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清的话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水, 溅起无数波澜涟漪。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
当然,这样难忘的一段情,葛瑜肯定是有想过复合的。
可是真轮到他来求着他复合的时候, 她却犹犹豫豫, 不敢往前。
纪姝宁对她造成的伤害, 宋伯清的阴阳怪气,以及宋意的死亡,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说,都是她横跨不过的鸿沟。也许他会觉得她矫情, 觉得她在感情优柔寡断,觉得她是因为之前的事拿乔。
但不该吗?
她不该拿乔吗?
他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要复合,那样伤人说了一次又一次,凭什么提离婚的是他, 说复合的又是他?
食客渐少。
宋伯清把那两盘蒸饺都吃完后,起身付款。
回去的路, 是来时那条巷子, 却好像更黑更长了些。路灯间隔很远, 光线昏朦,葛瑜走在他前面半步, 身影单薄,她没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在寂静的坡道上交错回响, 她的略显凌乱,他的沉而稳。
走到民宿门口时,葛瑜慢慢扭头看他:“我到了, 你住哪?”
“没订。”宋伯清目光掠过她,“就这家吧,挺好。”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进民宿厅里,开了一间房,就在葛瑜的隔壁。
已入春,和县今日气温直逼20°,蚊虫多得惊人,但凡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一眼,都能看到大团集结的蚊虫飞舞,民宿里配备了驱蚊液,宋伯清对气味很敏感,他不喜欢任何不熟悉的气味,双腿大敞着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起身去开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说道:“县城有一家酒店比较高档,你还是去住那边吧,我给你地址。”
葛瑜在房间里想了半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宋伯清住得不好,他什么品性她心里是清楚的,和县不比南河,这里气温更高,蚊虫更多,宋伯清体质有点特殊,对某一类的蚊虫有较强的过敏反应,他们去乌州生活时,葛瑜曾提出去南方生活,宋伯清沉思片刻,同意了。
结果去的第一天晚上,宋伯清就因过敏住院。
她那时才知道他极少在待在南方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次他又因为过敏住院,而原因竟与她有关——这件事万一传到温素欣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宋伯清沉默片刻,“好,你地址给我,我订两间,你跟我一起去。”
“你能不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点什么事,再传到你妈耳里——”
她极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你就没想过我要承受的压力。”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如果你这句话是对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说,情有可原,我理解,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十一岁的宋伯清,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做到我想跟谁结婚生子,我就可以跟谁结婚生子。”
走廊里陆陆续续走过一些住宿的游客,宋伯清一把将葛瑜拉进房间,反锁房门,“你要是还听不懂,我再说明白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来看她,“我这辈子,只会跟你结婚生子,听清楚了吗?”
灼热的气息像滔天巨浪,毫无保留的涌向了葛瑜。
她被他炽热的眼神包裹,反抗不得。就像猎豹死咬住猎物的狠戾,咬着她的脖颈,死活不肯松开。
门板和墙壁形成天然的禁锢圈,她被他完全的禁锢在角落里,接受着落下的狂风暴雨。
“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狂跳的心脏,“那条签文你忘了?我们注定是要分开。”
宋伯清竟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闷笑,“你不提我确实快忘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眼眸幽深,“如果你这么信这个,那我们就再回青山一趟,如果抽出的签文还是这个,那我就认命。”
葛瑜:“?”
“真的?”
宋伯清漆黑深邃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夹着烟的手指着她,“但如果结果相反,你就要束手就擒,原谅过去半年我对你做的所有事,回到我身边。”
“……我不。”葛瑜闷闷地说,“凭什么。”
“那你要怎么样?”宋伯清把烟递到唇边,虚虚地咬着,声音因此含混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低沉的耐心,“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也不打算原谅我,我们就这样僵一辈子吗?”
“一辈子……”她讷讷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
宋伯清沉默很久,手指松松地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烟卷在他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个细微的弧度。他看着她脸上明晃晃的怀疑,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
他给不了她特别明确的答案。
如她所言,一辈子多长?也许就是几年,几个月,几天,也有可能明天就会死。
所以时间宝贵且短暂,他错失了五年,不能再错失更多的时间,她责怪他、怨恨他、厌恶他,没关系,他会纠缠下去。虽然很没品。
宋伯清也没料到自己有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只能笑笑着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浪费。”
说完,叹息:“好了,你回去吧。”
“你不能住这。”葛瑜无奈道,“你去住酒店好吗?”
葛瑜沉思片刻,“要不然这样,我可以跟你去住,但是我们各付各的,明天你赶紧回雾城。”
任凭宋伯清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能担这个风险,温素欣想整她,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周围多的是人帮她做事,污名是别人的,她一身清白。宋伯清更是招惹不起,门第悬殊的感情,终究没什么好结果。
宋伯清鼻间轻轻‘嗯’了一声,打开反锁的房门,“行。”
葛瑜折回房间收拾行李。
她东西一堆。
宋伯清倒是两手空空。
退房,下楼,手续办得很快。宋伯清走在前面,步幅不大,却刚好让葛瑜需要稍快半步才能跟上。福茂街的酒店灯火通明,与方才的巷弄像是两个世界。
走到酒店旋转门前,宋伯清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不是等她,而是手臂往后一探,精准地握住了葛瑜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他的手覆上来,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带,就将箱子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另一只手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指尖在光洁的玻璃上快速点按。葛瑜只来得及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专注的侧脸。
前台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已经带着职业微笑迎了上来。宋伯清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刚订好的订单页面,两间总统套房,并列在一起。然后,他才微微侧身,将手机屏幕往葛瑜眼前递了递。
“订好了。”他说。
葛瑜的目光落在那醒目的房型和价格上,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是说我们各付各的吗?”
宋伯清这才抬眼看她,手臂还松松地拉着她的行李箱。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太麻烦,你转给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慢了些:“哦,对了,你好像把我微信删了。”
然后不紧不慢地,用那种平稳中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补上后半句:“你可以加回来,转给我。”
葛瑜:“……”
这个人。
宋伯清拿出二维码放到她面前。
葛瑜沉思片刻,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通过后,她迅速将钱给他转了过去。
折腾一通,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葛瑜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去酒店餐厅吃早餐,吃完便出门工作。
艳阳高照,带着几分盛夏的暑气,葛瑜没带防晒用品,跑了趟工地被晒得浑身湿透,回酒店午休时,收到了葛薇的来电,她说她从泰国回来了,问她还在不在和县,如果在的话,她过来找她。
这是姐妹俩继和好后第一次见面。
葛瑜有些激动,连忙说在。
中午十二点多,葛薇骑着小电驴抵达酒店。
葛瑜就坐在大厅等着她,显得有些焦躁,有些不安,还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听到身侧有人叫她,回眸望去,看见葛薇站在不远处。
她比视频里看着更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绑着的高马尾有些松散,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得很舒服的旧帆布鞋,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民族风布包。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股刚从热带归来、风尘仆仆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两人对视几秒,葛薇摘下墨镜,笑着说:“姐,好久不见。”
葛瑜讷讷的‘嗯’了一声,竟不知道回什么才好,说道:“你去泰国玩得怎么样?”
“一般咯。”葛薇说道,“本来还想多玩几天的,但没心情了。”
“为什么?你跟钟舒亦吵架了?”
“你都给我发那样的消息了,我还怎么跟他玩下去?”葛薇耸耸肩膀,“算了,就当不认识,从没见过。”
葛瑜拧眉,“什么意思,你们……”
葛薇没回,笑着耸耸肩。
葛薇一向豁达。
姐妹俩的性格天差地别,葛瑜实在想不通像葛薇这样的脾气,为什么会嫁给吴胜。
葛薇从不跟她解释。
只说当初看得顺眼。
实际上不是。
吴胜无论哪方面来看,都不是葛薇的择偶标准。
姐妹俩坐在大厅聊了会,正叙旧,钟舒亦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外,下了车就往酒店里冲。
冲进来时,撞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宋伯清。
钟舒亦真是满腔怒火,不明白宋伯清为什么要对葛薇说那样的话,他自己的感情乱七八糟,见不得别人好?他忍着怒火走上前,强扯着笑意,保持绅士:“宋先生。”
钟舒亦冲进来的动静不小,带起一阵热风。宋伯清脚步未停,只是在两人即将擦肩时,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出于社交礼仪般,掀起了眼皮,朝钟舒亦掠去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嗯。”他从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嗓音,“你怎么来这儿了?”
“您对我的评价好像有失偏颇,所以特意来问问。”实际上钟舒亦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宋伯清,他只是想来找葛薇,不过既然撞上了,总要问问的,“开年总结,您对我好像还没什么意见。”
钟舒亦跟宋伯清多年了,说话从未如此客套。
宋伯清微微抬眉,见他衣襟有些凌乱,上前拍了拍略有些尘土的衣襟,说道:“我对你没意见,不过共事那么多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太喜欢,别人把心思动到我眼皮子底下,还觉得我看不见。”
钟舒亦八面玲珑,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潜台词。
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不至于吧。
出去接活儿他也默认的。
至于工作上勤勤恳恳,算得上劳模,去年光是开庭处理过的案件超过上百个,集团颁给他集团卓越功勋奖,宋伯清亲自颁发的。
余光一扫,扫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葛瑜、葛薇两姐妹。
看到葛薇后,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跟宋伯清计较,大步流星的朝着葛薇走过去,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葛薇被他大力的拽着,挣都挣脱不开,只能叫嚷着:“钟舒亦,你疯了吗!放开我!”
钟舒亦充耳不闻,就这么拽着她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
葛瑜见到这一幕,连忙起身。
犹豫着该不该去阻止。
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宋伯清,连忙走上前,说道:“你要不要说两句?”
宋伯清低头看她,眉眼里夹着疑惑,“嗯?”
“你不是说钟舒亦对待感情不好,人品也差吗?你能不能……”她抿唇,“你帮着说两句,我不想葛薇再一次受伤。”
宋伯清愣了一下,“所以你跟我打听钟舒亦是为了葛薇?”
“不然呢?”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焦急的脸,逸出一丝难以置信、恍然大悟的嗤笑。
“可以。”他说。
他没立刻动,而是将手里那个装着衬衫的酒店纸袋,不轻不重地塞到了葛瑜怀里。“拿好。”
然后才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钟舒亦车子的方向走去。他步子迈得稳,在盛夏灼热的空气和酒店前庭刺目的阳光下,身影显得异常清晰而挺拔。
钟舒亦已经把葛薇半拉半拽地弄到了车边,正要去开副驾的门,听到身后平稳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宋伯清走过来,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手上拽着葛薇胳膊的力道却没松。
宋伯清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扫过钟舒亦紧抓着葛薇胳膊的手,然后才落到钟舒亦脸上。
葛瑜站在酒店内,抱着宋伯清递过来的纸袋,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几分钟后,宋伯清再次折回来,拿过她手里的纸袋,说道:“钟舒亦说请你吃饭,赔罪。”
“这地方你熟,你挑个地儿吧,不要给他省钱。”
他望向她,意味深长,“如果你想考察他,这是最好机会。”
葛瑜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扭头再次望向钟舒亦跟葛薇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感叹葛薇离婚没多久,就能这么轻松大胆的开始第二段感情,且不受第一段感情的影响,又羡慕她恣意妄为,自由自在的性格。随后又为她心疼难过,像她这样性格的人,被吴胜捆绑了那么多年,上段婚姻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葛瑜订了当地最好的豪华餐厅。
一路上,钟舒亦跟葛薇眉来眼去,黏黏糊糊,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
原来互生好感的感情,连眼神都是瞒不过路人。
进入包厢,服务员将菜单拿了进来。
门微微敞开着。
路过的食客能毫无保留的看到包厢内的场景。
葛瑜正看着菜单。
——突然。
“哟,这不是葛薇嘛。”门口传来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我前妻啊。”
几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吴胜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吴胜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看到钟舒亦时撇了撇嘴,心想垃圾律师。看到宋伯清时,那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是哪家有点小钱的老板,不足为惧。他主要冲着葛薇来的。
“怎么离了婚就不认识了?”吴胜吐了口烟圈,晃晃悠悠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拍葛薇的脸,“看见前夫也不打个招呼?”
他的手还没碰到葛薇,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宋伯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他握着吴胜的手腕,力道不小,吴胜“嘶”地抽了口气,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松手!”吴胜身后的混混见势不对,其中一个脾气冲的,抄起旁边桌上一瓶还没开的啤酒,抡起来就朝宋伯清砸过去。
倒不是他们真无法无天,而是吴胜在之前的离婚官司上吃了大亏,憋着一肚子火气,本能的将葛薇几人视为一体。
啤酒瓶落下,宋伯清微微一个身侧躲过去。
‘嘭’的一声,啤酒瓶砸在桌子上,碎片横飞,啤酒四溅,溅得哪哪都是,站得近的葛瑜和宋伯清上半身沾上了不少的酒渍。
这一声巨响,立刻引来了门外的经理和保安注意,冲进包厢里就看到满地狼藉。
再一看,被宋伯清擒住的人是吴胜。
经理连忙上前赔笑,“误会!误会!各位老板,一定是误会!”
经理试图隔开双方,“吴老板,您先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给身后的保安使眼色,示意他们控制住吴胜带来的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混混。
宋伯清在经理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松开了攥着吴胜手腕的手。他动作很慢,松开后,抽了抽桌面上的纸巾,擦拭着胸前湿透的衬衫,随后拂拭了一下溅到葛瑜手臂和肩膀处的几点酒沫。
他动作很轻柔,也很自然。
自然到他的手落到她身上时,她竟然没反应过来。
吴胜揉着自己被捏得生疼、已经泛起红痕的手腕,看着宋伯清这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又气又怵。他想放狠话,可对上宋伯清擦完酒渍后,缓缓抬起的、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经理在一旁不停地鞠躬递烟说好话,保安也隐隐围了上来。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经理一个劲鞠躬道歉,表示今日用餐免费,随后缓慢退出,关上包厢的门。
葛薇见状,想去追吴胜讨说法,被钟舒亦给摁住了。
葛瑜则看着宋伯清湿透的衬衫,想到刚才飞溅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有没有溅伤他,那句“你没事吧”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看到他重新挺直的背脊和毫无异样的侧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声的颤抖。
算了。
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宋伯清在整理着装时,几乎没看葛瑜。
整理完后,拿出手机打开葛瑜的聊天页面,发了一句:[没事,别担心。]
第52章
吴胜这么一闹,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宋伯清说让葛瑜考察,实际上她也考察不出什么来,倒是钟舒亦问了她不少问题。
做律师大概都是如此,场面话说得顺溜, 既不让人觉得反感, 也不让人厌烦。
从聊天中不难得出, 钟舒亦家境背景很不错,律师世家出身,父母都是雾城里律师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他父母跟宋伯清的父母交情甚笃, 称一句钟大少爷也不为过,不过他更喜欢别人称他为钟律。
坐在他身侧的葛薇不干,一口一个钟舒亦,连名带姓的喊。
吃过饭, 阳光正艳。
姐妹俩叙旧几分钟后便分开,葛瑜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雾城客户的电话, 询问她是否在工厂, 有事要跟她当面详谈。
葛瑜迟疑, 说道:“周六下午吧,我这几天在和县出差, 回去再给你电话。”
“好好好,葛总别忘了,特别紧急的事。”
“好, 我回雾城给你电话。”
挂断电话, 葛瑜望向身侧的宋伯清。
宋伯清也并非真能死皮赖脸的赖在这,明寰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陪她到傍晚就退房走了。
看到他离去的身影,葛瑜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高兴, 握在手心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宋伯清发了条微信给她:[吴胜这事我找人去处理过,不过没盯着,可能是没处理干净,我会再找人。]
看到他的信息,葛瑜正欲回复。
宋伯清又发:[等你出差回雾城给我信息。]
葛瑜打字的手慢慢落下。
身子倚着窗口,望着落日余晖,微微垂下眼眸。
一个人想闯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有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只要他出现在眼前,你就知道自己完了,骨子里的爱是无法说谎的,她还爱他,即便这个混蛋做了那么多对她不好的事,她还是爱他。
回雾城那天下了点小雨,雾城的湿冷跟和县的湿热完全不同,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面部生疼,简繁来接机时给她带了厚实的围巾,跟上回钩织的手套是同款,针脚歪歪扭扭,说不上好看,简繁将围巾戴在她脖子上,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笑着说:“好看!”
