓住她的手,“太太,不能再吃了。”


    葛瑜笑着说:“我没吃饱呢。”


    她不是没吃饱。


    是得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就好了,找点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红姨给宋伯清打去了电话。


    宋伯清回拨回来时,葛瑜还在吃。


    “我马上从雾城回来,你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家等我,听话。”


    葛瑜听到这句话,突然委屈涌上心头,哭着说:“我等你,我听话。”


    第43章


    宋伯清在返回乌州的飞机上看着天地苍茫, 鲜少露出疲倦状态的人,头一回有了疲意,他揉着太阳穴,想到父母始终不肯接纳葛瑜, 而他对此毫无办法。母子连心, 同样的, 温素欣对他这样的强势感到讶异与好奇,一个从小克己复礼、谦和礼让之人会因为一个女人变得这般强硬,不得不说,葛瑜是有点手段的。


    温素欣的话不多, 只说了两句。


    第一句:天赋再高的人在普通环境里成就不了什么,因为界限在那。


    第二句:你要弯下腰来去够她,就得弯一辈子。


    旁的就不再多说了。


    但宋伯清明白,母亲寸土不让, 不会因为他强势选择接纳。


    宋伯清那会儿也年轻,年轻的觉得如果家族的底线就是不允许他娶葛瑜为妻, 那他就不要这个底线好了, 天大地大, 为何一定要墨守成规,他不愿意做父母手下的棋子, 按部就班按照他们的意愿走下一步棋,反正结局不过就是吃对方的子儿。


    宋伯清到家时,被葛瑜垒起来的雪人被砸出两个大洞, 院子里还有几个没收拾的石头, 歪歪扭扭的落在地面上,他沉步往里走,走到大厅时就看见葛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很难形容那种心情, 就像就像细小的电流流过心脏,再有心脏带动流向全身,密密麻麻的灌输每个感官——他看不得她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寥,这样孤零零的。


    坐在沙发上的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看见来人是宋伯清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朝着他跑去,一把扑进他怀中。


    她蹭着他的颈窝,委屈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吻掉她的眼泪,“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碗,“为什么吃那么多?”


    有些事他不必说,有些事她不必问,他们心知肚明这段婚姻为什么不公开。


    既然不公开,那就要选择不公开的后果,她预料得到没名没分会遭遇什么,但是就觉得好委屈啊……好委屈啊……


    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宋伯清”被她毁了。


    本来她每天早上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


    她抽抽噎噎:“因为雪人没了,我堆得手都肿了,就这样没了。”


    宋伯清觉得好笑,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就因为这个啊?”


    “不严重吗?”她有些愤怒地说,“本来我今天还有话没跟他说的!”


    宋伯清笑出声来,“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要跟它说还是跟我说?”


    “跟你说……”她小声的回,“但是我废话好多……”


    “没关系。”他说,“我喜欢听废话,你多说些。”


    说完,他脱掉大衣,“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工具室,拿出一个长的铁锹往门外走。


    外面风雪大,他全然不顾,颀长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包裹,他能想象得到葛瑜用手垒起这个雪人时在想什么,能这样失落,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他拿着铁锹一点点将纪姝宁砸出的坑填满,填平。


    天空下着厚雪,这样的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意味着想堆雪人,只需要想就会有。


    但这天底下不会再有一个人同宋伯清这般,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去填平一个坏了的雪人。


    葛瑜的心被他一铲一铲填平,再无任何缝隙,也无任何委屈了。


    进屋时,黑色利落的短发上全是雪。


    葛瑜踮起脚将他短发上的雪花掸去。


    宋伯清低头吻了吻她的红唇,“好了,现在把你想跟它说的废话来跟我说说看。”


    屋内开着暖气,哪儿都是暖烘烘的,葛瑜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倒在宋伯清怀里,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葛瑜开始絮絮叨叨说他这阵子没在的时发生的事,说着说着便觉得困顿,趴在他胸膛上,呢喃道:“我想你了,伯清。”


    宋伯清在听到这句话后,低头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双臂紧紧抱着她。


    漆黑的夜裹挟着所有未发酵的情绪,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谁也不懂那份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如此这般,宋伯清跟葛瑜就开始了一段非正常生活。


    最讽刺的是,当这种“非正常”持续得足够久,偶尔瞥见正常情侣的平淡日常,竟会觉得他们“不够深刻”“爱得不浓”,葛瑜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一点点的坏掉。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大概是肚子显怀时想出去透透气,红姨陪着她出门,她们在大型商场逛母婴用品,出来时就碰到了几个以前高中的同学,大家寒暄几句,其中有人问:“葛瑜,你怀孕啦?”


    “哦,对。”


    “你结婚了哦?你老公谁啊?哪里人哦。”


    葛瑜在这方面很擅长说谎,她总会说我离婚了,要么就说,我老公再婚了,说这两方面,旁人听了一定不会再问,没人会在别人苦难迎头的时候再给一记棒槌。


    果不其然,同学们没再问。


    但葛瑜的心情突然就降到了冰点,没兴趣再逛了。


    回家就给宋伯清打电话,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也懂宋伯清的无奈,起初并未想同他说这些,只是想分享去逛商场的事,比如买了多少件小孩的衣服,买了多少小孩的玩具,她将镜头对准那些衣服和玩具,却在看到满目琳琅的婴儿用品时,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委屈和辛酸涌上来。


    她可以藏。


    但孩子总会出生。


    孩子出生后要跟她一样藏在这个地方吗?


    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连忙追问。


    葛瑜捂着嘴,哭着说,“我要藏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说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


    葛瑜的哭声如尖刺般刺中了宋伯清的心。


    他坐在位置上,窗外是皑皑白雪,手里是爱人的哭声,他喉咙干涩,如遭雷击。


    他只能说:“很快。”


    当天的雾城下了一场大雪,宋伯清因此事再次回家与父母发生争执。


    宋玉倪,说道:“这龙井,你祖父在山腰种了三十年才成气候。如今你一盏茶的工夫,就想把整座山换了树种,伯清,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呐。”


    他抿了口茶水:“你很久没跟你奶奶说话了,去看看你奶奶吧。”


    宋伯清起身,朝着楼上的佛龛祠堂走去。


    幽红光从走廊尽头散落下来,宋家的牌位及亮着金光的金佛整整齐齐的摆在那,宋伯清沉步往楼上走。


    打扫佛龛的佣人们看见他微微鞠躬往后退。


    宋伯清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几根香,用蜡烛的火点燃后,举着香火慢慢跪在蒲团上,双手高举香火放在额头。


    ——此生若无法与葛瑜白头偕老,周全到底,纵有千姿万色,金山玉海,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座镶金嵌玉的囚笼。


    佛祖在上,敬我此心。


    寒风凛冽。


    宋伯清这一跪就是一个小时。


    此后他每周都会回来叩拜,温素欣见了什么也不会说。


    ——他总是同他奶奶更亲些,与他们并未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


    葛瑜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宋伯清也变得越来越忙,回乌州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乌州的夏季比冬季更干燥,院子外种着的几棵松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滚烫的热浪,葛瑜靠在净化空气的房间里看行业资讯,看着看着觉得无聊便刷企鹅空间,那年的微信还没上市,企鹅还很活跃,葛瑜的企鹅账号朋友很多,最鼎盛时期有上千人,朋友、亲人,各个都标注着姓名。


    不过她没有宋伯清的企鹅账号。


    他不玩这个。


    找他只能打电话或发信息。


    她刷着空间,刷到了应煜白的动态。


    应煜白是她南河老乡,比她年长几岁,前几年就考到了雾城,与她同一所大学,专业不同罢了。


    前年毕业,顺利应聘雾城一家电子商务公司担任销售,看动态应该是到乌州出差,她就在下方评论了一句:[我也在乌州!]


    很快,应煜白给她打来了电话。


    自从应煜白毕业找工作后就鲜少再与她聊天,没办法,工作太忙。


    应煜白询问她是否有空,有空的话能出来聚聚。


    葛瑜太闷了。


    没有宋伯清在的家,就像一个铁笼子,思索再三,同意了应煜白的邀约。


    就约在别墅不远处的咖啡厅里。


    应煜白是非常典型的南方人,说话轻声细语,不满不快,性子也温吞,他坐在窗边喝着咖啡,看到葛瑜的身影后便朝着她招手:“葛瑜。”


    葛瑜笑着走过去。


    下意识的扶腰的动作看得应煜白一愣,半晌,才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葛瑜笑着说:“是啊。”


    应煜白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愣住,又像是没接受这个事实,喃喃道:“你学不上了?”


    “我保留学籍了。”她坐下。实际上宋伯清为她请的老师以及带她合作的项目远比学校教的要多得多。


    “哦……这样啊……我记得你说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呢。”


    葛瑜愣住:“我有说过吗?”


    “有……”应煜白叹了口气,“我还给你叫了咖啡,算了,叫果汁给你喝。”


    他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果汁。


    窗外鸣蝉鸟叫,初夏的闷热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


    葛瑜跟应煜白聊到傍晚五点多才散场,散场时应煜白送了她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他姐姐就在乌州买绿豆糕,小作坊,但味道很好,葛瑜说了声谢谢,接下礼物走了。


    应煜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两人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宋伯清耳里。


    他害怕母亲对葛瑜下手,把别墅围成铁桶一般,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会立刻告知他。


    “如果只是同乡就让她去,她在没有朋友亲人的地方待着,总归是会难受的。”


    “好的先生。”


    挂断电话,宋伯清看着落地窗的景色。


    漆黑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是不喜形于色的,但占有欲却在悄然作祟——他竟接受不了任何靠近她的异性。


    当天便回了乌州。


    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到家时,葛瑜已经入睡,拢起的小腹中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


    宋伯清放缓呼吸,调整脚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坐到她身侧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葛瑜没睡熟,被他这么一摸便睁开了双眼。


    目光交织间,所有思念涌上心头,她扁了扁嘴,抓住他的衬衫慢慢支起身子,月份大了,起身都困难。


    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


    宋伯清的心疼得不行,圈着她,低声说:“怎么了?”


    “没,就是想你了。”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同学。”葛瑜笑笑,“也算老乡吧,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不过他比我大几届,早就出去工作了。”


    “聊得开心吗?”


    葛瑜歪着头,“这语气,不会吃醋了吧?”


    宋伯清的语气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他自己察觉不到,被葛瑜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种酸酸涨涨又不舒服的闷燥感是吃醋,他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吃醋过,确实意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以后跟他出去要跟我报备,不然我会吃醋得更厉害。”


    葛瑜蹭着他的颈窝:“知道啦,大忙人宋先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过得不算太如意,但好在宋家也并未出手。


    葛瑜的预产期在十月,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宋伯清的心愈发的柔软和欢喜,他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跟葛瑜有了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结晶,他把葛瑜每天的变化用视频记录下来,从平坦的小腹到逐渐拢起,二百一四五张照片,占据了他手机大半的空间。


    或许是要当父亲了,宋伯清的行事手段比起以往多了份狠戾。


    葛瑜临盆那天下着暴雨,据说在乌州当地已经连续预警过多日,但没想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急。


    宋伯清接到葛瑜进医院的消息时,人还在雾城开会。


    全程手机关静音。


    直到开完会出来发现乌州的人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和信息,他黑眸骤然紧缩,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前往乌州。


    抵达乌州时,葛瑜已经进产房。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半月。


    宋伯清抓着红姨质问,红姨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先生,我也不知道……太太平常的吃的用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之前检查也很到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宋伯清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害怕过。


    葛瑜年纪还小,她给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一定是在生产前极度的恐慌紧张,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会。


    窗外的惊雷乍现。


    一道火花横跨夜空,照亮了整座钢铁森林,这让宋伯清想起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他总是厌烦雨天的,这种天气天然的带着离别的伤感和凄凉,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奶奶去世是如此,他最爱的女人生产亦是如此,宋伯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猩红的火苗烫化夜空的黑,只显现出那双眼眸的慌乱。


    晚上九点,葛瑜顺利生产。


    主治医师没让宋伯清看孩子,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两声巨响,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说道:“宋先生,小少爷的身体不太健康,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宋伯清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什么问题?”


    “先天性眼盲。”


    宋伯清:“……”


    “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弱,不知道是因为早产原因还是孕期造成。”


    宋伯清抽出烟的手有些发颤,“有得治疗吗?”


    “有。”医生点头,“不过这种技术国外还在研发,也许要再多等些年。”


    “有治就好,没事。”


    这算是今天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葛瑜平安。


    生产消耗了她极大的精力,生完便沉沉睡去,并不知晓孩子的身体状况。


    宋伯清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生产而苍白的脸,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涌入心头。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葛瑜感受到他的抚摸,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回来了……”


    “嗯。”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开静音,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吻她,眼眶发红,“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笑,“你找的医生很好,我没受罪。”


    她在安慰他,他心知肚明。


    “孩子呢?”


    “在恒温室里。”他摸着她的脸,“早产儿嘛。”


    葛瑜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宋伯清想能瞒一天是一天,但能瞒到什么时候呢?葛瑜的身体迟早会恢复,她会下床,会想要看自己的儿子,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是母亲的天性,他无法阻挡。


    于是在某天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葛瑜消失在病房里,他脑海就浮出两个字,完了。


    他立刻朝着恒温室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葛瑜站在恒温室门口,空洞麻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子瘦弱得像一阵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他冲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刚才……刚才那个护士说我们儿子看不见。”


    葛瑜呢喃,慢慢抬头看着宋伯清,“什么叫做看不见啊?看不见什么意思?产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早产了,所以他就看不见了?是因为我,对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紧紧抱着她,说道:“不是因为你,葛瑜你冷静点,不是因为你!”


    “怎么不是因为我呢?”葛瑜抓着他的衬衫,麻木又无声的落泪,讷讷道,“如果我没有早产……如果我注意点身体,如果我足月生产,也许他就是健康的。”声音由低变高,渐渐的情绪崩溃大哭道,“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伯清,他不会认得我们是谁,他不会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伯清紧紧将她抱着,漆黑的眼眸里染上薄薄的水雾,坚实的双臂缠着她,“不会的,他会认得的。”


    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只有葛瑜凄厉的哭声。


    凄厉到这辈子宋伯清都忘不掉。


    那阵子,是葛瑜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暗时期,儿子眼盲,自己产后抑郁。


    即便宋伯清丢下了雾城的工作长时间的陪伴在她左右,她也很难这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宋伯清把衣服上绣满花,孩子几个月大懂得摸时才逐渐好转。


    因为他发现孩子在摸绣花时好像懂得照顾他的人是谁。


    父亲、母亲。


    父亲的绣花圆圆的,他一摸就怕。


    母亲的绣花弯弯的,他一摸就笑。


    宋意四个月大时,宋伯清为了事业返回雾城工作。


    那日温素欣罕见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用餐。


    宋伯清回家时,心里已然猜到父母的用意。


    饭桌上,温素欣吃着面前的素菜,问他葛瑜是否已经平安生产。


    宋伯清面不改色,“其实您都知道吧,何必问我。”


    “你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温素欣看着他,“最近你爸在瑞士组了个医疗团队,你有需要的话,找你爸。”


    “条件是?”


