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蛰刚过, 雾城雨水最是充沛。


    纪姝宁从明寰离开,驱车就往家里赶。


    车上的助理正在汇报近几天的工作内容,提到禾德时,稍稍停顿,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纪姝宁的神态。


    自从纪姝宁跟宋伯清解除婚约关系后, 每次去明寰后, 情绪都不太好。


    他不确定自己说完禾德的细节会不会挨一巴掌。


    这年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文西,有宋伯清这样好的上司。


    纪姝宁靠着车窗,一只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你继续说。”


    “纪旭的大笔资金支出,幕后是来自国外的一家银行,名为Oasis,我调查过, 这家银行背景总部注册在卢森堡,但主要的资本运作和客户服务网络, 更偏向于服务特定区域的高净值客户和家族办公室, 尤其与部分远东资本往来密切。开户门槛极高, 外界很难查到具体资金流向和受益人。”


    纪姝宁冷笑,“纪旭这一手玩得挺漂亮的,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临门一脚了,他突然窜出来。”


    助理回应:“不过也不算碍事, 纪旭到底也没阻拦我们跟禾德签约, 等签约仪式结束,我们跟禾德那边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纪旭那边找机会再处理。”


    纪姝宁‘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纪家别墅。


    厅内传来了笑声。


    纪旭正坐在沙发上跟她的父母聊着天, 看起来温馨至极。


    大家族的感情都是如此,私底下厮杀得再厉害,上了饭桌也得和和气气的把饭吃完,纪姝宁跟纪旭私底下闹得再僵,到了长辈面前也得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纪姝宁拎着包包走进门,娇笑着喊了一句‘哥’。


    纪旭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纪姝宁,说道:“哟,姝宁回来了,瞧,刚才大伯还要留我吃饭,我说可别,姝宁不见得喜欢跟我同桌吃饭。”


    纪姝宁笑笑,“怎么会。”


    一顿饭而已。


    喂狗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纪旭还是一条会朝人摇尾巴的哈巴狗,在饭桌上能逗她父母一笑,也算他的价值了。


    纪姝宁转身上楼,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下楼。


    走下楼时,一副宋伯清的画被悬挂在走廊的尽头,笔触干净利落,只有他颀长的背影。


    每次下楼都要多看几眼。


    走下楼后,父母已经不在,只有纪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


    纪旭双腿往茶几一靠,叼着烟说:“月底就要跟禾德签约了,恭喜你啊,稳坐纪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也要感谢哥哥没有给我使绊子。”她笑,“有了禾德这个联盟,我一定会把纪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啧。”纪旭轻叹一口气,说道,“其实我总在想,你何必呢,女人嘛,找个好男人嫁了就是——”


    说完,他似乎想起什么,笑出声来,“哦,我忘了,你喜欢的男人不喜欢你。”


    纪姝宁慢慢看向纪旭,眼神凌厉,“没关系,多笑,等爷爷去世,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是吗?”纪旭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我就提前庆祝你,庆祝你坐稳纪家继承人这个位置,最好让纪家长盛不衰,让我们几个哥哥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来,“劳烦你跟大伯说一声,我就不在你们家吃饭了,吃不惯啊。”


    他吊儿郎当的朝着门外走去。


    纪姝宁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滔天怒火蹭蹭往上冒,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她便将他喝过的水杯猛猛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巨响,水杯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碎片,吓得路过的佣人们脸色惨白。


    *


    葛瑜已经连续腹疼两天了。


    院方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只能说饮食过于油腻,开了些调养肠胃的药。


    简繁看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自责万分。


    院方做的营养餐清淡,很符合健康标准。但因为跟她前夫有关,便私心觉得要争个高低,一句话要争,一顿饭要争,争到最后,受伤的却是葛瑜。何必呢?何必要因为自己那点好胜心,害她至此?


    葛瑜看到简繁略有些苍白和不知所措的模样,想开口安慰他。


    但是腹部疼痛难忍。


    她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他招了招手。


    简繁见状,走到她身边坐下。


    葛瑜拍拍他的手臂,声音虚弱,“我没事,等回国我请你吃火锅,重油重辣的火锅。”


    简繁轻轻‘嗯’了一声,眼眶泛红,“你请客,我付钱。”


    葛瑜轻笑。


    她缓缓闭上双眼,企图用睡眠来缓解那隐隐不安的痛感。


    她的梦,向来都是悲凉的。


    乌州那一隅天地困住了她所有的灵魂。


    她就像是出窍般,再次来到那个地方,来到她抱着宋意玩耍的大厅,来到她跟宋伯清相拥的房间,来到他们一家三口生活过的地方,哪哪都充斥着岁月静好和细水长流。


    突然间,仿佛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灼热的大掌贴着她纤细的腰身,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轻而易举占据所有感官,她慢慢回眸,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真讨厌啊。


    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到底是那一枪的应激太严重了,还是因为她太想他了?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脖颈,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颈部,一滴一滴烫得厉害。


    宋伯清在她耳边喟叹:“怎么这么爱哭,嗯?”


    热气吹到耳边,真实得不像样。


    就像他真的从万里之外的国内飞到她的身边,抱着她,跟她说,别怕,我来了。


    在乌州的那一年,他也经常是这样,因为她一个电话就连夜跑过来,陪她几个小时又飞回去。


    可是她只记得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只记得躲躲藏藏的滋味。


    其实宋伯清已经尽他能力范围给她最好的了。


    在那段时间里,那段错误的婚姻里,他们都尽可能的爱对方了。


    最后分开,是无奈的,是被迫的,是被环境和人为因素裹挟的。


    ——他们只是离婚了,不是不爱了。


    葛瑜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黏糊着,缓缓睁开时,透过窗外的月光,她看见了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这样近的距离,他眼里的倒影一清二楚。


    她眼睛发红,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他带来的温热,“你怎么来了?”


    “医生说你肚子疼,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握住她抚摸脸颊的手,“现在还疼吗?”


    “嗯。”她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疼。”


    宋伯清的大掌透过衣服贴合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捏着,“这样会好点吗?”


    其实并没有太好。


    但是他坐了一天的飞机赶过来,只为这样小小的疼痛,葛瑜敏感的情绪如同滔滔江水,瞬间崩塌,她再次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泪水很快浸湿他的衬衫,泪水丰沛。


    宋伯清不知道她为何哭得这么厉害。


    他拍了拍她的细腰,“很疼的话,我去叫医生,好吗?”


    “不要。”葛瑜摇摇头,“就这样躺着,躺躺就好了。”


    “今天吃了什么?”宋伯清问,“有没有相冲的食物?”


    葛瑜不语,只是抱着他。


    两人躺在病床上,这样平静而温馨的相拥着。


    宋伯清疲累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双臂如同藤蔓从她瘦弱的肩膀绕到后背,紧紧的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令她跟他的身体能契合得毫无缝隙。


    男人闭上双眼,感受着这短暂的幸福。


    有多少年没这样过了?


    以前每天都能抱得到,亲得到的人,现在却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分离。


    此时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多,宋伯清进门时,门半开着。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开,勉强勾勒出床上相拥的轮廓。


    寂静漆黑的夜里,门外似乎站着一道黑影,黑影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病房内——葛瑜背对着门,蜷缩着,大部分身体被被子覆盖,只露出散在枕上的黑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而她身边,那个男人侧身躺着,手臂横过她的肩膀,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男人的脸埋在葛瑜后颈的发丝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背线条,和放松的、仿佛已然沉睡的姿态。


    谁能这样自然而然的爬上她的床?谁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着她?


    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简繁的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挺挺的插入,疼得他难以呼吸,他攥紧双拳,遏制着想冲上前去推开男人的冲动。


    但他没有。


    因为他没资格。


    他就那样站着,浑身冰冷。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手臂横亘在葛瑜后背,那么自然,那么牢固,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葛瑜微微蜷缩的姿态,透出一种全然的放松和……归属感。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亲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那刺目的温馨景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寂静的夜,所有东西都在无声放大。


    哪怕简繁的脚步再轻,动作再柔和,也能被葛瑜捕捉到。


    她微微睁开双眼,低声说:“门外有人?”


    “护士吗?还是文西吗?”


    宋伯清偏头望去,漆黑的走廊里,有一抹身影映入眼帘,他平淡如水的回应:“没人,你听错了。”


    说完,他低头看着她,说道:“现在有没有好点?”


    “好点了。”葛瑜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坐那么久的飞机来看我,也不怕落地我就不疼了?”


    宋伯清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不疼最好。”


    他将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小瑜,你现在还恨我吗?”


    葛瑜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眼睛眨了两下,“那你呢?你恨我吗?”


    “恨。”他声音低沉沙哑,在她身体一僵时,紧紧抱着她,“恨你这五年过得不好,不跟我说,恨你当时走得那么坚定决绝,恨你没像我那么爱你一样爱我。”


    “那我也恨你。”葛瑜声音轻柔,“我恨你那么草率的提出离婚,还是在宋意死后提出来的,我恨你这五年没关心过我,我恨你在我回到雾城后,从来没关心过我。”


    “那我们扯平了,好吗?”


    “不好。”葛瑜摇头,“你受过的伤比我少。”


    在宋伯清没有提出复合之前,葛瑜跟应煜白在于洋市里,挤着小小的合租房,被悬顶的风扇砸了个半死不活,后来搬到现在住的民房里,依旧过得很艰难,那个房间很小,比起她跟宋伯清住的大别墅,就像小狗住的,她时常蜷缩在床上在想,是自己好日子过惯了吗?为什么住这样的房子会觉得很难受?


    她强迫自己去适应这样的生活。


    适应习惯了,再回想起之前跟宋伯清的风花雪月,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现在,她又被他拽回曾经的生活里。


    他会给她很多钱,会安排这样好的医院和一大堆医生、营养师照顾她。


    是因为他爱她,所以愿意这样做。


    她体会过他的爱,也体会过他的恨。


    爱得毫无保留,恨也毫无余地。


    所以她无法成为当年那个能全然接受他给予、并为此欢欣雀跃的葛瑜了。


    她一定要在这件事上锱铢必较。


    宋伯清抱着她,低声说:“那就慢慢还。”


    “睡吧,我陪你。”


    第62章


    宋伯清来了以后查了葛瑜所有的用餐情况和日常活动。


    文西自知做了违背上司的事, 直挺挺的站在那等着宋伯清发落。


    寂静的氛围压迫感十足。


    室内的暖气犹如夏季的高温,一寸寸炙烤着文西,他觉得自己额头沁出不少冷汗。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 葛瑜从门外走了进来, 打破了这份寂静。


    宋伯清和文西不约而同的望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 “打扰你们了?”


    宋伯清冲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葛瑜轻声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本来以为是什么商业机密亦或者集团内部的工作内容, 但没想到全是关于她的信息,比如昨天早上吃了什么,吃了几口,又或者去院子里转了几圈, 心情如何。最后还有她询问文西[宋伯清在雾城怎么样了?]这样的话。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看向了文西。


    文西已然是汗流浃背, 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她愤愤不平, 猛地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见她离去, 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看着文西说:“最后一次。”


    文西微微鞠躬:“是, 先生。”


    葛瑜走进病房,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快速的将门关上, 在关上的最后一秒钟, 一双大手扣住了门框,阻止她关门。


    她气愤的用力摁压,却也无法阻挡门外人的力度, 来回拉扯了几下,最终放弃挣扎,任由他推开房门。


    房门不受限制后,他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葛瑜微微仰头看他,夹着几分愠怒,“你不是派文西来照顾我的,你是派文西来监视我的!”