葛瑜舟车劳顿,累得眼睛发昏,坐上车就睡觉,睡醒时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回了条信息。
[我落地雾城了,你别跑到工厂来找我落实。]
隔了半小时,宋伯清回复:[我出国了,回来就好。]
雨稀稀疏疏,夹着几分萧瑟和凄凉的寒意,葛瑜看着他回复的信息,几滴雨珠落在屏幕上,将他的字印得模糊不清,食指轻轻擦拭雨珠,越来越多的雨珠落下,将他的字打乱,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的简繁推着她进工厂大门。
一股混杂着不知名的味道涌入鼻间,抬眸望去,就看见于伯端着热腾腾的汤走过来。
鸡汤混杂着各类原料的气味,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葛瑜转身就朝着旁边的垃圾桶狂吐。
简繁见状连忙拍打她的后背,略有些焦急:“怎么了?是我开车速度太快了?”
葛瑜没吃什么,吐也只吐了一些酸水,“没事。”
于伯见她那样,拧眉说道:“哎哟,我都说这个简繁笨手笨脚的,开车永远横冲直撞不知道看看坐在车上的人,你赶紧坐下来休息一下,哦,对了,你这几天不在,有好些客户上门要跟你谈合作,我让他们都留电话和地址了,你有空给他们回一下。”
葛瑜把胃部腾空,总算是缓和了些。
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拿起这些天来工厂登记过的客户名单。
从上往下看,看到了熟悉的号码。
是那天在和县给她打的老客户。
她给他回拨过去,对方听说她回来了,马不停蹄的就赶到工厂。
到了工厂,茶都来不及喝,着急忙慌的说他接了个新工程,鑫环门窗工程玻璃供应,许多工厂要么不接急单,要么就是对这类资质要求极高,许多工厂做不出来,要么工厂能做,价格却超出预算。
都是老熟人了,葛瑜也不跟他绕弯子,既然是急单,品质又要高,按老客户的标准来算。
双方达成一致,立马就签合同盖章。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工厂都在赶这个急单。
都说有些行业靠天吃饭,葛瑜觉得玻璃行业也差不多了,风大不敢上,一块玻璃没装好砸下来,几条人命就没了,晴天还好,只可惜雾城的冬春两季是个风雪暴雨高发的城市。
葛瑜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进进出出,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来回奔跑,吃进去的灰都有好几斤。
周六的天气不错。
团队内部讨论了一下,准备在今天上二十块的中空。
下午出库的玻璃就浩浩荡荡运进工地。
葛瑜看到车子,便上前去接。
跑到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就看见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非常低调的丰田世纪,只可惜牌照不低调,连号的六,驶进来时引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注意。
车子停在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下车,跑到车子的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将手放在车顶上,紧跟着一个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大衣,气质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若非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很难想象已有五十来岁。
葛瑜没想到会碰到温素欣,下意识地想躲,就听到温素欣说:“葛瑜。”
她连名带姓的喊,连给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
葛瑜只能硬着头皮望向她,点头回应:“温董好。”
温素欣的眉眼落到了她身上——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加牛仔裤,浑身沾染着厚厚的灰尘,头戴安全帽,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娇小又孱弱,脚上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子沾满黄泥。
比起上次在徐默山庄里,还要朴素几分。
宋伯清大概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想吃点不带油腥的素菜。
温素欣缓缓开口:“周三晚上七点,宋家设宴,你来参加。”
她不是邀请。
而是指名道姓要她来参加。
葛瑜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大到能让温素欣专门到这来请她。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加班,恐怕不能去,抱歉,温董。”
“我会派人来接。”
温素欣坐上车,并未理会她的拒绝,“我其实很不想因为你跟我儿子吵架,希望你能如约到。”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呛人的颗粒还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葛瑜捂着口鼻,咳得眼泛泪花,视线一片模糊。
待尘埃落定,车子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握紧戴着手套的双手,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这不是她跟温素欣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和宋伯清交往后不久,学校的百年校庆。盛大的庆典结束后,人流如织。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有些昏暗的走廊,赶去导师那里帮忙。就在拐角处,她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正是温素欣。
彼时的温素欣,看起来比现在似乎要锐利几分,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光泽温润,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而疏离。校长、书记等重要领导班子成员簇拥着她。
擦肩而过时,温素欣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像掠过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平静,漠然,带着身处高位者习以为常的、对周围喧嚣与匆忙的本能无视。
就是那么一眼,葛瑜就知道,温素欣不喜欢她。
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之后她父亲去世,与宋伯清回乌州时,温素欣托人送来了一沓钱,用白纸包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秀出。]
葛瑜看到后,初时以为是祝福,后来竟别墅旁人提醒才知,秀指植物开花,美丽却短暂易逝,而这沓钱给的是宋意。
文化人给的诅咒,真是高深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福,欣然收下。
再加上是用白纸包着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温素欣明白宋意在靠天价药维持生命,只要断供,或者没有精心调养到位,都有可能死亡。
葛瑜不禁苦笑。
难为她了,这么煞费苦心。
周三如约而至,不到六点,工厂门外就停着两辆车,简繁以为是客户,上前打招呼对方也不搭理他,六点半时,车里的人下车,各个西装革履,凶神恶煞,走进工厂时,简繁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来者不善,放下扫把,问道:“你们找谁?”
对方不搭理简繁,冲着楼上喊道:“葛小姐,时间到了,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
“简繁。”
葛瑜从楼道口走下来,说道:“我今晚有点应酬,你在工厂里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
可又有人说了,你刚才不愿意吃,这会儿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想早吃完早点走?宋家让你觉得这么不舒服吗?
满嘴食物像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满整个口腔。
她不知道是该吞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抬眸望去,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女士,依旧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该怎么样吃。
为什么要笑她?
葛瑜坐在那,手里拿着筷子,滔天的委屈和难过溢满整个胸口,她努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嚼蜡,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咽时,像是在吞咽石子,根本尝不出味道。
笑声四起,愈发强烈。
——突然。
葛瑜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借着惯力,整个人自然而然的倒进坚硬温暖的怀抱,顺着胸膛往上看,视线掠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线条利落清晰,微微收紧。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笑声、低语、瓷器轻碰的脆响,全部消失。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我妻子来用餐,怎不通知我?”
温素欣用纸巾擦了擦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姨姨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什么,缓缓开口:“不是都离婚了吗?怎么又是妻子了?”
宋伯清的目光落到她们身上,说道:“我们是离婚了,不是没感情了,更何况我怎么离婚的,各位心里都有点数吧,摆到台面上来说就没意思了。”
气氛微妙。
宋伯清不愿再多说什么,深怕再说下去会顾不上绅士礼仪,动手伤人。他搂着葛瑜往门外走。
温素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翅膀硬了。”
连最起码得退场规矩都顾不上了。
旁边的人压低嗓音:“要不要……”
温素欣摇摇头。
目光所落之处,是两人消失的餐厅厚重的雕花门上。
宋伯清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些许的微凉,却异常有力。
葛瑜被他半扶半抱,径直穿过寂静得可怕的长长餐厅,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平直,环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随着步伐愈发的紧。
直至走到门外,将她放到车上,那股冷冽才稍稍褪去。
他驱车驶离现场。
载着她回到了星月湾,牵着她的手走进大厅,看着她呆滞的眼神,又看到她沾着菜渍的唇角,心疼的抬起手拂去唇角的菜渍,声音低沉:“哪里难受?嗯?”
葛瑜慢慢抬眸望向他,说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来找我?”
语气麻木:“你不来找我,我们不要有牵扯,你爸妈就不会找我麻烦,你爸妈不会找我麻烦,我——”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紧紧抱住她,“不可能,你别想了。”
葛瑜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的胸膛坚硬至极,隔着衬衫都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眼睛一闭,泪水夺眶而出,净透他的衬衫,被压制的委屈和难受倾巢而出,握紧拳头,打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折磨我,总是想看我变得这样狼狈!你的长辈笑话我,但是我都不知道他们在笑话我什么!你要是爱我能不能别再折磨我,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拳头一拳一拳落在他的身上,如雨点般密集,但宋伯清就是死活不肯松开手,紧紧抱着她,“不,可,能。”
他咬着牙:“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葛瑜,你听好了,我死都不会放手!”
葛瑜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起初带着发泄般的力道,捶打得他胸腔闷响。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承受着每一记捶打,呼吸沉重,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你不放手,我就找别人……”她的哭喊从尖锐渐渐变得嘶哑,拳头也慢慢失了力气,最后只剩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背后的衬衫布料。眼泪汹涌,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衬衫,烫着他的皮肤。
“你找别人。”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就杀了他。”
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放弃挣扎,他微微松开她,眼眶泛红的看着她,说道:“你看着我。”
他捧着她的脸,“葛瑜,你听好,这段时间把厂子里的订单能完成的完成后就不要再接了,我会安排你出国玩一阵,钱和人我会给你准备,你想去哪儿都行,想干什么都可以,要买什么不要顾虑,只要你不是想买下全世界,我都可以给你兜底,等过完这一阵,我再接你回来,到时候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们结婚,好吗?”
葛瑜看着他的眼眸。
这样的话术,何其熟悉,她微微拧眉,眼眶里的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你要干什么?”
“我处理一点事,这一次你不用担心,你不是躲,也不是藏,出去玩几天,放松放松。”
当年去乌州也是这样的。
“我不会去。”
“听话。”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
葛瑜微微垂下眼眸,似在思考。
宋伯清见她不语,凑近了些,吻掉她的眼泪。
落在她脸上时,她的身子明显僵住。
“听话好不好?”他吻着她的脸,满足又得寸进尺的靠近她的红唇,“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第53章
男人的薄唇落下, 一寸寸的贴合着细腻的肌肤,从沾湿泪水的眼尾到脸颊,最后是红唇,他不着急攻城略地, 而是试探性的碰了碰, 像蜻蜓点水般掠过, 见她目光空洞麻木,没有太多表情,也没有抗拒。
再一次落下。
气息灼热,毫无保留的闯入她的唇里, 她的眼神晃了晃,整个人就被他抱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吻急骤,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下意识的抓住他后背的衬衫,就这么被他摁在了沙发上。
漆黑的大厅, 连灯都没有开。
但是两人接吻的黏腻声都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过去五年失去的都给弥补回来。
葛瑜想说话, 却没有任何间隙,整个红唇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话都被淹没在咽喉,双手也从原本抓着他的后背到逐渐挣扎。
宋伯清抓住她挣扎的手,直接将双手摁在胸膛上, 透过薄薄的衬衫, 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脉动。
一下、一下,灼热的跳动透过掌心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她每寸感官。
“伯清……”她呜咽的声音被裹挟在唇内,“宋伯清……”
喊他的名字, 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然而毫无作用。
“嗯,我在。”他低声回应她,却再次轻柔的扫过她的唇。
宋伯清的力量也许是葛瑜见过的男人里最大的,只需用一只手就能牢牢控制着她的挣扎,单手扼制住后,另外一只手解自己的纽扣,这是个慢活儿,再加上他心急,很难解开,他有些恼羞成怒,用力一拽,几个纽扣噼里啪啦的落在葛瑜的身上,她感受到额头被落下来的纽扣砸到。
微微抬眸望去,使得他吻得更深,却也看到了他深邃的眉眼。
屋内没开灯,只有院子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影影绰绰将树叶的影子印在两人身上。
他似乎想起什么,微微松开了她。
这一松,两人都急促的喘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伯清抬起手慢慢拭去她唇角的津液,微微喘着说:“你这次没拒绝我。”
所以他失控了。
像是在解释。
葛瑜的呼吸也不顺畅,大口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毛衣推到胸口,腹部一阵冰凉,根本没办法思考他说的话。
宋伯清黑眸深沉,整理着她的衣服,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宠溺,低声说:“最近国外有几个分量很足的建筑展,我让文西带你去看看,工厂那边我找人帮你盯着,利润只会多不会少,你玩一圈再回来,好不好?”
“不好。”葛瑜喘着气,抬眸看他,“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我要躲躲藏藏?我说过,五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来一次。”
宋伯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微微笑着,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红唇,单条腿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也说过,不会再重蹈覆辙,如果你坚持要待在雾城,也可以——”
他沉吟,“我会把文西派过去跟你。”
葛瑜这会儿的气息有些平稳下来了,看见宋伯清的皮带已经解开,而自己坐着的位置又正好对着他皮带的位置,微微偏过头,避开令她不安的部位,纤细白皙的脖颈毫无保留的展露在宋伯清的眼里。
他微微俯下身来,又亲了她一口。
葛瑜下意识的抬手,用手背捂着他亲过的脸颊,愠怒的瞪他,“你干什么!”
宋伯清笑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并不理会她的愠怒,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打着自己胸膛,像是要为她的那份委屈找个发泄的地方。
葛瑜才不想打他出气。
她只是觉得难过,难过明明是可以直接离开的,不用受这份气的,明明是可以大声跟温素欣说,我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你不用因为他来找我麻烦。可这些话她能对宋伯清说,却对温素欣说不出口,也许她自己也明白,她放不下他,所以才愿意接受宋家的刁难。
不得不说,他们刁难人的手段是高级的,不需要说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做过分的举动,就能让她痛得难以呼吸。
宋伯清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扑腾了几十下。
葛瑜回过神来,将手收回,抬眸看他,“你别把文西派给我。”
她讷讷道,“我也不想离开,我就想留在雾城。”
宋伯清有些无奈,沉默良久,点头说:“行,但你发生什么事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哪怕是别人叫你出去吃饭。”
宋伯清的指腹顺着她右侧脖颈的肌肤上下抚摸,那侧的肌肤格外柔软,摸起来如棉花般。
他低声说:“如果你同意,我不派文西。”
葛瑜抿唇,不语。
宋伯清低头又亲了她脸颊两下,葛瑜没躲。
他又得寸进尺,掰过她的脸,吻她的红唇。
这会儿葛瑜挣扎着,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却像以卵击石,毫无作用,他只需轻轻一扣,就能轻而易举的扣住她的手腕,亲她,掀开她的衣服,做那些亲密的举动,她避之不及,慌忙开口:“你能不能别亲!”然后气喘吁吁:“你知不知道,你家饭菜很难吃。”
宋伯清愣住,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愣了几秒,“这倒是不知道,很难吃?”
实际上葛瑜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在刚才那种环境下,吃进去的食物都像是嚼蜡,咸甜酸辣一概不明。她只是受不了他……受不了他这般亲她,可偏偏开头又是她自己没有拒绝的,眼下说让他停下,他拿她没抗拒说事,显她矫情。
宋伯清倒真听进去了,慢慢站直身体,理了理松散的衬衫,“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好,你等等。”
他转身上楼换了件新的衬衫,将衬衫的袖口推到小臂的位置,走进厨房做饭。
葛瑜见他进厨房,这才开始整理凌乱的衣服和裤子。
厨房里很快传来烹饪的声音,葛瑜整理好衣服,走到厨房的门口,宋伯清看到她的身影,笑道:“怎么,来监工?”
“不是……”葛瑜看着他,抓着厨房的门框,说道,“我就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还没同意跟你复合,你不能随便吻我……”
宋伯清沉默片刻,“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复合?”
葛瑜皱眉,“你觉得我一定会跟你复合吗?”
宋伯清给蛋翻了个面,“反正你不可能跟别人,刚才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要是敢跟别人,我一定会弄死他。”
葛瑜:“……”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身折回沙发坐下。
兴许是一晚上面对温素欣,精神高度紧绷,这会儿到了宋伯清家里,反倒松懈下来,她靠着沙发,觉得有些困意,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窸窸窣窣的传入耳里。
“我哪儿不尊重长辈了?”
“经营合规性审查,是集团主张。”
“都知道审查要查,关我什么事,我可没动那方面的人脉,爸,是您教我的,不见舆薪,终会燎原。”
“我还没动手,我只是……”稍稍停顿,“动了动嘴。”
“他们做他们的,你总不能因为我张了张嘴,就算我头上。”
葛瑜缓缓睁开双眼,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看见宋伯清依旧站在厨房里,单手搅拌着锅里热腾腾的汤底,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平稳,毫无波动。
光影绰绰的落在他身上,有种回到五年前的感觉,一觉醒来,他就在身边,宋意笑着喊爸爸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起用餐,聊天。
她坐起身。
宋伯清挂断电话,端起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走到门口看见葛瑜的身影。
瘦瘦小小,蜷缩在角落。
他抬手,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顶,“吃饭。”
不痛不痒,轻轻掠过她的发梢。
葛瑜摸了摸头,说道:“我想喝冰饮,有吗?”