    温素欣笑笑着说:“我要的条件,你未必答应,所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宋伯清毫无胃口。


    母亲说话总是锋芒不露,她如此大费周章叫他回家,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


    宋伯清不想猜,也懒得猜。


    他的母亲如同巍峨雪山,从小站在山巅俯视他,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自由和感情。


    大概也是如此,他决计不要做像宋家‘教育’式的父母,他要给宋意完整的爱。


    如果照他的规划,不出五年,也许更短一些,他就能赶在三十之前在宋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把葛瑜接回来,再带着宋意看病,日子会越过越好。


    但是,他们没挺过那个雪天。


    包括宋意。


    第44章


    文西在明寰干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是资历深厚的高管,对人对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说过多宋家家族内部的细节, 也不会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的难做。


    毕竟都过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父子本质是亲,君臣本质是义,而宋董跟先生处于两则之间, 父不父,君不君,就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文西对宋家内部的争斗,往往是不做任何评判。


    他只说应煜白如何的找的宋伯清, 又是如何得寸进尺。


    说得葛瑜的脸逐渐煞白,双手紧握。


    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浮上面颊。


    “哦, 对了, 您说的消失的那段时间, 是应煜白跑到了明寰,跑到了先生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总归先生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所以您说他不联系您,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是不想。”


    “他的手到现在仍有旧伤。”文西说道, “望您看在他往日情分,对他多些宽容。”


    又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葛瑜神色恍恍惚惚,点头说:“这样。”


    “葛小姐是知道的,宋董跟宋夫人在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宋董一根手摁下来,多少行业要失业,多少人要清盘破产,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先生索要钱财……”文西笑了笑,“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文西说话水平很高,他不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难做。


    他说宋玉倪跟温素欣的权力有多高。


    而当时的宋伯清处于下位,可谓泥菩萨过河,护得这个,护不得那个,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满足应煜白的条件。


    文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咱们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葛小姐往前看,糟心事也能少点。”


    “我要是能往前看,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文西愣了片刻,又道:“是啊,先生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儿子,怎么能往前看。”


    “你刚才说应煜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宋伯清要钱,那时的宋家知情吗?”


    “宋董跟宋夫人做事很挑剔,有些东西看不过去,不会出手,有失身份,有些东西看不过去说句话就行。”文西笑笑,“不过有时候一句话压下来,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葛瑜像是懂了,说道:“纪家能帮他是不是?”


    “帮?”文西摇摇头,“说不上,只能说,纪小姐豁得出去,帮不帮的……”


    文西意味深长,“这个字,太重。”


    葛瑜不知道回什么,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片沸腾的、失重的白。交错的街道、桥梁、霓虹被暴雪被成片包裹,又在半空被撕成更疯狂的漩涡,她起身离开,步入厚重的积雪里,犹如踩在冰块上,又涩又硬。


    车子也不好拦,拦了许久才拦了辆车回酒店。


    放下行李便又出门了。


    出门也并未打车,与恒建集团的王经理约在了集团内部见面,宋伯清在管理玻璃厂时,曾与恒建集团签署过供货合同,供货期即将中止,她带上了新的工厂资质文件、产品样本、双方签章的完整历史供货记录等前来商谈续约细节。


    王经理同大部分干这行的性格差不多,沉稳、踏实,并未对她提出的新的合作细节多加为难,交谈顺利,于当日下午三点签订了新的合同,顺利完成此后三年的合作。


    签完后,王经理让人带着她去附近的餐厅用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文西聊过的原因,她没半分胃口,算给王经理面子,吃了一半就以工作为由草草离席回到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往日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竟生出几分悲凉来。


    她彻底睡不着了。


    就这么看着狂风暴雪到天明。


    第二天的风雪依旧。


    本应该继续同王经理商谈合作的,但没想到昨天谈得那么顺利,多出这一天,葛瑜决定去郊区的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原料厂转转,那家玻璃厂在当地很有名,能生产极其纯净、低铁含量的石英砂,可惜价格昂贵,合作的也都是国企。她叫了辆车,慢慢悠悠的开往郊区。


    说是郊区实在恭维,开车一趟就得三个小时,说是管辖镇还差不多。


    风雪大,大到车子没法正常行驶,速度跟人走没两样。


    在一个拐角处,司机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天气不能再走了,您加钱也走不了了。”


    葛瑜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那现在回去?”


    “回也回不去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附近等等吧。”


    司机把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一个简陋的养护站,站内不止有她跟司机,还有几个面色黢黑的中年妇女和扛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大家都是被风雪困在这了。


    葛瑜有些懊恼。


    明知道暴风雪天还要出门。


    手机里传来于伯跟简繁的信息和电话,她摁下了接听键,想到自己重要文件还在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接听:“嗯,我现在在北市呢,没在市区啊,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厂看看,现在雪太大了,去不了……”


    她一边跟于伯说话,一边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狂风卷着雪粒,砸得人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车时,前方一辆试图掉头的大型货车在雪中打滑,车尾猛地甩向客车尾部——一声闷响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过后,她被货车的防撞栏刮撞倒了,整个人打滑,刹那间,剧烈的疼痛和冰冷席卷全身。


    *


    葛瑜不得不拿出老黄历来看吉凶。


    虽然什么干支纪年,值神与凶神完全看不懂,也还是学着于伯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


    今年是凶年,她想,否则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受伤。


    元旦,雾城并未下雪,南滨路上晨跑的人们呼吸间吐出的白气与雾交融,葛瑜坐在前往林山别墅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将漆黑的眼眸照得如茶色般透亮明媚,头倚靠着窗,闭着眼睛缓和出差带来的困顿。


    车子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缓慢行驶着。


    约莫九点左右抵达了林山别墅。


    她付了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别墅里走去。


    她祈祷着别碰到宋伯清。


    走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未设大门的厅堂敞亮宽阔,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和姚芬。


    宋伯清就那么慵懒地陷在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优越的、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鼻梁高挺如峰,将光与影切割得利落分明。


    他两只手拿着钢笔把玩。


    而那钢笔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支。


    “她现在急得有点上不了台面了。”骨节分明的手转动钢笔,“内部做了数据保留和处理了吗?”


    “已经做了。”姚芬回,“现在就要看Ted那边的动作,如果快的话——”


    姚芬话还没说完,葛瑜手里的拐杖‘嘭’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厅内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葛瑜尴尬的弯下腰捡起拐杖。


    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看她。


    那晚的一切涌入脑海,赤热滚烫的吻,凶猛有力的大掌,连内衣的肩带都被他扯断一根。


    那晚的余温,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如夏日暴雨前焖住的潮热,沉沉地压着皮肤。


    姚芬大概是认出葛瑜了,她站起身来,说道:“先生,那今天先到这,我先走。”


    “好。”


    姚芬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礼貌的跟她点了点头。


    葛瑜点头回应。


    姚芬一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宋伯清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葛瑜拄着拐杖往里走,说道:“天意跟小五的猫粮和零食我忘带走了。”


    “嗯。”宋伯清平淡的说,“在地下室,自己去拿。”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地下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暗香涌动,宋伯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想起那晚赤热的吻。


    葛瑜不是很习惯用拐杖,得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一步得花上几十秒才能确保安全走下一步。


    走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了,又在困扰怎么拿那两袋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


    她坐在台阶上发愁。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徐徐,不急不慢,“坐着干什么,拿你的东西走人。”


    葛瑜扭头,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去,说道:“我要能搬,我已经在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宋伯清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模样,眉心拧着。


    随后越过她拿起那两包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往楼上走。


    难怪那只蠢猫被养得这么肥,吃得这么多。


    大步流星将两袋东西放到大厅后,又折回来拽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拽着她走回大厅。


    他像有气没处撒似的,步子走得极大,也不顾葛瑜跟不跟得上,在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故意迈了两步,葛瑜哪儿跟得上?一个趔趄就往前倒,直接往他怀里扎。


    得亏他没松手,由她扎进他怀里。


    僵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她轻轻‘嗷’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鼻子,眼里含泪。


    头顶传来宋伯清深喉发出的一丝轻笑。


    很轻很轻,不易察觉。


    “蠢。”他说。


    葛瑜捂着鼻子,眼泪掉下来,“你非得这样么?”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后,转身去拿旁边的医药箱。


    拿着医药箱折回,看着她绑着绷带的脚踝,说道:“你隔三差五总要出点事,有空去青山拜拜吧。”


    “青山是姻缘庙,求姻缘的。”


    “求平安也很灵。”宋伯清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从药膏里挤出一点药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指尖落在她的鼻尖上,一点点覆盖着发红的肌肤。


    暖黄的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有那么瞬间,葛瑜觉得像是回到了乌州,回到了他们还很恩爱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不消片刻,门厅外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台阶处时,看到宋伯清在替葛瑜抹药,顿时怒火四起,手里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饱满圆润的酒盒顺着滚到了葛瑜的脚边。


    葛瑜垂眸望去,是一支上百万的DRC。


    挣扎开宋伯清的手,抬眸望去,就看见了纪姝宁站在门厅处,美眸里充斥着无数的恨意与怒火,咬着牙:“葛瑜,你怎么在这?”


    她迈开步子往下走,边走边说:“你是做小三做上瘾了吗?”


    葛瑜心头猛地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就站到她面前,挡住葛瑜的视线。


    他的眉眼凌厉,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辞。”


    纪姝宁不懂什么叫做注意措辞。


    她生来便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体会不了葛瑜那种需要左右逢源、辛苦工作的普通人,更体会不了宋伯清为什么对这种普通人那么执着。


    她强忍怒火,扯出几分笑意,“伯清,我想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不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很要紧,必须单独谈。”


    “好不好?”


    口吻夹着几分央求。


    葛瑜看到了纪姝宁握住宋伯清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偏偏拐杖还被扔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想走都无处走。


    原来人没了腿,就连抉择都只能凭天意。


    宋伯清甩开她的手,“如果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纪姝宁的手落了空。


    像抛物线似的,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徐徐落下。


    她紧紧咬住红唇,眼里露出一丝恨意。


    “那之前说好的元旦出去玩呢?”


    “公共关系部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宋伯清抬手看看腕表,“大约晚上九点发出,距离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新闻稿发出去,我们再一起出去,那我们关系到底算解绑还是没解绑?”


    纪姝宁拼命压制住火气,“好,明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厅出口时,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笑道:“哦,对了,伯清,有空记得来我家吃饭。”


    她艳艳一笑,踩着高跟鞋离去。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坐到沙发上。


    葛瑜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的很像当时跟简繁一起去看《风雪》时,里面的男主和女主分开后遇到了新欢,他在新欢的身上寻到了跟女主在一起时不同的感觉,却又在看到新欢身上有女主的影子时,豁然抽身离去,她当时就在想,男主到底爱不爱女主呢?爱女主的话为什么要在看到有同样感觉的新欢时抽身?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在重逢时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繁说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话剧。


    现在看来是的。


    感情就是复杂矛盾,说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葛瑜沉默许久许久,缓缓开口:“昨天我翻了煜白留下来的东西,我在里面发现你说的那个玻璃球。”


    她轻声呢喃,像自言自语:“确实很像是我做的,但不是。”


    宋伯清长腿交叠着,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听到她说这话,拿烟的手微微僵在半空中。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要带着宋意跟他走?”


    宋伯清咬住烟,没说话。


    只是阴郁着脸。


    他不愿再去回想过去,不愿再提及过去。


    平静的回:“你跑不掉的,葛瑜,所以你想不想走,都不重要。”


    这话倒是令她意外。


    她以为宋伯清早就厌倦她了。


    如果他不是厌倦她了,如果她看到他跟纪姝宁的那一切不过是纪姝宁豁出去的帮扶,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从头到尾他对她都没变过?那他们之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责其实都算子虚乌有,阴差阳错?


    葛瑜不敢深想。


    她只能凭借文西跟她说的只言片语来试探,“伯清,你上次说我们没有好好谈过,确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坐下来谈一谈当年的事,也许你不想说,但我觉得,如果人要往前走,往事是不是也应该要厘清楚?我现在希望你诚实的告诉我,那阵子,你总跟纪姝宁厮混,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压力,还有宋意的发烧、感冒,真的只是单纯的发烧感冒吗?”


    这件事,一直是两人心里的痛。


    葛瑜麻木回避,宋伯清也不愿提及,两人默契的不说,好像往事可以如同尘埃深埋在回忆,不说不碰不想,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现在葛瑜再问起来,宋伯清都要仔细想想,想想那个时候是用什么话术来骗她的,就像刚刚生产完,他骗她宋意早产儿需要躺在恒温箱一个道理。


    是了。


    他记起来了。


    他是用发烧感冒来骗葛瑜的。


    这世界上很多人谈感情总是避免不了骗,善意的谎言,甚至于绝对的、不加拣选的“坦诚”,有时是一种懒惰和残酷。葛瑜从不知道宋意每十天发烧一次是来自于天生自带的病,也不知道他活不久,只知道日复一日的照顾他。


    宋伯清现在仍然可以选择骗她。


    但是他听到她说人要往前走,往事该厘清楚,顿时就想到了那晚简繁将她拥入怀中,带着极强占有欲的说[这是我女朋友。]


    ——他突然有种想与她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痛。


    她就得跟着一起痛。


    他慢慢扭头看着她,说道:“葛薇来找过我,跟我说,宋意去世那晚,你不是准备带着宋意跟应煜白远走高飞的,你是带着他来找我的,却在世纪酒店看到我跟纪姝宁。”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快疯了,我在想,我一定得当面告诉你,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晚我跟纪姝宁有非常重要的事,你看到的都是误会,你全想歪了,想错了。”


    他语气柔和得就像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未决裂,还没走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你刚才问宋意反复发烧是不是普通流感,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


    宋伯清一句话,粉碎了葛瑜所有的幻想。


    她瞳孔剧烈发颤,嘴唇嚅嗫,像被所有东西给吸入时间的洪流,满脑子都是宋意变得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从原本活泼乱跳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两颊迅速凹陷,本就灰色的瞳孔变得愈发的暗灰,连手也是,干干巴巴,像枯黄的稻草。


    原来不是普通发烧,不是普通流感。


    难怪……


    所以所有人都瞒着她。


    所有。


    “你知道吗?如果你那晚不带宋意来世纪酒店,不在那么冷的天不听医生和护士劝阻,非要带他出去,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活到我彻底掌权,也许不用三年,他就可以在瑞士接受完整的治疗,但是你带他出去,让他死在了那么冷的天里。”他语气柔和,“那么他现在已经有六岁了。”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被利刃穿心,痛苦绝望的看着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晚,是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上面说宋伯清跟纪姝宁在世纪酒店开房。


    而那天宋意的状态与平常不同,极其的亢奋,饭能吃一碗,汤也能喝一碗,精神焕发得像正常小孩,一点儿也不病态。


    他抱着她的小腿,一个劲地说想爸爸了,想见见爸爸。


    如果照宋伯清这么说,那晚的宋意是回光返照。


    可她以为他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便带着他出门了。


    她还记得那晚是六点五十多,她抱着宋意站在酒店的门外,透过几扇玻璃门,看到了宋伯清西装革履的站在厅内,纪姝宁则一袭高定礼服站在他身侧,轻轻帮他整理着领带,谈笑之间,宛如夫妻。


    宋伯清的领带向来都是她整理的,她每天会帮他挑选适合西装的领带,有时是黑色,有时是灰色,绝不会是像这种,明亮的蓝色、透着一点儿绿,葛瑜就这么麻木空洞的这一幕。如果说媒体和记者说的那些话她可以无视,选择相信,那亲眼见到的时候,是否也要选择相信?