    她生气起来眼眸圆润,红艳艳的唇抿着,气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宋伯清假意被她的气势吓到,很诚恳的道歉:“抱歉,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走就好了。”


    “可这是我发现你才让他走!我不发现你是不是还是要让他继续在我身边!把那些什么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什么。”她有些说不下去,“而且我没问过你在雾城怎么样,文西不老实,他故意说一些你想要听的话。”


    文西跟了宋伯清那么多年,这是宋伯清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文西不老实。


    他微微挑眉,顺着她的话回:“嗯,他不老实,我把他开了。”


    “别——”葛瑜听到他这话,有些慌,“他跟你那么多年,你干嘛开他。”


    “他不老实啊。”宋伯清非常严肃认真的跟她说,“我是不会用一个不老实的员工的,我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为了照顾你,不是用来传递是非的,我现在就开。”


    葛瑜小声地说:“他也不算传递是非。”


    宋伯清微微挑眉。


    “你不用开他。”葛瑜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说道,“我是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宋伯清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随后不动声色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深深的看了她几秒钟后,上前抱住她,低声说:“以后想关心我,直接问我,直接让我知道,好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葛瑜十分不适,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推开他,但怎么都推不开。


    那天距离清明也不过堪堪半月。


    清明的雨水充沛,连着德国的天也泛着难以言喻的潮和湿。


    葛瑜挣脱不开他的束缚,便任由自己倒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室内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缓缓开口:“我想给宋意移坟,清明后。”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宋意目前的墓地是宋伯清找人算过的,各方各面都好,唯独一点不好,水气太重,种在墓碑旁边的那株桂花树从今年起已经腐烂生不出枝芽。说来也是怪事,往年长势都丰茂,怎就偏偏今年出问题?


    葛瑜想把宋意的坟迁回老家,但又怕宋伯清不同意。


    毕竟南河距离雾城太远太远。


    南河当地是有说法的,桂花树代表轮回,如果树木生长茂盛则代表死去的人轮回成功,如果长势颓败则代表冤魂不散难以进轮回路。虽然这种说法放到当今社会是荒唐、荒谬、迷信。但没人能阻止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和在乎,一棵树能成为寄托,一捧土也可以成为寄托。


    只要这捧土、这棵树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不过迁坟是大事。


    宋伯清不见得会答应。


    葛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看到树坏了,南河那样潮湿的地方,桂花树经年不坏,雾城这样干燥,也才五年,坏成这样。”


    宋伯清低头看她,“一棵树,我找人去换。”


    他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


    能留在德国的时间很短,他陪着她去逛附近的公园。


    上午阴天,下午就有充足的阳光。


    两人并肩走着。


    公园里的人很多,孩童们在玩耍,大人们在交谈,也有不少的情侣牵着手在散步,宋伯清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有意也像无意,葛瑜偏头望去,下一秒,柔软的手就被他紧紧牵住。


    葛瑜下意识反抗,挣扎了两下。


    渐渐的,就不挣扎了。


    春风萧瑟,两人漫步着。


    葛瑜怀孕初期落地乌州后,他们经常这样,宋伯清会牵着她的手出去散步,那时的葛瑜话很多,很密,叽叽喳喳说着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宋伯清听她说,眼里充斥着浓密的宠溺和爱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会跟他叽叽喳喳聊一大堆无聊事的小姑娘了。


    也就五年的时间。


    改变的何止是一个人的性情。


    还有很多被改变,却发现不了的东西。


    例如这样的天,她已经不想再逛了。


    宋伯清看她脸色不好,问道:“是不是肚子还难受?”


    葛瑜摇摇头,“想回去了。”


    宋伯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医院后,宋伯清让院方端来了一些滋补的汤,他舀起汤放到小碗里,再把小碗递给她。


    葛瑜胃口不好,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再喝。


    宋伯清见她兴致恹恹,说道:“你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你不说我只能干着急。”


    “没有不舒服……”葛瑜坐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就是忍不住会想起过去,再联想现在。”


    宋伯清没有任何波动,拿起汤匙递到她唇边,说道:“觉得我变了?”


    “不知道……”她呢喃,“就是觉得难受。”


    宋伯清笑笑:“小瑜,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了解自己?”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过去跟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她,“你不要害怕开始,不要害怕原谅,更不要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过去重蹈覆辙。”


    葛瑜吸了吸鼻子,张开嘴由着他的汤匙递进嘴里。


    一口一口往下咽,鲜甜的汤水充盈着胃部,驱散了不少的不适。


    宋伯清傍晚就要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跟她说,出了事要给他打电话,难受也要给他打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听着他说的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说分别难过。


    可是他们已经分别过无数次,这一次也不过是无数次里最普通的一次。


    她已经习惯跟他分别,习惯跟他相隔万里。


    宋伯清交代完所有的事坐上车,隔着车门,他望着她,突然问:“小瑜,你喜欢法国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去法国定居好不好?把宋意一起带走,那里有个地方不干不湿,气候宜人,你一定会喜欢。”


    葛瑜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有些承诺,他只管说,不管给。


    她红着眼眶,缓缓开口:“我不喜欢。”


    宋伯清笑笑:“等我空下来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


    车子朝前驶去,葛瑜看着车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朝着车子追了上去。


    而车子在开出去十几米就看到了在车身后的葛瑜,宋伯清立刻让司机停车,推门下车朝着反方向跑去,一把将追上来的葛瑜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傻不傻?追什么?”


    “我……我……”葛瑜抓着他的西装,湿润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就是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因为奔跑而喘息,“不要老是给我承诺,不要老是跟我说‘下次’‘以后’,我从来就没有等到过你嘴里说的‘下次’‘以后’。”


    宋伯清听到这话,心疼得不行,紧紧抱着她。


    抱了不知多久,缓缓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说:“那我们就不等‘下次’,不等‘以后’,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雾城。”


    葛瑜一愣,泪水朦胧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再让你等无数的‘下次’。”


    泪水一滴滴的往下淌,全落在他的掌心。


    葛瑜呜咽一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等了无数的下次,等了无数的以后,终于等来一次实现。


    宋伯清决定带葛瑜回国,是个很冒险的决定。


    所有事情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程度,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可是当他看见葛瑜在后视镜里奔跑的身影,他突然在想,万劫不复又如何?人生走到最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能跟自己的爱人、儿子葬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上楼替她收拾行李。


    葛瑜就站在身侧看着他整理。


    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的不像久经商场的上位者,只是无数烟火岁月里普通的丈夫。她也不抗拒他叠那些私密的内衣内裤,其实也不能说不抗拒,而是时间紧迫,宋伯清也没起过歪心思。


    当行李收拾完后,他提起行李,扭头看她,“我安排人送简繁回国,你不要担心。”


    葛瑜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居然没考虑到简繁。


    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坐上去机场的车,车外景色如常。


    宋伯清突然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你尽管说,不会再有‘等下次’。”


    葛瑜:“我们能一起去祭拜宋意吗?”


    宋伯清:“可以。”


    葛瑜:“我可以当着你的面说纪姝宁的坏话吗?”


    宋伯清轻笑:“可以。”


    葛瑜泪流满面,“我说她是烧我工厂的人,你信吗?”


    宋伯清:“信。”


    窗外小雨霏霏,街道空濛,偶有撑伞的行人移过,葛瑜望着阴蒙蒙的天气,生出了几分困意,悄无声息中,她再次入梦。


    梦里,他们回到2009年盛夏。


    北市鹤都。


    炽热的烈阳落下,宋伯清就站在城楼的高处冲着她笑。


    那年的爱太炽烈,炽烈到梦里千回百转,依旧会被当年那个谦和温润的男人惊艳驻足。


    第63章


    雾城的天还是有些冷, 葛瑜下了飞机就乘坐宋伯清的车驶离机场。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陌生,并不是去玻璃厂的方向。葛瑜轻声开口:“你送我回去吧。”


    “既然跟我回国,就得待在我身边。”宋伯清低头看她,声音低沉, “我要每天看见你, 每天和你说话, 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葛瑜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缓缓滑入星月湾,停在那栋陌生又熟悉的别墅前。


    宋伯清提着她的行李上了二楼,让出了视野最好的主卧。房内一切如旧——那盏樱桃灯鱼吊灯, 那张宽阔的床,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兰花,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仔细看去,兰花的颜色变了, 换成了她能清晰辨别的黄、蓝、紫。这些品种本就稀有,更别说这样的颜色, 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葛瑜伸手轻触花瓣, 淡淡的馨香萦绕指尖。


    宋伯清推门进来时, 她正静静站在花前。“换成别的颜色了,”他走到她身边, “好看吗?”


    葛瑜回眸,“好看。”


    短短两个字,却让宋伯清眼里漾开笑意。“早点休息吧, 这几天别去工厂了, 好好调养身体。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走走。”


    葛瑜想起和宋伯清热恋那年,他们也去过一些地方, 不过都在雾城周边,算不得真正的旅行。所以后来听到纪姝宁说起宋伯清带她出游的事,葛瑜总会忍不住羡慕,心里反复的在想,同样都是恋爱,为什么他给予的,总与他人不同。


    换了睡衣躺下,身下这张床曾承载过多少相拥而眠的夜晚。葛瑜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不知不觉间,困意悄然漫了上来。


    *


    第二天一早,宋伯清已去了明寰上班。


    葛瑜醒来时恍惚了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静默许久,记忆才渐渐回拢——这是在宋伯清的家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餐厅里早餐早已备好。她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杂乱。她放下碗筷,起身朝门外走去。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保安正拦着欲闯进来的纪姝宁。


    宋伯清已许久没有像这样严密看守名下的房产。在纪姝宁的记忆里,上一次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是五年前他与葛瑜隐婚时——那时门外的人进不去,门内的人出来也得经过他允许,分明是刻意防着谁。


    如今这般阵仗……


    纪姝宁抬眼的刹那,正看见葛瑜从别墅里走出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纪姝宁瞬间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怒意,却终究没能忍住,声音发颤:“你们复合了?”


    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在乌州,纪姝宁也曾这样闹过几次,隔着一道门、几个保安,她揉起的雪团狠狠砸碎了她堆好的雪人。


    葛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她的无理取闹,早已习惯。


    纪姝宁双手紧握成拳,滔天的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五年前你们没在一起,还失去了一个孩子,五年后就更别想了,宋家容不下你,你知道宋伯清的父母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她缓缓开口,“两个字,可笑。”


    葛瑜面无表情,“纪小姐,五年前你进不了宋伯清的门,五年后,你照样是进不了,我们这样隔空对话,我很累,所以不送你了,慢走。”


    说完,葛瑜转身进门。


    纪姝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吼了一句:“你在得意什么,你觉得现在跟五年前有什么差别?没有!没有任何差别,你不会被宋家接受,你将来的孩子还是会跟那个短命鬼一样!早早就死掉!”


    听到这话,葛瑜猛地转身,眼神犀利的看着纪姝宁。


    她向来是温婉的。


    哪怕跟宋伯清吵得那样凶,也从未露过这样的表情。


    说她什么都可以,说她不知廉耻跟着宋伯清,说她抛开父母,罔顾养育之恩。唯独不能说她的孩子。


    那是她心头上的肉。


    她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纪姝宁走去,走到门口的栅栏时,停了下来,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悲愤。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保安反手就给了纪姝宁一巴掌。


    ‘啪’的一声落下,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部传来,她迅速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保安。


    保安则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葛瑜面前,缓缓开口,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纪小姐,再说难听的话就不是一巴掌了。”


    这世界上很多权贵是有不能碰的红线。


    至少宋伯清这张牌打出来,纪姝宁是不敢碰的。几年前侥幸在他落难时扶了一把,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宋家家大业大,宋伯清一根手指摁下来多少人要出事?


    更别说是现在鼎盛时期的宋伯清。


    纪姝宁觉得心凉,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为别人做嫁妆,她捂着脸,恶狠狠的看着站在门里的葛瑜,仿佛在看一条看门狗,万千情绪,终究是没发出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葛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逐渐发红。


    宋意。


    她的儿子。


    死的那样无辜,死的那样可怜,到头来却成为别人口中的短命鬼。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站在那站了几分钟,宛如漂浮的柳絮。


    因为这件事,葛瑜好几天没跟宋伯清说过话。


    她气,她恼,气宋伯清曾经跟纪姝宁这样的亲密,恼宋伯清可以容忍一个骂宋意短命鬼的女人在身边。


    可她什么做不了,只能在晚上为他点上一炷香,表以思念之情。


    *


    葛瑜连续几天没有跟宋伯清联系过。


    宋伯清也忙于工作没有过问。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自觉的拿出手机通过家里的视频看她的身影,只要看到她还在家,还在视野里睡觉、吃饭、看电视,他就觉得很安心。


    两人莫名其妙的开始冷战起来。


    莫名得让宋伯清都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是把她从国外带回来让她不舒服了?还是强制性的让她住在星月湾?亦或者是这阵子工作太忙没空跟她说话?