天气渐热,虽说雾城的春季还远没有热到像和县那样可以穿短袖短裤,但气温已经升高。
宋伯清把菜端到桌上,走进厨房,“喝什么?”
“都可以。”
宋伯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葡萄果汁递给她。
两人坐到餐桌前,葛瑜咕咚咕咚把果汁喝了一大半。
宋伯清看她喝得这么急,唇角上扬,“慢点儿喝。”
葛瑜也不知怎的这么口干舌燥,喝了大半杯也不解渴,她望着宋伯清,见他笑容晏晏,脸色有些泛红。
似乎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般口渴是因为刚才那场热吻。
宋伯清也不揭穿,她愿意让他吻了几分钟,没抗拒,没挣扎,已经很满足了。
调情时可以说的混账话,到清醒时说出来,那就是真混账了。
宋伯清夹了块肉到她碗里,“吃点肉,我去把温度调低点。”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中控系统操作面板上,调低了温度。
葛瑜端起碗,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比如?”宋伯清坐下,“怎么这么问。”
“要不然你为什么让我出国?”
宋伯清喝了口汤,看她,“我可以跟你说,但你晚上得留在这过夜。”
“……你怎么老是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小,“你说想跟我复合,回回都在跟我开条件,做交易。”
宋伯清也不想。
他能怎么办呢?
这又不像当初追葛瑜,随随便便花点钱,说几句好话,送几套别墅车子,她就心甘情愿跟着他,死心塌地的跟他领证结婚,现在的葛瑜身心受创,之所以还能坐在这跟他吃饭聊天,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他们没结婚,没孩子,她早就被厂子里那个毛头小子给追走了。
也许不用等那个毛头小子。
追她的人很多。
都被他摁死了。
所以追求者看起来才会寥寥无几。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宋伯清看着她,“不然我刚才已经继续了。”
葛瑜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也反抗不了。”
宋伯清沉思片刻,竟觉得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半夜跑到她房间。
想了想,也就不再强求了。
吃过饭后,宋伯清领着她来二楼书房,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拿给她,葛瑜翻看几眼,是一些国际顶尖玻璃研究所的合作项目清单,还有一些顶级投行的行业分析报告。她细心翻阅着,宋伯清手指夹着烟,并未点燃,坐到书桌前,说道:“你仔细看看,有什么想合作的研究所跟我说。”
葛瑜拿着资料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手指在那些印着英文和德文的机构简介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某一页。她抬起头,看向书桌后的宋伯清,语气带着些不确定,“我倒是……真的有个一直想合作的对象。”
“谁?”
“德国,亚琛。他们底下有个专门的材料研究所。”
提到这个,葛瑜的眼里散发着淡淡的光,“你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去德国,见过他的。”
宋伯清愣了一下。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真是很疯狂的一段回忆。
他们在德国七天七夜没出过酒店,也不知为何会这般痴迷于这种事,她醒着或睡着,他都在她身体里,最后是被温素欣一通电话打断,离开德国时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雨,葛瑜发着低烧被他抱上飞机。也许是过于荒唐,以至于提起来时仍然是记忆犹新,宋伯清怀念那个时候青涩的葛瑜,做事时永远害羞的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许多年过去。
他已经步入中年,她也过了那段青涩的时期。
书房内寂静无比,只有葛瑜翻看资料的窸窣声。
久久没听到宋伯清的回应,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还以为自己提出的人过于严苛。仔细想想,确实也是,亚琛的研究所常年主承接欧盟框架计划、德国联邦教研部资助的尖端前瞻性项目,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小型工厂。
她微微垂下眼眸,说道:“那这些资料我先带回去看。”
她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终于回神,见她要走,说道:“我送你。”
将手上的烟扔到桌面上,沉步走向停车场。
回去时已经已经很晚了。
工厂的大门还亮着灯,一个黑色身影依靠着门,徐徐往前进,才发现是简繁。
宋伯清看到简繁的身影,没由来的烦躁,语气冰冷:“你打算留这小子到什么时候?”
葛瑜还在看资料,头都没抬:“谁?简繁?”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弄死他。”
“……”
车速渐缓,葛瑜抬头,看见了站在工厂门口的简繁,将手里的资料塞进包包里,解开安全带,正欲推门下车,宋伯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你想跟亚琛合作,可以,下周三,你去德国见他,我的人会在德国接你。”
下周三。
葛瑜微微拧眉。
盘算了一下手头上的活儿。
赶一赶,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她点头,“那这次当我欠你的。”
“我们之间不要说欠。”
葛瑜推开车门下了车,背着厚重的包包走向工厂。
倚靠在工厂大门的简繁中百般无聊的看着手机里的视频,满脑子想的都是葛瑜上车前的画面,连车子靠近的声音都没听到,仿佛被抽了气的娃娃,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上似的,麻木的刷了几分钟,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人重重一拍,抬眸望去,就看见葛瑜站在跟前,他立刻像是回了神,露出笑容,“瑜姐,你回来啦!”
“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有点担心你……”他笑着挠了挠头,“我觉得来接你那些人来者不善。”
他小心翼翼,“瑜姐,你没事吧?那些人什么人啊?”
“客户。”葛瑜笑笑,“你赶紧回去吧。”
“我今晚值班。”简繁跟着她一并走进门,“瑜姐,我煮了宵夜,我们一块吃吧?”
两人并肩进门的身影被工厂的暖灯包裹。
坐在车内的宋伯清看着,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冷冽与阴戾,伸手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双手拢起,微微点燃猩红的烟头,咬着烟,掉头离开。
*
简繁最近黏葛瑜黏得厉害。
她去哪儿,他也要去哪儿,她去工地,他就跟着去工地,她去吃饭,他就跟着去吃饭,就差没跟着她回家睡觉、上厕所。工厂里的员工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私底下都在讨论简繁是不是喜欢葛瑜。
但实际上简繁也不想这么做,他总觉得最近来工厂的人,不管是客户也好,亦或者散客也罢,对葛瑜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敌意,他不想让她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惶惶不安一整晚的滋味,并不好受。
初春的雾城雾霾严重,厂子里一些春招进来的应届生多是南方人,受不了雾霾天,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在这方面葛瑜很有心得,她一方面请了医生看诊,一方面在场内安装了净化设备,还请了北方和南方的两位厨师,尽可能在员工福利方面做到完善彻底。
只可惜做了那么多准备,她自己却中招了。
在雾城和乌州待了那么久,居然会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春天里感染上支气管炎。
这让她想起在乌州的那段时间。
严重呼吸道疾病让她连家门都出不了,只能跟宋伯清待在家里,听他说那些无趣又无聊的八卦。
简繁有个叔叔是中医,看到葛瑜患病后,连夜让叔叔给他开了副治疗这方面的中药,天天熬了汤带来给葛瑜喝。
葛瑜本就厌恶喝苦的东西,简繁还天天给她带。
想拒绝吧,他又说自己熬了多久,这么一来,倒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只能硬着头皮喝。
简繁也知道中药难喝啊,他就拿大骨头熬,加点盐,成了大骨头汤,喝起来有油腥味和咸味,很大程度缓解苦涩的味道。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夹杂着春季的湿冷和萧瑟。
简繁抱着热腾腾的保温盒走进来,摘下满是雨点的帽子,冲着葛瑜笑:“瑜姐,快快快,刚熬好的骨头汤,我尝过了,今天的味道特别好。”
说着,拿起旁边的小桌子,将小桌子摊开,摆上保温盒,双手一拧,打开盒子,热腾腾的香气就升入空中,带着一股骨头的浓香,走过的工人都在笑:“简繁,你怎么就给葛总做,不给我们做?”
“去去去。”简繁说道,“你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吃什么。”
扭头冲着戴着口罩的葛瑜笑:“瑜姐,快过来。”
葛瑜无奈,走到旁边的长凳坐下,“我说过了,你不要做这些事。”
“顺手嘛。”简繁舀了一勺汤到碗里,递给葛瑜,“快,尝尝。”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而工厂门外,一辆黑车停在那,车内的人看到的就是简繁像小狗似的,蹲在葛瑜面前看她喝汤。
他拿出手机给葛瑜发信息:[出来。]
葛瑜低头看到信息,抬眸望去,看到了停在工厂门外的车。
她放下碗,说道:“我等会儿喝,你先去做事。”
“哦。”简繁站起身来,并未起疑,笑着说,“那你要趁热喝哦。”
“嗯。”
简繁朝着办公室走去。
葛瑜则冒着小雨跑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坐上去,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到他坚硬的胸前。
她下意识的挣扎,双手不停地扑腾。
抱着她的男人始终未松开手,直至扑腾到她没有力气,才说:“这小子的手艺很好?”
葛瑜脸色涨红,半张脸贴着他的胸膛,说道:“你求我复合,你还敢这么嚣张!”
宋伯清沉默片刻,双臂抱得更紧:“你第一天了解我吗?”
“我不嚣张,别人早就上位了。”
第54章
雨落下来。
很细, 很密。落在车顶是闷闷的沙沙声,落在引擎盖上则清脆些。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间断地响着。偶尔有卡车从远处驶过,那声音就暂时被压下去, 等车开远了, 沙沙声又浮上来, 填满所有的空隙。
车内,葛瑜还在挣扎,宋伯清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双臂缠绕用力, 紧紧将她契合在自己怀里。
渐渐的,葛瑜挣扎累了,干脆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被宋伯清拥在怀中多久,直到他似乎终于感到餍足, 才稍稍松了力道,双手扶住她的肩。他的掌心温热, 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晚上来我那里, ”他看着她, 语气平稳,却不容商量, “我有话要同你说。”
葛瑜轻微咳嗽:“我支气管炎,这几天难受得很,不去。“
宋伯清微微拧眉, “怎么没跟我说?”
葛瑜推开他的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伯清垂眸, 看着葛瑜侧脸上那抹倦怠又疏离的神情,心里并无不悦,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模样, 像极了当年她怀着宋意时,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距离她初次怀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们从恩爱走到分离,如今竟又这样站在一起。
宋伯清抬手,轻轻整理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亚琛那边我联系得差不多了,等你落地德国,我的人会来接你。”
他动作温柔,“去呢,也不要只看工作,多玩玩,多看看,不要签完合同就跑回来,听到了吗?”
葛瑜不语。
“还有,我上回给你的卡是无预设额度,你想买什么随便买。”
葛瑜一愣,扭头看他,“哪张卡?”
说完,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上回去南河的时候,在vip候机室里,宋伯清是给过她一张银行卡,但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远没有现在这样,宋伯清还恨她,说话犀利,不留余地,她仅仅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朝他要了钱,他就给了她一张银行卡。
她以为是空卡,所以扔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想起来了吗?”宋伯清看着她问。
“你给我那张卡是无预设额度的?”葛瑜想起来了,震惊的看着他,“你这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
“你那个时候不是还恨我吗?怎么敢给我?”
他那会儿是真恨她,但是也是真爱她。
恨她的话会说,爱她的事会做。
没什么可解释的。
只要她开口,不管多恨她,他都会给。
葛瑜见他不回,更加坐立不安,绷直身体,“你不早说,我可能弄丢了,弄丢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伯清见她神色有些慌乱,笑着安慰,“丢了就丢了,没事。”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顺便找人把你工厂装一下空气过滤设备。”
“不用,我已经装过了。”
“那医生总要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启动车子,单手扶着方向盘,调转车头离开工厂,他开得不快,很稳,变道时连转向灯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皮质表面。
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宋伯清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缓缓开口,问道:“忘了问,那小子做什么东西给你吃?”
“中药。”葛瑜还在想银行卡,语气有些纷乱,急促,“熬的骨头汤,味道还挺好的。”
“这样……”
他沉思片刻,没再接话。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车子驶入更幽静的街区,两旁的建筑逐渐疏朗,绿意加深。再往前开就是宋伯清常就诊的私人医院,车子停稳后,宋伯清领着她往里走。
而这家医院,葛瑜太熟了。
宋意的发烧越来越频繁后,她要求宋伯清带着他们母子回雾城就诊,住的就是这家医院。
那时宋意还小,不知道医院跟家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从一个大房子帮到一个满是药味的房间。宋伯清忙得很,来看他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总是一个人在病房里跌跌撞撞的走着,奶呼呼的喊想爸爸了。想到宋意最后的时光都在这家医院度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心头。
葛瑜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根本勇气进去,甚至有点想逃。
转身后退几个台阶,正欲离开。
宋伯清见她没跟上来,扭头望去,就看见她往后退,脸色略微发白得像纸一样。
他大概想到她的心思,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进来,别怕。”
他牵住她的手。
发现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也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向就诊室。
葛瑜脑子发沉,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好像离那个充满了宋意最后身影更近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带来钝痛。
耳边传来的是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与迎上来的护士或工作人员交谈的模糊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宋太太,宋太太?”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抬眸望去,看见医生站在她面前,和蔼的冲她微笑,“您最近支气管炎犯了是吗?情况严不严重?”
葛瑜缓缓开口,“还好,不算很严重。”
“我们先做个检查,好吗?”
葛瑜点了点头。
这家医院是宋伯清花钱投资,医护人员也是他独立组建的。
建立之初,正好就是宋意犯病那年。
很难不让人联想他是不是因为宋意才投资组建的。
做完检查,等了半小时,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边看边跟她说:“看片子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又看向宋伯清,“现在换季,早晚的温差和湿度变化比较大,综合刺激下,呼吸道防御功能会下降,引发了非特异性的炎症反应。算不上大病,多注意休息,配合吃药,很快就会好。”
宋伯清点头,让她开了药。
拿着药,又牵着葛瑜往门外走。
全程,葛瑜都是没反抗和抗拒的。
直至坐到车上了,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喃喃道:“以前住院的时候没发现窗外的景色这么好。”
医院正对着的是大道两侧的香樟树,将这片天地与外界车马喧嚣彻底隔绝。只有偶尔掠过的归鸟,和风拂过树梢的沙沙细响。若非院门的白墙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没人会联想到这里是医院。
宋伯清伸出手,掌心温厚,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他的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悔恨。他心里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把——这道伤,从未在她心里真正结痂。他知道,也一直知道。
“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都尽力了,留不住他,不是我们的错。”
葛瑜眼眶发红,“可是如果……可是如果我……”
“没有如果。”宋伯清打断她的话,“我老实跟你说,当时对我施压的人太多,宋意的特效药是需要我爸的特批才能进来,所以你要说如果的话,那是我没抗住压力,我对不起他,我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葛瑜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
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宋意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不是的……”葛瑜呢喃,“他根本就不原谅我。”
“你没有错,他为什么要原谅你?更何况哪有孩子会怪自己母亲的?”
“会……”葛瑜哭着说,“他走了以后,我没有梦到过他一次。”
宋伯清笑笑,“你走这些年,我也没梦到过你,那我是不是也不爱你?”
他凑到她面前,挺拔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热气烘着她的面容,声音嘶哑低沉,“可是我很爱你,小瑜……”
葛瑜的眼泪无声落下,他低头吻去,“别哭。”
葛瑜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
宋意。她的宋意。他最后的时光,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凋零死去。
也许她是该恨宋伯清,恨宋家,可是她没精力去恨了。
她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滴的浸透他的衬衫,将衬衫洇湿大片面积,哭着说:“我们都没有做好父母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听到她说那句‘我们’,宋伯清难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背脊上,一遍遍的安抚,低声说:“我们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所以别怕,我们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去学会爱他。”
宋意死后。
宋伯清对子嗣就再无念想。
如他所言,他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再无其他。
葛瑜在他肩膀上哭了许久,哭到眼睛红肿才止住哭声。
离开他肩膀时,才发现他湿透的肩膀已经往下蔓延,胸口也湿了大片。
宋伯清擦拭她的眼泪:“哭够了?”
葛瑜有些狼狈的推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说道:“够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坐回位置,单手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送她回玻璃厂。
回去的路上,葛瑜还是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宋伯清看着前方路况,手伸过来抹着她的脸上的泪水,抹得满手都是水也不在意。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葛瑜却很难过。
难道他看到医院,不会联想到宋意吗?难道他看到那些医生,不会联想到宋意就诊的画面吗?他怎么能这样平静?
车子徐徐的开到了玻璃厂大门,宋伯清扭头看她,说道:“工作少做点,回去吃了药就躺床睡,听到了吗?”
葛瑜盯着红肿的眼眸看他,说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
“难过?”宋伯清沉思,“我为什么要难过?”