    选择相信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帮他整理领带,这样亲密的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选择相信一个满眼透着爱慕眼神的女人,这样望着他,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是吗?


    零下的气温,凛冽的寒风,落下的雪都成了无数利刃,扎入她的眼里。


    而趴在她肩膀上的宋意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异常灵敏,灵敏到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便普通人都听不到,他却能听到,嘴里呢喃道:“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爸爸……”


    “爸爸抱抱我吧,我要你抱。”


    “爸爸,不对……妈妈说在外面要叫叔叔。”


    “叔叔,宋叔叔,抱抱我吧。”


    “小意困了,宋叔叔,抱抱我吧。”


    “抱抱我吧……”


    宋意的声音逐渐消弭在空中,与暴雪和狂风糅合成一团听不清,摸不着的空气。


    他是死在她肩膀上的。


    就好像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死而无憾。


    葛瑜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好像快碎了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呼出来的空气也如同针扎一样。


    宋伯清看到她这样痛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也露出了少见的裂痕,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紧。


    葛瑜觉得自己又像死了一遍,心口被针扎了又扎,来回折磨,她痛苦的看着宋伯清,犹如宋意去世那晚他跑到殡仪馆看到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样的冰冷,陌生,她嗫嚅嘴唇,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恨我,所以你骗我。”


    宋伯清摇摇头:“我爱你才骗你,我恨你,我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跟你说。”


    第45章


    宋伯清的话粉碎了葛瑜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哪有什么发烧感冒会让一个小孩变得那样的病态、虚弱、站都站不起来?但是她问遍了所有医生,他们的口径很一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现在想起来,那些医生和护士都是宋伯清的人,他们都是照着宋伯清给的回答回复她罢了。


    那时的宋意早就病入膏肓, 靠着天价药维持生命。


    如果不是她强行要带他出门, 如果不是她站在雪天里站了那么久, 那么多个小时,宋意不会死去,也许会像宋伯清说得那样,他们母子只要再熬几年, 熬到宋伯清彻底掌权,就可以带着宋意出国治疗。


    可是没等到啊……


    可是她不知道啊……


    葛瑜疼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宋伯清的衬衫,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模样像极了他们分手的那夜,所有的怨恨、质疑、怀疑都在嘴边徘徊,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宋意的死就像雪崩后的一塌糊涂的山体, 除了凌乱不堪,再也没有昔日的美好。


    宋伯清看着葛瑜因痛苦而苍白的脸, 骨节分明的手也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宋意的死对他来说是毁天灭地的痛。


    他难以接受他死在那样的雪天里,死在他谋划好他的未来的前路里。他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只要他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规划去走, 这辈子能活得幸福开心, 也终有一日能重见光明。却以这样的结局死在他面前。然而这都不是让他最痛的,最痛的是葛瑜跟应煜白。他一次次的在想,如果葛瑜真的后悔跟他结婚, 后悔躲藏在乌州,那么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应煜白登堂入室,进入他们的家。


    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应煜白。


    放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说要带走葛瑜和宋意。


    最后一次,宋伯清就在想,他敢带,葛瑜敢走,他就把她抓回来,不顾往日情分,也不顾她到底怎么想,抓回来,囚禁在乌州。


    可是宋意死了。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知晓他们结婚内情的人,尤其是宋家人,说葛瑜是为了情人才故意杀死宋意,故意带他出门,要么就说她是要用宋家唯一的孙子要挟宋伯清带她进入宋家,没想到弄巧成拙,真弄死了。


    宋伯清一根烟一根烟的抽。


    他知道不是,她根本都不知道宋意生病,又怎么会故意杀他。


    可是他还是恨她,怪她。


    尤其在应煜白想带走她的前提下。


    葛薇说[我不知道她错在哪,但我知道跟所有人一起恨她就对了。]


    宋伯清恍惚在想,也许大家只是把痛苦加注到葛瑜身上,这样能活得轻松些,所以才会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仍旧痛恨她,斥责她,埋怨她。


    “骗我的……骗我的……”葛瑜一滴滴泪往下淌,一只手紧紧抓着发疼的心口,“你骗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因为我跟应煜白,所以故意骗我。”


    “我连宋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为什么要骗你?”


    葛瑜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看着宋伯清,“你没见到宋意最后一面,但是宋意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幸好他看不见,否则他看见的就是他的父亲跟别的女人挽着手的画面。”


    宋伯清胸膛像被插进一把刀,紧紧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


    “是,纪姝宁能帮你,我帮不了你。”葛瑜苦笑道,“我只会拖累你,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在面对你家人时选择妥协。”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眉心拧着,没回。


    他从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这才说:“没人能帮得了我,你不行,纪姝宁也不行。”


    这么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如今的地位。


    是借了些外力,但外力要是能抗衡宋家内部的势力,他也不用走得那么艰难,所以没人能帮得了他。


    葛瑜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咽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相怎么会是这样残忍。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她放下满是泪痕的手,踉跄的挣扎着爬起来。


    宋伯清见她挣扎起身,扔掉手里的烟抓住她的胳膊。


    葛瑜推着他的手,腿本来就受伤,单腿站着还要跟宋伯清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推搡着没两下就摔倒在沙发上,她抓着宋伯清的衬衫,绝望至极。


    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儿,一动不动。


    宋伯清看着她不动弹了,脸上也露出了无尽的痛意。


    他坐在她身侧,双腿大敞着,手肘撑在腿上,眼神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有些事,本可以瞒一辈子的。


    可有些痛是瞒不下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昏迷的葛瑜抱了起来,朝着楼上走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后,看着她的容颜,一滴滴泪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拭去眼泪,从眼睑慢慢往下滑。


    指尖落到她的红唇上。


    悠悠荡荡,恍惚不已。


    其实他不是没有意识到每次跟葛瑜相处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挑起,这么些年了,他老在想,为什么呢?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都离开他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因为她一句话这样的激动?他看到她哭,看到她这么绝望,这么痛苦,他难道心里好受吗?


    “你就不能学乖点。”宋伯清长长喟叹,“像以前那样,那我就可以瞒一辈子。”


    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


    葛瑜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窗外寂静异常,偶尔狂风刮过,她慢慢支起身子,看见宋伯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姿优雅,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干涩的眼眸眨了眨,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坐在那坐了很久,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


    宋伯清果然是睡着了。


    否则这样的声响早就惊动他了。


    她深深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心和决定,眼神从复杂到逐渐坚定。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晚上九点整,葛瑜坐上回玻璃厂的出租车,望着车窗上的景色,眼神麻木空洞,放在手里的手机亮个不停,无数的社交软件的媒体信息跃然上屏幕。


    明寰集团对公账号明寰企业发布新闻稿:[明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团”或“本公司”)董事会暨本公司继承人,执行董事宋伯清先生,兹就近期外界关注的宋伯清先生私人事务,授权集团公共关系部发布如下声明:


    关于婚约事宜:宋伯清先生与纪姝宁女士基于对彼此未来人生规划的尊重,经慎重考虑,已于近日和平解除婚约。此决定为双方私人事务,恳请社会各界予以理解并尊重个人隐私。


    特此声明。]


    葛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


    车子抵达玻璃厂时,一束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巷。


    简繁正站在玻璃厂门口,穿着厚实的大衣,被冻得来回踱步,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这样寂静的夜,一辆车开过来的声响是巨大的。


    简繁猛地回头,看到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立马就跑了过去,拉开车门歪着头看:“瑜姐!”


    远处烟花声响起。


    葛瑜艰难的从车里出来,说道:“你没回家?”


    “我等着你呢。”


    简繁咧着嘴笑:“我买了好多烟花,等着你一起放。”


    葛瑜看了看,玻璃厂大门口放了一箱的烟花爆竹。


    简繁扶着她走到箱子边,什么烟花都有,葛瑜抽了一根仙女棒出来。


    “这个好玩儿。”简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仙女棒的顶端一点,仙女棒滋滋的响了两声,无数火花从尖端处四散开来,微弱的火光照映着两人的脸。


    简繁就这么看着她,痴痴地说:“瑜姐,你真漂亮。”


    葛瑜佯作用烟花点他的脸,“瞎说什么呢。”


    虚晃一下,简繁竟然也没躲,笑着说:“说实话呀。”


    “你今天干嘛不回家过元旦?”


    “我爸到处跑呢,我妈去老家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简繁蹲下来,从里面选了个二踢脚,“瑜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雾城的冬天比去年冷啊?我记得去年元旦还有个零下几度呢,今年都零下二十几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我还在学校,元旦同样没回家,我舍友给我带了一碗麻辣烫,我在想狗崽子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他女朋友吃剩下的,哎哟喂……那个把我恶心的,敢情我吃他们俩剩下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还是全吃完了!没办法,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带回来,我总不能不吃吧?”简繁边说边拿出打火机点二踢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谈了女朋友,我也要跟她出去吃麻辣烫,然后把吃剩下的带给他吃,吼——”


    他叫了一声,把点燃的二踢脚扔出去。


    不过几秒钟。


    ‘轰’的一声巨响。


    葛瑜拿着仙女棒看着他,“那你后来有做到吗?”


    “交不上女朋友,怎么做?”简繁哈哈笑了两声,“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那你舍友回家找工作好找吗?”


    “都不错,进国企了。”


    说完,意识到什么,看着葛瑜说:“瑜姐,我觉得咱们玻璃厂比国企还好。”


    葛瑜笑笑,不语。


    手里拿着仙女棒,看着远处的景色。


    空旷的视野里,烟花一簇簇的升入空中,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而在这一年的开端,她得知了宋意真正的死因,有种被人摁进冰冷的海水里,猛猛灌了两大口冷水的绝望,如果换做五年前,她或许会随着宋意一起走,但现在……她看着漫天的流萤飞絮。


    其实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呢。


    她做了那样的事。


    就该带着痛苦和绝望好好活着。


    *


    日子过得飞快,葛瑜彻底接手玻璃厂后,凭借之前干玻璃厂的经验总结,稳健的管理着整个工厂,每个月的收支平衡下,会被支取出一小部分用于还宋伯清的欠款。


    她不再跟宋伯清联系,也不再看他的任何消息。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他存有幻想,想在他生活过的城市,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他残留的痕迹,用来慰藉心灵,那么那次谈话过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她彻彻底底明白宋伯清有多恨她,彻彻底底明白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哪怕他跟纪姝宁分道扬镳,从未开始。


    转眼开了春。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葛瑜跟留在厂子里的员工们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


    大年初一时,简繁从家里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


    那小子换上了崭新的过年衣服,剪了个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神又帅气。


    厂子里的员工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笑着说:“别闹别闹,我还小呢。”


    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葛瑜。


    葛瑜当没看见,把饺子分给了厂子的员工们。


    简繁把其中一盘饺子递给她,低声说:“这盘你不能分人,只能你自己吃。”


    神秘兮兮的。


    葛瑜皱眉,“为什么?”


    “因为是我亲手包的。”他咧着嘴笑,一口白牙整齐,“反正你记得吃,我先走了。”


    “还有,新年快乐。”


    说完,简繁就裹好大衣朝着门外跑去。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夹起盘子里的饺子吃了一口。


    酸菜馅的。


    同样的新年,宋家一片死寂。


    宋玉倪跟温素欣在国外忙项目,整栋老宅也就只有宋伯清一人,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也只是浅浅尝了一下口。吃的还是平常不会吃的蜜汁藕。像这种甜物,向来是葛瑜的最爱。她总爱吃一些酸酸甜甜,算不上是菜,又算不上是甜品的东西。那年春节,她自己尝试做了冰糖葫芦,很简单的步骤,她做得乱七八糟,最后把做得发白黏腻的冰糖葫芦塞到他嘴里,艳艳笑道:“你帮我吃吧,省得浪费食物。”


    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做那么难吃的东西。


    宋伯清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西装朝着门外走去。


    满城烟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飘散出来的难闻的气味儿,他微微摇下窗,任由窗外的冷空气吹进车里,将车开到玻璃厂,远远的就看见玻璃厂大门敞着,葛瑜手里拿着烟火棒跟工厂工人们的孩子玩耍。


    她好像没长大的小孩,追着一群五六岁大的孩子跑。


    漆黑的环境,白色和橘色的火光照映着她的脸。


    宋伯清有些恍惚,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透过车窗看她。


    葛瑜追着小孩们跑了一小段路,跑回来时,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窗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烟,微弱的灯光照下,将手背突起的青筋脉络照映得性感,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就站在那看。


    看了几秒钟,车里的人下来了。


    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朝着她走过来。


    走到面前。


    凛冽的寒风吹得葛瑜脸生疼,她看着他的脸,说道:“好久不见啊,宋先生。”


    宋伯清听到这话,黑眸微微眯起。


    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


    宋先生?


    宋伯清喉结滚动,知道她这样突然的生疏冷漠是因为元旦的吵架。


    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翻滚涌起,正欲开口,离开的简繁又折回来了,边骑着小电驴边喊道:“瑜姐!”


    声音由远至近。


    骑到跟前,戴着帽子跑了过来,边跑边说:“新年礼物忘记给你了!”


    他揣着一个小盒子,气喘吁吁跑到跟前。


    等跑到跟前才发现宋伯清。


    简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场景!记得他是怎么抢走葛瑜!


    要不是因为他说‘她是我女朋友’这种话害怕被葛瑜知道,他一定会在葛瑜清醒后把事情复盘一遍,但是他心里有鬼,这件事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简繁咬了咬牙,生怕男人旧事重提让葛瑜知道,只能硬生生移开了目光,将礼物塞到葛瑜手里,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简繁跑回车边,心虚的骑上车掉头离开。


    葛瑜看着手里的礼物,愣了愣。


    光照下,宋伯清也看得不明确,只能大概估计是个手工艺品,他的下颌线紧绷着,有种想把那份礼物扔掉的冲动,抑制许久,缓缓开口:“他哪儿好?”


    不管是应煜白也好。


    还是简繁也好。


    在他眼里看来都是恶劣之徒,一个贪图钱财,一个贪图美色,群狼环伺,她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招惹的全是烂桃花,一个有种的男人都没有,偏她眼歪,瞧着都觉得不错,瞧着都比他好。


    葛瑜自然不懂他问什么。


    沉默半晌,才道:“简繁?”


    宋伯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殊不知捏着盒子的手都快捏得泛白。


    气温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零星雪花,两人站在工厂的小小斜坡上,高地优势,本就颀长的身材站得比她更高了,葛瑜拿着手里的盒子,眼眸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排淡淡的阴影,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错了?”


    “不管是简繁还是应煜白,我都不曾跟他们有过任何关系,我当年选择跟应煜白走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


    她用极其轻松平常的语气说出来,不夹带任何情绪。


    “于洋市的房子,你始终不肯上二楼。”她看着他,“其实我跟应煜白一直都是一人一间房,从未逾矩,宋先生。”


    她语调轻柔婉转,但宋伯清耳里听来,却是如利刃贯穿,黑眸骤然紧缩,仿佛如同被翻江倒海般海水吞没。


    于洋市的房子处处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他脑海里幻想过无数他们生活的画面,幻想过无数他们恩爱的场景,连呼吸都裹挟的刺痛,所以始终不肯上二楼,看一看他们的生活过的痕迹。


    他以为她这些年一直都跟应煜白恩爱非常,甚至结婚领证。


    直至她回到雾城,他从徐默嘴里得知她生了病,以为她这些年跟应煜白过得并不开心,所以才怀抱着一丝希望要去看看她这些年住过的地方,过着的日子。结果还是被粉碎了——她仍旧跟应煜白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他生气,愤怒,甚至想着你既然敢跟他生活在同一片屋檐的情况下带他回来,那他做这个小三又如何?