    不管是哪个,都不太好处理。


    至少以他目前繁忙的情况,很难三言两语的哄好她。


    宋伯清决定等月底解决完所有事就回去好好的跟她谈谈。


    隔天晚上,温素欣又以许久未见请他回家用餐,宋伯清一口回绝,最后是宋玉倪打来的电话。


    父子俩的感情也很奇怪,说是父子,但是谈论更多的是工作上的事,说是上下属,他又会关心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


    到家时,正好看见宋玉倪拿着一捆没有烧过的香烛往楼上走。


    父子俩打了个照面,宋玉倪冲着他摆摆手,“你先去餐厅,我把东西放到楼上。”


    宋伯清点了点头,走进了餐厅。


    待宋玉倪放完东西下来,手上已经沾染不少的香灰,他走进厨房里洗手,边洗边说:“你很久没回来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说着,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对面的餐位坐下,加了块肉宋伯清的碗里,说道:“今天呢,遇到了个老朋友,纪峰。”


    他笑了笑,“我们两家差点成为亲家,但见面机会却很少。”


    宋伯清面无表情,“纪家这门亲事,您当初也不是很满意。”


    “确实。”宋玉倪夹了菜放到他碗里,“但相比之下,还算满意的。你不是小孩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我觉得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随你,但是你要注意分寸。”


    宋玉倪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分寸最起码的底线就是,不能损害宋家的一分利益。”


    “我娶葛瑜,就是损害宋家利益了吗?”


    “你要是能接受带着她出去,不会被亲戚们背地里嘲笑,能接受她的家庭背景给不了你任何助力,甚至有可能会拖累你,那就随你。”


    “其实结了婚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宋玉倪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这顿吃得着实压抑。


    上一回在家里吃饭高兴幸福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奶奶不关心他的学业如何,也不关心他今天学了什么样的知识,只关心饭桌上有没有他爱吃的,有没有他想吃的。宋伯清穷极一生,想要的也不过就是普通人家的一顿三餐,一年四季。


    怎会如此艰难?


    怎会如此困难?


    他没再往下吃,放下筷子离开了宋家。


    出门时,宋玉倪拿了些补品给他,说他最近瘦了,拿着补品回去养养身体。


    宋伯清看着他的身影,说道:“爸,您当初选择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吗?”


    宋玉倪一愣。


    “因为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


    家境悬殊,门第差距。


    宋玉倪沉默很久,说道:“我说过了,结了婚,都是一样的,我娶谁,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他,“而且你怎么就能保证你娶了葛瑜之后,五年,十年,还是如旧?也许不需要五年,三年,你就会厌倦婚姻,两个人的相处,不是看激情的时候,是看褪去激情的时候,我希望到时候你还是坚定自己的选择,打破一下我对婚姻的刻板观念。”


    宋伯清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会的,希望您保重身体,等哪天我带着葛瑜上门,希望您能给她个好脸色。”


    他提着东西走了。


    宋玉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推了推老花眼镜,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门。


    而这一夜,宋伯清彻底失眠。


    他一遍遍的想着宋意,一遍遍想着他刚出生的样子,一遍遍的想着他长大后的模样,一遍遍想着他能看见这个世界后的场景。那样锥心的痛,痛得他辗转反侧。


    他猛地坐起身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随后摸黑从烟盒里取了根烟出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燃烟头后,就坐在那一动不动。


    直至天明时,文西从办公室的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看到宋伯清坐在里面,愣了一下,“先生?您怎么在这睡?”


    宋伯清手里的烟已燃烧到尽头。


    他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这几天准备准备,仪式不要出纰漏。”


    文西点头,“好的。”


    宋伯清口中说的仪式就是纪姝宁跟禾德签署签约的日子。


    禾德的背景是数位拥有国际顶级投行的华人精英创立,初期业务是帮助海外中小型生物科技公司对接亚洲投资者。发展到后来,禾德开始以自有资金和发起基金的方式,深度参与甚至主导交易,渐渐的,已经成了国际上医药行业的顶尖。


    以它的国际地位,寻觅的合作伙伴一定是极具实力的。


    纪家在医药方面并无优势。


    但纪家投入在这方面的资金却多不胜数。


    倒不是觉得这个行业的前景可观,而是禾德下场,这个项目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


    百亿美元级蓝海市场,谁都想分杯羹。


    纪姝宁靠着宋家,以宋太太的名义才跟禾德搭上了关系。


    当然,宋伯清暗地里帮了她不少。


    不得不说,宋家的名号摆出去,各行各业都要给面子。


    能这么顺利的拿下这个合作,也算情理之中。


    除了中途跑出来了个纪旭。


    纪姝宁为了今天的签约仪式做了很多准备。


    九点签约,八点就赶到了会场。


    媒体记者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纪姝宁看了一眼,颇有些讶异,虽然这个项目极具关注,多家媒体也提前说过想要专访,但没想过来了这么多人,她沉步往里走,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处,见到他的身影,她快步跑上前,赶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走了进去。


    小跑,微微喘息,“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


    宋伯清笑笑,“大好事,该早点来。”


    纪姝宁抬眸看他,心里虽然还气愤着之前被他家保安打了一巴掌的事,但看到他还记着她的签约仪式,一大早就来了,瞬间就把那股气愤抛之脑后。


    她也没想到自己对他的爱居然这么浓烈。


    浓烈到被他的人打了一巴掌还不生气。


    电梯往上直走,直抵二十九楼的大型会议厅。


    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进门厅,就看见禾德方的负责人已经到场。


    纪姝宁走上前与他们握手。


    流利的英文交流过后,对方也走到宋伯清跟前,与他握了握手。


    宋伯清走到前面的位置坐下,文西微微弯下腰,低声说:“葛小姐今天身体有些适,保安没拦住她,她回玻璃厂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没说话。


    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说过话了。


    宋伯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闭上双眼休憩。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九点,会场内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除了禾德跟旭耀集团的人,纪家的人也基本到场了,纪旭是吊儿郎当的走进来的,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穿着不合时宜的花衬衫,看模样不像是来给自家妹妹撑场面,倒像是砸场子的。


    后面的黑衣保镖还跟了七八个。


    纪姝宁看到这个场景,强制的压下火气,走到他跟前,“哥,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你怎么穿成这样?西装呢?”


    “不想穿。”纪旭吊儿郎当的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翘着脚,“再说了,今天我又不是主角,你管我穿什么。”


    纪姝宁双手紧握成拳,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助理大步流星的跟上了,小声地说:“要不要把他请出去?”


    “家里来了那么多人,单独请他出去?”纪姝宁抿唇说,“忍一忍算了,等签约结束再好好算这笔账。”


    时间逼近九点。


    各大媒体入场。


    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禾德一位董事总经理,简短开场后,直接请上纪姝宁。


    聚光灯聚焦,纪姝宁端庄微笑,说道:“很感谢今天到场的学术界的前辈、投资界的同仁、媒体朋友们,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旭耀集团,内心充满感激与敬畏。感激的是,禾德选择了我们作为大中华区的同行者。这份信任,重若千钧。敬畏的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看到大门微微打开,一行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往里走。


    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派出所派来照常例行检查的,毕竟今天这样重大场合,媒体记者来了不少,早八的时候还造成路面拥堵。


    通过话筒的声响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大厅的每个角落。


    就在她话音落下,与禾德方负责人牵手之际,那群穿制服的走到台前,对着纪姝宁说:“纪姝宁,现在怀疑你与一起挪用公款和纵火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64章


    这样的大场面, 禾德方负责人在场、纪家高层在场、国内最顶尖的媒体记者也在场,聚光灯打在纪姝宁身上,她看着面前的警察,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场内的所有人——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窃窃私语声、记者相机更加疯狂的快门声混杂在一起。禾德集团的几位高管脸色铁青, 迅速交换着震惊的眼神。纪姝宁带来的团队成员呆若木鸡, 不知所措, 纪家人试图上前,却被其他民警礼貌而坚决地拦在警戒线外。一位看起来是律师身份的人急急掏出手机,却被示意在特定程序完成前暂不能接近。


    不对。


    哪里不对劲。


    纪姝宁猛地一看,所有人或多或少都会些反应, 唯独宋伯清稳如泰山,他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就像早就获悉了一切。还有纪旭, 也是同样的表情,只不过带了点幸灾乐祸和高兴。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跟禾德接触的时候, 纪旭突然注资跟她争取, 那么大的一笔资金, 幕后是来自一个国外的银行,可以纪旭的能力和背景, 没有一家银行会批这么一大笔资金给他。


    除非这个人是……宋伯清。


    没错。


    最早跟她说纪旭出现在银行的人是宋伯清,是宋伯清告知了她纪旭要跟她争夺禾德项目,彼时已经到了验资阶段, 按照原本的计划, 她本可以稳步的向银行申请贷款,按照规定限期内完全验资审核,但纪旭出现, 引得禾德高层有动摇的念头,并给出了验资的最后期限。


    很难理解,为何短短时间内会闹出这么多的变故。


    而这个项目她势在必得,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头错失。


    纪姝宁胸口剧烈呼吸着,猛地就从台上跳了下来,警方要来拦,她不顾一切挣扎着,大步流星的走向宋伯清,怒吼道:“是你对不对!是你帮着纪旭对付我对不对!”


    宋伯清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纪旭突然窜出来跟我争项目,那么大一笔资金,他从哪里来?”纪姝宁双目猩红,不知道是心痛还是愤怒,“禾德突然缩短了验资时间,你敢说没有你的手笔?”


    她慢慢抬起手指着他,手指轻微颤抖着,“是你逼着我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凑集资金,是你逼着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对了。


    这样就对了。


    所以他才会在新年的时候突然打电话给她。


    明明他从未主动打过电话给她,只是为叙旧。


    明明他从未主动关心过她,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在他告知她纪旭要与她争抢项目的信息,让她盲目以为到手的项目快飞了,所以才会一步一步的走到为了凑足这笔钱,选择在集团体外进行违规的关联交易、挪用资金或财务造假来创造出这笔现金。


    起初她在想,只需要过了验资阶段,再把钱挪回去就好了。


    谁能想到……


    这一步一步,都在宋伯清的算计里。


    从她挪动资金的那天起,她就不可能安然无恙的走出这个局。


    纪姝宁的胸口像是被插了一把刀,从前胸直接贯穿到后背,疼得她难以呼吸,疼得她不知道如何自处,紧紧捂着胸口,说道:“为什么?当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不顾一切的帮你,是我不顾一切的为你,没有我,你那时候早就被迫选择跟葛瑜离婚了。”


    听到这话,宋伯清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慢慢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帮我?你帮我所以给葛瑜发短信,你帮我所以害得我妻离子散,纪姝宁,我就一个儿子,我就那么一个儿子。”


    纪姝宁一愣,狰狞的表情变得心虚,怔怔地说:“你在说什么,什么短信,我不知道。”


    宋伯清不会跟她论证,事到如今,论证已经毫无意义。


    他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宋意,失去了这个在他心中无比重要的人。


    纪姝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强撑的狰狞都维持不住。她看着宋伯清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五年的时间过去,他根本就没有放下过葛瑜跟宋意,也许葛瑜回到雾城对他来说是惊天的大喜事,就算她没有回来,他也总会去找她。


    也就是说,他早已洞悉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宋意死亡的真相。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断了她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锃”的一声,心火骤灭,只余灰烬。


    她败了。


    彻彻底底。


    败给一场自以为是的持久战,败给那些关于希望、结果和迟来宠爱的虚妄幻想。她总以为自己等得起,耗得赢。


    纪姝宁深深吸气,将翻涌的不甘强行压入胸腔深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脆硬的腔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没做过,我帮了你那么多,到头来你却要帮着纪旭害我,宋伯清,你跟你妈说得一样,冷血无情,没有心。”


    事到如今,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绝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低下头。


    绝不!


    几个警察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准备拉着她往门外走,纪父纪母看见,脸色焦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警察给拦着,纪姝宁昂首挺胸,说道:“我自己会走,不过我告诉你们,我行的端做得正,我没有错,法律会还我一个公道!”