说完,似乎明白什么,唇角上扬,伸手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解开安全带凑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嘶哑,“你说得对,也许我该难过,但是我突然想到很多小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葛瑜鼻子抽了抽,红通通的,像小兔子。
宋伯清捏着她的鼻尖,“你发没发现,上回去丰吉,还有李冰,他们无论叫你小嫂子,还是宋太太,你都没有反驳。”
他们太理所当然的接受外人给与他们的称呼了。
理所当然到——即便是喊他们亲密无间的宋夫人、宋太太,他们都没反驳过,好像骨子里都在默认这个称呼,默认到没人发现这里面的异常。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憎恨对方。
怎么能轻而易举、淡然自若、甚至于自然顺畅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葛瑜也缓过神来,看着宋伯清的眼眸,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问:“我没反驳,你不是也没反驳吗?”
“我?”宋伯清嗤笑,“我为什么要反驳?别人叫你宋太太,我挺高兴的。”
葛瑜:“……”
她咬了咬红唇:“松开!”
推开他的手,解开安全带,拎着药下车,头也不回的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她娉婷袅袅的身材背影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成了靓丽的风景线,他倚靠在位置上,唇角止不住上扬,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掉头离开,他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露出青筋脉络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单手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燃后摇下车窗,任由烟雾蔓延至窗外。
从这开车去南山公募不算远,几十分钟就到了。
抵达后,又在山脚下买了点水果和小孩爱玩的纸糊玩具,拎了一大袋上山。
月朗星疏,路况不好。
山顶的气温也低。
阴森的道路别说人,就是猫狗都不敢走。
宋伯清从不惧,咬着烟一路走到宋意墓地。
有一阵没来看他了,墓碑有了些尘土,他抬手扫去他墓碑上的灰尘,随后将纸糊的玩具放到墓碑边上,坐下后,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烧着那些玩具,漆黑的夜,猩红的火苗烫化出橘红的光,男人俊逸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期间,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将所有玩具烧完后,才说:“你不要怪你妈,是爸爸太年轻,没能力,不过你放心,爸爸现在有了。”
说完,他慢慢起身,拍拍他的墓碑,“走了,听话些。”
他咬着烟缓缓下山。
漆黑的墓碑边上,那棵桂花树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落在宋伯清刚才拍过的地方。
*
葛瑜回到房间,充了点热水吃药。
吃完后本是想睡觉,但又想到了宋伯清的那张银行卡,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她记得从南河回来后,那张卡就一直存放在柜子里,但那个时候还住在徐默的房子里,后来搬离雾城,又搬回雾城,中间不知道有多少变动,那样一张小小的卡早就在多次颠簸中,不知丢到什么地方。
小小的房间,所有的箱子密密麻麻的堆了一地,里面的衣物、杂物、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翻得凌乱不堪。
夜色正浓。
员工们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和看守窑炉的员工未走。
简繁得知葛瑜回来了,便端着白天她没喝的汤上楼,一上楼走到门口就看见满地狼藉,而那个制造混乱的人还窝在一个箱子面前烦躁着。简繁无处落脚,只能站在那,说道:“瑜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葛瑜回眸,看到来人是简繁,回答道:“没什么,找东西。”
“找什么呢,弄成这样。”简繁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我来帮你找。”
“哦,就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
“银行卡啊。”简繁挠挠头,“那费劲,那么小的东西,我来帮你吧。”
他撸起袖子,开始埋头帮葛瑜找。
找着找着,突然就在一个小箱子找到了一张亲密照。
照片尺寸不算大,葛瑜靠在一个男人怀里,咬着男人的喉结,而男人只露出下巴,看不清容貌。
简繁看着那张照片,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似的,有些疼,手指抚过她青涩的面颊,眼眶发热发烫。
葛瑜翻找了一整个箱子,没找到,转过身就看见简繁站在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喊道:“简繁,你干什么呢?”
她这么一喊,简繁回过神来,快速的抹干眼泪,扯出笑容,说:“没,我在找着呢。”
话说间,简繁迅速将那张照片塞了回去,弯下腰就看到箱底一件黑色的衣服旁边露出金色的角,伸手一拿,就将银行卡拿了出来,他冲着葛瑜笑:“瑜姐!找到了!”
葛瑜看到他手里的银行卡,立刻跑了过去,像巨石落地般,紧紧抓着那张银行卡,“找到了……找到了……”
“这银行卡里钱很多么?”简繁笑,“这么激动。”
“不多……。”葛瑜回道,“只是卡本身比较重要。”
简繁看见她指缝里露出了银行卡的背面,隐隐约约从银行卡的右下角看到一个‘宋’字,他惊奇地说:“瑜姐,你这是不是定制银行卡啊,我看到有人名哎。”
葛瑜一愣:“有吗?”
“有啊,你看这儿。”简繁指着银行卡,“难怪你这么着急了,原来是别人送的,不是真的银行卡啊。”
简繁以为有名字的定制卡是用于收藏,不能真实使用的,笑着说:“就为了这么一张卡把房间翻成这样。”
葛瑜笑笑:“好了,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简繁‘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汤,“记得喝!”
“好。”
简繁踩着房间里仅有的空隙,小心翼翼的出了房间。
葛瑜坐到床边,摊开那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光彩熠熠,背面则是印着宋伯清的名字,当初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张空卡?
*
葛瑜即将出国。
宋伯清来找她的频率也愈发的高。
当然,白天不来,专挑晚上,有的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的时候是八九点,时间不定,全看他的工作结束没有。
整个工厂他驾轻就熟,大门侧门的钥匙都有,进来后直奔她房间。
葛瑜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
要不是太熟悉他的味道,太熟悉他的身形,真的会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黑影吓得尖叫。
其实也不是没被吓到过,他第一次摸黑进来的时候,她就吓得尖叫出声,但刚喊了一声,就被他的大掌捂住,低声说:“别叫,是我。”
葛瑜瞪着眼睛,眨了两下,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件事很难吗?”他微微俯下身来,摸黑捕捉她的神态,“马上要走了,会不会想我?”
“又不是走很久……”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整张脸塞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会不会想我?”
葛瑜咬了咬唇,“不会。”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两人交错却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咫尺之间轻轻回荡。
“我会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她蒙着被子的额头上,薄唇极其克制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小瑜。”
第55章
黑暗中, 他的面容模糊,唯有额头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清晰得惊心。
葛瑜连呼吸都快忘了。
难以想象,在一个月之前, 他对她还冷若冰霜, 疏离厌弃, 字字如刀,割得她体无完肤,现在却坐在身侧,宠溺温柔的喊她小瑜。喊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嗡嗡作响。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吧。”他声音低沉,“你睡,我看着你睡。”
“这样怎么睡啊?”葛瑜拧眉, “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还好。”
低低沉沉地落进葛瑜耳里, 带着一种清醒的、毫无倦意的平稳。
葛瑜能感觉到床垫因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只是坐着, 双腿随意地敞着,坐姿松弛得近乎慵懒, 与这深夜该有的困倦格格不入。昏暗中,依稀能辨出他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
陷入寂静, 心跳声愈发强烈。
葛瑜见他没有想走的意思, 微微翻了个身,枕着手心,说道:“伯清, 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你问。”
葛瑜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他会不会发脾气。
犹豫间,感觉到宋伯清的双手覆盖上来,将她后背没盖拢的被子盖好,掖在她的身侧。
“就是煜白……”她小心翼翼,“我能知道他每次找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宋伯清盖被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有之前提到应煜白就暴跳如雷,也没有大发雷霆阴阳怪气,而是沉默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也没说什么,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什么你们感情更好,我这样把你藏在乌州不对,如果我真的爱你,应该放你自由。”
宋伯清其实并不太像回忆这段过去。
应煜白每次出现不像是为了葛瑜,更像是借着葛瑜的名号来谴责,以及要钱。
宋伯清调查过,应煜白这个人从小的家庭环境就不太好,但也聪明,够拼,靠着助学贷款和打不完的零工,硬是挤进了大学,和葛瑜成了校友。他靠近她,最初或许有真心,但那份真心里,很难说没有混杂着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和攫取。至少在宋伯清眼里看来,这个人的心思若用在正途上,是可以闯出一片天来的。
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去澳门赌博,出车祸死在了赌博的路上。
寒心苦读数十载,到头来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如果当初他拿着他给的那些钱老老实实创业,或者读他的医学,也许葛瑜根本不会回雾城,再过个几年,真就答应跟他共度一生,到那个时候,宋伯清就是砸下去几十个亿,也是真真实实听不到响了。
“只有这样吗?”黑暗中,葛瑜伸出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摸索到他的手臂,再从手臂摸到他的手掌,摸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摸到青筋凸起的手背,“文西说,你跟我失联的那段时间是因为跟煜白吵架出车祸,如果只是说那些话,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他说你爱他,不爱我。”宋伯清微微俯下身来,“我想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敢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宋伯清又陷入沉默。
紧跟着,葛瑜感觉到她的手被人攥紧,攥在温热的掌心里。
“不敢问。”他笑,“我们那个时候因为宋意回雾城治疗的事在吵架,我不让你回来,你就哭了。”
“你好意思说么?我哭成那样,你都不哄我。”葛瑜眼眶有些发红,“我以为你不爱宋意,也不爱我了,他发烧那么久,你都不愿意带他回雾城看病。”
“怎么会?”宋伯清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我很爱你,也很爱宋意。”
葛瑜抽了抽鼻子。
宋伯清微微叹息:“所以我宁愿听应煜白胡说八道,我也不想打电话问你。”
“你真笨。”
宋伯清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攥着她的手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下身来,嗓音低沉:“我笨,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是谁要把我送到乌州的?”
“好,是我。”宋伯清有些无奈的回,摸着她的脸颊,摸到了潮湿的湿气,“哭了?”
“没有。”葛瑜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手却还被他攥着。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让他握得更牢。她索性将整个人更深地埋进被窝,
宋伯清没走。
他甚至没再试图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背对他缩成一团,他的手却固执地穿过被子边缘的缝隙,寻到她的手,十指紧紧扣着——安静地坐在床边。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的细微颤抖,和透过厚厚被子传来的、她压抑着的细微抽气声。心口那块坚硬的地方,像被这潮湿的暖意和笨拙的抵抗,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那个时候太年轻,总觉得有能力处理所有的事,婚姻也好,事业也好,没想到处理得一塌糊涂。”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缓下来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万籁俱寂。
他长叹:“睡吧,不打扰你了。”
*
葛瑜动身前往德国的前一天,恰逢厂里一位老员工的女儿出嫁。她和简繁一同前往贺喜,宴席上意外遇到了不少从前的旧面孔。自那场火灾后,原来的老员工们散的散、退的退,有的回到如今整改后的玻璃厂,有的拿了补偿在家颐养天年,年轻些的则早已在别处谋得了新职。
再次碰面,大家也不好再提往事,毕竟那场火灾对葛瑜的伤害有多大,大家心知肚明。
几杯白酒下肚,脸上泛着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挤到葛瑜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先是抱怨如今新工厂的管理如何混乱,待遇如何不公,说着说着,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凑近,声音陡然压得极低:“葛总,我有个铁哥们,在派出所干……前阵子喝酒,我提了一嘴咱厂当年那事……他,他跟我透风,说上面其实……没完。”他打了个酒嗝,字句含混却用力,“说牵扯到的人,来头大得很,硬得很……所以一直压着,不敢往深里查。”
周围宾客喧哗,劝酒声、笑闹声浪潮般涌来。葛瑜捏着果汁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喝多了就少说两句。案子早有结论,别听风就是雨。”
“不是风!”小伙子急了,声音却没敢提高,像从喉咙里憋出来,“真的……葛总,您信我一次……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电路老化!哪那么巧!”
工厂火灾的事情到现在也只给了电路问题的结论,可到底是不是电路问题,很难说,毕竟在出事前,工厂内的所有设施都是一周检查一次,电路更是每隔三天就复查,怎么可能出问题?
她又不得想起简繁说起在火灾前见过纪姝宁的事。
简繁就坐在她左手边,专注地跟一盘白灼虾较劲,剥出的虾肉晶莹饱满,渐渐堆满了葛瑜面前的小碟子。他察觉她许久不语,侧脸看去,只见她眉心微锁,以为又是那些旧人的出现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便凑近些,带着安慰的语气小声说:“瑜姐,别想那些了。当年大家各有难处,总得找条活路。”
葛瑜回过神来,看他剥了满满一碗的虾肉,说道:“你自己吃,不要给我剥。”
“我乐意。”简繁咧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还沾着点汁水,“瑜姐,商量个事儿呗?我跟你一块儿去德国开开眼,成不?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你签证都没有,去什么?”
“有啊!早办好了!”简繁眼睛一亮,“而且你上个月发的那笔绩效,够我凑合一趟了!”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好像那宏伟旅程已经近在眼前。
“你有钱了就存着,别乱花。”
“我就是想去见识见识嘛,亚琛哎。”
行业内的人没有不认识亚琛的,简繁将其视为玻璃制造与材料科学的耶路撒冷,语气里充满了朝圣般的兴奋与向往。葛瑜吃了口菜,没回应。
简繁又开始絮絮叨叨:“我跟我爸妈说过,我说我干这行就是因为亚琛,如果哪天我见到他,我一定得跟他要个签名,然后把他的签名挂在床头天天跪拜。”
“瑜姐,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亚琛这么厉害的人,听说他之前根本没想做玻璃行业,想当歌星来着,我觉得他要是做歌星,一定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歌星,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葛瑜无奈的放下碗筷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
简繁眼睛放光,“当然啦!”
葛瑜轻轻呼了口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好,钱,你自己负责。如果到时候花超了,没钱买机票回来,你就自己留在德国刷盘子,别指望我。”
简繁听到她答应,立刻拍着胸脯,“我保证,我绝对会全须全尾的回国!”
*
初雪渐融,庭院里高大的乔木枝桠上还残留着些许湿冷的白,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宋伯清收到纪家的邀请函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他乘坐的黑色轿车正碾过湿润的砂石路面,缓缓驶入纪家大门。
司机将车稳稳停靠在主宅前延伸出的雨棚下。身着制服、神色恭敬的侍者已无声地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宋伯清下车,纪姝宁就从门里走了出来,冲着他笑:“伯清,你来了。”
仿佛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从未发生。她如以往许多次一样,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宋伯清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手臂不着痕迹地收回,让她挽了个空。
纪姝宁也不在意,笑容未减,步履轻盈地走在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宋伯清目光平视前方,回应寥寥。
纪姝宁也不在乎,迈着步子往里走,边走边说。
直到走到里面看到纪父后,便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
纪父看到他,也十分默契的冲他点了点头,朝着楼上走去。
纪姝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露出些许的冷漠和阴鸷。
旁边的人凑上来:“小姐,人已经出国了。”
纪姝宁闻言,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声音轻快:“哦?那可得让人盯紧些。毕竟是伯清放在心尖上的人,万一在异国他乡出点什么事……被流弹误伤了,或者遇上什么不幸的意外,总是不好的。”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神却无温度,“我可不想看他……伤心欲绝地去收尸。”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更舒缓的调子,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仿佛无事发生。她转过身,背对着楼梯方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轻轻取过一杯香槟,端着杯子走入人群中。
约莫十来分钟,宋伯清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白色文件。
见他下楼,纪姝宁迈着步伐走到他跟前,“谈完了?要不要跳支舞?”
“没空。”宋伯清语气冰冷,迈着步子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春雨微凉,纪姝宁并未挽留,只是叹息:“你这人,永远是这样,不解风情。”
宋伯清坐上车,文西将剩余文件递给他,说道:“从今天起,跟纪家的所有合作都中止了,禾德那边也在稳步进行,可能——”
文西看了看日历,“最慢三个月后,最快一个月后。”
宋伯清点了点头,“德国那边的人接到葛瑜没?”
“接到了。”文西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就是,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文西少见的吞吞吐吐,“葛小姐多带了一个人。”
“谁?”