    没事。


    小三而已,他可以做。


    他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她现在跟他说,从未逾矩?


    有爱便生疑。


    生疑便生恨。


    宋伯清如同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他又惊又喜,他眉心微微蹙起,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说是真的?”


    “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葛瑜呢喃,又好像自嘲,“我也好像从未问过你跟纪姝宁……”


    婚姻里的猜忌、怀疑,到这一刻的释然。


    葛瑜抿着唇说:“宋意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是孩子的母亲,他死了,我不比你轻松,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应该忏悔,所以从今天开始,如果有余钱我会拿去做慈善,如果你还觉得我对不起你,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逐渐空洞,“我只能说抱歉。”


    宋伯清被她那一滴滚烫的泪烫得手背发疼。


    他心慌至极,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松手。


    他有预感,现在松手就彻底松开了,他攥着她,“我当年提离婚气头上,你不答应我绝不离婚,你怎么那么爽快的答应,义无反顾的跟应煜白走?现在你跟我说你跟他没关系,你让我怎么做才好?”


    “——小瑜。”


    他轻轻的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声小瑜像是多年以来夙愿,带着久久无法释怀的爱和恨,带着无法磨灭的情和欲。


    第46章


    葛瑜也忍不住在想。


    是啊, 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为什么没说呢?宋伯清不跟她说应煜白找他的事,也不跟她说纪姝宁的事,让她一个人在乌州胡思乱想。可她也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意的死就像是压死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彻底底毁灭了这段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婚姻。


    最后猜忌、怀疑、怨恨, 都化作了无数刺向两人决裂最有利的工具。


    他们走到这一步。


    是觉得只要捂住嘴巴,捂住眼睛,再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说, 就可以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够了。


    “那个时候我在乌州,你在雾城。”葛瑜努力的扬起笑容, “相隔两地,我不懂你, 你也不懂我。”


    宋伯清心如刀绞, 何尝不知道相隔两地的痛苦。


    但那时的他太年轻, 年轻到所有的事情并未完全掌控在手,他觉得抛开所谓的身份、地位、权力, 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会担心自己无法给足她婚姻的幸福,无法满足她生活的质量, 总想着努力点往上爬, 爬着爬着就忘了,她还在脚底下,没跟着他一起上来。


    等他想拉她一把时, 发现两个人已经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了。


    要权力就要放下她。


    放下她,不如索他的命。


    宋伯清抓着她手臂,紧紧不肯松开,“我们现在都在雾城,不会再相隔两地,你现在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进宋家。”


    葛瑜眨了眨眼。


    温热的眼泪氤氲眼眶。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现在居然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宋家了?


    但是宋意呢?


    但是他们母子俩躲躲藏藏那一年呢?


    葛瑜张了张嘴,冷冽的寒风灌入嘴里,竟觉得生冷和酸涩,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何意味,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原来只要五年……真的只要五年宋意就可以完完整整的活下来。她看着他,说道:“你家门太高,我踏不进去。”


    “新年快乐。”她扬起苍白苦涩的笑,“祝你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说完这句话,便用力甩开了宋伯清的手转身走进工厂。


    宋伯清的手滞留在空中,抓住的只有冷冽的寒风。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消失在眼前后,立刻转身离开,驱车前往公司,单手握着方向盘,摁下了一个号码:“给我查应煜白,最近这五年,对,全部。”


    新年的钟声敲响。


    明寰集团大楼灯火通明,宋伯清大步流星的走进办公室,落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夹着看不清的零星雪花,他手指夹着烟,脸色格外阴沉。


    被调回来的文西拿着一叠文件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放到桌上。


    宋伯清看到文件后,吸了口烟,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文西看着他阴郁的眼眸,犹犹豫豫,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闭嘴。


    余烬的烟雾从嘴里缓缓散出。


    他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应煜白,男,年龄28岁,于洋市河西高速车祸身亡。


    宋伯清看到车祸身亡时,握着文件的手紧了又紧,脑海里回想起在于洋市他从医院送葛瑜回家,她曾跟他说过应煜白不在了,他以为他们是分开所以不在了,原来是这个不在,死了。


    一行行往下看,从之前的不敢查、不敢看,到现在深怕错过一个字。


    葛瑜跟应煜白走后,应煜白隔三差五就跑回雾城来找他要钱,话说得好听说是为了让葛瑜过得更好,生活得幸福,但是现在他又没有那么多的钱能养她,希望他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支点钱给他们。


    他用‘他们’这个字眼,就是笃定宋伯清还爱葛瑜,笃定宋伯清不会放任她不管,更笃定宋伯清不会去查他们的生活,因为爱到这种地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看到自己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在一块。


    应煜白算得太准了。


    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打着葛瑜的名号来要钱。


    他见不得她生活的困苦,见不得她本来住着大别墅,现在要跑到住一个会漏水的民房,见不得她每天有佣人伺候,现在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见不得她过得困苦。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是他一点点娇养出来的,他绝对不允许她变得落魄。


    所以从头到尾,他一直认为她过得很不错。


    直到上一次去于洋市看到她住的环境,葛瑜跟他说两人各用各的钱。


    确实。


    产生过一丝怀疑。


    他给了应煜白那么多钱,为什么会住那样的房子,怎么会各用各的钱。


    但是终究没有查。


    原来应煜白拿着他的钱都去澳门赌了,一笔又一笔,本该是留给葛瑜的,全都让他拿到赌桌上挥霍,最终死在了去澳门赌场的路上。


    而葛瑜失去了所有,患了病,根本没有所谓的经济来源。


    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是会给她一点钱。


    一个月两千。


    还是以借的名义。


    宋伯清看到两千块的时候,捏着白纸的手都快要将纸撕碎,紧咬着牙,仿佛要将后槽牙给咬碎。


    他难以想象葛瑜在那种情况下,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要怎么度过,吃糠咽菜吗?或许都算是好的形容了,可能买了治病的药,就没钱吃饭了,可能吃了饭,就没钱买药了,这个时候,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办?向亲朋好友借钱?可是她因为他,早就跟家里决裂。还是说会跟应煜白要?那应煜白会不会借此跟她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想到这,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后悔,悔得肠子都要快青了。


    在他看不到的日子里,葛瑜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宋伯清觉得胸口至喉咙翻滚着莫名的情绪,嘴角慢慢溢出了一丝鲜血。


    站在旁边的文西见状,微微拧眉,“先生……”


    “没事。”宋伯清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破皮了。”


    宋伯清用手指一点点抹掉唇角的血,深邃的眼眸里露出少见的戾气。


    直至将所有信息看完,他仿佛被抽空一般,整个人坐在那儿,漆黑的瞳仁里没半分情绪,就这么看着天花板,良久,从桌面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文西见状,连忙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火。


    宋伯清夹住微微泛起火光的烟,问道:“葛瑜回雾城这半年来,我是不是对她很不好?”


    文西一愣,“先生以前对葛小姐是很好的。”


    以前。


    那是多久以前了?


    五年前了。


    五年前他对她予取予求,她要什么都给。


    五年后她回雾城,他给她什么了?


    他居然还把宋意真正的死因告诉她,明知道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明知道她跨不过这道坎,明知道她觉得所有人都在憎恨她,厌恶她,还要在她胸口上插一把刀。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多痛苦?


    宋伯清顿觉得难以呼吸,痛恨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拿起西装往门外走。


    文西见他步履匆匆,害怕出事想跟上去,却被宋伯清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风雨交加,零星雪花,大年初一正是合家欢的日子,一辆车疾驰在大道上,横冲直撞,不顾生死。


    等车子开回玻璃厂,早已经过了零点。


    仍旧有守夜的孩童们在巷子里和工厂附近放烟火。


    他绕到侧门,二楼的灯光亮着。


    “葛瑜。”他喊了一声。


    不多时,葛瑜听到声音推开窗户弹出脑袋来,低头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


    他又折回来做什么?


    气温极低,已经降到了﹣22°。葛瑜关上窗户。


    不多时,她裹着大衣走到侧门,拉开小门走出来,零星雪花飘落在宋伯清的肩头上,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呼出来的气化作白雾,葛瑜看着他的眼眸,莫名的,这个眼神让她想起北市鹤都上那惊鸿一瞥,那时的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深情到她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深情眼。


    实则不然。


    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


    “东西忘了吗?”她问。


    宋伯清胸膛微微起伏着,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生那么重的病没钱吃药?但凡给我发条信息,我可以连夜去于洋市把你带回来,你什么都不说,你回到雾城像没事人一样,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那样镇定,镇定到我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好,镇定到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后来我在你脖子上看到那枚戒指,我快高兴疯了,我觉得你还在乎我。”


    宋伯清双眼泛红的看着她,“但是我送你回那个家,我就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你跟他住了五年,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又怎么样。”


    葛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抓住胸口的那枚戒指。


    “小瑜,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一个人能独活?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分开了,所有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


    葛瑜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像是要抓着衣服里的那枚戒指。


    她静静的听着他说,有种像生病时产生的幻觉,幻觉里的宋伯清就是这样的,温柔、谦和、宠溺至极的看着她,跟她说——小瑜,我还爱你,只要你愿意,我不在乎宋意的死亡,我要跟你在一起。


    太可笑了。


    出现那么多次幻觉,突然来了一次真的吗?


    不。


    葛瑜对自己说,这不一定是真的,她有好久没见李冰了,也有好久没吃药了,也许是停药产生的幻觉。


    她学着以前幻觉里的处置,冲着那个宋伯清笑了笑,说道:“哦,我知道了,太晚了,你回去吧。”


    宋伯清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自己。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应该给他两巴掌。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放下过你,小瑜。”


    葛瑜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对我阴阳怪气的时候,我觉得你恨我,情有可原,你冷落我,疏离我,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对我好,我不理解。”


    宋伯清听到这话,疼得呼吸都痛。


    她是经历了他多少次的伤害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紧紧抓着她,死活不肯松开,“我罪无可赦,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要推开我。”


    他捏着她的手臂轻重有度。


    不像之前那样,捏着她时,很疼很疼。


    原来有了爱,就会这样小心翼翼。


    原来有了爱,连说话都可以这样温柔。


    葛瑜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困了。”


    风雨渐渐化作厚重的雪花。宋伯清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的走进工厂,关上了那道门,最终留给他的,只是一道冰冷的、浸透着雪水的门。


    他就这么站在那,看着那道门。


    一遍遍想着葛瑜这些年的遭遇,他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知道,她过得那些日子终究会变成一道道插进他胸口的利刃,日夜折磨。


    他站了几分钟后,转身驱车离开。


    大年初一,阖家欢乐。


    此时的明寰集团的员工超半仍未离岗,宋伯清抵达集团后,立刻组织高层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开完会议,他给纪姝宁去了电话。


    虽然是凌晨一点多,但纪姝宁接到电话后仍旧激动,电话那头掩饰不住的高兴。


    “有点事,你立刻来明寰一趟。”


    外头风雪正大,气温极低,纪姝宁马不停蹄的赶到集团,进入办公室时,能闻到办公室内淡淡的香气,听说文西被调回来了,他向来有品位,有他在,办公室的气温、湿度都适宜到令人讶异。她听到沏茶声,绕过办公桌走向里面的茶室,看见宋伯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坐在茶桌前饮茶。


    纪姝宁抚了抚长发,走到他对面坐下。


    宋伯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抿了抿杯中的茶,随后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滚烫的茶汤冒着白雾。


    纪姝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你们宋家茶园产的茶确实比外面买的好。”


    “一般。”宋伯清语气淡薄,看着她说,“我最近忙,很少过问你,你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这是宋伯清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纪姝宁愣了许久,表情有些激动,有些复杂,说道:“我以为你都不在乎我做什么。”


    纪姝宁作为纪家大房唯一的女儿,全家族给了她无限的宠爱和溺爱,纪老爷子钦点她为旭耀的继承人。只要照这样稳扎稳打下去,十几年过后,旭耀必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可惜父辈们的感情深厚,子女们的感情就难说了。纪姝宁能明显感觉到二叔、三叔家几个堂哥明里暗里针对她。


    先是项目数据出错,在集团高层会议里当众指出,不给她留情面,后又是设陷阱,让她差点在一个项目里栽了大跟头。


    他们要跟她争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理由不外乎——她是女人。


    嫁了人,旭耀难不成要流到外姓人手里?


    去年纪老爷子生了场重病,那几个哥哥在病房里旁敲侧击,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还真的动摇了老爷子想换继承人的念头。


    纪姝宁被惊出一身冷汗。


    难以想象旭耀由她那几个堂哥掌控后,父母年事已高,不再掌事,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绿茶的香气,看着沸腾的热水,纪姝宁开口:“项目进展还算顺利吧,借了你们宋家的势,总比想象中快些。”她喝了口茶水,看向他,“听说海东新区那个智慧物流港的项目,你退出了?”


    宋伯清‘嗯’了一声,“评估了一下,战略重心调整。”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她,“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行。”纪姝宁摇摇头,“尤其是我二叔去世后。”


    “人都有这么一遭的,你看开些。”


    纪姝宁笑笑,“有你在,我当然会看开。”


    她深情的凝望着他,“伯清,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上回在林山别墅实在太失态了,她不应该看到葛瑜就应激,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搞得声明发出去后,他就再没联系过她。


    宋伯清挑眉不语。


    又饮了杯茶后,说道:“你的那项目好像你堂哥有在跟?上回在银行那边见过他。”


    听到这话,纪姝宁的笑容微微凝固。


    宋伯清又道:“不过也没事,那么大笔的投标保证金,银行不见得能批给他。”


    宋伯清这人说话很有门道,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不说多,也不说少,说到他想得到的效果就不会再多说一句,他稳如泰山看别人因为他一句话而陷入沉思、发狂,从不干预。他端坐在那,茶水一杯一杯的饮,同纪姝宁说最近发生的琐碎小事,可纪姝宁竟毫无心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至时钟指向两点,宋伯清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道:“很晚了,要不今天到这?”


    纪姝宁回过神来,“哦,好。”


    她拿起包包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伯清:“再说。”


    纪姝宁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她快速的摁下了一个号码。


    大半夜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带着睡意的语调从那头传来。


    纪姝宁连忙追问:“纪旭也在跟禾德的项目?”