    经过纪旭身边时,纪旭冲着她笑了笑。


    纪姝宁恶狠狠的盯着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伯清,低声说:“你小心点,跟宋伯清打交道,别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纪旭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你那么蠢。”


    一场签约仪式,以荒诞收场。


    纪家拼命找人脉,找关系把消息压下去,也在找人脉想救纪姝宁出来。


    但是怎么找,都没用。


    词条空降热搜榜首,短短几分钟后,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葛瑜已经有一阵没回星月湾了。


    即便她不回去,宋伯清派来的人依旧如影随形。她在工厂,他们守在工厂外;她外出谈合作,他们的车就远远跟着。并未贴身紧逼,大约是宋伯清特意交代过的。


    他在怕。


    怕有人找她麻烦。


    从德国到国内,这些落在她身后的影子,只增不减。


    从外地出差返回的路上,天色阴郁,细雨斜织。葛瑜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很久,终于在即将挂断前,被她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请问是葛瑜小姐吗?”


    “是的,你是谁?”


    “我是纪姝宁小姐的律师,她想见你一面,请问你有空吗?”


    听到是纪姝宁的律师,葛瑜想都没想直接挂断电话。


    被打断了睡意,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拿出手机看文件,结果好几条的弹窗映入眼帘,全都是纪姝宁在签约仪式上被警方带走的画面,如同发酵般,短短数个小时就登顶各大媒体首榜,葛瑜的手指不断往下滑,警方除了指控纪姝宁挪用公款外,还指控了她是西河工业园纵火案的幕后凶手。


    看到纵火案三个字,葛瑜的眉心紧皱。


    距离纵火案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警方那边一直给的都是电路问题,原本以为结案,原来没有?


    电话再次响起。


    还是纪姝宁的律师。


    他表达了纪姝宁想见她的想法,葛瑜沉默很久,点头答应了下来。


    距离清明也就三天,雾城的天气一直都是雾蒙蒙的,夹着几滴零星的雨花,葛瑜抵达派出所时,只见到了纪姝宁的律师,他同她说了几句,便上前跟警察递交了申请文件。过了半小时,葛瑜才见到暂时收监在派出所的纪姝宁。


    她见过她狂妄嚣张模样。


    见过她趾高气昂的模样。


    也见过她盛气凌人的模样。


    所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监狱里见到她。


    纪姝宁依旧是昂首挺胸走进来的,只是眼里的精气神不再,就像是高傲的孔雀再也开不了屏,只剩下艳丽的羽毛。


    她双手戴着镣铐走到她对面坐下。


    坐下后,两人目光相撞,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纪姝宁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宋伯清是什么时候吗?”


    葛瑜一愣,没料想到第一句话会是关于这个。


    “我第一次见宋伯清是在徐默家里。”她自顾自的说,“那会儿你还没出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很狼狈,下了场大雨,徐默那蠢货又要在半山腰的别墅聚会,我赶到的时候被雨淋湿,宋伯清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你说奇不奇怪,我见过那么多男人,那些男人拼命给我砸钱、砸东西,我连看都不看,偏偏宋伯清一件西装把我收买了,我当时就在想,我一定要嫁给他。”


    “我追着他跑这些年,什么事儿都干过,他有阵儿特别喜欢爱撒娇的,美艳的,我就去微调了,我躺在手术台上就在想,这辈子能让我这么干的男人,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结果其实他并不喜欢美艳挂的,是徐默那狗东西骗了我,我打了徐默一顿,徐默跟我说,追人要有耐心,不能操之过急,我心想也是,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追了他多久,可能……七八年?八九年?”她笑,“我记不清了,反正我追着追着你就出现了。”


    “你出现后我才知道圈子里传他喜欢这种女生、那种女生,都是错的,你不在传闻中的任何一种品类里,你没钱没势没地位,要说出彩的地方就是那张脸,但是——”纪姝宁微微往桌子前靠,“我是比不过你那张脸吗?”


    葛瑜静静的看着她。


    纪姝宁见她不语,又笑:“我觉得他应该就是贪图一时新鲜,随他去好了,毕竟都二十三了,没交过女朋友,也该交一个了,总比男朋友好吧?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跟你领证结婚,生儿育女,他是真的铁了心要跟你厮守一生!”


    说到这里时,她猛地握紧双手狠狠敲击桌面,手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响声,“凭什么啊?是我先遇到他的,凭什么啊?”


    纪姝宁的眼眶逐渐泛红,却又不想在葛瑜面前落泪,她伸手无所谓的抹掉脸上的泪痕,身子往后靠,“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结婚后,有那么一阵宋伯清是过得很艰难的,当时他在集团的根基不稳,他父母为了钳制他,拿你们的儿子做要挟,你们的儿子——”像是回忆往事,纪姝宁停顿很久,“出生就有很重的先天性疾病,你不知道,对吧?”


    听到这话,葛瑜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你肯定是不知道,否则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的待在乌州啊?”


    纪姝宁笑出声来,“宋伯清为了你,为了他的儿子开始跟他父母妥协,想要在中间找个平衡点,他那会儿太年轻了,那样的平衡点根本就找不到,羽翼没丰满的幼鸟想逃出父母的掌控,难如上青天,但他偏想飞出去,这一点彻底惹恼了他父母。所以那一阵,他父母把他调到了子公司做经理,说是做经理,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权利的,但是怎么办呢?乌州要用钱,你要用钱,他儿子要用钱,一笔笔钱从哪儿来?”


    纪姝宁看着她,露出讥讽的笑意,“你想过吗?宋伯清也会有没钱的一天。”


    葛瑜眉心紧紧拧着,喉咙干疼,说不话来。


    她在乌州日子除了需要隐瞒婚姻状态、见不到宋伯清外,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她没想过他会穷。


    她也没想过他需要为他们母子的开支苦恼。


    所以当她日夜奢靡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别人叫他一句宋先生很容易的,但是他要接受别人叫他一句小宋,很难很难。”纪姝宁看着葛瑜,“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喝酒喝到吐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需要在生意场上曲意逢迎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高高在上的宋伯清跌入尘埃成为普通人的画面,但是我见过。”


    纪姝宁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宋家就像一座高山,所有人想翻过去就要脱一层皮,你需要,宋伯清需要,我也需要,我为了帮他跟宋家作对,每天晚上睡觉我都要害怕第二天醒来家里的人会不会因为我而遭殃,宋伯清焦虑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为他几乎倾尽所有,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她双手捂着脸,终究没再忍住,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不过就是给你发了条信息,你儿子本来就要死了,死了不是正好吗?死了他就没有负担了,不要一场酒一场酒的接着喝,可是他怪我……我不就是给你的工厂放把火吗?你又没死,他为什么下手这么狠?我做错了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纪姝宁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而葛瑜看着哭泣的纪姝宁,胸口疼得难以呼吸,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口。


    “他收集我纵火的证据,一步步逼着我挪用公款,他一步步的把我往死路里逼,可是当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我帮他,只有我啊……”


    她痛苦的说:“我做了那么多,也仅仅只是换来一个虚假的联姻,他跟我说,这算还清当年的人情债了,哈哈……他一句人情债就抵消了我那么多的努力,哈哈……他真的跟他爸妈说的一样,冷血无情。”


    纪姝宁犹如陷入癫狂,又哭又笑,“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好下场?没有的,没有的……宋伯清这种人,没有心,他没有心……他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他的父母根本不相爱,他没有得到过爱,他怎么会爱人?所以你别得意,他总有一天会厌弃你,等到他厌弃你的时候,你的下场就会跟我一样,被他毫不犹豫的抛弃!”


    葛瑜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被她这些话给震惊到,还是难以接受,总是面色苍白,双手紧握。


    最终,才缓缓说了句:“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不是。”


    纪姝宁已经听不懂葛瑜在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在说她跟宋伯清的关系有多好,一会儿又在说葛瑜算什么东西,那癫狂的模样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走在那条狭长冰冷的走廊里,走了十几步,突然听到纪姝宁的歌声传来。


    非常惊艳的嗓音。


    足以媲美那些歌星。


    但是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她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永远只有嚣张蛮横的那一面。


    或许是不得不嚣张蛮横吧。


    在那样的家庭里,生存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而这一点,是葛瑜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离开派出所时,天气突然变得有些冷,她打了辆车前往星月湾。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宋伯清了。


    总气他,怨他。


    却不知道,他也吃了那么多苦。


    车子抵达星月湾时,她没让车子进去,就停在门口,刷了脸进区,一步一步朝着别墅走去,熟练进入后,院子很静,大厅也很静。


    那天是傍晚的五点多。


    天阴得像是晚上的八九点了,别墅周围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门没关,她走进大厅,就看见一头白发的宋伯清站在镜子面前,很熟练的为自己染发。


    宋意去世后的第二天。


    宋伯清一夜白头。


    第65章


    厅内很寂静, 静到宋伯清并未发现站在门口的葛瑜。


    他熟练的拿起染发膏涂抹已经发白的发丝,熟练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千次万次。


    在没见纪姝宁之前,葛瑜一度的怨恨宋伯清如此纵容她,怨恨她能原谅一个这样说宋意的女人在身边, 甚至为此没跟他说过话。可此刻,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满头的白发,所有尖锐的情绪竟像被什么瞬间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楚漫上来。


    宋伯清低头搅弄膏体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绕到跟前, 拿过他手里的膏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


    宋伯清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双手他怎么会不认得?他感到喉咙发紧,干涩得生疼, 本能地想躲,想像从前维持那份体面的距离, 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不敢抬头, 更不敢望向面前的镜子——这副狼狈衰颓的模样, 如何能被她看见?


    葛瑜看他迟迟没有反应,也不管他坐没坐下, 就这么帮他染着已经发白的发丝,将发白的发丝涂抹上黑色,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一点点的往下掉, 最后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


    印象中的宋伯清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尊称他一句宋先生。


    可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宋伯清,青丝变白发。


    原来丧子之痛, 竟可以教人肝肠寸断。


    听到她的抽泣声,宋伯清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开口:“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葛瑜带着哭腔说,“我很喜欢。”


    那句喜欢传入宋伯清耳里时,漆黑深邃的眼眸颤了颤。


    身后的人顺势圈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泪水湿濡了他的衬衫,渗透到肌肤上,滚烫的热泪烫化他的感官,他慢慢转过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再说一遍。”


    葛瑜抱着他,眼泪往下淌,嘴里反复呢喃:“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不管你是黑发还是白发,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管躲躲藏藏的那一年,也不管你父母赞不赞同,我喜欢你,我爱你,宋伯清。”


    她接受了。


    接受发生过的一切。


    话音落下,下巴骤然被抬起,灼热的吻落下。


    而这一次,葛瑜不再闪躲,她抱住他的脖颈,张开嘴任由他攻城略地,唇舌缠绕,爱意缠绵。再也没有比这样一个吻更让她觉得幸福,逃避、亏欠、恨意、怨气……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任由他抱着她坐到了台面上,‘哗啦’一声,桌面上所有的杯子被推到在地,她坐在台面上,双腿勾着他的劲腰,亲密无间的与他拥吻。


    吻着吻着,突然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葛瑜的泪水裹挟着津液。


    睁开眼时,才发现宋伯清也红了眼眶。


    两人喘着粗气,就这么鼻尖抵着鼻尖,宋伯清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开口,“不恨我了吗?要原谅了我吗?”


    “不。”葛瑜哭着说,“我不要原谅像你这样的坏人……”


    “你怪我没有把离开后的遭遇跟你说,可是你也没有把我在乌州那一年,你在雾城的经历告诉我,所以我恨你……我不要原谅你……”


    她的哭腔带着无尽的凄凉和痛苦,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可以让我那么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么多好处,你怎么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深夜里喝得那样烂醉如泥,你明明就不会喝酒……”


    葛瑜自己跑单子,不管红的白的黄色往肚子里灌,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她心知肚明。


    可宋伯清不一样。


    他滴酒不沾。


    别人敬酒,他愿意喝都是给对方抬面儿。


    而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她跟宋意,一次次的妥协,她难以想象那样的酒桌上,所有人会怎样灌他,折腾他。


    想到这,她痛苦不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抬起双拳,一拳一拳的打在宋伯清的胸膛上。


    没用任何力道。


    宋伯清任由她打,低头吻掉她的眼泪,声音嘶哑,“谁告诉你的?”