“简繁。”
车内陷入寂静。
半晌,宋伯清开口:“去德国。”
葛瑜出国落地并未给他打电话或发短信,工作忙,想跟亚琛早点完成合作,他可以理解。
轻轻转动着腕表,看着窗外的雨点。
摇下车窗,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掌心,不一会儿冰冷的雨丝就变得温热。
车子抵达机场,于当晚十点飞完德国。
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驱车赶完葛瑜所住酒店。
德国的天气阴郁而潮湿,宋伯清下车,冰凉的雨点瞬间沾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他却浑然未觉,步伐沉稳地穿过旋转门,踏入温暖干燥、弥漫着香氛气息的大堂。
葛瑜已经在酒店住了一晚,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头疼头晕得厉害,本来说好要去当地的建筑展看看,却只能蜷缩在床上。
简繁看她那样急得不行,出门去买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宋伯清就刷卡进门。
房间窗帘拉着,葛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说:“简繁,你别去买药了,我躺会儿……躺会儿就好,哦,对了,你要是想去玩,就自己打车去,我今天不行了……”
没人回她。
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葛瑜又道:“你给我倒杯水吧,我渴了。”
脚步声近在咫尺。
身侧的床垫下陷,葛瑜以为时简繁端了水过来,便微微支起身子。
结果刚支起身子,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非常性感的类型,至少将她饱满的丰腴的胸和线条流畅的肩颈展露无遗,最要命的是吊带位置不算太低,还能露出一小段的细腰。
宋伯清笑了。
他笑得有点儿可怕,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腹上,说道:“原来你在那小子面前穿得这么性感。”
他灼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腹部,热得她浑身发毛。
葛瑜下意识的用被子盖住整个上半身,瞪着眼睛看他,“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不到你穿得这么性感啊。”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喷香水了?”
他说这话时,简直是在咬牙切齿,偏偏脸上还带着笑。
葛瑜觉得他莫名其妙。
这是房间的香薰味,他闻不出来么!
还有这个吊带,五年前他见过她穿无数次,就是非常普通的家居服,要说性感,她穿过比这性感一万倍的衣服,那个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
葛瑜抿唇,“不关你事,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他见得,我见不得?”宋伯清掀开被子,手从被单伸了进去。
葛瑜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摸一下。”
“摸?摸什么?”
“腰,不凉么?”
葛瑜脑子宕机,“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答应跟你复合?”
“哦。”
宋伯清觉得自己已经在发疯的边缘徘徊,只是面上还不显。
他当然是在求她复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求她复合,她不答应,还瞒着他带着别的男人来德国。
他的手偏要往前进。
葛瑜就死死拽着。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不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瑜姐,我好笨啊,我怎么都找不到药店啊。”
听到声音,葛瑜唰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宋伯清的领带,拽着他走到旁边的衣柜,打开衣柜,再将他猛地推进去。
宋伯清任由她往里面推。
不是不能反抗,而是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得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直到他整个人被她一把推倒在衣柜里,才猛地反应过来,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你躲着!不准出来!”
宋伯清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躲着?”
葛瑜趴在衣柜门边,小声地说:“你别忘了,上回我去你家,纪姝宁也在,你就是这样把我关在杂物间里,不准我出来!”
好好好。
这一记回旋镖,他吃得不亏,但脸色铁青,“可以,但是——”
‘啪’的一声,还没等他说完,衣柜门就关上了。
宋伯清看着漆黑的环境,气得发笑。
原来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说不出话。
衣柜外,简繁已经走进来了。
被子凌乱,葛瑜光着脚站在地上,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房间里跑了几圈。
简繁脸有些红,捡起旁边的披肩披到她身上。
透过缝隙,宋伯清看到了简繁帮葛瑜披披肩的画面,气得眼睛充血,双手紧握成拳。
他的人生没这么屈辱过。
躲在狭小阴暗的衣柜里看别的男人给自己的妻子穿衣服。
第56章
简繁的手在触碰到葛瑜的肩膀时, 他一直在跟自己说,只是穿衣服,你不能多想多看,可是瑜姐的身材真的好好, 他没见过哪个女孩瘦成这样还能前凸后翘, 沟壑深邃, 白色的吊带贴合身材曲线。
——突然。
‘吧嗒。’
一声。
一股温热的热流从简繁的鼻子间涌了出来,滴在葛瑜的手背上。
葛瑜起初还没察觉,毕竟红色的液体在她眼里看来都是黑灰色,指尖在那抹红色的液体里擦了一下, 又是一滴,抬眸望去,就看见少年鼻间流出了黑色的血液,她惊恐万分, 连忙喊道:“简繁,你怎么了!流鼻血了!”
简繁后知后觉, 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摸了摸鼻子, 然后惊慌失措又窘迫万分, 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天气太干燥了。”
“你赶紧坐下!”葛瑜扶着他坐到床边, 转身去柜子里找带来的医药品。
但是打开柜门的一侧,就想起了被她关在里面的宋伯清。
扭头看了一眼简繁,见他侧坐在床尾, 对于靠着床头的衣柜, 打开柜门的情况下是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的。
她小心翼翼的拉开一侧柜门,完美的挡住简繁的视线。
顺着柜门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衣柜里, 幸好衣柜够深够长,能容纳得下他高大的身躯和伸直的腿,只是空间终究逼仄。他微微屈着膝,背靠着衣柜内侧的木板,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要塞满这方寸之地。几件葛瑜的衣物柔软地堆叠在他身侧,一件浅色的羊绒开衫甚至搭在了他膝头,形成一种诡异又亲昵的对比。
她是拽着他的领带,将他推进来的,以至于他那条宝蓝色的领带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脖子上,他慢慢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放在那条腿上,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她,无声张嘴。
吻我。
葛瑜看到他的嘴型,脸色涨红,指着他,无声的说:闭嘴。
宋伯清觉得自己已经被气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出去,当着那小子的面说他们是夫妻关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是他是个绅士风度的人,更何况在情敌面前,这样有失风度的事做不出。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慢慢蹲下身来,指着他腰侧后方的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着从国内带出来的各种药。
宋伯清从腰后方取出白色的小包包,抓在手里,无声地重复:吻我。
宋伯清小人起来的时候,是真小人。
明知道她不愿意公开过去,也不愿意跟他有任何牵扯,非得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逼她臣服,这哪是求着她复合?分明是强取。葛瑜不想让他得逞,看着他手里的包,上前就去抢,抢了两下没抢到,一个趔趄还不小心倒在了宋伯清的腹部上。
宋伯清唇角上扬,低眸看她。
葛瑜无奈。
她只能慢慢支起身子,一只手撑在他坚硬的腹部上,慢慢靠近他。
在即将靠近快要吻上他时,她一把抓住他手里的包包。
正得意抓住时,腰间突然被大掌扣住,灼热的吻毫无预兆落下。
这个吻并不温柔,可以说吻得极凶,极深,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却又在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泄露出更深重的、无法餍足的渴望。葛瑜的双手死死抵着他坚实如铁的胸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那点微弱的抵抗在他绝对的力量和侵略性的气息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舌尖滚烫的温度,蛮横地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寸,攫取着她的呼吸,也搅乱了她所有的神智。唇齿间是他渡过来的潮湿的、温润的气息。
而那只扣在她腰间的大掌更是像铁箍一般,将她死死按向他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
“瑜姐——”
突然,简繁喊道。
他偏头望去,就看见衣柜的门开着,只看见葛瑜的伸直的双腿,像是坐在衣柜里。
他有些纳闷,正欲起身,就看见葛瑜从衣柜里站了出来,眼神略有些慌乱,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包包,“我的药包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
“哦。”简繁没起疑,说道,“我没事,我就是不太适应这儿的天气。”
“外面下着雨呢,怎么就干燥了?”
葛瑜从包包里拿出基础药递给他,又走到床头柜里拿抽纸。
柜门还堂而皇之的打开着,仗着视觉差,宋伯清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坐在里面看她。
葛瑜圆眼瞪他。
他还笑。
她咬了咬牙,直接把柜门关上,泄愤似的抽了一大堆纸,塞了满满一手,然后折回简繁身边,将纸塞到他手里,说道:“赶紧塞住,别越流越多。”
“好。”简繁拿过纸,仰起头将纸塞进鼻子里,声音被憋得有些发闷,“瑜姐,咱们要不要换房间睡啊?”
“嗯?”葛瑜看他,“为什么?”
“我感觉你这房间是不是有老鼠,我看网上说国外是有很多外来‘小动物’的。”简繁故意吓她,“小心晚上从衣柜里爬出来,爬到你床上!”
葛瑜想到躲在衣柜里的‘老鼠’,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没事,我有灭鼠药,行李那么多,换来换去太麻烦,就这么睡吧。”
“好吧。”简繁笑着说,“我就住你隔壁,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来。”
“嗯。”
简繁仰着头,仰了一会儿,说道:“瑜姐,你怎么样了?还难受么?”
“我还好。”
经过宋伯清这么一遭,浑身出了点薄汗,早就不难受了。
她坐到床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
简繁坐在她身侧。
从对面的反光镜里能看到两人并排坐着的身影。
简繁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跃出来,垂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呼出来的气都比平时灼热,他缓缓开口:“瑜姐,晚上,我们去大教堂广场那边玩吧?我在网上有刷到,说是有个什么小型的灯光艺术展?应该挺好玩的,白天的建筑展没去,晚上可以去这里。”
葛瑜没心情聊这些。
她只关心衣柜里的那位鼎鼎有名的宋先生现在藏得如何?能藏多久?会不会下一秒就破门而出?
她扭头看他,说道:“简繁,我想休息了,要不你先回去?”
简繁不太想走,坐在那儿,说道:“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坐着。”
葛瑜有点无奈,她又不能说房间里有个男人。
默默地爬上床,侧着身子,目光落在紧闭的衣柜门上。
隔着一条细小的缝,宋伯清能清清楚楚的看见简繁的眼神。
炽热、温柔、爱慕。
藏都藏不住。
而葛瑜经过刚才这么一遭,大概是累坏了,在房间里有两个男人的情况下,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睡过去。
简繁能听到她微微沉重的呼吸声,试探性的喊:“瑜姐?”
“瑜姐,你睡了吗?”
“葛瑜?”
简繁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她。
透过缝隙,宋伯清看见简繁的眼眸变得愈发深邃,浓烈,他看见他微微俯下身来,动作小心翼翼且谨慎。
宋伯清的眼眸逐渐变得阴冷起来,心想如果这小子敢趁她睡觉吻她,那他就别想安然无恙的走出这个房间。
目光犹如利刃,透过狭小的缝隙,毫无保留的落在了简繁身上。
简繁也能感觉到房间的气温降低,却不知道为什么降低,明明温度很适宜。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弯下腰来,将落在胸口的被子往上拉扯,拉到她的肩膀处才松开。
葛瑜已经二十七岁了。
这个年纪的女生,早就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葛瑜仍旧清丽漂亮,简繁缓缓开口:“葛瑜,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其实我爸妈早就给我找好工作了,但我不是很想去。我那天是陪我同学去招聘会的,给你的简历也是我随便填的,所以求职岗位才会填厂房维护工程师岗。”
“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你坐在角落里,那么多人,我只能看得到你。”
“我当时看到你,心里就一个想法,我要追你。”
“我以为你应该是工厂的招聘人员或者其他职工,但我没想到你就是工厂老板,那么年轻……那么能干……我没见过一个女生像你这样拼命,也没见过哪个女生像你这样优秀。”
“当初工厂大火,负债累累,我每天跟你到处跑,那些人说话难听又过分,我听着都难过,你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后来莫名其妙债务还清了,我想着终于雨过天晴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重头再来,你还在饭局上跟我说以后要做大做强,跟我说明天见,结果我来找你,整个房子都空了。”
“你懂那种空欢喜一场的滋味吗?就是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全都没了。”
“你走了以后,我吃不好,睡不好,我忍不住在想,怎么会这样呢?我对你的感情难道有深到这个地步吗?直到你回来,我确定,是的,我对你的感情有深到这个地步。”
“葛瑜,我喜欢你,是想跟你结婚生子,共度余生那种喜欢。”
简繁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葛瑜听,总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宋伯清的手越攥越紧,尤其听到他说想跟葛瑜结婚生子,共度余生。
气得他差点被直接破门而出。
后来一想。
算了。
破门而出只会让人看笑话。
毕竟活到这么大被人强塞在衣柜里就算了,还配合着待了那么久。
宋伯清强忍着怒火,想听听简繁接下来还会说什么让他暴跳如雷的话来。
但是简繁没再说了,他只是深情的看着葛瑜。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总之等葛瑜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的薄雨渐停,葛瑜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睡过去的简繁,她翻了个身,看着紧闭的柜门,看了几秒钟,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小心翼翼的拉开柜门——宋伯清还坐在里面,一只手垂放在曲起的腿上,垂着头,黑色利落的短发散落在额前。
葛瑜蹲下来,小声地说:“你怎么还在啊?”
她声音小得几乎用气音在说了。
宋伯清慢慢抬头看她,说道:“不然呢?我能去哪儿?”
“你为什么不走啊?简繁睡着了。”
宋伯清漆黑的眼眸看着她,没回答她的话,说道:“被藏着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我被藏了五个小时。”
葛瑜一愣,张了张嘴,双手抱着双膝,说道:“对不起。”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简繁解释我们的关系。”
“没关系。”宋伯清看着她,“一报还一报,我该受的。”
“你出来吧。”葛瑜朝着他伸出手,“我给你订房间,你去休息。”
宋伯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黑眸深邃。
——下一秒。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了衣柜里。
‘嘭’的一声,衣柜门关上。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简繁。
他睁开双眼揉了揉眼睛,“瑜姐……”
睁开双眼,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葛瑜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衣柜这边走来。
而衣柜里,葛瑜整个人跨坐在宋伯清的大腿上,腰肢被他的大掌紧紧禁锢着,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缠着,她听着柜门外的脚步声,心如擂鼓。
宋伯清看着她紧张恐惧的表情,缓缓开口,无声地说:你不用原谅我。
葛瑜看着他幽深的眼眸。
他抬手用手背拂过她的脸颊:我们这样一辈子到老也挺好的。
五个小时的时间,宋伯清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情。
他之前想要她原谅他,想要跟她复合,是因为很多事情他没亲身经历过,不就是被藏在乌州一年吗?不就是没有跟别人公布他们的婚姻关系吗?现在他已经知道她的委屈和不甘了,愿意弥补,只要她点头,他可以名正言顺带她回宋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宋太太。
可是他没想过那一年的时间有多难熬。
没想过葛瑜在别人询问她孩子父亲时,她需要撒谎说跟孩子父亲离婚了。
明明他们还是夫妻关系。
明明他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
他只是被藏了五个小时。
但葛瑜被藏了整整一年。
透过漏光的缝隙,葛瑜看到宋伯清略有些泛红的眼眸,也不知道是长时间待在憋闷的空间里,还是因为想到过去的事。
她微微垂下眼眸,缓缓开口,无声回应:如果我们就这样,那你会再婚吗?
宋伯清摇摇头,笑着说:这辈子就你一个了,不会再有了。
葛瑜抿唇:但我们没名分,你可以有。
宋伯清:不会有,别执着这个问题。
葛瑜:那如果我有呢?
一缕光线照进来,照在她清丽干净的眼眸里,宋伯清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尾,说道:我不允许你有。
我可以没名没分,我也可以接受你不原谅我,我们就这样纠缠到老、到死,但我绝不允许你有别的男人。
葛瑜的胸口微微起伏,看着他无声的说,心里如同掀起惊涛骇浪。
柜子狭小,再加上这个姿势,宋伯清很难不起反应,他凑上前,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恨我,也爱我,好吗?
葛瑜红唇微张:如果恨比爱多呢?
宋伯清轻笑:恨比爱更长久,所以我接受,你只需要有一点点爱我,就够了。
他微微歪着头,吻上他的红唇,不再攻城略地,就只是覆盖在她的红唇上。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离,他才慢慢离开她,手指抚过她唇边的津液。
葛瑜脑子嗡嗡作响,稍稍回神,看到他宠溺的眼眸,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他,一边气恼自己没抵抗住诱惑,一边又气恼下意识的动作。说白了,其实宋伯清做什么举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如何抉择。
可惜,她每一次的抉择,都来自于潜意识。
这让她惶恐又无奈。
宋伯清往后靠,“去给我开个房间,我休息休息。”
葛瑜:“……”
她慢慢推开衣柜门,从他身上爬起来。
这时才发现他的西装和西装裤已经被她折腾得凌乱不堪。
他扶着旁边的柜体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凌乱的地方瞬间变得整洁。
葛瑜没办法再跟他同处一室,她下楼给他开了一间房,就在她的隔壁,左边是简繁,右边是宋伯清,她夹在中间,简直……
她要求前台换一间,前台表示整个酒店就剩下这么一间房了。
无奈。
她只能将房卡递给宋伯清,警告他不准再像这样,没有她同意就进入她的房间。
宋伯清微微挑眉,接过她的房卡:“我可以做到,前提是那小子没进来。”
“你不是很忙吗?为什么还有空在这里?”