    “不清楚啊,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伯清。”


    “宋伯清?”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你别自乱阵脚,现在马上就要到验资阶段了,纪旭找不到那么大笔的资金。”


    纪姝宁抿着唇:“你有空还是帮我查一下,找人盯着纪旭。”


    “知道了。”


    *


    茶室幽香,宋伯清喝尽最后一杯茶。


    文西推门而入时,看到茶壶上已经换上了红茶,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宋伯清撇了一眼。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实的红包递给文西:“大年初一,拿着吧。”


    文西笑着接过:“谢谢先生,祝您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顺风顺水……


    宋伯清:“谢谢。”


    窗外厚雪,新年伊始。


    宋伯清开着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瞎逛,其实他不喜欢雾城,尽管他出生于雾城,成长于雾城,但这座城市带给他的回忆只有父母冰冷的教育,如果人生要选择一个地方生活,他会选择北市,冬天没那么冷,夏天没那么热。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乌州。


    有空时,他仍旧会回乌州的别墅小住一段。


    那里还保留着葛瑜没走之前的状态。


    或许该回去看看了。


    毕竟今天过年。


    凌晨四点多,宋伯清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乌州。


    落地时天已经亮。


    他走进院子,仿佛听到宋意的笑声,再往里走,就能看见葛瑜穿着居家服坐在地上,扭头看着他,说道:“瞧瞧,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忙得起飞的坏爸爸呀?”


    宋意咿呀学语:“坏爸爸,坏爸爸。”


    宋伯清眼眶泛红,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缓缓朝着那片空荡的区域走去。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胸膛却刺痛无比。


    她说思念会滞后。


    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他很想很想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没打出去。


    等打出去的时候,思念已经说不出口了。


    在那些无声的夜里,她就是一个人抱着孩子,日复一日。


    他拿起手机给葛瑜编辑了短信。


    [小瑜,回来。]


    第47章


    葛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反反复复梦到宋伯清。


    午夜惊醒,一身冷汗。


    她掀开被子,哆嗦着下床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杯, 觉得胃里暖和了, 惊惧之意才稍稍褪去。摸黑上床, 将头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到天明。这算是今年开年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


    窗外的风雪渐停,老式花窗上因内外温差覆盖上了厚重的白雾水汽。


    天太冷了。


    她不想下床。


    大年初二。


    给自己放个假吧, 她心想。


    被子里的手揉捏着脚踝,上次在北市受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起路来脚踝仍旧隐隐作痛,揉捏了两下稍稍缓解, 继续倒在床上。放在床头的手机里传来很多朋友们的新年祝贺短信,其中夹着一条葛薇的信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葛瑜也给她回了新年快乐。


    发完后又返回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微信发的, 少部分是短信, 她一一翻阅,一一回复, 全部回复完后,短信页面的头顶仍然有个小红点,她点开进去, 才发现防拦截里还有信息。


    大概率是一些垃圾广告短信。


    她没点击去看。


    人一旦闲下来,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葛瑜靠在床边,靠着靠着又觉得困乏,卷起被子再次入睡。


    周围寂静异常, 工厂的员工大半已回家过年,只有一部分留在厂内,宋伯清没有敲门,推门而入。这间房乃至整个厂的所有构造都没碰过,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古老面貌,窗是花窗,床是雕花,连墙壁都是一白一绿的漆色。葛瑜的床靠窗,小小的身姿蜷缩着,宋伯清坐到她的身侧。


    这间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偷偷背着葛文铭从侧门进来,像做贼一样的躲进屋子里。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做点什么事。


    后来觉得不安全,没开口。


    第二次是在葛文铭的默许下进来的,大大方方,名正言顺。


    他记得那会儿葛瑜特别喜欢一男明星,满屋子贴着都是他的海报,主演过的电影海报,单人海报,还在一张海报上写[女朋友葛瑜!],把他气得不轻,掐着她的腰一个劲的问谁是谁女朋友。


    葛瑜自然不忤逆,结结巴巴说是他女朋友。


    宋伯清吻了她好久才罢休。


    他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眉心紧皱,迅速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猝不及防间一脚踢到了宋伯清的腰,他闷哼一声,整个腰杆瞬间挺直,伸手揉着后腰,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嗓音:“嘶……”


    葛瑜这一脚踹得不轻,踹得连她都感觉到好像踹到了什么硬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宋伯清坐在床边,隔着黑色大衣揉着后腰,到底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没管,将头埋进被子里。


    几分钟后,埋进被子里的头慢慢伸出来,紧闭的双眼瞪着,手抓着被子看向还在揉后腰的宋伯清。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他扭头看她。


    对视了几秒,葛瑜缓缓开口;“你怎么在这?”


    迷迷糊糊的,其实更应该问他怎么进来的,自从上次大火后,工厂内的安保系统升级了不止一个度,陌生面孔不可能放进厂内。


    葛瑜那一脚真是踹到点子上。


    宋伯清竟疼得说不话来,沉默良久,才道:“想看看你。”


    后又道:“刚从乌州回来。”


    宋伯清觉得自己腰大概快断了,痛感一遍遍的从尾椎骨位置散发全身,疼得他冒出了些许冷汗,随即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走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盒,熟练的从药盒里拿出治疗肌肉疼痛的膏药,他脱掉大衣和西装,整齐的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将衬衫微微拉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腹,光影落下,壁垒分明的肌肉异常性感,将撕开的膏药贴到腰后侧的位置。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他贴完,将药盒放回去后,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药箱在这?我换位置了。”


    “你房间就两个储物柜。”宋伯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衬衫,穿上西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你腰怎么了?”


    “腰肌劳损。”


    “哦。”


    看起来不像。


    腰部红了一大片,更何况宋伯清没有腰部疾病史。


    葛瑜隐隐约约猜到刚才踹到的硬物是踹到了他。


    室内极其安静,隔音却不好,花窗的寒风刮得呼呼作响,偶有工人路过门外走路的窸窣声闯入耳里,葛瑜就这么蜷缩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他昨晚跑到工厂说的那些话,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他是故意开她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尽量不提,尽量不想,若他是开玩笑,她便当穿堂风刮过去就是。


    宋伯清揉着腰走到她身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新年快乐。”


    葛瑜半张脸都钻在被子里,露出那双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宋伯清把红包强制性的塞到她的手里,“我说过,不要推开我。”


    骨节分明的大掌一点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再将那封厚得快要撑爆的红包强行塞到手中。


    即便如此,葛瑜还是在他松手后,立刻将红包扔回到他手里。


    宋伯清看着她扔回来的红包,眉心微微蹙着,喉结滚动片刻后,说道:“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让你很难做?”


    漆黑的眼眸望向她,“你要是觉得难做,可以当做我没说过,但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言出必行,你可以捂起耳朵,遮住眼睛当做没看到,没听到,我不会。”


    他遇到过多少寒冬,就会迎来多少春天。


    以前他觉得葛瑜的抗拒和拒绝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存在,现在知道不是后,无论她拒绝、抗拒多少回,他都不会当回事,他一向是不赞同温素欣的育儿观念,但有句话她是说得极好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尺。天性如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是这样的。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尺,尽管他们现在相隔万里,纵有银河的距离,他也不会放弃。


    葛瑜沉默良久,说道:“你能先出去吗?”


    “如果你是想我出去,然后关上门不理我。”他看着她,“不可以。”


    葛瑜抿唇,“我要穿衣服。”


    宋伯清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大衣,站起身将大衣拿了过来。


    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个很沉的盒子,大小正好能放得到口袋,他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颠了颠,葛瑜见状,说道:“那是简繁送我的礼物,你别弄坏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骑着车回来送的。


    宋伯清没像之前那样因为异性靠近她就莫名应激,方寸大乱,而是将那块东西塞回她的大衣口袋,再折回刚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


    葛瑜见他那样,又重申了一句麻烦请你出去。


    宋伯清不为所动。


    没办法,她快速将衣服穿上。


    戴好围巾,正欲走到他面前说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葛瑜心头一紧,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抬眸望去,门外站着于伯,手里提着一个铁制的保温盒,戴着耳罩和围巾,肩膀上还有潮湿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外边进来。


    于伯见她开门,笑着说:“小瑜,来来来,快开门,我给你炖了母鸡汤,你拿去喝点。”


    葛瑜死死抓着门不肯松开,有些心虚和紧张,说道:“我不是说别麻烦了吗?您又要炖汤,又要照顾那么多亲戚朋友,还要照顾我。”


    于伯的儿子还有亲朋好友都来家中拜年了,家里热闹得不得了。于伯叫她来家中吃饭,她怕打扰人家死活不肯去,他也不可能看她一个人在工厂里吃大锅饭,只能做什么菜都留她一份。


    “你这说的什么话。”于伯表情严肃,“什么叫做麻烦,你快点开门,这汤热乎着呢,你赶紧拿进去喝了。”


    葛瑜从门缝里把手伸出来,“我房间乱得很,您把汤给我,我等会儿喝。”


    于伯正欲说话,楼道口突然传来简繁的声音,由远至近:“瑜姐瑜姐!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简繁从楼道口一路跑了上来,跑到房门前,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的东西,看到于伯,愣了一下,“于伯,你也在。”


    “你小子怎么也来了?”


    简繁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给瑜姐带年货。”


    葛瑜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心里有些急。


    照理来说,她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应该光明正大的打开房门让他们进来,前提是宋伯清对她如往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老远跑过来给她送红包,夜里又说那么多让她不知道如何应付的话。这些举动,足够令她心虚。


    简繁见葛瑜的门就开一条缝,笑着说:“瑜姐你开门啊,我把东西给你放进去,都是我精心挑选,超好吃。”


    “我房间有点乱。”葛瑜轻微咳嗽,“昨天很冷,有点感冒,你们东西给我就好,不要进来了。”


    “你感冒啊?”简繁笑容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要不要看医生?”


    “不用。”葛瑜摇头,“就是有点咳嗽。”


    于伯家里客人多,不能在这多待,他把保温盒递给她,“那你记得喝完汤吃药,我等会给你送午饭。”


    “欸,好。”


    于伯把保温盒递给她后转身离开。


    简繁却站在那不肯走。


    直至于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她。


    手套的针脚不好,有些线歪歪扭扭,尤其是手套背面的蝴蝶,除了翅膀勾得像,其余部分更像蛇,尾巴长得吓人。他把手套塞到她手里,脸红着说:“我自己勾的,送你。”


    葛瑜低头看着那双手套,还没来得及回应,简繁就朝着楼梯口跑去,边跑边说:“记得戴!”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葛瑜默默地提着两人送的东西关上房门。


    宋伯清已经换了个位置,坐到靠窗边上一个单人木沙发椅上,整个人慵懒肆意,他看着葛瑜手里拿着的那双手套,眼眸微眯,沉默不语。这年头的小年轻追人是有点儿意思,不像他们当年,追人喜欢砸钱,几个亿下去,就算是扔进水里也能听到一声响。


    不过宋伯清心里还是有火气。


    谁乐意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跟这个甩不掉的牛皮糖,更何况长得不错,还年轻,在这点上,宋伯清没半点优势。他已步入中年。但他没资格评价,他跟纪姝宁有婚约时,也曾这样羞辱过葛瑜,时至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是他该受的。


    他看见葛瑜戴上了那双手套。


    硬是把那双漂亮纤细的手衬得难看至极。


    他忍着没说。


    葛瑜也觉得戴着不舒服,手指跟手指之间有些长有些短,她戴了会儿摘下来。


    直到她摘下来,宋伯清才换了个坐姿,说道:“那小子没品味,做的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得要命。


    葛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默默搬来凳子坐到小桌前,打开保温盒,油花花又澄亮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她舀了一勺放到碗里,喝了一小口,说道:“你该回去了吧。”


    “过年,没太多事。”


    葛瑜把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后,盖上盖子。


    一般来说工厂过年生产线依然二十四小时运转,只是节奏会进行精心调整,厂内三班倒的员工已就位,只需按照之前的安排做好分内的事就行,葛瑜想找个借口去做事都找不出来,想了半天,起身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我说了跟应煜白的事,所以才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


    宋伯清也想过。


    是不是葛瑜一辈子不跟他说,他一辈子不去查,然后他们就一辈子这样别别扭扭的过?他昨天坐在乌州的家里,看着充斥着她味道的房间,觉得不是的。他是没办法接受她心里还爱着别的男人,但不代表他没办法接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的情况下跟她结婚生子。


    于洋市那会儿,他已经给出答案。


    做小三。


    他愿意。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有名无分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强。


    葛瑜见宋伯清不语,拿起旁边的包包,“我要出门了,您自便,宋先生。”


    “去哪儿。”宋伯清站起身来,“我送你。”


    她随便报了个地方。


    宋伯清驱车载着她过去。大年初二,天光是灰青色的,映着薄薄的积雪,给高楼的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柔光,雪不大,堪堪盖住人行道的砖缝,像一层均匀铺开的糖霜。偶尔有车驶过,也是不紧不慢的,葛瑜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内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一会儿,操控面板亮了起来。


    葛瑜回眸看了一眼。


    徐默视频电话。


    宋伯清摁下了接听键。


    巨大的操控面板上露出了徐默的脸,他那头正热,光着上半身,就穿一条沙滩裤,胸肌腹肌壁垒分明,皮肤被晒得黝黑,戴着墨镜冲着手机喊道:“宋先生,过年好啊!”


    宋伯清看都没看,“蜜月过得怎么样?”


    “什么蜜月,老子没去,我说公司有事在加班。”


    他大喇喇走到沙滩椅坐下,说道:“我前几天看到你妈了,你妈状态有些差,这么些年,我也就在当年你跟葛瑜在一起时看过她这样。”徐默嬉皮笑脸,“别说做兄弟不厚道,我看你妈那样,私底下笑了两回,我爸说咱们觉着是滔天巨浪,搁她眼里——喏,也就茶杯里转个漩涡,我想,那是您老人家想岔咯,你妈多在意你跟葛瑜那点事啊,什么漩涡,那就他妈是惊天海啸,我——”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挂断了视频。


    宋伯清脸色阴沉,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


    葛瑜抓着安全带,脸色也不大好看。


    在驶入人民大道时,葛瑜缓缓开口:“就送到这吧。”


    宋伯清把车子停在一旁,扭头看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小瑜。”


    葛瑜鼻子有点酸涩,就像吸入了冷空气,冻得整个脑袋都疼,她抓着安全带,说道:“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葛瑜,连名带姓,不要带任何感情。”


    宋伯清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


    第48章


    宋伯清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暴雪, 雾蒙蒙的天里,他看见葛瑜形单影只的站在宋意的墓碑前。


    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走慢了怕她离开, 走快了又怕是一场梦, 直至走近才发现真的是她。她变瘦了, 是应煜白这些年没好好照顾她吗?还是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仿佛与她恩爱还在昨日,近在咫尺却连拥抱她的权利都没有,他滚动喉结, 只能化作一句:“葛小姐,好久不见。”


    现在想想,何必呢?


    为什么非得等她低头,为什么非得等她开口, 等到现在,穷途末路。


    葛瑜缓缓解开了安全带, 眼眶微红。


    什么也没说, 推开门下车。


    凛冽寒风扑面, 她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 烟雾漫过手背,逐渐消散于空中,直至漆黑瞳仁里的身影转入拐角, 他才咬着烟驱车离开。


    *


    温素欣是大年初七回的国。


    回国时接到了几个大型晚宴的邀约, 全推了,助理万洁低声说了句河滨的张家宴请宋伯清,他赴约了。


    温素欣听到这话时, 颇有些讶异,不过仍稳如泰山,说道:“那就去看看。”


    温素欣的车子在驶入国宾路时,张家那边就接到信了,整条路被私人管控,宽阔的大道静得出奇,只有那一辆车子在平稳行驶,直至行驶到张家大门,所有人盈门接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温素欣是这家的主人。


    对于这样的场面,温素欣见怪不怪,习惯了众人的仰望,踩着红毯往里走,连正眼都不给张家。


    走到大厅里,看见宋伯清坐在厅内,沙发是低矮的、宽阔的意大利定制款,他陷在里面,却毫无慵懒之态,背脊与靠背之间留着一道克制的空隙,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指间夹着未点燃的雪茄,偶尔无意识地转动。空气里有威士忌的淡香,还有旧皮革与檀木混合的香气。


    温素欣朝着他走了过去。


    张家的人和宾客们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晚宴是该继续还是不该继续。


    张家的掌事人会来事,连忙撺掇着几个儿子女儿招待宾客们。没一会儿,现场又恢复热闹,只不过人人的关注都在温素欣身上,皱个眉,心里都不免发怵,反省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惹她不开心。


    现场觥筹交错,古典的旋律正从旁边的乐队琴手中缓缓传来。


    温素欣开口:“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宋伯清将烟雾吐出来,“凑合,您呢?”