    那样不堪的往事,是他最无法撕扯开,也是最不想让葛瑜知道的。他瞒了那么多年,谁敢到她面前乱嚼舌根?


    他希望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宋伯清,而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帮扶,到处求着资源的普通人。


    葛瑜抬头看他,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搂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恨要恨得彻底。


    爱到要爱到绝对。


    这辈子,跟他的情和爱,再也斩断不了了。


    她认了。


    葛瑜的吻很生涩,学着他的模样和姿态一点点往他嘴里送着,努力的勾着他的唇舌,即便勾得并不好。宋伯清被她这股子生涩弄得毫无反抗力,他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她的臀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时,他竭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喘着气,说道:“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我可以放下你。”


    葛瑜抱着他的脖子,坚定的看着他,“我不走。”


    宋伯清眼眶发红,“我再给你三秒,我抱你上楼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发生什么,我绝不走!”


    宋伯清眼眸深沉,抱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后,一把将门踹开,低头吻着她的红唇,一路吻到床边。


    男人冰冷的薄唇变得火热无比,一寸寸的攻城略地,一寸寸的夺取她所有的思绪,她犹如他的掌中鸟,笼中雀,做什么都由他来主导。曾经的反抗不再,她顺从的坐在床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窗外有飞鸟飞过,乳白色的窗帘遮挡住窗外的路灯和视线,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室内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像是初夏来临时的灼热,那种热度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那几盆新换上的兰花,色彩绚丽,开得正艳,葛瑜迷迷糊糊的望去,眼底除了那那几株花草绚烂盛开的模样,还有宋伯清的身影。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他头顶已经染黑的短发,锋利的短发发梢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伯清。”


    她抓住他的短发,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经历过无数次,她喜欢看他跪下来的模样,喜欢看他高高在上为她服侍的模样。可现在她不喜欢了,她不喜欢他跪下来,不喜欢他这样讨好她。


    她抓着他的短发,企图让他的头远离那里。


    但毫无作用。


    “你上次是不是想问我……”


    “哪次?”宋伯清的语气不畅,回答得含糊不清。


    “就你给我送钢笔那次……那支钢笔,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吧。”她抓着他的头,“你是不是想问我跟煜白有没有做过?”


    听到这话,宋伯清停了下来。


    葛瑜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这件事了。


    就是莫名其妙的,他这样做,她就想起来了,抓着他头的手放松了些,但脸部的潮红却格外明显,“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我可以回答你,没有。”


    “宋伯清,从头到尾,我只有你,只有你……”


    “小瑜。”宋伯清仰头看她,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情至极。


    葛瑜闭上眼,贴着他的手掌,“你呢?你只有我吗?”


    “我只有你。”宋伯清起身,再次吻上她的红唇。


    爱也好,恨也罢。


    不重要了。


    所有的事都可以放下。


    渐渐的,天越来越黑,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暖黄色的路灯的光影照进房间里,隐隐约约将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人的身影照出,这样久违的浓情蜜意令谁都不敢再进一步,这样久违的亲密无间令他想要一切都完美,所以在坦诚相见的那一刻,葛瑜突然咬住了他的肩颈。


    剧烈的疼痛从肩颈处传来。


    他低低‘嘶’了一声,单手抚摸着她的后颈。


    滚烫的热泪再次顺着眼眶流下。


    滴落到他的手上。


    “很怕吗?”他低头问她,“很怕我就不继续了。”


    “不怕,我是……”葛瑜哭着说,却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也许她只是想说,我们和好了,宋伯清。


    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们再也不恨对方了。


    宋伯清感受到她的情绪,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往里进。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恍惚明白她为何会哭,就好像……他们分开的这五年就像是做梦,宋意去世也是做梦,他们都在梦里,现在梦醒了,他们再次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热恋的时期,没有误会、没有分开、没有决裂、没有别离,只有爱。


    这股爱的浪潮席卷了她。


    现在,也席卷了他。


    他紧紧抱住她,发红的眼眶里也落下了热泪。


    他再次拥有她了。


    而这一次,天崩地裂,无法将他们分离。


    *


    两人毫无倦意,像是拼命的想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直至折腾到天明才结束。


    葛瑜困极了,汗津津的蜷缩在宋伯清的怀里睡过去。


    宋伯清没有任何睡意,就这么看着她。


    时而动动她黏腻在脸颊上的发丝,时而去动动她毫无知觉的手指,碰哪儿对他而言都像是第一次那样的满足和新奇,十指紧扣间,她在他怀里扎得更深。


    葛瑜这一觉睡到了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说话,不知道是谁,很多、很密、难以辨认。


    缓缓睁开双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没缓过劲来的她分不清这在哪。


    动了动身体,身体发软发酸,尤其是胸口,勉勉强强翻了个身,犹如生理期那般的热流涌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喊道:“伯清?”


    没人回应。


    身侧也无人。


    她艰难的伸出手拿起床头边上仅存的衣服套上,艰难的起身,光着脚下地,一步一步走进卫生间。


    处理完后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穿上,推开门走出去,就听到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宋伯清西装革履的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熬过夜的人。


    昨晚的肆意疯狂、浪荡风情,到了今天全都消失。


    他变回了那个所有人眼里的宋伯清。


    葛瑜不再往楼下走,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托着腮看着他。


    怎么看,都觉得幸福。


    之前在德国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年前的那股冲动、爱慕、欢喜。


    楼下坐着的人是纪家人。


    纪姝宁入狱,纪家前后奔走,最终走投无路还是来找宋伯清了。


    宋伯清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


    纪父缓缓开口:“伯清,你看姝宁这事闹成这样……”


    水杯倒影,微微抬眸,就看见光着脚坐在台阶上的葛瑜。


    两人目光相撞。


    宋伯清的黑眸变得深沉。


    葛瑜身上穿的,是他的衬衫。


    第66章


    气氛略显压抑, 纪父纪母从两家的交情谈到了纪姝宁为他的付出,谈他们差点联姻成功,谈他们这些年的情分。说到情分,确实是有的, 但情分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消磨, 宋伯清已经不想听他们拿情分说事, 以身体不适为由,草草结束聊天。


    纪父纪母见他那冷淡的模样,大概也猜到这条路走不通,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走到门口时, 纪母握着他的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伯清,你要是对姝宁还有点感情, 就帮帮她吧。”


    天突然有些阴了。


    宋伯清抬头看了看天,缓缓开口:“阿姨, 半年前, 旭耀集团是不是对供应商发过一份供应商紧急通知函?通知函是不是包括鑫明玻璃厂?”


    听到这话, 纪母脸色微微异变。


    握着宋伯清的手慢慢松开,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起来。


    鑫明玻璃厂是宋伯清前任女友所开的, 这件事纪母知道。


    但纪姝宁在他们面前永远都说这次联姻是宋伯清真心爱她才决定的,并不是因为想借着联姻去拿禾德的项目。所以在纪姝宁提出要整一整葛瑜的玻璃厂时,纪父纪母自然是答应。


    天色愈发阴沉, 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纪家的车面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声,车子渐渐驶离视线中,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拍了拍纪母摸过的手背, 漆黑深邃的眼底发出些许的厌恶和冰冷。


    待完全看不到车子的身影后,关上门转身,走到台阶拐角,就看见葛瑜光着脚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


    目光相撞。


    昨晚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啃咬、吮吸、揉捏的印痕都在身上毫无保留的展现,密密麻麻的痕迹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小腿,宋伯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走上前将她抱了起来,朝着房间走去。


    葛瑜圈住他的脖颈,乖巧的倒在他的肩膀上。


    等他抱着她走进房后,将她放到床边,蹲下身来揉着她的小腿。


    真可怜。


    这条腿昨晚被他压得厉害。


    他拿出旁边的药膏均匀的涂抹在那些痕迹上,葛瑜双手撑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涂抹,也不知道涂抹到第几个痕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昨天技术不好,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染黑,露出些许白发,手指捻过那些白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低头望去。


    宋伯清抬眸看她,“疼了?”


    葛瑜双脚踩在他的大腿上,脸有些发红,“里面不疼,你别抹药。”


    “药拿了两种,肯定都得涂。”他很认真、很虔诚,看不出来是故意的,手指沾染着药膏往里送,说道,“你忍忍,这样肿不涂药发炎就更难受了,我不想你去医院做检查,那些仪器检查来检查去的,医生也看来看去。”


    “那你昨天怎么不知道节制点?”葛瑜咬着红唇,双手往后撑着,露出白皙细嫩的脖颈,整个身形也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人往后倒,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一下一下那么重,我头顶都撞疼了。”


    “怎么不说?”宋伯清眉心拧着,“头顶哪撞疼了?”


    他站起身来要查看,葛瑜摆摆手,“就那两下……”


    她自顾自的揉着自己的头顶,说道:“我昨天发现你是不是把房间给翻新了?”


    宋伯清轻轻‘嗯’了一声,抬眸望着她。


    葛瑜看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察觉到那股视线后,将头低下,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这会儿了,葛瑜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离谱,光着的脚踢了踢他的胸膛,企图让他转移视线,却在她抬起的那瞬间,入得更深,莹润的脚趾卷曲紧,拧眉道:“你到底是涂药还是看我?”


    面前的葛瑜娇艳明媚,带着许久未见的娇俏和活泼。


    尤记得刚到雾城的时候,沉默寡言,闷沉少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了无生机。即便这阵子两人的感情有了些许进展,但跟当年比起来,远远不够。她对他仍有戒备,仍未敞开心扉,也仍未决定原谅他。


    他紧紧抓着她蜷曲的脚,说道:“看你。”


    “小瑜,你很美。”


    他的夸奖从不吝啬。


    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葛瑜的脚顺势在他肩膀踢了踢,脸红得如玫瑰般,昨晚他浪荡,她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伤痕,有她一半的纵容。


    偏头望向了旁边的兰花,看到了五颜六色的色彩,娇羞的眼眸里溢出了些许的感慨。


    曾几何时,她不告诉她自己辨不清红色,想让他自主发现。结果他送了一盆又一盆她看不清的色彩的花,又送了一件又一件她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和首饰,在她拧巴的世界里,这样的不清不楚,意味着不够爱。


    时间匆匆过去五年。


    现在的她好像不会再盲目的以他发没发现她的细节而作为爱不爱的凭据。


    他爱她。


    她确定。


    宋伯清见她盯着那些兰花,问道:“怎么了?是花儿不好看吗?”


    “没。”葛瑜回过神来,“是你的头发没全染完,我帮你染完。”


    宋伯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宋伯清一夜白头的事,除了纪姝宁知道,没人知晓。


    据说也是意外发现的。


    那个时候两人共同出差,坐飞机时,纪姝宁半夜苏醒过来便无法入眠,她进入宋伯清的舱内,看见他侧身躺在床上,发尾露出来的一抹白刺痛她的双眼。距离宋意去世,也不过仅仅半年,他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做事如同木偶,毫无人气。


    葛瑜听着他说,心里痛得不行。


    梳子梳过刺眼的白发,一寸一寸,从白发染成黑发,覆盖住他曾经痛心疾首的往事和绝望。


    宋伯清开口:“明天是清明,我们一起去看儿子吧?”


    葛瑜红着眼眶,“你之前说要送他一份大礼,就是纪家这份大礼吗?”


    “是不是比想象中差点?”宋伯清叹息,“纪家根基很牢,几房的能力也不小,想扳倒整个家族是不可能的,但是想扳倒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葛瑜,“是不是不够厚重?”


    说着,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来一支黑色丝绒盒子递给她,“加上这个。”


    葛瑜接过他递过来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摆放着一条项链,项链不算特别华丽,在工厂干活、出差、面见顾客都可以戴,背面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手指滑过项链,说道:“你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拿这种东西来敷衍我。”


    宋伯清笑了笑,“那我该怎么哄你,你才开心呢?”