宋伯清沉默片刻,“还好,一般忙。”
他拿着房卡去开门,“我休息了。”
走到门口时,突然回眸看她:“哦,对了,如果你要跟他出门呢,最好别让我知道,不然我一定会跟着去,到时候头疼的就是你了。”
葛瑜:“……”
“你这是求复合的态度吗?”
“不算吗?”宋伯清看着她,“那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在采取Plan B。”
他拿着房卡走到房门前,打开房门后走进去,将门关上后,将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扯下,随意的扔到一侧。
第57章
葛瑜的水土不服到了晚上已经好了许多, 宋伯清大概累极了,进入房间后就没再出来。
简繁叫嚷着要去看艺术展,还将网络上去过的网友们的贴图拿给她看,照片的拍摄角度好, 出片的概率自然就高。
葛瑜躺了一天, 确实也有些闷, 便点头答应下来。
德国的初春跟雾城有得一拼,再加上白天下了薄雨,湿冷的风夹杂着几丝雪花,葛瑜裹着厚厚的围巾踩在细小的水坑里, 半张脸都埋在里面,简繁走在前面,像小孩似的,一脚一个水坑。
广场周围的古老建筑很吸睛, 大批的游客在此驻足,简繁玩心大气, 也非得来张游客照。
葛瑜拿过他的手机, 对着他拍照。
其实葛瑜的拍照技术也不好, 马马虎虎拍了几张都不太好看,简繁的脸明明端正帅气, 被她拍得歪七扭八,像外星人。
简繁对着那张像外星人的照片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哇塞, 瑜姐, 你超棒的,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有那么强的可塑性,我要把这张照片发朋友!以后变身外星人都不需要用ai软件了。”
葛瑜:“……”
“你这是损我吧?”
简繁很认真的说:“才没有!真的很棒!”
他编辑着手机, 编辑完发送后还炫耀般的送到葛瑜面前,笑着说:“你看,快给我点赞!”
葛瑜看他那模样,真的有点想起自己的亲弟弟葛建礼了。
其实她跟葛建礼的关系不算好。
他从小被母亲娇惯,什么都要比她跟葛薇要得多,吃饭他要第一个上桌,吃菜他要吃他最喜欢的菜,别人不许碰,吃零食要一大箱一大箱的买,但凡葛薇想吃一点都会被他揍一顿,大概是从小营养吃得多,他比她和葛薇长得都要高,都要壮实,那一巴掌打下来,常常能把她跟葛薇打得嗷嗷大哭。
母亲总说,弟弟打你,你就忍着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你们做姐姐的,想吃弟弟的零食,像什么样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葛瑜就忍不足在想,凭什么呢?
她是老大,她就得让着小的,明明她也只是个孩子。
人最怕潜移默化。
母亲说得多了、唠叨得多了,她渐渐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玩玩具的孩子,摒弃了孩童玩闹的天性,学着大人模样装深沉,装聪明。
后来她跟宋伯清在一起,怀宋意的时候,她问过他这个问题。
问他,如果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是大的,男孩是小的,他们吵架了,他会帮着谁?
宋伯清不假思索:“那肯定帮女儿。”
葛瑜问他为什么。
宋伯清笑着说:“哪有为什么?”
他说女儿能陪在我们身边的日子就那么几年,等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嫁出去了,你想见她,想帮她都得跑上一段路。
葛瑜听到这话,眼眶泛红,随后掩面痛哭。
她觉得自己就像他口中说的那样。
大老远嫁给他,躲在乌州,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跟谁说。
宋伯清见她哭了,哄了许久。
他怎么会不懂她受委屈呢?怎么会不懂是他将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出来呢?
他哄了她一整夜。
年轻大概就是这样的,会惊叹于自己做下的重大决定,却从不会后悔。后悔都是许多年以后回味过来,细细品味才惊觉当时为何有这样的勇气。
葛瑜望着远处的景色,雨丝浸入眼眶,使得视觉变得模糊。
她想她父亲了。
想父亲在她得不到糖吃时,偷偷塞几颗糖到她手里。
在她被葛建礼打的时候,母亲叫她忍,父亲却会把她拉到身后,摸摸她的小手,吹着她被打过的地方,说弟弟是坏人,打疼我们小瑜了,不疼不疼。
人在被偏爱时,真的会有恃无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教堂。
踩着湿漉漉的鹅卵石台阶,走到顶时,靛蓝、熔金、翡翠绿、碎银白……冰冷而瑰丽的光从四面八方的角度照射过来,除了辨不清红色外,其他颜色映入眼眸,带来极致的美感。
游客不算多,偶尔小声说话,大部分都保持安静。
展区也不算大,分为好几个区域。
走向B馆的走廊里,悠扬的音乐与人群的尖叫声混杂,越近越是鼎沸。主办方请了本地乐队,乐器经过改装,音色与展厅流动的光影奇异地共振。行至门口,便看见一对情侣在旋律的高潮中紧紧相拥,男方单膝跪地,手中戒指闪烁着与周遭灯光同样不真实的光芒。人群爆发出祝福的尖叫,女方在泪光与欢呼中点头,任由对方戴上戒指。
葛瑜和简繁被人潮裹挟着,站在外围。简繁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低声叹道:“真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求婚。”
仪式完成得很快。葛瑜却觉得展馆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闷热,她转身,无声地挤出人群,走向门外。
走廊长而空旷,与馆内的喧腾恍若两个世界。冷风立刻从尽头灌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瑜姐,怎么不看了?”简繁追上来,气息微促。
“可能音乐声太大,有点吵。”她望着他,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说,不喜欢过圣诞节吗?”
“记得啊,”简繁笑了笑,“其实圣诞节也没什么好过的,又不是我们的传统节日。”
“人嘛,有时候就是图个气氛。”葛瑜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那么多人在一起闹,一起起哄,明明不觉得多有趣,可为了显得合群,也得跟着咧嘴笑。”
简繁没太深想,跟在她身侧,依旧笑着说:“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们以后就不凑这种热闹。”
他还是没听懂。葛瑜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走廊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平静,也格外疏远。
“简繁,我告诉过你,我结过婚。”
简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嗯。”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也像所有人一样,憧憬未来,想着白头偕老,儿女成群,但很快,现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起初我们都想好好解决,觉得没什么跨不过去。可问题越积越多,像滚雪球,每一件都没能得到妥善处理,裂缝就这么产生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我质问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他一点儿都不觉得问心有愧吗?是他欠我的,为什么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跟我发脾气?他问我,是我强迫你出来的吗?你是自愿的。”
“是不是很可笑?我居然没办法反驳,因为确确实实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夜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乐声。葛瑜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简繁,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很多事在我眼里看来已经没那么重要,但有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重要。就像圣诞节,我不喜欢过,你喜欢过,圣诞节那天因为我,你没有好好的过好这个节日,也许等有一天你回想起来,你会觉得说,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女人而不过这个节日?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没好好过这个节日。”
简繁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他听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在讨论节日。
“节日而已,不过就不过,没那么重要!”他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现在觉得不重要,”葛瑜的声音很轻,“等将来某天,或许因为别的事有了摩擦,你就会把这个不起眼的小事翻出来,会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你,我那时候本来可以……’”
她微微止住后面的话,望向他,“简繁,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找一个也喜欢过圣诞节、能和你一起享受节日氛围的人。两个人都不必为对方迁就改变,为未来埋雷,你说呢?”
简繁明白了。
简繁彻底懂了。哪里是什么圣诞节。她是在拒绝他。上次的婉转回避,这次是清晰明确的划界。
可是为什么?他哪里做得让她察觉了?是白天说的话让她听到了?还是以前哪次笨拙的关心露了痕迹?巨大的慌乱攫住了他,思绪乱成一团,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我没觉得是迁就!不喜欢就不过,真的!瑜姐,其实你不太了解我,我本来也不是多爱过节的人,我也……”
“你冷静点。”葛瑜停下身来看他,语气温柔,“简繁,我们只是在说一件小事,你别激动。”
她稍稍停顿,“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觉得你很像我弟弟,也很像我一个已故的朋友,不过你比他们都好,你诚实勇敢善良,做事踏实肯干,工厂大火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工厂的股份分一部分给你,就当是奖励你这么长久以来的辛苦付出。”
简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迅速泛红,鼻尖酸涩难忍。“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哽咽,“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股份。”
“我能给你的,只有股份。”
“我们不是……不是来看展的吗?”他抽泣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给我股份?”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葛瑜从口袋拿出纸巾,递给他。给简繁股份的事,她深思熟虑过。工厂能走到今天,于伯和他的功劳不比自己小。别的她给不了,但实实在在的利益,她给得起。
“我知道你不缺钱,”她看着他擦眼泪,语气缓和却不容动摇,“但我给你的东西,至少过几年你再回头看,会觉得握在手里的才是实在的。其他的……太虚无了,不要也罢。”
“我没有觉得其他东西虚无!”简繁带着哭腔反驳,眼泪流得更凶。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在走廊里哭得不能自已,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葛瑜看他哭成那样,心下叹息,知道今晚的展览是无法继续了。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先回酒店吧。”
简繁像是突然失去所有生机,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到,像个木偶似的,一路被葛瑜拽回酒店。
她让他好好休息,什么事也别想。
可他做不到,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些‘决绝’‘残忍’‘拒绝’的话,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想不明白,那个她口中对她那样好,又那样不好的男人到底是谁,平白无故的霸占了她那么多年,现在还被她拿出来当借口拒绝他。
他比他前夫好!
好几十倍!
可是……就算他这样的好,葛瑜还是拒绝他了。
明明他都还没开始表白。
那夜,风大。
葛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止是因为拒绝了简繁,而是因为愧疚。
回想起过去的时光,追她的人寥寥无几,而那寥寥无几的人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简繁这样。
但正因为他对她这样的好,她才不能耽误他。
之前不知道怎么拒绝。
现在却不得不拒绝了。
因为在展厅里看到求婚那一幕时,她预感到简繁也许会跳过某些重要的阶段,直接做到这一步。
到那个时候再拒绝,就真的太伤人。
不过说到底,还是伤了简繁的心,葛瑜内疚得睡不着。
第二天要跟亚琛见面。
四点多,她就起身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七点多,简繁的房门紧闭着,并未如约出现,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几秒种后,简繁给她发了条信息。
[瑜姐,我今天头很疼,我想在酒店休息。]
葛瑜看到信息,知道是昨天的事影响到他了,回复:[好,没事,亚琛下午有个酒会,你身体好点就过来参加,我会把酒会地址发给你。]
她拿着公文包,离开了酒店。
上午九点整,葛瑜抵达了亚琛所在的公司会议室,会谈被安排在中心三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室内陈设极简,一张长长的浅色原木会议桌,配备了嵌入式屏幕和视频会议系统,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办公椅。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一块白板和一块用德英双语标注着“今日议程”的电子屏。
很快,亚琛以及一位负责技术对接的资深研究员和一位法务专员走了进来。
葛瑜立马起身与他握手。
“葛女士,欢迎。”他开门见山,示意葛瑜落座,并示意助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册。“这是基于我们初步了解,拟定的几种可能的合作模式框架,以及我方对合作伙伴的基本技术能力与资质要求,请过目。”
对方递过来了几份文件,葛瑜双手接过。
亚琛在她看文件期间提了几个问题。
葛瑜事先做了充分准备,回答得有条不紊。
比起许多大厂,她没有带助理,没有带技术骨干,全程一个人。
在此之前,亚琛对她的能力持怀疑态度,若非宋伯清,他大概不会见一个在国内连排名都排不上的小型工程的老板,但意料之外,葛瑜比他想象中的有能力,有才华,难以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孱弱的女性,谈起工业方面的事,逻辑清晰,前瞻性极强。
中场休息时,助手端来了咖啡和简单的茶点,葛瑜象征性的吃了些。
亚琛说茶点是他妻子亲手做的。
问她味道如何。
她只能用蹩脚的德语说,好吃。
逗得亚琛哈哈大笑。
下半场会谈转向更具体的意向探讨。
不过持续时间不长。
三点有个小型的酒会。
葛瑜给简繁发了地址定位。
发完后,侍应生端着酒杯过来,递了一杯酒给她,她下意识的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就放到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她觉得头有些昏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侧脸休息。
耳边喧嚣的声音渐渐变小,到寂静,再到虚无。
葛瑜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抬起,漂浮在半空中。
耳边还传来听不懂的德文。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车子的顶棚,以及几个留着大胡子的德国男性。
车子摇摇晃晃,不知道驶向什么地方,她以为在做梦,翻了个身子,直接从座位上倒在地上。
巨大的响声惊到了前面的男人。
两个男人回眸望去,见葛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是刚才的急刹车导致,并未放在心上。
而葛瑜被这摔下来的剧痛惊醒,发现根本不是梦!
背对着两个男人,又侧着身子,她艰难的拿起手机给宋伯清发了信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辆黑车从侧方驶过来。
葛瑜的手机亮起。
宋伯清:[装睡,等我。]
第58章
雾蒙蒙的天夹杂着潮湿阴冷, 宋伯清的车很快驶入了葛瑜实时定位的方向。
用力拉扯领带,将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后,随意的扔到副驾驶,黑眸死死盯着前方。
车子已经驶入了更深更广的无人大道上, 两侧的树林茂密, 前不见人, 后不见车,仿佛踏入无人之地,紧踩油门,车子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从只能看到一个虚点,到现在几乎就在眼前。
前方的人大概也猜到了被人跟踪,加速前进,试图甩掉宋伯清。
其实旁人或许不知, 宋伯清的车技在他们圈子里跟专业人员比起来,是差不了多少的。
徐默不爱玩车, 不是他真的被不爱, 而是见过玩得厉害却以‘车技一般’来形容自己的人, 太伤自尊。
谁都有个爱好,但把爱好玩得那么溜的, 徐默只认宋伯清。
可惜多年下来,他几乎是不玩了。
车子放在车库吃灰,只有在接送葛瑜的时候才会挑上一挑。
宋伯清的黑眸入炬, 死死盯着前方的车子, 单手解开纽扣最顶上的一枚,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寒风吹进车内, 单手靠在车窗上,冲着前方的比了个手势。这个手势在这里是无礼、挑衅。也许对于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来说,万万做不出这样的动作。
可那辆车上被绑的是他的妻子。
对方也许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一个油门加速,仿佛不要命般的往前开。
非常熟练的驾车技巧,换做普通人早就被甩开了。
但宋伯清仅仅只是被甩开了几分钟,又迅速追上。
你追我赶,不过半小时,前方的车子竟被追得方寸大乱,驶入了一条羊肠小道。
大道不好开,小道就更加寸步难行,不一会儿就被宋伯清逼停在小道尽头。
车子在泥泞的湿土里滚动了上百圈,最终彻底熄火。
宋伯清停好车,立马开门下车,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走去。
走到一半时,就看见两个身材雄壮的男人下了车,其中一个用胳膊卡着葛瑜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拿着匕首对着她。
宋伯清看到这一幕,眼眸颤了颤,停在原地。
那两个男人看起来十分惧怕宋伯清,眼神里夹杂着的不是挟持者的淡定自若,而是恐惧和害怕。他们用非德语交流,边交流边威胁着葛瑜往后退,交流了几句话后,拽着葛瑜的男人缓缓开口,非常纯真的中文:“你别过来,你过来她也会没命。”
“她没命,你们也没命。”宋伯清语气冰冷,“放了她,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两人对视一眼,说道:“宋先生厉害,要是换做其他人可不敢这么口出狂言,什么都可以给?难不成要你给出所有钱财也愿意?给出明寰集团股份也愿意?或者再夸张点,我们想要登堂入室,进你宋家,你也愿意?”
宋伯清点头,“钱、权、股份,这都好说,你们放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对宋伯清来说,钱也好,权也罢,都是身外之物。
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钱就跟风吹似的,只要风不停,钱财就不会断,权更是如此,几十辈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分一杯给旁人,伤不了根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宋家也不过就是少了一个人罢了,于宋家而言,于整个家族而言又有什么差?
但葛瑜不一样。
她是他的女人。
她要是受伤,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用钱权来换她,不是他们赚了,是他赚了。
两个男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轻松。
大胡子嗤笑:“都说宋先生是痴情种,对前妻在乎得要命,我们还以为是假话,毕竟宋先生威名在外,多年都不进风月场,没想到是因为有心上人了。”
这两个外国佬说中文说得很溜。
不止很溜,且有些文字的运用还到位。
宋伯清平淡如水,点头说:“你们知道就放了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好。”大胡子点头,“那你就把明寰的股份让给我们兄弟,另外——”
他话锋一转,“宋先生的势力我们是知道的,现在是你的爱人在我们手上,你不得已屈服,等她脱险,我们兄弟俩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们要怎样?”