    “没有过年的概念。”温素欣笑笑,“我记得你跟张家交情一般,他们递请帖,你向来是不理的,今天怎么会来?”


    温素欣眼眸扫了扫张家的宾客,说道:“来了给张家抬面儿?”


    “在外面持筹握算就算了,到我面前也就不用这样。”宋伯清看都没看她,“您直接问我来跟张家做什么交易就好。”


    温素欣笑笑,“张家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是张家有这个福气。”


    她换个姿势:“我就是来提醒你,做人呢,要留一线,纪家是掰不倒的,而且我也不会出手帮你。”


    “您不出手害我就成。”


    温素欣扭头看他,“我怎么会害你?”


    宋伯清慢慢转移到她身上,笑了笑,“妈,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您到底在什么情况下选择生下我,总不是因为爱吧。”


    “你知道我一向欣赏你身上有我的聪慧。恭喜你,除掉了一个正确答案。”温素欣站起身来,“早点回家,你爸晚上也该落地雾城了。”


    温素欣朝着门外走去。


    全场人注目欢送。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子慢慢的陷入沙发。


    张京迎送完温素欣,转身折回现场,走到宋伯清身边坐下,见他手中的雪茄燃烬,便又点了一根递上,说道:“温董来去匆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都没说上。”


    宋伯清挑眉,接过他递过来的雪茄,“很难有人说话能说到她中意的地方,你与其跟她谈,不如跟我谈。”


    “当然当然。”张京笑笑,“西山的石头要借东海的浪来打磨,其实就近的海也不错,不必舍近求远。”


    张京余光扫着宋伯清,小心翼翼试探:“听说禾德那个项目竞争得很激烈啊。”


    宋伯清点头,没回。


    张京又道:“禾德这次,表面看利润,骨子里最怕风险。他们董事会下了死命令,项目决不能出任何合规上的纰漏,尤其是资金和资质,一票否决。”他顿了顿,观察着宋伯清的脸色,“所以这外来的浪,怕是不如我们这些常年在岸边走的人看得细。”


    宋伯清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乐队的曲子换了一支,节奏更明快了些,右侧的两扇橡木大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宋伯清悄无声息的退场,像是从未来过那般。


    *


    葛瑜不知道去哪儿。


    雾城的冷会绵延到五月,走哪儿都像是灌着寒气,漫无目的走了一条街,最后打车前往动车站,买了去于洋市的车票。


    上回她将于洋市里所有的东西搬回雾城,连同一小部分属于应煜白的遗物。


    宋伯清说他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可是跟他相处的这几年,他跟她一样是穷困潦倒,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有工作,她没有。所以每个月她会跟他借点钱,借着借着就不知道借了多少,她用小本本记着,直到他死都没有算清。


    他们住的那栋民房是按年缴费,应煜白去世前总共缴了三年的费用。


    之前葛瑜找过房东退钱,房东说一切都按合同来,三年没到期退不了钱。


    争辩了几次没争过,就算了。


    葛瑜抵达时,天渐黑。


    比起雾城来,这里相对温暖,葛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厅内,整个大厅连同着厨房弥漫着一股没人住过的生冷的、潮湿的气息,沿着那条黑色的通道往楼上走,二楼是两间对着门的房间,应煜白的房间整洁干净。


    应煜白同她一样是南河人。


    五保户家庭。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剩下他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他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有一天要把她母亲给找回来,等他母亲回来,他就努力赚钱去读医,他总能说出一大堆实现不了的梦想,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实现似的。


    实际上他拿了宋伯清那么多的钱,完全可以用钱做这些事,从某方面来说,已经算实现一半了。


    只是为什么呢?


    他拿了他那么多钱,没跟她说过,到死了剩下三百万给她,是良心发现还是因为父亲去世无亲人继承,只能留给她?


    葛瑜已经分不清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披着一层皮,不撕开这层皮看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墙上贴着的、记着的所有笔记,五年间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头——他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温柔,温柔到他跟她求婚,她都答应了,如果她后来没有拒绝,是不是已经嫁给了一个向她前夫讨要钱财的人?


    不敢深想。


    三天后,她收到了雾城玻璃厂行会的开年会议的邀请。


    去年她还不是该协会会员,今年年底收到了入会的电话,大年初八在市中心海峡会展D馆内召开会议。


    葛瑜参会时正巧碰到了几个合作过的老朋友,几人寒暄着朝着会场走去。


    开会时间为早上八点,结束为中午十一点。


    来时是少见的艳阳天,出来却薄薄的覆上一层云雾,接着,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慌乱的旋儿。零星的雨点落下,砸在葛瑜的头上,她赶紧将公文包顶着头,大步流星的往乘车点跑去,大约百来米的距离,雨点愈来愈大,沉重硕大的雨珠溅湿乌黑的长发和衣服。


    跑了一小段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葛小姐。”


    回眸望去,就看见文西撑着一把黑伞快速跑了过来,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说道:“下暴雨了,先生说送您回去。”


    葛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停着宋伯清的车。


    她抿唇,正欲拒绝,文西就道:“先生有事跟您谈,雨势这么大,不妨去车上。”


    葛瑜沉思片刻。


    ——一声巨响,阴沉的乌云里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葛瑜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向宋伯清的车。


    文西将她送上车将车门关上后便转身离开。


    暴雨侵袭,车子徐徐的驶在回去的路上。


    葛瑜今天穿了件非常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长款过膝,因小跑不顺畅,拉开了拉链,以至于雨水浸透了里头的西装和衬衫,冰冷的寒意刺得她汗毛竖起,浑身发冷。


    宋伯清黑眸轻轻一扫,食指摁下了旁边的中控按钮,调高了车内的温度,随即将中间的隔板升起,拿起柜子里存放的女装递给她:“换上。”


    葛瑜看着她递过来的女装,整洁干净。


    宋伯清见她存疑,说道:“我没那种嗜好,你别多想,这衣服就是为你买的。”


    宋伯清这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他们热恋时期。


    宋伯清的房产多,车子更多,他不像徐默那样对车子毫无讲究,相反,在这方面花的钱可谓如流水,一年不带重样,兴许上午坐这辆,吃个午饭的功夫就换了,浓情蜜意时,车上的调情无可避免。


    有时她弄他一身湿透。


    有时他撕扯她一身凌乱。


    车内存放彼此的衣服向来是他习惯。


    只不过这种习惯在去乌州后就很少见了,以至于他递上这些衣服时,她晃神许久。


    冰冷刺骨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冻得她牙齿发颤。


    眼眸盯着他递过来的衣服盯了几秒钟后,还是默默的接过,背对着他:“你别看。”


    宋伯清不语。


    葛瑜咬了咬唇,脱掉了外面厚重的羽绒服,湿哒哒的衣服上都是水汽,她将衣服放到地上,宋伯清看了一眼,将衣服捡起来放到座位上,“没那么金贵,想放哪儿都行。”


    葛瑜背对着他解开了西装纽扣,脱掉西装后,白色衬衫的领口乃至肩膀和胸口部分被雨水浸透,她抬手一点点解着,解到一半,有些不安心,扭头望去,正好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侧着身子,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抓着她换下来的羽绒。


    漆黑的眼眸不避讳,不逃避,甚至无需开口跟她辩解。


    他什么地方没见过?


    葛瑜安慰自己,将整个身子侧过去,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露出纤细却饱满的身材,粉色的胸衣肩带渐变深色,湿哒哒的挂在细嫩的肌肤上,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盒子递到她面前:“内衣也湿了,换。”


    他身子往前倾,将盒子递到她面前时,无可避免的与她拉近距离,灼热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内毫无保留的喷洒到她的肩上。


    那种本能的、骨子里最熟悉的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激发得毫无保留。


    她僵在那,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所有美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如果说爱是无穷无尽,恨也无穷无尽,那么他们彼此那段起始于北市鹤都夏季的热恋,也是无穷无尽。


    她双手绕到后面解开双排扣,换上新的胸衣,然后是毛衣、裤子、外套。


    全部换完后,一双大掌突然落到颈部,手指伸入后颈的衣领中,将存于衣服内的乌发捋出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以为他们回到了多年前。


    宋伯清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一道非常小的伤痕,像是经年不愈留下的。指腹微微拂过那道伤痕,问道:“怎么回事?”


    葛瑜心乱如麻,微微偏头:“什么?”


    “这个伤疤,怎么回事?”


    她离开雾城前还没见过。


    葛瑜迟疑片刻,说道:“哦,在于洋市的时候弄的,我身体不好找不到工作,煜白帮我找了份能在家做的事,当时我们还不住在那栋民房里,住在老街,悬顶的风扇砸下来,就砸在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吃没吃饭一样轻松,“后来去医院缝针,医生说再进一寸伤到脊椎就要全身瘫痪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指腹轻颤,轻轻拂过略有些凹陷的伤疤,他能想象得到,那乌烟瘴气,电线杂乱,人流不息的老街街道,葛瑜是怎么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讨生活,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恨她,恨她弄死了宋意,恨她毫不犹豫的答应离婚,恨她毫不犹豫的跟应煜白离开。


    在他无数恨她的日子里,她过得这样的艰难。


    宋伯清双目泛红,身子微微往前倾,在她后颈的伤疤处落下一吻。


    柔软的唇印在颈部,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攥着。


    “你出事。”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也不想活了。”


    葛瑜眼睛氤氲,透过车窗的反光能看到身后的宋伯清,他像生了重病似的,眼睛红得吓人,盯着后颈的伤,一动不动。


    “不要瞎说。”她开口,“你出事,宋家不会饶了我。”


    “他们不敢。”宋伯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小瑜,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


    怎么回呢?


    那天晚上她可以当做梦境,亦或者是宋伯清得知真相后的自责愧疚,但不能当做是他还爱她的理由。五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小小的建材门店变成现在的大型工厂,能让一个小孩深埋地下无数个春夏秋冬,亦能让感情天翻地覆。她怎么敢相信他们在一起还会有好的结局?怎么敢相信她离开这五年,他对她的感情依旧如初?


    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葛瑜抿着唇:“你别这样。”


    “是我说不得我爱你,还是我说不得我想你?”他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以后你有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想打电话发个短信也可以——”


    他沉默片刻,“不要把我拉进黑名单里。”


    葛瑜心乱如麻,紧紧攥着双手。


    她习惯了他对她阴阳怪气、习惯了他对她夹枪带棒,一旦习惯称为习惯,就很难改过来。


    他这样的对她好。


    他这样的宠溺她。


    就像五年前。


    他对她予取予求。


    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给她顶着。


    葛瑜垂下眼眸,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宋伯清也不强迫她立马答应。


    将后领的衣服整理好,乌黑浓密的长发梳理整齐,“心情好点的时候想想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你回到我身边,而是——”


    他停顿,“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就是他要跟她谈的事。


    车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无声滑行,轮胎碾过积水。


    最终停在了玻璃厂门口。


    宋伯清开门下车绕到她坐的左侧,拉开车门帮她遮挡风雨,送她进玻璃厂大门。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葛瑜目送他离开。


    车子在狂风暴雨中渐渐消失在眼前。


    她站在那,犹如风中飘摇的柳絮,风卷起长发和残留他香气的衣摆,回神间,将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拉出来后,她接到了熟悉的电话。


    锲而不舍、坚持不懈,明知道她不见得会接,还是接二连三的打进来。


    新年伊始,复工又忙,每天接到的工作电话多不胜数,她不可能因为宋伯清的电话选择静音,只能按下接听键,走到角落。


    “在干什么?”他问,语调轻柔。


    葛瑜戴着安全帽看着不远处的工人,低声说:“在工地,你有事吗?”


    “哪个工地?”


    “建安这边。”


    “好,你等我,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断。


    葛瑜看着黑屏的手机,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六点多,一辆低调的宾利驶入泥泞不堪的工地,坑坑洼洼的地面被车子碾压过一道细长的印痕,葛瑜看到车子,猜到大概是他,摘掉了安全帽跑过去,漆黑的夜里,满是水坑黄泥的地面,再往里走,路就更难了。


    葛瑜跑到车前挥了挥手。


    宋伯清摇下车窗。


    葛瑜见他要下来,连忙说:“你别下车,我上来。”


    这路车子进来都勉勉强强,人要下来得陷进泥里。


    她绕到副驾驶位置,打开车门看见干净整洁的车,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黄泥的靴子。


    “上来。”宋伯清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那么讲究,你弄脏是它的福气。”


    葛瑜抿了抿唇,这才坐上副驾驶。


    宋伯清调转方向盘驶离现场。


    天渐暖,白天偶尔能窜到十几度,宋伯清微微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清风吹散车内的闷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市中心高级餐厅门前。


    门童看到车牌号如临大敌,对讲机说了句话,餐厅内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字排开站着,恭恭敬敬迎着宋伯清下车。


    他随手将车钥匙扔给他们,领着葛瑜往里走。


    “饿不饿,想吃什么?”


    这样的场景,五年前见怪不怪。


    五年后仍旧有些不太适应,她跟在他身后,说道:“都行,填饱肚子就好。”


    宋伯清轻笑,没说话。


    领着她走到里面的包厢后,“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好。”


    宋伯清走后。


    葛瑜一个人坐在那,无所事事的打量着周围的装潢。


    这家店就在春和路1号,寸土寸金的地儿,门牌却不大,想来跟那些私人会所无二差别,迎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打量半晌,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从侧边传来:“葛瑜?”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纪姝宁。


    纪姝宁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啊?”


    然后冲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吴老板做生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让这样满脚沾泥,喜欢当小三的人进门,也不怕晦气?”


    她嫌弃的用手扇了扇鼻尖:“难怪生意越做越差。”


    第49章


    这家餐厅与普通餐厅不同, 接待的都是特定圈子里的大人物,说白了,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纪姝宁也不是第一次来,回回来排场都大, 转个弯的功夫就能遇见熟人, 不是比自己阶级高, 就是同辈,说话滴水不漏,左右逢源,偏今日说话这般刻薄。


    站在她身侧的工作人员心里不禁捏了把汗。


    纪姝宁身份地位是高, 但是来这儿的人哪个身份地位不高?


    保不准面前这位穿着普通的小姐就是哪位高门大院家里的千金。


    气氛剑拔弩张,吸引来不少食客注目。


    葛瑜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纪小姐一点都没变, 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要在这闹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你真了解我。”纪姝宁笑笑,“如果你身份地位高点儿, 家里背景好点儿, 说不定咱们俩还是姐妹, 而不是仇敌。”


    “我没把你当过我的仇敌。”


    “那是你心里明白你不配。”纪姝宁踩着细高跟鞋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个破工厂走出来的小老板,配吗?”