    葛瑜认真想了想,从身后圈住他的脖颈,蹭了蹭他的脸颊,“不要再跟我吵架,不要再怀疑我,做什么决定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


    宋伯清看着镜子里的画面。


    像极了做梦。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我保证,不再重蹈覆辙。”


    *


    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雪,没有去年的寒冷。


    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葛瑜跟宋伯清准备了很多东西,有小孩爱玩的纸扎玩具,各种各样的,还有吃的,光是奶粉就准备了好几罐,还有衣服,葛瑜之前一直想给他烧几件漂亮的衣服,但之前来的时间都很短,再加上都是暴风雪天,很难烧得起来,所以一切都从简。


    今年不同,是艳阳天。


    一个,五年都从未见过的艳阳天。


    其实宋意的忌日并不是今天,而是清明节前两天,大概是去年的相遇重逢并不完美,也可能是不想再在忌日这天过度悲伤,两人默契的没提起忌日祭拜,选择了清明节。


    宋伯清跟葛瑜提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墓碑前时,一只飞鸟掠过,落在旁边的桂花树上。


    葛瑜看到桂花树,愣了一下,指着树干,说道:“伯清,你看,树枝是不是发芽了?”


    宋伯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枯木,经过一整个冬季,竟然生出枝芽。


    他笑着点头,“是啊,发芽了,这么看来,不需要迁坟了?”


    “不要了。”葛瑜感叹,“我们老家总说种在坟墓边上的桂花树要是枯了、坏了、生病了,是不祥之兆。”


    “儿子在这待了五年了,早已经习惯了。”


    宋伯清摸了摸她的头,烈阳下,他往后退了两步。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深处跃出来,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当年的他们没有求婚、也没有办过婚礼,草草的领了证就怀孕。


    所有新娘该有的东西,她都没有过。


    是要弥补她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什么时,就见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到桂花树,将几根已经发黄发枯的树枝折断,再将折断的树枝当做燃料,在旁边的小坑里点燃,一件件玩具和衣服被扔进火堆里。


    袅袅烟雾和火势剧烈化出的热浪,令葛瑜激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落的松了口气。


    也是。


    谁会在墓地求婚?


    她走到火堆前,跟着他把东西一点点的扔进火中。


    火堆里传来燃烧物烧灼爆裂的噼啪声,葛瑜有些怕火,自从上次玻璃厂着火后,她就有点儿怕,以至于现在窑炉也不巡视了,都是于伯去照看的,她往后躲,宋伯清看见了,笑着说:“你去给儿子弄水果,不用管这些了。”


    葛瑜巴不得。


    她起身走到墓碑前弄水果和奶粉。


    弄着那些水果和奶粉的时候,葛瑜突然就哭了,带着哭腔说:“伯清,我们的儿子才一岁,他还在喝奶,怎么就躺在这五年了。”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腔,转身折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安抚道:“别哭,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好不好?”


    葛瑜抓着他的衣服,眼泪往下掉,“想什么?”


    “假如他没死,顺利接受了后面的治疗,但是那些治疗都很痛苦,一米多长的针要插到他的脊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抽血,他那么小的人有多少血够抽?药水、药物、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康复之路,我设想好了他会康复,但我从来没设想过他治疗的过程。我不敢想。”宋伯清低声说,“我知道我说这话很不负责任,但是我希望他是开心的,幸福的。”


    他慢慢捧着她的脸,看着她,“你记得我说过吗?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一辈子只有他一个。”


    葛瑜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眼泪往下淌,“记得。”


    他吻了吻她的红唇,“所以别哭。”


    暖阳落下。


    这竟是难得的一家三口阔别已久的温馨和幸福。


    幸福到许多年后葛瑜再次想起来,依旧会记得那年初春,寒冬渐退,她与她的丈夫宋伯清在孩子的墓地里相拥痛哭的画面。


    时光荏苒。


    也无法磨灭那一刻无法言说的幸福。


    第67章


    离开墓地后, 宋伯清送葛瑜回玻璃厂,葛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大早起,又东奔西跑买了那么多东西, 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靠着车窗沉沉入睡。


    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蹭着她的鼻尖。


    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宋意那双灰色的眼眸和纤长浓密的睫毛,距离很近很近,近得她有些出神。


    宋意奶呼呼的双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咯咯的笑个不停, “妈妈,爸爸……爸爸……”


    抱着他腰的宋伯清笑着说:“你是不是把妈妈弄醒了?”


    “妈妈醒了,妈妈醒了。”宋意拍着小手,奶声奶气的笑, “我跟爸爸把妈妈弄醒了。”


    葛瑜慢慢支起身子,怔怔的看着他们。


    ——下一秒, 宋伯清搂住她, 说道:“发什么愣呢?”


    葛瑜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我做梦了。”


    “做什么梦了?”


    “梦见我们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宋意身上,欲言又止, 望向宋伯清,“梦见你离开我跟儿子了,梦见你不要我们了。”


    宋伯清都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伸手捏着她的脸颊, 捏了两下不解气, 又亲了两下,仍然不解气。


    他对她什么感情她心里不清楚么?怎么会梦这样的梦。


    狠狠地啃了她两下红唇,又抱起宋意, 将他送到她的脸颊边,宋意很聪明,闻到了妈妈的气息,顺势也亲了她的脸颊两下。


    “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有你苦头吃。”


    葛瑜看着宋伯清绷着的脸,知道他生气了,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抱着宋意,“做梦,做梦嘛,你干嘛生气呀,做梦你也当真,那万一你梦到什么红颜知己,梦到什么白月光之类的,难不成我也要生气?”


    “你当然可以生气。”宋伯清居然一本正经,“做这种梦就是不忠。”


    “……”


    葛瑜趴在他的胸膛上,正欲说话,宋意歪着脑袋,摇摇晃晃的问:“什么叫做红艳知己呀,爸爸。”


    宋伯清紧绷的脸微微放松下来,捏着他的小脸说:“不该学的词儿不能学。”


    宋意听到宋伯清的训斥,委屈巴巴的扁着嘴,葛瑜瞪了宋伯清一眼,将宋意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安抚道:“宝贝乖,爸爸说话凶了,妈妈打他,不准哭哦。”


    “妈妈。”宋意奶声奶气的喊着她,双手保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妈妈最爱小意。”


    “妈妈也是,妈妈最爱小意。”


    窗外的暖阳落进厅内,照在三人身上。


    车子渐渐地停在了玻璃厂门口,宋伯清扭头望去,看见葛瑜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他解开安全带凑到她跟前,伸手抹了抹她的泪水。


    他也不急着叫醒她,看着她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慢慢睁开双眼,睁眼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将她从刚才虚幻的梦境中脱离出来。一点点的酸涩涌入鼻尖,她不知是痛苦还是高兴,伸出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滴滴泪往下淌。


    窗外的暖阳照进车子里,距离工厂不过几米远。


    工厂大门敞着,简繁拿着工具从工厂里走过去,随意的一扫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车。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多,这一辆贵是贵点,但没什么不同,除了坐在车内相拥的男女。


    简繁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般。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车子。


    在德国的那晚,他亲眼看到了他们同床共枕的画面。


    而今天,他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就是工厂火灾时出现的那个男人。


    当时的葛瑜要他离开,要跟男人单独谈。


    原来是他。


    原来竟是他。


    他就是葛瑜的前夫。


    和煦的微风拂过面前小路的树枝,树枝摇摇晃晃,飘落下来的叶片顺着车窗的缝隙落进车内,宋伯清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水,她抓着他的衬衫,小声的哭。宋伯清以为她又想起以前的事,正要安慰,就听到她说:“我梦到儿子了,我梦到他了……”


    她略显激动,说话含糊不清,“我梦到他了,这五年来,我没有一次梦到过他,刚才我梦到了,你说,他是不是原谅我了?”


    宋伯清看着她又哭又笑,吻着她的红唇,湿濡的气息传递到周身。


    她推着他的胸膛,呜咽:“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手掌推了几下,堪堪推开他。


    宋伯清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嘶哑:“就因为这个哭了?”


    “我是高兴。”她轻轻锤了锤他的胸膛,“我明天还要去看他,给他带很多好吃的。”


    宋伯清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尖,“好,我陪你去。”


    葛瑜抹掉眼泪,“我今晚不去你家了,在工厂加班。”


    宋伯清微微挑眉,“行,那你后门记得给我留着。”


    葛瑜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强调,软软糯糯十分好听,“你要进来就从大门进来,别偷偷摸摸的,搞得我们好像在偷情。”


    “你也知道我们像在偷情?”宋伯清轻笑,手掌放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


    葛瑜抹着眼泪,扭头看了宋伯清一眼。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张皮囊所迷惑,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葛瑜又气又恼,伸出手锤了他的胸膛两下。


    那两下力道不轻,捶得宋伯清有些发愣,扭头望去,见她眉心紧皱,像是真的发了脾气。


    不就是想让她公开他们的关系么,怎么这么生气?


    是他操之过急。


    宋伯清心想,她好不容易原谅他,公开关系也好,求婚也罢,得慢慢来,一下子要她做到跟五年前一样是不可能的。


    他稳了稳心神,说道:“我送你进去。”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


    葛瑜仍旧有些生气,端着架子不肯下来。


    宋伯清也不恼,就这么站在车门边看着她,唇角上扬,“不想下来我再带你兜一圈?”


    葛瑜想了想,这才从车上走下来。


    这条路早年是铺设过的,这两天对面的工厂在进行改革,进来了不少运输车,葛瑜下车时,正正好好就踩在一块掉下来的石头上,一个没站稳就扑进宋伯清的怀里,宋伯清将她接个稳稳当当,搂着她的腰,低声说:“别气了,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但是晚上的门还是要记得留,我会来。”


    站在工厂内的简繁看到两人相拥的画面,胸膛闷闷的,堵堵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直到于伯站在二楼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匆匆朝着二楼走去。


    等葛瑜进工厂时,都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她走进办公室,刚坐下。


    于伯就满头大汗走进来。


    葛瑜见他进门,赶紧起身给他倒水。


    自从于伯开始全面掌管窑炉事宜后,比以前要更加辛苦些。


    于伯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说道:“哎哟,我发现简繁那小子最近有情况,不对劲。”


    “不对劲?”葛瑜看着他,“哪儿不对劲。”


    “像失了魂似的,你自己去看看吧,刚才差点摔进火堆里,把我吓死了。”


    于伯这么大把年纪了,看到差点死人的场景,要不是心理素质强,真会给吓晕过去。


    要说这不对劲的劲头,是从国外回来开始的,起初是做什么事都不上心,后来就丢三落四,今天差点整个人摔进火堆里,那要是摔进去还有命活?


    葛瑜也意识到事情重大,立刻就去找简繁商谈。


    走到生产间,就看见简繁呆愣愣的坐在位置上,这明明不是他工作的地方。


    葛瑜走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简繁。”


    听到声音,简繁慢慢抬头看向葛瑜。


    “你怎么回事啊?于伯还说你差点掉进火堆里?你知不知道那有上千摄氏度,你掉进去整个人都没了,在想什么?”


    简繁呆愣愣的回:“哦,我下次不会了。”


    “你到底怎么了?从德国回来,你就——”


    “我可能病了。”简繁站起身来,打断她的话,“瑜姐,我想请假一段时间,你能批吗?”