“这样吧,你断自己一条腿,严重的话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这几个月足够我们拿着你的股份变现。”
葛瑜被对方粗壮的胳膊死死勒着,喉咙干哑红肿,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宋伯清,拼命的摇头示意他别做。
宋伯清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以及被勒红的脖子,漫步走到旁边取来了一根手腕大小粗重的树棍。
不要!
不要!
葛瑜看到他拿起树棍,无声的呐喊。
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开始自责后悔,为什么一个人在外不谨慎点?为什么要胡乱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为什么要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人捆来。现在成了制服他的把柄。
她在大胡子的怀里剧烈挣扎着,企图用这样的举动挣脱束缚,只要她挣脱束缚,宋伯清就不会被钳制,不会因为她而受伤。可她越是挣扎,对方就勒得越紧,紧得她难以呼吸,脸色逐渐涨红。
宋伯清见状,语气平稳,“你不要勒她那么紧,她受伤了,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片森林。”
“放心,宋先生的心上人,我们不敢动一根头发丝儿。您请吧,否则再折腾下去,您的心上人就要哭晕厥了。”
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他动手。
葛瑜挣扎着,艰难的扯出几个字:“不要,不要为我。”
一段感情,可以说散就散。
毕竟像他说的,你情我愿,最后分手谁也不欠谁。
可是一条命不可以。
她跟他孕育过一条生命,这条生命把他们紧紧的捆绑在一起,哪怕她远走高飞,哪怕他们离婚不再聚首,他们中间的线从未断过。她欠下了宋意的债,不能再欠他的债。
宋伯清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燃烟头。
随意的将袖口往上推,露出青筋脉络的小臂。
他深深吸了口烟,将烟雾慢慢吐出来。
随后看向葛瑜。
葛瑜的眼泪早已经浸透眼眶,一滴滴泪往下淌,整张脸都湿得像是被水泼过似的。他两指捏住烟头,冲着她笑,“你把眼睛闭上,别看。”
“不要……不要……”葛瑜嘶哑着嗓子,“伯清,求你了,不要。”
“你记不记得你回雾城的时候,我对你特别不好,我总说你,我总让你过得不开心,你工厂着火的时候,我也没管你,任由你一个人在到处奔波,现在就当我还这个债,你把眼睛闭上,等我把债还完,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葛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什么债务,什么还完?
他们之间那点债务,早就在他给了西垣股份、替她还清十几亿债务的时候还清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是亏欠对方的,那就是她从未告诉过他实话,其实在她离开雾城那五年里,她有给他发过信息……她有跟他说过,其实她还很爱他,很想他……
不是全然没有的。
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一个短信都没有的。
“听话。”他又道,“闭眼。”
葛瑜不肯闭眼,双手拼命挣扎反抗,指尖在男人毛发粗重的小臂上滑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但箍着她脖子的手始终未松动半分。
宋伯清再次把烟送入嘴里,紧紧咬着,一只手抬高了手臂,对准自己的腿部。
粗重的树棍狠狠落下,砸在了小腿上,只听到沉重的闷响声。宋伯清一条腿踉跄的跪在地上,触目惊心的场景惊得葛瑜瞳孔紧缩,她顾不上太多,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小臂上,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口腔里就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箍着她的人惨叫一声,下意识的松手。
——下一秒。
宋伯清眼神狠厉,直接拿起那根粗重的树棍朝着对方扔过去。
如此粗重的树棍,别说扔,就是拿起来都得双手捧着,这样扔过来的力道,堪比小车撞人,重重落下,正好就砸在对方的脑门上。
对方应声倒地,直接松开了对葛瑜的束缚。
葛瑜得到自由后,立刻朝着宋伯清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滚烫的热泪流进他衣襟里,烫得他头皮发麻,烫得他胸膛剧痛。
他一只手圈着葛瑜的腰,借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树枝,勉勉强强支起身子,看着对面惊慌失措的两人,“你们对我很熟悉,应该知道跟我做生意的规矩,我不做赔本生意,你们动了我的人,我也要动你们的人。”
其中一个大胡子早就恐慌于哥哥的倒地,一个劲的拽着他的衣襟大喊他的名字。
然而对方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空,没半点反应。
又听到宋伯清开口,他怒急攻心,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枪,对着葛瑜就是一枪。
一声枪响,无数的飞鸟从森林的枝干上飞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朝着远处飞去。
随即,再次陷入无边的寂静。
*
在葛瑜的印象里,对最初的宋伯清的感受是克己复礼,温润如玉,他说话永远谦和,同他说一些胡编乱造的话,他能笑着附和,同他说一些专业领域的事,他也能给出建议,见识他的第二面,是在他们发生确实的关系后,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克己复礼的刻板印象有多严重。
这样一个男人,外表可以谦和,内里必须如狼似虎。
葛瑜几乎没见过他的第三面。
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第三面。
而那样的宋伯清又时什么样的?
就在刚刚,她见到了。
她见到了高高在上的男人单膝跪地的模样,见到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轰然倒塌的模样。
一声枪响,她陷入无尽黑暗。
再次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浓重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微微挪动手指,听到身侧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德语。偏头望去,就看见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德国小姐站在身侧。
看到她苏醒,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就朝着门外小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葛瑜掀开被子,慢慢支起身来。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缓和了几分钟,之前的画面如同流水般涌入脑海,大胡子最后开枪时,宋伯清一个转身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子弹。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出房门,慌张又惊恐的大喊:“伯清,伯清!”
这样一条苍白寂静的走廊,何其熟悉。
当宋意在她肩膀上去世时,她就是这样抱着他走过这样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铁床,那样鲜活的一个人躺在上面,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知道,他再也起不来了。
葛瑜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走不动。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
要怎么让她再一次承受失去爱人?
脑子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如纸。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已经千疮百孔,那枚子弹正中眉心,将她所有的生机和活力攫取,毫不费力。
她慢慢的蹲下,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硕大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声音凄凉,绝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熟悉的味道让她浑身发颤,她不敢去确认,只能通过指缝望去,看到了宋伯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巨大的惊喜和恐惧让她张大了嘴,打着颤,却说不出话。
一场梦,一场现实,她已然分不清真假。
双手慢慢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他无尽宠溺和心疼的神色。
她缓缓开口:“伯清。”
“嗯。”他轻轻回应,“是我。”
“你是不是也要跟宋意一样离开我了?”
“没有。”
“你骗我,你是要走的。”
“没骗你,我还在。”
“让我摸摸你。”葛瑜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混合着手心的泪水,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
宋伯清看着她一点一点描绘自己的轮廓,唇角上扬,“我没死。”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你的后背,你的腿……”
说到腿,她立刻低头望去。
那条深深跪在泥泞中的腿,此时安然无恙的直立着。
她的眼泪横挂在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伯清握着她的双肩,“别哭了。”
他的指尖碰了碰她微颤的眼睫,“真没事。” 为了证明似的,他微微动了动那条她以为受伤的腿,动作流畅自然。“只是找准角度借力跪了一下,看着吓人,泥巴厚,缓冲够了。”
他说得那样轻松,可他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微微暴起的青筋,还有西装裤膝盖处那一片颜色极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湿泞污渍,都暗示着绝不像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葛瑜泪如雨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圈着他的脖颈,“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像宋意一样离开我了,我以为……”
这是葛瑜第二次主动拥抱他。
宋伯清闭上双眼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承受一次宋意离开的痛苦。”
葛瑜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热泪滚滚落下。
宋伯清不催她,任由她哭。
等她哭够了,他抬手慢慢擦拭她的眼泪,说道:“你身体很虚,这几天就在这里好好疗养,我要回国一趟,我会让文西在这陪着你,你听好,这阵子不要看手机,也不要搜国内新闻,最快——”
他停顿,“下周我就来接你回国。”
葛瑜泪眼朦胧,抽抽搭搭,“你要,你要干什么?”
“马上到宋意忌日了。”他微微弯下腰来看着她,语气温柔,“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也送你一份大礼。”
“所以在我准备礼物这几天,你好好待着,如果你想联系我,让文西找我。”
葛瑜有些不安,“你到底要干什么?之前让我出国玩,现在又不让我回国。”
“你信不信我?”宋伯清看着她,“你要是信我,就听话。”
“我听你话,都没好下场。”
“……”
宋伯清哑然失笑,无奈地说:“最后一次。”
“等我来接你,我们回国领证。”
这次不管她同不同意复合,他都要定她了。
第59章
宋伯清回国前陪了葛瑜几天。
他除了腿部轻微受伤外, 没有别的伤。大胡子的那一枪射偏在了树杆上,不是枪法不准,而是刻意为之。
杀了葛瑜,顶多就是被判刑。
杀了宋伯清, 那就是连命都没了。
葛瑜受惊过度, 医生开了稳定情绪的药。药片褐色, 入口苦涩难咽,服下后约莫半小时,强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宋伯清那几日就守在她床边,在她药效发作、意识昏沉时, 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哄着她入睡,当然,他不会说故事, 说的都是日常发生的琐碎小事,例如他们分开后他总是睡不好, 需要服用很多很多的安眠药, 但即便如此, 半夜也经常会被惊醒。
他讨厌醒来身边的床是冰凉的,讨厌醒来周围空空荡荡, 讨厌醒来要接受她已经不在的事实。
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葛瑜在药力作用下,意识浮沉, 这些话像隔着水传来, 字句模糊,唯有那平稳的语调和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停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床尾,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宋伯清说着说着,感觉到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湿意。
他拍抚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一滴泪,正缓缓从他手背的皮肤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抬眸。
床上的葛瑜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陷入深睡。可那浓密的睫毛根部,却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有未干的水光,在斜阳下微微发亮。
宋伯清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半晌,才转身离开。
宋伯清回国后,文西赶到医院陪护。
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中西合璧,沟通无碍,坐落在市郊一片静谧的林地旁,大概率又是宋伯清的手笔。文西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靠在床头的葛瑜,允许她打电话给简繁报平安。
自从她在酒会上失踪后,那小子就跟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警察局,大使馆,网络上发帖求人。
葛瑜拿过手机,摁下了简繁的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就接通了,简繁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瑜姐!瑜姐!”
“是我。”葛瑜听到他惊喜又恐慌的语气,安抚道,“你别激动,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我找了你两天!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在酒会上被陌生人带走了!我快吓死了……”简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呜呜……早知道我就不要跟你怄气,我跟你一起见亚琛,一起去酒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到他的哭腔,葛瑜安抚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没跟你说。”
“那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西,“我遇到了老朋友,可能要在这多待几天,你要是愿意就在德国玩,所有的费用我来包,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回国,好吗?”
“不好不好!”简繁用手抹掉眼泪,语气坚定,“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到你,不然我不回国!”
大吵大闹像个孩子,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葛瑜抬眸看了一眼,文西,摁住手机听筒,小声地说:“让简繁过来陪我,可以吗?他是我员工,对我很好。”
文西当然知道简繁。
不止知道,还知道他对她什么心思。
文西恭敬地说:“您提的要求,自然都是可以的。”
葛瑜当即把地址告诉给简繁。
不过半小时功夫,简繁就出现在医院。
天还有些阴,夹着湿冷和未散尽的雾。那湿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简繁站在医院大门,看着挂在旁边的中文,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沉步迈进去。
葛瑜就站在里面等他。
简繁看到她穿着病号服,眼眶有些泛红,所有的思绪被抛之脑后,大步流星跑上前,喊道:“瑜姐。”
葛瑜正在踱步中,听到他的声音,抬眸望去,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后,说道:“怎么又哭了?”
以前都没发现简繁是个哭包。
他抹掉眼泪,说道:“你怎么在这啊?你受伤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
她并不打算跟他说那些事,只说摔倒受了点伤。
这样的谎话,搁在以前,简繁是信的。
但是现在……他不信。
葛瑜是在酒会上被人带走,监控里显示是两个陌生的外国男性,被带走后他报了警,警方也在积极寻找中,这两天他联系了很多人,但凡觉得能帮上忙的,都问了个遍,葛瑜之前就跟他说过,她没来过德国,既然没来过,又怎么会被那两个外国男性盯上?两天了,查无踪迹。
现在安然无恙出现在医院里。
简繁看着她,抽了抽鼻子,“你肯定受伤了,不想跟我说。”
葛瑜见他头顶和肩膀上沾染着薄雨,领着他往楼上走,“真没有,你一大早过来吃饭没?饿不饿?”
“不饿。”他还难受着,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没事,为什么都不给我电话?”
“……”
葛瑜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沉默。
领着他到二楼后,把自己的营养餐推到他面前。
简繁无心用餐,观察着她的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精心装修过的卧室,没有半点儿医院的冰冷和刻板,巨大的露台上养着花草,超大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对面街道的风景,室内的墙也是偏暖调的设计。
异国他乡,真的能住得这么好吗?
简繁看着葛瑜,缓缓开口:“瑜姐,这儿是病房吗?有这么好的病房吗?”
“我前夫带我来的。”葛瑜犹豫再三,还是把宋伯清说了出来,“这两天没联系你是因为我思绪不清醒,抱歉。”
听到这话,简繁愣住了。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自然点,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嘴角刚扯动,就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涌上眼眶的酸热,喉咙哽得发疼。
“哦……原来是这样……”他讷讷地重复,声音飘忽,“难怪……难怪我这两天怎么都找不到你,电话打不通,地方也找遍了……难怪……”
“难怪”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接不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吓人,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葛瑜见他那样,有些心疼,正欲开口,简繁就坐到小桌前,拿着她推过来的营养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说道:“那我要开动了!我饿死了!我要吃很多很多!”
不由分说,将营养餐往嘴里塞。
这个模样,像极了葛瑜在宋家吃饭的画面,她不懂怎么吃才好,不懂怎么吃才能不被笑,只能像那样,一股脑的塞进嘴里。
她握住简繁进餐的手,说道:“简繁,别这样……”
简繁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嘴里塞着食物,哭着说:“瑜姐,对不起,我……我要出去冷静一下。”
说完,他推开她的手,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德国的天很冷很冷。
冷到简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某年某月的春季,他同自己暗恋的对象来国外出差。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睡觉时的呼吸和翻身时的摩挲声。
因为这样细微的声响,他激动得睡不着。
他不知道她会做着怎样的梦。
梦里有没有他。
直到今天,他确信,她的梦里不会有他。
简繁从未有过如此痛苦挫败的时刻。
他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现在的继父,虽然是重组家庭,但继父对他极好,要什么给什么,步入大学校园后,追着他跑的女孩也不少,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他择偶要求高,也许早就跟舍友那般,一个月换一个女友,不带喘的。
在他的认知里,追一个女孩不算难。
可是为什么到了葛瑜这,什么都难了。
追她很难。
她总是把他当做小孩看,当做弟弟看。
就连……没说出口的表白,也被她用另外一种方式给挡回去了。
他走在陌生的街道,盲目且毫无目的地的游走着。
走到中央广场,这里聚集着许多游客和推着推车卖甜品的老人,他随便买了支冰淇淋,送入口中时,冰凉的温度配上着寒冷的天,他又没忍住的开始哭。
路过的小女孩给他送上了一支花,拍着他的大腿,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简繁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花,说道:“谢谢。”
对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蹦蹦跳跳的朝着她的父母跑了过去。
*
宋伯清落地雾城时已经傍晚时分。
雾城又下雪了。
去年的雪延至清明,今年看起来大致也相同。
车子驶入星月湾时,灯火通明,宋伯清沉步往里走,就看见母亲温素欣坐在沙发上品茶,大概是等了些时候,茶几上的茶水已经少了半壶。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随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衔在唇边,双腿自然交叠,说道:“我昨天跟您说的,您跟我爸谈了吗?”
温素欣没回头,语气淡薄,“你决定了?非得要娶她?”
“决定了。”
温素欣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看起来不像是要跟我商量的样子。”
“确实不是。”宋伯清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俊逸五官,“我是通知你们,你们最好别反对,因为我现在决定要做的事,你们拦不住。”
温素欣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像你这种脾气性格的人,有天翅膀硬了会是什么样?会是像你外公那样做事留着后手,还是像你爸那样,不留任何余地,果然啊——”
她看向他,“基因这东西改变不了,你像你爸。”
宋伯清微微挑眉,“我权当您夸我。”
“当然是夸你。”温素欣开口,“我跟你爸的婚姻是我亲手挑的,我嫁给他,我就知道我会生一个怎样的孩子。”
坐在面前的宋伯清,与年轻时的宋玉倪和何其相似。
只是宋玉倪的鱼尾纹多了些,白头发浓密了些。
宋伯清弹了弹烟灰,“您有没有过后悔?”