    “纪小姐,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乌州, 你站在我家门外扔东西, 那时候的你,气急败坏,我当时不理解, 后来回到雾城,你跟宋伯清订婚了,对我依然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很嫉妒宋伯清爱我?”


    纪姝宁眼眸微微一凝,“是不是以为他跟我解除婚约,你就有机会了?我们解除婚约不是不爱。”


    葛瑜被这样的话术欺骗过。


    纪姝宁总跟她说宋伯清有多爱她,多疼她,多怜惜她,她就忍不住在想,他那样爱她,怕是早就忘掉了他们的那段过去。处在风暴中的人是看不清风暴的全貌的,只会以为吹来的冷风、热风都是风暴,现在想想,若宋伯清真有这般爱纪姝宁,不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那次在丰吉,蒋文鹤宴请宋伯清吃饭时喊她小嫂子,宋伯清会严词拒绝。


    他没拒绝。


    默认蒋文鹤这么称呼她。


    宋伯清这种人,爱便是爱得彻底,恨也恨得彻底,眼里容不得沙子,也绝容不下两个女人。


    想到这,葛瑜突然有些自嘲,怎么现在又能看得这般清楚了?当时在丰吉她还因为蒋文鹤叫她小嫂子,宋伯清没抗拒,心里觉得有点儿委屈呢,他怎么可以在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这样与她暧昧不清。


    “那祝福你们。”她轻声说。


    “纪姝宁——”


    身侧陡然传来宋伯清冷冽的声音。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那。


    葛瑜心头蓦然一紧。


    下一秒,宋伯清便走上前拽住纪姝宁的手往门外走。


    步调很大,没有丝毫放缓,几乎是将纪姝宁拖曳着穿过餐厅侧面的廊道。她的细高跟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凌乱的脆响,几次趔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廊道尽头是通往餐厅后花园的玻璃门,他一把推开,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来,与室内浮华的暖香形成割裂。


    他松开手,力道干脆。纪姝宁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她急促地喘息,精心打理的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颊边,胸脯因狼狈和气恼剧烈起伏。她不敢大声,只压着嗓子,声音却尖利:“伯清!你疯了?!多少人看着!”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没有任何波澜的眉眼,随即熄灭,只剩烟头一点暗红在昏暗中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愤怒和惊惶而扭曲的脸上。廊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完全笼罩住她。


    “我说过,”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凉,字字清晰,“你不要招惹她。”


    宋伯清生气了。


    纪姝宁她熟悉他的愤怒。


    她去乌州找葛瑜,还有几次对葛瑜出言不逊,他都是这样冷着脸看她,好像要不是被父母掣肘,需要纪家的扶持,冷冽的眼眸会化作利剑,毫不犹豫的刺向她。


    她强自镇定,甚至试图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上刻意的哽咽与讨好:“什么叫做不要招惹她?我在帮你,你应该像以前那样站在我这边。”


    她抓住他的胳膊:“伯清,你不恨她吗?想想啊,如果不是她,你儿子怎么会死啊?他躺在停尸房的时候,你心不痛吗?而且她还跟外面的野男人勾结,你对她那样好,她这样对你,她——“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招惹她。”


    宋伯清绝情的打断了纪姝宁的话。


    纪姝宁看着他冰冷的眼眸,感觉到哪里变了。


    以前她提到往事,他总是格外烦躁,不愿提及,现在怎么那么平静?


    她缓缓开口试探:“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在意了。”


    “你儿子死了,她害死的,你不在意?


    “还有她瞒着你跟她外面的野男人,你不在意?”


    宋伯清将烟递到唇边,声音稳定得可怕:“我不在意。”


    纪姝宁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她抬起双手抓着满头乌发,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你怎么会不在意啊,你在意得要死,我每次提起来你都暴跳如雷……”


    说完,像意识到什么,看着宋伯清说:“你是不是想跟她复合?”


    宋伯清漆黑的眼眸里风平浪静,仿佛在用沉默回应。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尾音却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他们真的会复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看不见吗?她能给你什么?她什么都不是!你怎么能想跟这样一个女人复合!”


    他的眼眸冷冽下来。


    带着极强的、无声的压迫感。路边的灯光照全了他的面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里的情绪被压得极深,只剩下两潭望不见底的漆黑。


    “我记性不差。”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过去这段时间,纪家要的资源,你提的方便,我没有吝啬。”他顿了顿,目光碾压在她的脸上,“但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旧事,不要再提。”


    “伯清……”纪姝宁嘴唇颤抖。


    “情分,我们还有一点,希望你不要消耗殆尽,留着后面,兴许有点用途。”


    说完这句话,宋伯清转身离开。


    纪姝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上来的空气就像加了许多莫名的砂砾,全堵塞在喉管,令她难以呼吸。


    几个月前他还对葛瑜不冷不热。


    就算有给过那么几次好脸色,也都是看在往日情分。


    她太清楚了,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低头去找一个出过轨,害死他儿子的女人。


    可就那么几个月……


    就那么几个月……


    他突然就说,不在意了?


    他那样宠他的儿子,说不在意他死了?


    纪姝宁只觉得可笑,可笑极了,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笑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咬着牙说:“想踹开我过好日子,门都没有!”


    *


    宋伯清缓和情绪走进厅里,但座位上已经没有葛瑜的身影。


    他拦下一个服务员,服务员告诉他,人往后面的门走了。


    宋伯清赶紧去追。


    餐厅的门面不大,占地面积却大得离谱,整条街一半都归餐厅,只可惜在外人看来,只瞧得出是普通商铺,看不出门道。


    葛瑜走得慢,又不了解地形,很快就在二厅的亭桥山水里迷了路。


    走了一小段,突然胳膊被人拽住。


    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她看着他的眼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竟然看到了一丝害怕和惧意。


    这样薄弱的情绪,会出现在宋伯清这样的人的眼里,简直意外。


    “怎么不等我?”他滚动喉结,“是不是纪姝宁说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只是等不到你就不等了。”


    葛瑜等宋伯清等了太多年,从离开雾城到乌州就在等,等他回乌州看她,等他带她回雾城,等他带她光明正大的进入宋家,等着等着,等到头来,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寂寞和思念他到极致的绝望。


    宋伯清的心一丝丝的抽疼,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门童看到他的身影,连忙对着对讲机说话,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他的车就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已经打开,他拉着她上车。


    坐上车后,直接驶离餐厅。


    雾城的夜是迷人繁华的,对向的车灯扫过来,橙黄的一抹,迅速地漾开,又迅疾地收去,葛瑜靠在车窗边上,看着斜对面远近高低的楼宇,默不作声。


    宋伯清的车一路驶入星月湾。


    将车子停稳后,便拉着她往别墅里走。


    星月湾是葛瑜跟宋伯清在雾城同居的地方,这里汇集了太多的回忆,大厅的沙发是他们去英国游玩时购买的,头顶的吊灯是葛瑜徒手设计的,就连踩在地上的地砖也是他们一起去建材城挑选出来的,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2009年的气息。


    灼热、浓烈、带着无尽的美好。


    但其实葛瑜不知道,她走后,这栋房子宋伯清很少回来。


    今年也就回来了个两三次吧。


    其中一次就是某天夜里,她喝醉酒给他打电话,说她拿到了一份订单,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她醉意朦胧,就像他们还没分手时絮絮叨叨跟他说那些琐碎的小事,他挂断电话就去找她了。


    “你不要再误会我跟纪姝宁,也不要因为她而迁怒我。”宋伯清站在她身后,“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你等我处理完,但在我处理之前,你给我一点好脸色。”


    葛瑜眼睛动了一下,慢慢扭头看着他。


    漆黑的夜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他站在那儿,右手腕骨上的腕表发出凛冽的光。


    “你听到了,对吧?”葛瑜缓缓开口。


    宋伯清当作听不懂,“听到什么,不知道。”


    “你听到了。”葛瑜看着他,“你听到我说祝福你们,其实——”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走上前抱住她,双臂坚硬如烙铁,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他们体型差大到她整个人可以融入他的怀中,四肢纤细得他用力一碾就会折断,整个面容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衬衫和西装,依然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双手抵着他的小腹。


    宋伯清单手抓住她挣扎的手,说道:“我没听到,你不要说,不要说祝福我跟别人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震颤,裹挟着所有情绪。


    她的指尖用力抵着他紧实的小腹,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体温。她试图推拒,却像抵着一堵温热的、活生生的墙。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两只交叠挣扎的手腕,指腹烙铁般烫,不容置疑地压住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呼吸又深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吹动她细碎的发丝,扫过她敏感的额角。


    “你别说……”他重复着,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急迫,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宋伯清,“别说。”


    “我只是祝福你,你就这样……”葛瑜挣扎,“可是纪姝宁在我面前不知道说过多少比这样还让我难受的话。”


    “她说你发着烧为她求符。”


    “她说你很爱很爱她。”


    “她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让她补一个儿子给你。”


    葛瑜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每说出来的一个字就像是在宋伯清的心头划上一刀。


    他慢慢的推开她,低头望去,怀里的女人已经泪流满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落在他青筋微微突起的小臂上,像是烫化了肌肤,晕染周围的温度。他喉咙干涩,缓缓开口:“我没做过。”


    这辈子谁能让他做这样的事。


    谁又有资格生下他的孩子?


    除了葛瑜。


    “我现在知道你没做过。”葛瑜红着眼眶看着他,“但是你对她好也是真的,你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不喜欢和喜欢,那我呢?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记得我多少的喜好?你总是……你总是……”


    “不记得我的不喜欢和喜欢。”


    宋伯清沉默许久,另一只手终于抬起来,指腹极其粗粝地擦过她脸颊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开口:“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的不喜欢和喜欢呢?”


    长长喟叹:“小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不喜欢红色,我不喜欢……”葛瑜眼泪一滴滴往下砸,“但是你却送我那么多我看不见,我感受不到的颜色,你送她那么艳丽,那么漂亮的颜色。”


    葛瑜至今都记得纪姝宁穿着那么多漂亮、艳丽颜色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炫耀是宋伯清送她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她的世界是黑白。


    不会有人关心她的世界会不会出现别的色彩。


    宋伯清的手臂僵住了,那些眼泪砸下来的地方,皮肤像是真的被灼穿,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听着她哽咽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上。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以前怎么不说?”


    他送她那么多的东西,大红色居多。


    每次送,她都很高兴。


    “以前总在想,你会发现的。”


    年轻时的爱情讲究势均力敌,互相成长,更何况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谁都想要在对方空白的感情页面上画上属于自己的一笔,不管这一笔是彩色,还是她看不见的红色。她只要那一笔是属于她的,就够了。


    所以等啊等,等到落在空白页面上的是黑白色时。


    她失落了。


    不过没关系啊。


    日子还长着呢,他们有一辈子,他会一点点发现她,一点点观察她,最后一点点认识完整的她。


    宋伯清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红得骇人,却清澈得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我没发现。”


    “你不给我时间发现。”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就同意离婚跟别人走了。”


    “所以……那些年,”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每一次笑着收下礼物,说‘喜欢’,其实心里都不喜欢,是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


    每次赠予她看不到的颜色的礼物时,不喜欢居多。


    后来赠予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的爱意越来越浓时,早就不在意他赠予的颜色。


    葛瑜后来在想,她只是不甘心。


    周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回荡在耳边的是宋伯清浓烈的呼吸声。


    最终,他慢慢松开手,说道:“今晚别走,就在这睡,我给你做饭吃。”


    他转身走向厨房。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像被抽空,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麻木空洞的望着远处的景色出神。


    片刻,厨房里传来煎炸的滋滋声和水声。


    葛瑜在那坐了很久,慢慢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印象中的樱桃灯鱼、三米宽的床,几株养的很好的兰花……跟几个月前来看时没什么不同,非得要说的话,就是那两条鱼胖了点儿,看来这几个月它们吃的很好。


    葛瑜微微弯下腰看着玻璃窗里游动的鱼。


    霓虹反光倒映着她的面容。


    这个玻璃缸是她亲手做的,当时说的是养几条观赏鱼和乌龟,但是到后来就只养了这么两条鱼。


    鱼对瑜。


    他好像对所有跟她名字挂钩的谐音字都格外感兴趣。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个锁着柜子的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后来增加的一个柜子,摆放在书柜的最里层,锁柜上挂着的是密码锁,她拿起那个密码锁,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只听到‘啪’的一声,锁扣打开了,掀开盖子,就看到里面放着的是她赠予他的玻璃球。


    曾经这个玻璃球十分钟就会亮一次。


    现在这个玻璃球,已经五年没亮过了。


    葛瑜眼眶逐渐泛红,拿起那个玻璃球放到胸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以为他恨她到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


    但是这个玻璃球,他还留着。


    也许他比她想象的没那么恨。


    走到这一步,他尽力了。


    将玻璃球放回去。


    转身下楼。


    透过楼梯的间隙她看见宋伯清站在厨房里烹饪,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的人会做饭,连徐默都说,他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凡哪个人会下厨,会侍养花草,那一定是基因突变。


    话说的是过了些。


    实事求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找不出第二个像宋伯清这样会下厨做饭的。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很朴素,是西红柿炒蛋的微酸鲜香,是清炒菜心的淡淡青涩,这气味陌生又熟悉,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那是很久以前她怀孕时最爱吃的家常菜。


    她看见他将三个菜一一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两副。然后,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解下了那条与他格格不入的浅色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随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被光笼罩着的倒影。


    “吃饭吧。”他说。


    葛瑜晃了晃神,慢慢走下楼。


    “尝尝看厨艺有没有退步。”


    “应该没有。”葛瑜开口,“香气是一样的。”


    宋伯清坐在她对面,加了块裹着西红柿的鸡蛋放到她碗里,“也许变了,我五年没下厨了。”


    说完,又摇摇头,“不对,上回在于洋市做过的。”


    葛瑜端起碗筷,将鸡蛋吃进嘴里,绽放在口腔内的是酸甜的味道。


    他就这么看着她吃,语气尽量平和:“这样鲜艳的红色,在你眼里是什么颜色?”


    葛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黑色,或者灰色。”


    “白山黑水的黑。”


    葛瑜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同是在有记忆后,父母买的蛋糕,全黑色。


    但弟弟是鲜艳漂亮的蓝色。


    她问父亲,为什么妈妈这样宠弟弟,宠到连给他买的蛋糕都那么漂亮,自己却是乌漆嘛黑的。


    父亲听完,脸色大变。


    宋伯清听完,喉咙里堵着硬块,干涩发疼。他试图吞咽,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了好一阵,缓缓归于平静。


    “记住了。”


    “再也不会忘了。


    第50章


    葛瑜听到他说记住了, 夹菜的手微微停顿。


    吃进嘴里的菜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很明白,宋伯清除了看不出她的眼睛辨不出红色外,其余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哪天生理期, 记得她不喜吃牛羊肉, 记得她厌恶雷雨天, 人大概都是如此,一旦知道有了偏爱的资本,便肆无忌惮的索取、索要。


    她现在何尝不是在这份偏爱上索要之前没得到的?