    简繁这模样,像变了个人。


    竟有点像当初回雾城的葛瑜,毫无生气,沉默寡言。


    她抿唇:“好,我批给你,你想休息多久都行,工资照发,等你休息好再回来。”


    简繁点了点头,麻木的朝着门外走去。


    简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走在德国的街道上,那天天很阴,路上的行人很少,陌生的城市,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哭了很久,哭过之后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努努力,也许就能成功。


    可是现在,他察觉到,努力也无法成功。


    葛瑜在看向那个男人时的眼神,和看向他时,是完全不同的。


    *


    月朗星疏,葛瑜正准备入眠。


    十二点左右,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了走路的声音,不像是工人,她侧耳听着,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门悄无声息被推开,一抹黑色身影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坐下。


    床身陷入进去。


    她感觉到有人在捏着她的脸颊,捏了两下,灼热的呼吸落在颈部:“别装了,你睡着了不是这个样子。”


    第68章


    葛瑜无奈, 慢慢睁开双眼看着他。


    宋伯清穿了件暗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同色系的领带,天气渐暖,他的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 月光稀疏, 他就这么温柔的望着她, 抬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今天太晚了,我想睡在你这。”


    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犹豫了片刻, 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露出床边一角。


    宋伯清看到那一较,唇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解皮带。


    轻轻啪嗒一声, 皮带解开,用力一抽, 整条皮带被抽了出来, 随意的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再将领带拉松,也跟着扔到沙发上, 脱了鞋上床,熟练的伸出手抱住葛瑜。


    葛瑜还有些不适应突然与他同床共枕。


    毕竟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直到他将她整个人都抱入怀中,骨子里的潜意识才被激发, 下意识的伸出手抱住他,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用脸颊蹭了蹭衬衫,眼眸轻轻闭着, 隔着衬衫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真像做梦。”宋伯清抱着她,感叹道。


    自从那夜过后。


    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真像做梦。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哪怕只是像五年前那样,打个电话,打个视频,也会不由得冒出一句,真像做梦。葛瑜抓着他的衬衫,睫毛轻轻颤抖,说道:“那就闭上眼睛,不要说话。”


    宋伯清轻笑,“这样抱着你,怎么舍得闭上眼睛?”


    灼热的目光从头顶落下,葛瑜睁开双眼,仰头望去,撞入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他低头吻上她的红唇,顺势自然的将她压在身下,室内的气温一点点升高,像是七八月的烈日,蝉鸣鸟叫,飞花溅落,宋伯清进得极慢,像在等她适应,任凭她的手在他的身上划下细长的印记。


    很浅的道路,但又像千回百转的小路,密密麻麻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上回太快,太急,太多值得落泪和感动的地方,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这原本最极致的快乐,也忽视了葛瑜最美妙的滋味,但这会不同,他品味得很慢,很细,那千回百转的味道像有瘾,尝一口便上瘾。


    葛瑜见他始终不动,又不好意思让他动弹,便抿着唇微微呼吸着。


    静谧的空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


    他轻轻勾住她一条腿放在腰侧。


    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葛瑜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想要叫他动弹,却又不想说得明目张胆,可是实在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蚂蚁啃食,一点点的吃掉她所有的血肉,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嗯?’了一声,眼尾发红的看着他,“忘了什么?”


    头顶传来宋伯清的轻笑,“我没买,也没用。”


    葛瑜惊觉,脸色涨红,“你?难怪……难怪这么。”


    烫。


    宋伯清又笑:“不过没事,不会有孩子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不会让你再承受一次,我也不会让儿子听到我们有了别的孩子就忘记他。”他的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辈子,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好不好?”


    稀疏的光从窗户落进来,葛瑜看到他漆黑眼眸中的倒影,心跳加速,轻轻点了点头,“好,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十指紧扣,滚烫热浪朝着她席卷而来。


    “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她断断续续的问。


    “哪方面?”


    “这方面。”


    “没想过。”


    “什么叫做没想过?”


    “就是——”他稍稍停顿,“你不在身边,我对什么都提不起欲望,包括这方面。”


    “那现在?”


    “现在有了。”他深深呼吸着,感受着每一寸的美好和滋味,“小瑜,我想要你,我想,我只想要你。”


    葛瑜听着他的话,微微侧着头,献上红唇。


    无声的夜里,二楼的房间亮起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光,一抹身影印在窗上,宋伯清胸肌和腹肌壁垒分明,一滴滴汗水汇集成无数的汗珠往下滚,最后扎进西装裤里,而西装裤的边缘早已经被浸透了一圈的湿痕,他拿着台灯看着葛瑜,葛瑜双手捂着脸,耳垂泛红,“你干嘛!关灯!”


    “我想看你。”宋伯清喉结滚动着,“别闭眼,你睁开看着我。”


    即便两人早就坦诚相见过,即便两人坦诚相见的时间数不胜数,但是阔别五年的坦诚相见,比上回夜里来得还要刺激,葛瑜根本不敢看,上回在夜里模模糊糊的摸过,胸肌和腹肌比以前都结实不少,腰倒是瘦了些,反正如狼似虎的吃进肚子里,也尝不出个味道来,总归想着是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葛瑜小心翼翼的透过指缝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双腿跪在她的两侧,衬衫松松垮垮的敞着,右手拿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将他身上所有的汗痕照得格外性感,一滴汗正从喉结往下流,她看着看着,便觉得口干舌燥。


    所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夺走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爱意。


    宋伯清见她不肯把手拿下,就用眼睛去描绘、去努力记住她身上的所有。


    照着照着。


    灯光就朝着诡异的地方照去了。


    “你是不是也很想要我?”


    “你想说假话的时候,想想身体的反应。”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笑着说:“你很喜欢我这样,是吗?”


    霎那间,灯光熄灭,房间里再一次的陷入无限的黑暗。


    “快些?慢些?”


    “你不说,我很难办。”


    偶有人声从屋内传来,却又很快消散,被窗外飞过的飞鸟掠过,消失于夜空中。


    *


    第二天又是艳阳天,葛瑜醒来时还被宋伯清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的脸,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也许是这个睡姿并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宋伯清被她的翻身微微惊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嘶哑,“去哪儿?”


    “没。”葛瑜的嗓音也哑得厉害,“就是睡得难受。”


    “嗯。”宋伯清低声说,“里面难受?”


    闭着眼睛的葛瑜无奈的捏了捏他的手臂,“不是,你的手臂硌得我疼。”


    陷入沉默。


    过了几分钟,葛瑜慢慢推开他的手,“不行,我得起床去工作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一只手用被子捂着胸口,起身坐在床边找自己被撕碎的衣服,三三两两抓在手里也拼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她有些气,扭头望去,就看见始作俑者躺在那里冲着她笑,“怎么了?”


    葛瑜把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这件睡衣我很喜欢的,你赔我吧。”


    她的体香很清幽,几件破布扔到他脸上时,他满足的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馨香吸入鼻间,然后伸手抓住破布,说道:“一件睡衣,怎么这么生气?我赔你就是。”


    他笑着做起身子,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压低嗓音,“那今天翘班,我陪你去买?”


    葛瑜生气的用手肘推开他,“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以翘班,你翘班?”


    她努力的用被子遮挡胸前的春光,“你翘班,明寰那群人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我又不是靠别人嘴巴活着。”宋伯清捏捏她的脸,“仔细想想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可以玩?以前就是太注意工作,才会忽略你,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


    捏着她的脸,顺势转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小瑜,你手上也有我的味道……”


    “……”


    葛瑜想起来了。


    昨晚是有这么一遭。


    她慢慢将手抽回来,扭头看他,“你现在立刻穿衣服,走人!”


    宋伯清无奈道:“提起裤子不认人?”


    “快走!”她单手推了推他。


    宋伯清摇了摇头,只能掀开被子起身。


    壮观的场面吓得葛瑜立马转头。


    宋伯清全然不当回事,开始穿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开口说道:“周末的时间留给我,我带你出去玩,记住,不准加班,听到了吗?”


    葛瑜轻轻的‘嗯’了一声。


    紧跟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内陷入寂静。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屋子里已经没有宋伯清的身影了,她缓缓松了口气。


    捂着胸口的手也自然而然的落下,胸口上的印记多得吓人,啃咬得她又疼又麻。她勉勉强强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还没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客户给她打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穿衣服。


    等事情谈完,挂断电话后,她便朝着门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门外,压根没走。


    葛瑜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下一句。


    “翘班!”


    说着,牵着她的手直接往楼下走。


    力气又大又急,葛瑜三两步都追不上他,似乎是怕她反抗似的,快速将她塞进车子里,直接扬长而去。


    已经入春,再加上连续的艳阳天,温度早已经上升,摇下车窗就能感受到和煦的风往车子里灌,葛瑜伸出手感受着风,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驶入大道。


    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艳阳,只余斑驳的光影落进车内。


    葛瑜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对着宋伯清,脱掉鞋子,光着脚蜷曲在座位上,说道:“宋先生,请问您女朋友是?”


    这个问题恍惚像回到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条大道,也是这样斑驳的光影,也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口吻,问他,请问您女朋友是?


    宋伯清轻笑,“葛瑜。”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妻子。”


    第68章


    葛瑜无奈, 慢慢睁开双眼看着他。


    宋伯清穿了件暗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同色系的领带,天气渐暖, 他的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 月光稀疏, 他就这么温柔的望着她,抬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今天太晚了,我想睡在你这。”


    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 犹豫了片刻,往里挪了挪, 掀开被子露出床边一角。


    宋伯清看到那一较, 唇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解皮带。


    轻轻啪嗒一声, 皮带解开,用力一抽,整条皮带被抽了出来, 随意的扔到旁边的沙发上,再将领带拉松,也跟着扔到沙发上,脱了鞋上床, 熟练的伸出手抱住葛瑜。


    葛瑜还有些不适应突然与他同床共枕。


    毕竟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直到他将她整个人都抱入怀中,骨子里的潜意识才被激发,下意识的伸出手抱住他,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用脸颊蹭了蹭衬衫,眼眸轻轻闭着, 隔着衬衫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真像做梦。”宋伯清抱着她,感叹道。


    自从那夜过后。


    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真像做梦。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哪怕只是像五年前那样,打个电话,打个视频,也会不由得冒出一句,真像做梦。葛瑜抓着他的衬衫,睫毛轻轻颤抖,说道:“那就闭上眼睛,不要说话。”


    宋伯清轻笑,“这样抱着你,怎么舍得闭上眼睛?”


    灼热的目光从头顶落下,葛瑜睁开双眼,仰头望去,撞入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他低头吻上她的红唇,顺势自然的将她压在身下,室内的气温一点点升高,像是七八月的烈日,蝉鸣鸟叫,飞花溅落,宋伯清进得极慢,像在等她适应,任凭她的手在他的身上划下细长的印记。


    很浅的道路,但又像千回百转的小路,密密麻麻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上回太快,太急,太多值得落泪和感动的地方,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这原本最极致的快乐,也忽视了葛瑜最美妙的滋味,但这会不同,他品味得很慢,很细,那千回百转的味道像有瘾,尝一口便上瘾。


    葛瑜见他始终不动,又不好意思让他动弹,便抿着唇微微呼吸着。


    静谧的空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


    他轻轻勾住她一条腿放在腰侧。


    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葛瑜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想要叫他动弹,却又不想说得明目张胆,可是实在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蚂蚁啃食,一点点的吃掉她所有的血肉,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嗯?’了一声,眼尾发红的看着他,“忘了什么?”


    头顶传来宋伯清的轻笑,“我没买,也没用。”


    葛瑜惊觉,脸色涨红,“你?难怪……难怪这么。”


    烫。


    宋伯清又笑:“不过没事,不会有孩子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不会让你再承受一次,我也不会让儿子听到我们有了别的孩子就忘记他。”他的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辈子,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好不好?”


    稀疏的光从窗户落进来,葛瑜看到他漆黑眼眸中的倒影,心跳加速,轻轻点了点头,“好,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十指紧扣,滚烫热浪朝着她席卷而来。


    “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她断断续续的问。


    “哪方面?”


    “这方面。”


    “没想过。”


    “什么叫做没想过?”


    “就是——”他稍稍停顿,“你不在身边,我对什么都提不起欲望,包括这方面。”


    “那现在?”


    “现在有了。”他深深呼吸着,感受着每一寸的美好和滋味,“小瑜,我想要你,我想,我只想要你。”


    葛瑜听着他的话,微微侧着头,献上红唇。


    无声的夜里,二楼的房间亮起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光,一抹身影印在窗上,宋伯清胸肌和腹肌壁垒分明,一滴滴汗水汇集成无数的汗珠往下滚,最后扎进西装裤里,而西装裤的边缘早已经被浸透了一圈的湿痕,他拿着台灯看着葛瑜,葛瑜双手捂着脸,耳垂泛红,“你干嘛!关灯!”