“哪种后悔?”
“陈凌风。”
宋伯清面色平静,缓缓说出了这三个字。
温素欣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儿子,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要自己扛着,作为你的父母,应尽的责任我们尽到了,至于其他,不在我们的职责内。”
宋伯清微微颔首,对她的话表示认可赞同,“好,福祸我一个人扛。”
温素欣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偏头看向他,说道:“你知道吗?你不止性格像你爸,连做法都没什么差别,唯一区别就是,你爸没娶到‘葛瑜’,娶了纪姝宁。”
宋伯清挑眉,将烟咬进嘴里,没回答。
很快,门外传来车子的轰鸣声。
宋伯清微微弹掉烟灰。
寂静的空间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格外的响。
一根烟抽尽,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拿出手机拨打了文西的号码。
几秒钟,电话接通了。
不需要宋伯清开口,文西就将这两天葛瑜的作息报告给他听。
当然,也包括简繁。
听到简繁到医院陪护,宋伯清的眉心微微皱在一起。
文西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很委婉。
简繁得知葛瑜在医院后就到医院陪着了。
到的当天两人可能吵了架,那小子跑了出去,跑出去后没几个小时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好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和零食。
“你把电话给她。”
“可能得等等……”文西欲言又止,“那小子现在正在病房里跟葛小姐聊天。”
大概耳濡目染,文西也跟着宋伯清喊简繁‘那小子’。
实际上他都能想象得到宋伯清听到这句话后的眼神。
奈何病房里传来的笑声太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伯清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语气平静,“给她。”
这平静的语气听起来挺渗人的。
文西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葛瑜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文西沉步走了进去,走到葛瑜身边,将手机递给她,“葛小姐,先生电话。”
葛瑜正在跟简繁聊工作上的事,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某个合作过的客户,那客户霸道又爱耍威风,工厂火灾过后,他们家是第一个冲到现场要求赔偿的,最近听说他们家工厂快倒了,夫妻两人因为利益分割问题大打出手,妻子都快把丈夫给掐死了,简繁说掐得好,让他当初在他们这么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聊得正开心……
简繁看了眼文西。
文西也看了眼简繁。
前者眼神不屑冰冷。
后者眼神平静微笑。
毕竟只是个追求者,想当年暗地里追葛小姐的人有多少,还不是被先生一根手指摁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西的笑让简繁很不爽,这个跟在葛瑜身边的男人,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那就是她前夫派来的。
葛瑜没注意简繁的眼神,拿着手机走到露台上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宋伯清低沉的嗓音,“聊什么,笑那么开心?”
“你到家了?”
“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他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像是皮鞋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然后可能是倒水,或者倒酒。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弄死那小子。”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
葛瑜抿着唇,“宋伯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无力。
“好,不说。”他从善如流,仿佛真的就此打住。接着是液体滑过咽喉的轻微声响,他放下酒杯。“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给你打电话,你别让我听到他的声音。”
葛瑜喉咙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种平静之下的决绝,她太熟悉了。他能用最斯文的姿态,划定最不容逾越的界限。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刺得眼角有些痒。
怎么他求着她复合。
她却被他死死拿捏?
这种感觉不好受。
她无奈回应,“你怎么那么霸道?他是我的员工,而且他还有我工厂的股份,算得上合伙人吧。”
“你给他股份了?”
“嗯,打算。”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宋伯清笑出声来,像是气极才会发出的笑声,“真好,葛瑜,工厂有你这样的老板,员工之福。”
葛瑜:“……”
第60章
挂断电话, 宋伯清胸口那股郁气无处发泄,扬手将手机掼在沙发上。力道太猛,手机在皮质表面弹跳了一下,径直摔落在地, 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碎片零星迸溅。他看也未看, 沉着脸往楼梯走去,刚踏上两级台阶,却觉得一阵胸闷气短,堵得他呼吸都不畅。他停住脚步, 就那样僵立在楼梯中段。
半晌,他慢慢退回客厅,站在一片狼藉旁,垂眸沉思。
是, 他如今是在求她回头,姿态放得足够低。但这绝不意味着, 他能容忍其他男人, 尤其是像简繁这样的男人, 轻易靠近她。
简繁同应煜白、徐默都不一样。
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她这个人来的,不像应煜白掺杂利益, 也不像徐默压根不想碰她。
这世界上最容易给的就是身体之外的东西。
偏偏他只要她这个人。
宋伯清觉得后怕,如果一开始她遇到的不是应煜白,而是满怀赤子之心的简繁, 也许葛瑜根本不会回雾城, 那小子有足够的能力将她留在身边。
烦躁至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咬在嘴里,一根一根的抽。
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 又再次给葛瑜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葛瑜的声音传来,“你又要说什么?”
“那小子要住医院吗?”
“他说回酒店,不过——”葛瑜停顿一下,“外面下雨了,很大,我看可能走不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手背的青筋微微突起,抿着唇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人,会在半夜踏足你的房间?”
他的语气不算平和,莫名的让葛瑜倒是想起一些往事来。
那时刚和宋伯清在一起时,亲密举止始终停留在最单纯的层面——牵手、拥抱、青涩的亲吻、漫长的约会。那时候父亲葛文铭管得极严,后来父亲不管了,他们有了更多独处空间,甚至一起外出过夜,却也保持着距离。去他家住也好,酒店住也罢,住的都是两间房。
陷入热恋期的情侣,对这样的分离有着极强的焦躁感。
一堵墙,隔开思念和爱意。
所以总在凌晨,葛瑜能感觉到有人进入她的房间,她也总会扮演熟睡的对象,一动不动。
他偶尔会搬来椅子或坐在沙发上看她。
看到天明便离开。
思索至此,不由自主的想起回到雾城时去林山别墅送衬衫,那夜在沙发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坐在旁边看她。
兴许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是他。
葛瑜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觉得简繁也会这样吗?”
宋伯清不语。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数都是一样的品性。儒雅的、谦和的、老实的、木讷的……不过是披在表面的一层皮,一张适应社会规训、便于行走的脸谱。剥开这层皮,内里的欲念、占有、贪婪、乃至卑劣,并无本质不同。区别只在于,有人放任,有人克制;有人流于表面。
要说简繁对她只有爱,没有邪念,他是不信的。
那小子只是没机会。
他烦躁的又抽了根烟。
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透过电话传到葛瑜耳里。
她缓缓开口:“不说了,我要吃饭了。”
“好。”
挂断电话,宋伯清给文西发了条信息,便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的餐食由医院营养师专门调配,每日准时送至病房。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并排放着两份看起来完全一样的营养餐——这是宋伯清离开前特意交代的,简繁那份也由医院一并提供。
精致的白瓷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点缀着细碎的鸡茸和碧绿的菜末;旁边小碟中是清蒸的鱼肉,剔净了刺,撒着几丝嫩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时蔬,和一碟颜色搭配悦目的水果切块,剩余的就是各类中式菜点,满满分装的三大盘。
而简繁的那盘却是一份简简单单的面包配香肠。
还是华人街买的素肠。
文西站在身侧,恭恭敬敬的说:“院方本来只配制了葛小姐的餐食,但没想到简先生也要用餐,所以随便了些,不过分量大,是能填饱肚子的。”
一块面包,一根素肠。
简繁拿起面包看了看,冲着葛瑜笑,“瑜姐,我吃不饱。”
葛瑜把自己的餐食推到他面前,“我的份量很多,我可以分你吃一半。”
“好!”简繁笑着,拿起筷子。
文西见状,连忙制止,“葛小姐,这是特意为你做的。”
“这位先生。”简繁扭头看他,收起笑脸,“你打扰到我们吃饭了。”
简繁不怕文西,虽然他看起来气场很足,做事赶紧利索,但是男人在感情上能借到的力超出想象,他很清楚的明白眼前的男人是那个所谓的前夫派来的,也清楚这家医院并非普通医院,既然都清楚,都明白,那就干脆争到底。
昨天他在街头哭了一整天。
哭到后面,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所有人都有过去,他有,葛瑜也有。只不过她的过去相对复杂了些,仅此而已。
如果因为她有过一段婚姻就此退缩,因为她有个还在联系的前夫就此放弃,因为她拐着弯拒绝了他就此离开。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个曾经占有过她,又放手的前任?
简繁觉得那个前任也就占了葛瑜一些回忆罢了。
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葛瑜也察觉到简繁有些微妙的变化,不过不太明显,也就不甚在意。
她轻微咳嗽,示意他别驱赶文西。
文西要是把他们吃饭的事添油加醋到宋伯清耳里,很难说是简繁一个人遭殃,还是他们两个人一起遭殃。
她冲着文西笑了笑,说道:“确实份量太多了,简繁帮我吃一些,没事的。”
文西皮笑肉不笑,“您高兴就好。”
她把所有的饭菜都分了一半给简繁。
简繁配着面包一口一口往下咽,边吃还边评论,“瑜姐,你有没有觉得还是我做的菜好吃?上回那个药汤可是我精心调配过。”
葛瑜想起那个苦涩的骨头药汤,点头说:“不错。”
“这家医院送的餐有点太油了。”
“有点儿。”
“这鱼油也太肥了。”
“那都给你吃吧。”
“瑜姐,我要吃那个猪蹄。”
“好。”
文西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到本该为葛瑜精心调配的营养餐,最后几乎全进了简繁的肚子里,他能够想象得到被先生知道后会是怎样的情景。文西跟随宋伯清多年,见过的大场面无数,第一次因为一顿餐食而感到些许的恐慌和担忧。
他无法再看下去,转身出门。
宋伯清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一如既往询问葛瑜的情况。
文西隐瞒了用餐,老老实实将其他琐碎的小事说给他听。
葛瑜的状态较于之前好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问他有关于宋伯清的事,问他回国到底要做什么,身体如何之类的。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语气平缓,“简繁一直陪着她吗?”
“嗯,是的。”文西深深吸了口气,“不过两人相处分寸到位,并未过界,葛小姐单纯把简繁当做员工看待。”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然后缓缓开口:“好。”
简短一个字后,电话被挂断。
文西看着黑掉的屏幕,眉心微微皱起。
这算是瞒过先生了吗?
但愿是瞒过了。
医院的夜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葛瑜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已经是第三晚了。
翻了几个身后,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是凌晨两点。
国内应该是早上九点了。
窗外几只夜莺飞过,葛瑜打开了宋伯清的聊天页面,犹豫许久,发送了信息:[伯清,我睡不着。]
*
雾城的初春引来了第一次大升温,艳阳高照,驱散了冬季的寒冷。
宋伯清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后,闻言只是略抬眼皮,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国了,过来看看你。”纪姝宁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笑着指了指保温盒,“顺便带了点汤品。国外的饭菜到底不合胃口,还是家里炖的汤养人。”
他没回应,走到位置坐下,“你最近应该很忙吧。禾德的项目,听说到了关键阶段,不用亲自盯着?”
纪姝宁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再忙,来看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她走到他身侧,似有若无试探,“你这次突然出国是有什么急事吗?”
“访亲,探友。”
话音落下,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把手机反扣。
纪姝宁也不多问。
宋伯清向来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以前仗着有‘未婚夫妻’的关系,还可以插几句嘴,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合作关系都没有了,当年的人情债也在多年的利益往来中,无形的还完。再拿人情说事,最后一点情分就真没了。
纪姝宁还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她朝着指了指保温盒,示意他要喝,随后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道:“哦,对了,月底跟禾德签署仪式,你要来。”
“好。”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答应,纪姝宁的脸色缓和不少。
说到底,陪了他五年的人是她,五年前陪他渡过难关的也是她。
人生人生漫漫,谁说得清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纪姝宁走后,宋伯清才打开手机,看到葛瑜发来的信息。
德国的时间大约是凌晨时分,他站起身来朝着沙发走去,摁下了语音通话。
响了一秒,语音便被接听了。
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良久,葛瑜开口:“我睡过去了,做噩梦,有点怕。”
“做什么噩梦?”
“梦到你中枪死了。”
葛瑜抓着被子,额头上沁出不少冷汗。
她在说谎。
她根本没睡过去,也没做噩梦。
但是那一枪还是给了她很大的冲击力,她始终无法忘记大胡子冲着她开枪,宋伯清将她护在身后,用身体去挡子弹的画面,她忍不住一遍遍的反推,如果他真的中枪了呢?如果他真的断腿了呢?
想到这些,根本无法入眠。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我不会死,别怕。”
“我什么时候能回国?”
“这么想嫁给我了吗?”宋伯清轻笑。
声音低沉沙哑,透过手机传过来时,酥酥麻麻的传入葛瑜的耳里,她握紧手机,心跳如擂鼓,“我是惦记我的工厂!”
“哦,这样。”宋伯清边说,边摁下旁边的按钮,不一会儿,门外来了人,他冲着他使了使手势,让他将桌上的保温盒拿出去扔掉,然后说道,“工厂有于伯盯着,不用惦记。”
“可是我还是很想回去……”
“马上。”宋伯清低沉说,“这一次我不会骗你,说马上就马上,不会超过这个月。”
“那我的天意和小五怎么办?于伯忙起来不会有人去喂它们。”
“我去喂。”宋伯清笑着说,“你连一只猫和一只鸟都惦记,就一点儿都不惦记我吗?”
葛瑜红唇紧紧抿着,“为什么要惦记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她轻浅的呼吸声,隔着遥远的距离,细微地传来。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或许穿着病号服躺在床里,身子蜷缩,被子拢起小小一团。
“为什么惦记我?”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反问,声音压得更低,“大概因为,有人明明可以一觉到天亮,却偏偏因为一个荒唐的梦,半夜三更睡不着,非要发条信息过来,确认一下那个倒霉中枪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葛瑜脸色涨红,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有些气恼和郁闷。
半晌,才道:“不说了,挂了!”
“等等。”宋伯清叫住她,“清明节之前,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我们一起去看宋意。”
提到宋意,葛瑜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轻轻‘嗯’了一声,“好。”
希望这一次的等,不是无期。
希望这一次的接,不是失望。
*
宋伯清不在的日子,简繁总是想方设法的跟葛瑜共处。而葛瑜总以为那晚已经把话跟他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他于她而言是弟弟,是亲人,所以对于他的举止,也不再抗拒。
这些事,文西从不跟宋伯清说。
但那小子越来越过分。
从刚开始霸占葛瑜的营养餐,到后来自起炉灶给她做吃食,占山为王,可见一斑。
文西秉承着待人接物都需克制,礼貌提醒简繁。
简繁仗着葛瑜不在,低声说:“瑜姐不在,你跟我就不要这么假惺惺了,我明着告诉你,我不管瑜姐有没有结过婚,跟她前夫又有怎样的牵扯,我都要追她。”
简繁这样赤裸裸的挑衅,文西倒有些意外,他笑着说:“简先生,您是不是有点儿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简繁不生气,笑着说:“你知不知道瑜姐跟我说过她跟她前夫的事?她前夫在她心里,真的很一般,过去式,明白吗?”
文西挑了挑眉,难以想象这样的话被宋伯清听到,简繁会有怎样的下场。
“但愿你能安然无恙。”文西意味深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葛小姐的身体状况,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文西转身离开。
简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当做一回事。
葛瑜也吃腻了医院做的营养餐,对简繁做的餐食很感兴趣,连续吃了几天。
直到某天因为腹部疼痛难忍被院方知道,直接告知了宋伯清。
宋伯清一边开会,一边听着院方的报告,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葛瑜天天都在吃简繁做的饭菜。
天天,与他同处一室。
而这些事,文西从未跟他说过。
会议室的气氛一寸寸的压低,所有人都觉得莫名的冷了好几度。
宋伯清突然起身,示意会议暂停。
随后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给文西打电话。
“先生,今天葛小姐照旧,并未有……”
“文西。”宋伯清语气冰冷,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除了你,院方都是我的人。”
文西:“……”
“知道。”文西缓缓开口,“对不起,先生,我隐瞒了您。”
“这些日子,葛小姐跟简繁走得很近,简繁说他不介意葛小姐结过婚,更不介意您的存在。”
宋伯清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突起,语气平静,“哦,这样。”
“那你转告他,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会亲自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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