    宋伯清给得毫无保留。


    她却觉得苦涩。


    为什么偏偏要等上个五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失去宋意, 他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的吃顿饭,好好的聊个天?如果偏爱是要以失去宋意为前提,她宁可不要。


    那顿饭,她只吃了半碗。


    宋伯清一口没吃, 全程看着她。


    用完餐后,她看着他说:“我今晚不能住这, 明天要出差, 得回工厂收拾行李。”


    “去哪儿?”


    “和县。”葛瑜看着他, “可能你不记得了,南河附近。”


    “记得。”宋伯清点头,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


    听到这话,葛瑜有些恍惚。


    ——那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年她搬离雾城前往乌州, 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比如跟宋伯清开始了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比如在外人眼里当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又比如父亲去世……好像一大堆的事情在那年接踵而至。


    和县就在南河附近, 开车半小时,骑车一小时。


    全县的人,大都贴着土与河吃饭,田埂连着田埂,河连着河,渔船多是老旧的木船,船帮被水浸得发黑,葛瑜每次带着妹妹葛薇去和县玩儿,总不会忘记买上一两条新鲜的鱼。父亲去世的时候,葛瑜带着宋伯清去和县的叔叔家,被叔叔赶了出来,二婶穿着朴素的衣服裹着围裙,站在门槛跟她说,祭拜完就赶紧走,她这几个叔叔都憋着火,保不齐下一次就动手了。


    说那话时,一直在看宋伯清。


    葛瑜有罪。


    宋伯清更有罪。


    但能怎么办呢?


    他们的巴掌可以落到葛瑜脸上,却不敢落到宋伯清脸上。


    葛瑜那时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什么话说不出口。


    宋伯清将她抱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道:“不准哭。”


    她滚烫的泪浸透他的衬衫,在落日的余晖中被烫出深蓝的印记。


    他不说,她都快忘了,其实他们在和县也有过短暂美好的记忆。


    宋伯清说送她回工厂,上车前当着她的面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起来时,葛瑜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愣了一下,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正拿着手机坐上车。


    “干嘛打我电话?”


    “试试。”


    车子驶离别墅。


    葛瑜坐在车上,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这个‘试试’是以为她又把他拉进黑名单。


    “和县的气温不算高,你去的时候多带点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在和县那边也有人。”宋伯清打着方向盘,“不要出事了一个人处理。”


    听着他温柔的跟她交代出差的细节,葛瑜鼻间有点酸涩。


    她沉默着没做回应。


    车子开到了工厂那条路,他又说了句:“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工厂前。


    葛瑜解开安全带,扭头看着他,光影绰绰,两人的面容都被笼罩在大面积的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察觉到灼热,她缓缓开口:“出差,不会出事的。”


    她下了车,背着包包走进工厂。


    和县地处江南,与雾城的春天比起来,确实是有春暖花开的兆头了。


    平均气温在11°左右,最低也不过5°,居民早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穿上轻薄的毛衣和卫衣,葛瑜查看天气后,又跟葛薇聊了几句。葛薇说如果回和县时间不长,没必要带厚衣服,带几件轻便的毛衣就行,若是降温,再买就是。


    姐妹俩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


    葛瑜从刚开始不敢问她家里的事,到现在已经无话不谈,好似回到多年前,父亲并未离世,姐妹的关系也亲密。


    葛薇跟吴胜离婚后,目前就在家中,偶尔会出去旅游。


    葛瑜见她朋友圈发了去泰国旅游的照片,询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回跟朋友一起去。


    葛瑜起初也没在意。


    后来发现她最新出现在朋友圈的照片里有一张男人背影图。


    ——她是跟男性朋友去的。


    葛瑜觉着她好不容易从吴胜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摆脱出来,不应该那么短时间内就再找,最起码应该再等等……


    她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想问问她照片里出现的男性是谁。


    然而还没等她问,葛薇直接回了句:[你问那个男人啊,你不是认识么?]


    葛瑜:[我认识?]


    葛薇:[嗯,宋伯清的律师,钟舒亦。]


    葛瑜:[等等……你们?]


    葛薇:[他帮我打离婚官司,我请他旅游。]


    葛瑜:[只是这样?]


    葛薇没回了。


    葛瑜看着不再回复的聊天页面,大致也猜到什么,划开了通讯录,点开宋伯清的号码,犹豫着。


    犹豫半晌后,还是摁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宋伯清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


    “你……”葛瑜听到他的声音,小手攥着衣摆,说道,“你的律师团队,我能问吗?”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有什么不能问的。最核心的,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陈,陈继明律师。你也许没见过,他基本不出席公开场合。我所有最私人的东西——比如我的身后打算,都是他在处理,外面呢,还有几个合作很久的律师事务所。名字你可能听过,衡御、昭理这些。剩下的是负责集团内部的事,钟舒亦,你见过。”


    她听到了轻微的打火机的声音,“你遇到什么事了,说来我听听,我找人安排。”


    “不是……”葛瑜意识到他误会,连忙解释,“你上回是叫钟舒亦去处理葛薇的离婚案对吧?”


    “对。”


    “那,钟舒亦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陷入长久的沉默。


    葛瑜主动打电话给他,居然是问钟舒亦?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与之前的温柔大相径庭,“一般,工作能力一般,做人也一般。”


    “你用工作能力一般的人处理集团内部的事?”


    葛瑜听到他笑了一声。


    是那种很轻,带着几分不屑,“处理集团内部的事也不止他一人,总之就是一个很一般的人。”


    葛瑜不语。


    宋伯清在工作上是绝对的严谨,他不可能用一个全方位都很一般的人。


    除非关系户。


    明寰内部人员关系纵横交错,她见过一个普通的仓储库员工是某高层的儿子,也见过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背景的中层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如果钟舒亦真的如宋伯清说得这样,很一般,大概率是关系户没跑。


    葛瑜眉心拧着,又问:“他的感情生活怎么样?”


    “两个字,一个字烂,一个字滥。”


    葛瑜:“……”


    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葛瑜抿唇:“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几点出发?”


    “马上。”葛瑜看了看钟表,“不说了,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除了需要带的设备和文件数据外,几件单薄的毛衣、牛仔裤和贴身衣物,外加一些琐碎的东西,例如充电器之类的。满满当当塞满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收拾完后,走到角落给天意倒上猫粮,起身离开。


    雾城的春季依旧寒冷,地面结冰,小部分区域道路管控,葛瑜提前去机场也遭遇了航班延误,迟迟无法起飞的状况,从早上九点等到中午十一点才通知起飞,落地时有当地合作方派来的人接应,抵达和县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中途还去了一趟合作工地勘察。


    和县气候宜人,面朝滩涂,伴随落日,几艘渔船零星的归港,渔民们卷着长长的渔网,三三两两的往家的方向走。这几年,和县政府也在大力发展旅游业,县城内的民宿、网红打卡点多不胜数,随随便便找一家就能面朝大海。


    葛瑜找了家靠山的民宿。


    理由是这里距离县城中心远一些,碰见的熟人也能少一些。


    放下手中的行李,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和煦的风和暖黄的金乌。


    站在窗口站了几秒钟,下楼找了家面店,一边等面,一边刷朋友圈,看到葛薇又更新了状态。


    [泰国好热!]


    配的是一段视频,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芭提雅海边玩水嬉戏的画面。


    但帮她拍视频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你别走那么近啊,等会被海水冲走。”


    店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人,葛瑜走到店门外给葛薇发信息:[薇薇,你注意点自身安全,钟舒亦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你。]


    信息发出去后几个小时。


    某高级酒店里,满地狼藉。


    葛薇穿着单薄的睡裙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钟舒亦半睡半醒中看到她的身影,微微支起身子,望向她的背影,说道:“站着干什么?过来我抱抱。”


    落地窗里倒影着钟舒亦赤.裸的上半身,她慢慢扭头看向他,笑道:“没想到啊,我能在一个坑里摔了又摔。”


    “什么意思?”钟舒亦笑笑,“又嫌我拍照技术不好?那我是第一次给女生拍照,拍不好很正常,别闹了,过来我抱会儿。”


    “第一次啊?”


    “第一次啊。”钟舒亦笑笑,“不过你应该经验也不多,你跟你前夫这方面很少吧?”


    葛薇笑着走到他身边,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挑起他的下巴,“钟舒亦啊钟舒亦,我怎么能让你给骗了呢?你看看你这张脸——”


    她的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一看就是风流种啊。”


    钟舒亦还还以为她在调情,顺着她的话说,“不风流怎么被你给上了,嗯?”


    他闭着眼睛,吻过她落在脸颊上的食指。


    但下一秒钟,葛薇直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将那份旖旎暧昧的氛围瞬间打没,钟舒亦猛地睁开双眼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葛薇:“打我干什么?!”


    “你大Boss宋伯清说了,你这个人呢,两个字形容,一个字烂。”葛薇穿着衣服,望向他,“另外一个字,还是滥。”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钟舒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懵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要去追她。


    结果掀开被子,赤条条的身体。


    他被吓得又缩回床上,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发语音:“宋先生,如果您对我工作有什么不满,当面提,不要背后里说我的坏话。”


    发完,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伯清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啊。


    他看人不爽,一句话就可以让对方消失。


    钟舒亦烦躁的抓了抓头。


    这他妈的……


    到底什么情况!


    *


    葛瑜吃完面,葛薇也没有回复信息。


    葛瑜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不是每个人都要像她一样,因为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害怕再开始。


    漫步回酒店。


    那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越往高处走越能看到整个县城和海浪、滩涂的全景,路灯照在她的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快走到民宿大门时,迎着路灯的光,她看见宋伯清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衬衫袖子推到小臂的位置,整个人倚靠在路灯杆上,右手夹着烟,烟雾蔓延。


    葛瑜几乎没跟他说过。


    一开始喜欢他,只是单纯喜欢他长得好看。


    好看到芸芸众生里,一眼只能看到他。


    时光匆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记忆中北市鹤都盛夏里的惊鸿一瞥。


    一根烟抽尽,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扭头望去,看到了葛瑜的身影。


    瘦瘦小小,像随时会跟着风飘散的花,站在那儿看着他。


    “到地方不给我打电话?”


    葛瑜心跳如擂鼓,“你怎么来了?”


    “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就自己来了。”他缓缓朝着她走过来,“吃饭了吗?”


    “吃了。”


    “那再带我去吃点,我没吃。”


    葛瑜知道宋伯清很忙很忙,但是他在她面前又好像很清闲,因为落地没给他打电话,他就这么赶来了,七点半,还没吃饭。难怪胃病一年比一年严重,难怪文西会说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她默不作声的往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


    宋伯清这个人忌口不多,不忌口也不多,非常难伺候,能让他觉得好吃,并且常吃的食物只有那几样,你若带他去吃云吞、线面,他也吃得下去,若带他去吃西餐、喝酒,他也可以吃,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难上加难。


    葛瑜带着他走过人流繁茂的街道,绕过细长的巷子,进入一家冒着热气的蒸饺店。


    蒸饺店蜷缩在两条巷子的交界处,门脸窄小,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只勉强辨得出“老周蒸饺”四个字。隔壁的卤味店飘出浓烈的香料气,再过去几步的炒粉摊子,铁锅与铲子碰撞出铿锵的声响,伴随着老板中气十足的吆喝。下班的人、上晚自习的学生、拖着行李的游客,摩肩接踵地从店门口流过,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汗水和尘嚣混合的市井气息。


    葛瑜熟练的将碗筷放到他面前,点了两盘蒸饺。


    宋伯清对这有点儿印象。


    记得这条巷子距离她几个叔叔家都不远。


    蒸饺放在蒸笼上蒸了许久,是现成的。


    老板将两盘蒸饺端了上来。


    宋伯清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句:“葛瑜?”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店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高中学生制服,双手插兜的少年。


    他看到他们俩,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眼,没想到定睛一看,还真是。


    他露出鄙夷神色,上下打量,说道:“真的是你!你还回来干什么啊,我爸要见了你,第一个打死你。”


    葛瑜听到这话,微微垂下眼眸,双手紧握成拳。


    宋伯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出店门。


    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窜到一米八几都算正常,但一米八几的葛云辉站在宋伯清面前完全不够看,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往后退半步,“你凶什么啊,我爸说了,你们是狼狈为奸。”


    宋伯清面色毫无波澜,他慢慢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


    葛云辉的身体就这样一点点被他提了起来。


    他吓得踮起脚尖挣扎,脸色逐渐涨红,喊道:“你敢动手打我你就完了!我……我去网上曝光你!”


    宋伯清笑了笑。


    手指拂过他的校徽,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我们也是亲戚,帮你清清尘土,你就要曝光我?”


    葛云辉踮起的脚慢慢被放平,宋伯清双手插进西装裤里,就这么看着他,说道:“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再熟悉的地方也有可能摔倒,摔伤了就不好了。”


    葛云辉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背着书包朝着反方向跑走。


    直至看不到葛云辉的身影,宋伯清才再次走回店里。


    只是葛瑜的脸色苍白,背挺得有些僵直。


    店里的客人又少了些,只剩下最里桌一对慢悠悠喝酒闲聊的老街坊。老板娘正在收拾隔壁的碗筷,塑料笼屉叠放的碰撞声有些清脆。吊扇依旧慢转,搅动的热气里多了几分残羹冷炙的味道。


    宋伯清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说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你是不是忘了几年前咱俩被追着骂的事?”葛瑜唇角拂过一丝苦笑,“他们不敢骂你,我就不一样了。”


    “我们做过很多次交易了吧,葛瑜。”宋伯清语气平静,“你跟我做交易,什么感觉?”


    “靠谱。”


    宋伯清笑笑,“谢谢,难得有个正面反馈。”


    他夹起蒸饺沾醋,“我们再做个交易怎么样?”


    葛瑜看起来有些呆滞,没有回应。


    “你回到我身边,我帮你回葛家。”


    葛瑜耳边充斥着的是老板娘算账的嘀咕、老街坊碰杯的轻响、吊扇规律的嗡嗡声,等宋伯清那句话传入耳里时,已经过了好几秒了,她慢慢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漆黑深邃,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强大的气场在周围无声蔓延,很快就将她彻底包裹,她嗫嚅嘴唇:“你不要这样。”


    宋伯清觉得葛瑜像团浸了水的棉花,软得无处着力,任凭他再强势、再迫切,撞上去也只是一片沉默的湿凉。来来去去,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你不要这样。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咽下那点往上冒的躁。有点难受,有什么好难受的。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其实这事儿挺划算的,”他声音放平了,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像在给她列条款,“你应了,我能让你回葛家,不是偷偷摸摸那种,是正大光明回去。过年过节,一大家子坐一块儿吃饭,没人再敢当面给你甩脸子。”


    当年他不知道宋家去找过葛家的内情,插手毫无着力点,现在不一样了。


    他完完全全知道内幕,知道如何下手。


    久经商场,又在宋家这样的高门大院长大,他太清楚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做文章。


    “怎么听起来都是好处。”葛瑜脑子有些乱,“你做交易,不可能只让利的。”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你回雾城这么久,我让利给你的事,很少吗?”


    葛瑜心头发颤了一下。


    扪心自问。


    不少。


    单单是西垣项目的股份就是白给的。


    当时工厂着火,她甚至都想卖掉股份填平窟窿,要不是合同里有强制限制她转让的条约,她真想把这份送到手里的份额卖出去。


    “你好好想想我说的。”宋伯清凑近,目光如炬,“回到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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