    “我想看你。”宋伯清喉结滚动着,“别闭眼,你睁开看着我。”


    即便两人早就坦诚相见过,即便两人坦诚相见的时间数不胜数,但是阔别五年的坦诚相见,比上回夜里来得还要刺激,葛瑜根本不敢看,上回在夜里模模糊糊的摸过,胸肌和腹肌比以前都结实不少,腰倒是瘦了些,反正如狼似虎的吃进肚子里,也尝不出个味道来,总归想着是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葛瑜小心翼翼的透过指缝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双腿跪在她的两侧,衬衫松松垮垮的敞着,右手拿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将他身上所有的汗痕照得格外性感,一滴汗正从喉结往下流,她看着看着,便觉得口干舌燥。


    所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夺走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爱意。


    宋伯清见她不肯把手拿下,就用眼睛去描绘、去努力记住她身上的所有。


    照着照着。


    灯光就朝着诡异的地方照去了。


    “你是不是也很想要我?”


    “你想说假话的时候,想想身体的反应。”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笑着说:“你很喜欢我这样,是吗?”


    霎那间,灯光熄灭,房间里再一次的陷入无限的黑暗。


    “快些?慢些?”


    “你不说,我很难办。”


    偶有人声从屋内传来,却又很快消散,被窗外飞过的飞鸟掠过,消失于夜空中。


    *


    第二天又是艳阳天,葛瑜醒来时还被宋伯清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的脸,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也许是这个睡姿并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宋伯清被她的翻身微微惊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嘶哑,“去哪儿?”


    “没。”葛瑜的嗓音也哑得厉害,“就是睡得难受。”


    “嗯。”宋伯清低声说,“里面难受?”


    闭着眼睛的葛瑜无奈的捏了捏他的手臂,“不是,你的手臂硌得我疼。”


    陷入沉默。


    过了几分钟,葛瑜慢慢推开他的手,“不行,我得起床去工作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一只手用被子捂着胸口,起身坐在床边找自己被撕碎的衣服,三三两两抓在手里也拼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她有些气,扭头望去,就看见始作俑者躺在那里冲着她笑,“怎么了?”


    葛瑜把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这件睡衣我很喜欢的,你赔我吧。”


    她的体香很清幽,几件破布扔到他脸上时,他满足的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馨香吸入鼻间,然后伸手抓住破布,说道:“一件睡衣,怎么这么生气?我赔你就是。”


    他笑着做起身子,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压低嗓音,“那今天翘班,我陪你去买?”


    葛瑜生气的用手肘推开他,“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以翘班,你翘班?”


    她努力的用被子遮挡胸前的春光,“你翘班,明寰那群人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我又不是靠别人嘴巴活着。”宋伯清捏捏她的脸,“仔细想想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可以玩?以前就是太注意工作,才会忽略你,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


    捏着她的脸,顺势转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小瑜,你手上也有我的味道……”


    “……”


    葛瑜想起来了。


    昨晚是有这么一遭。


    她慢慢将手抽回来,扭头看他,“你现在立刻穿衣服,走人!”


    宋伯清无奈道:“提起裤子不认人?”


    “快走!”她单手推了推他。


    宋伯清摇了摇头,只能掀开被子起身。


    壮观的场面吓得葛瑜立马转头。


    宋伯清全然不当回事,开始穿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开口说道:“周末的时间留给我,我带你出去玩,记住,不准加班,听到了吗?”


    葛瑜轻轻的‘嗯’了一声。


    紧跟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内陷入寂静。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屋子里已经没有宋伯清的身影了,她缓缓松了口气。


    捂着胸口的手也自然而然的落下,胸口上的印记多得吓人,啃咬得她又疼又麻。她勉勉强强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还没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客户给她打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穿衣服。


    等事情谈完,挂断电话后,她便朝着门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门外,压根没走。


    葛瑜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下一句。


    “翘班!”


    说着,牵着她的手直接往楼下走。


    力气又大又急,葛瑜三两步都追不上他,似乎是怕她反抗似的,快速将她塞进车子里,直接扬长而去。


    已经入春,再加上连续的艳阳天,温度早已经上升,摇下车窗就能感受到和煦的风往车子里灌,葛瑜伸出手感受着风,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驶入大道。


    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艳阳,只余斑驳的光影落进车内。


    葛瑜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对着宋伯清,脱掉鞋子,光着脚蜷曲在座位上,说道:“宋先生,请问您女朋友是?”


    这个问题恍惚像回到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条大道,也是这样斑驳的光影,也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口吻,问他,请问您女朋友是?


    宋伯清轻笑,“葛瑜。”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妻子。”


    第69章


    黄明区的胡定大厦是2013年明寰集团所建, 大厦内囊括了多个区域,且距离大学城不远,虽物价不便宜, 但还是吸引了众多学生和附近居民来此闲逛, 葛瑜跟宋伯清一前一后的走着, 自从离开雾城开始,葛瑜就没怎么买过新衣服,一开始是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又没时间买。


    陪客户逛商场占多数, 自己特意来逛,屈指可数。


    宋伯清扭头, 看见她跟在身后, 眼里有些茫然。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很热衷于逛商场, 看到什么都喜欢,看到什么都要买,现在好像没了购物欲,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牵住她,朝着顶楼的vip中心走去, 这一层是不对散客开放的,只对特定客户,刷卡后, 电梯一路往上,电梯门打开后,门外站着两排人, 恭恭敬敬的迎接。


    宋伯清摆摆手,领头的经理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边走边说:“夫人想要的我们都已经准备好。”


    跟着往右边走,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各大秀场、各大奢侈品的衣服、包包、鞋子等依次排开。


    宋伯清牵着她走进去,拿起一件纯黑色的睡衣放到葛瑜面前比了比。


    眼神晦暗难懂,声音低沉:“这个喜欢吗?”


    葛瑜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睡衣,有些嫌弃,“你什么眼光啊……这个好丑。”


    她伸手挑起上衣,哗啦一声,上衣落下,露出了里面的两条丝线,她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宋伯清。


    宋伯清喉结滚动,挑眉道:“情趣睡衣。”


    “……”


    葛瑜脸有些发红,连忙把上衣拢好,说道:“我要正经睡衣!”


    “你昨天穿的是正经睡衣?”宋伯清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两根吊带的事。”


    说到这里,宋伯清突然想起来了。


    葛瑜与他同居时穿着的睡衣大部分都是传统的款式,所以昨天是知道他要去故意穿的吊带?宋伯清黑眸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可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葛瑜上回跟简繁去德国时穿的也是吊带……


    葛瑜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紧了好几分,眉心微微皱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又拿了一件桃粉色的睡衣放到她面前比划,说,“这个呢?衬你肤色。”


    “宋伯清,你能认真挑吗?”


    宋伯清微微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葛瑜的眼睛像是地震般,颤了又颤。


    随后那件睡衣就被跟在不远处的经理拿走了。


    接下来的宋伯清完全不听葛瑜的建议,看到什么拿什么,开始时,葛瑜还能勉勉强强接受,她告诉自己,两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穿点妖艳的,讨好他的睡衣也没什么,但后来越来越夸张,夸张到都不能称之为衣服,看到他又拿起一件黑色的三角形的‘衣服’,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我不可能穿的,你别拿了!”


    宋伯清故作沉思,“这样吧,这两件你选一件,剩下的那件我就不买了。”


    他手里拿着两件让她选。


    一件不能称之为衣服,另外一件虽然也露,尤其是那个地方露得多,但至少可以称得上‘衣服’。


    她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愠色,“非得选么?”


    “是你让我赔的。”宋伯清压低嗓音,“我的审美比起五年前是有些进步了。”


    葛瑜咬了咬红唇,指着其中一件,“那我要这件。”


    宋伯清看着她选的睡衣,微微挑眉,“好,就这件。”


    宋伯清还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五年前葛瑜最爱的,当他把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放到她面前作对比时,几束光正从头顶打下来,他眉眼温柔深邃,望着她时深情至极,葛瑜恍惚觉得,时间没溜走,他们还是如几年前那般,他会陪她逛街,会陪她聊天,虽然聊得很多话题都没什么营养,会陪着她看肥皂泡沫剧,会陪着她去学生街吃很多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


    那些人间烟火里,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相爱的痕迹。


    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他,声音软糯,“不看了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宋伯清有些错愕,他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人,伸手捏着她粉嫩的脸颊,“那你想干什么?”


    “看电影,吃饭。”


    总之不要再在这里挑选睡衣了!


    那些睡衣他敢买,她都不敢穿。


    宋伯清轻笑,亲了亲她的额头,“走。”


    两人牵着手从顶楼下来,葛瑜嫌累,一直靠在宋伯清的胳膊上,摇晃着牵着他的手,亲密无间的动作宛如已经做过无数次,今天是工作日,来商场内看电影的人不多,宋伯清买了刚上映的喜剧电影,牵着葛瑜入场时,葛瑜说道:“我要喝饮料,还有爆米花,你怎么没买?”


    “忘了。”宋伯清起身,“等我一下。”


    宋伯清走后,葛瑜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等他。


    整个场内只有两对情侣,除了葛瑜跟宋伯清,就是坐在后面几排的情侣。


    宋伯清回来时买了两杯饮料、爆米花和带着焦糖味的爆米花。


    电影开场,葛瑜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爆米花,伸手往爆米花盒子里拿,拿着拿着,突然摸到硬物,低头望去,就看见爆米花盒子里放着一个小盒子,将盒子拿出来,里面摆着一枚精致的胸针——是他们刚才在楼上走下来时,她多看了几眼橱窗。


    葛瑜心跳加速,看着宋伯清的侧脸。


    宋伯清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看着她。


    人生中,总会有那么瞬间会被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感动,可能是感冒时他说的一句话,也可能是逛街时无意的一眼,他就买下来送给她了。


    她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宋伯清侧身到她跟前。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犹如蜻蜓点水般,快速的坐回原位。


    宋伯清的眼眸变得深邃,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过来,低声说:“亲一下就跑?”


    “电影院。”葛瑜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你不知道这里有摄像头的吗?”


    “遮住摄像头就能亲了?”


    葛瑜点头,“不过你不准滥用职权。”


    宋伯清笑了笑,收回揽着她的手。


    葛瑜以为他放弃了。


    有些洋洋得意。


    却见他慢条斯理的开始解西装的纽扣,一点点解开后,将脱下来的西装披到葛瑜身上,葛瑜还没意识到他这么做的意思,就看见他将西装微微拉起,遮住她的脸,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整张脸转了过来,随后灼热的吻落下。


    西装遮挡住所有的视线,只能听得到电影里的BGM的声音,轻快的旋律一点点撬开她的唇,演员的台词声和唇舌交缠的声音融为一体,葛瑜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借着一点力道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宋伯清。”葛瑜微微喘息着,“你疯了,这在电影院!”


    两人藏在西装下,宋伯清的声音嘶哑,“怕被拍?等会我就去找他们负责人,让他们把视频给删了。”


    “不是——”她小声地说,“这里还有人!”


    “也许人家做着跟我们一样的事呢,挑这样冷门的时间来看电影,真看电影啊?”宋伯清咬了咬她的红唇,“我是一点儿都看不进去。”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弄得她脸色赤红,推着他的胸膛,“你看不进去,我还要看呢。”


    “嗯,你看。”宋伯清说,“我又没阻止你。”


    “你这样……”


    宋伯清的手撩起她的衣服,胸口早就发凉了。


    哪里来的机会看电影?


    全程看他如何玩自己罢了。


    “你这样我怎么看!?”她小声憋着气说,抓着他的手腕,“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宋伯清的手停下来,与她鼻尖相抵,“真难伺候。”


    谁难伺候啊。


    宋伯清看着她愠怒瞪着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才把西装慢慢放下,但也没收回来,继续盖在她的身上,葛瑜早已经被亲得满脸绯红,什么电影,什么爆米花,都没心情了。


    她一只手挽着宋伯清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扭头朝着后面望去。


    但原本坐在后排的情侣早已经不见踪影。


    宋伯清看着她的小动作,低声说:“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正人君子?有些情侣把公众场合当私密空间,早就放飞自我了。”


    葛瑜:“……不会吧?”


    宋伯清挑眉,“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葛瑜看着他火热的眼睛,伸手捏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掰正,小声地说:“反正我不行,大庭广众的……”


    “我也不会那样做。”宋伯清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做。”


    葛瑜的脸红得不行。


    她都不知道宋伯清哪里来的勇气在外面说这种话的。


    虽然……但是……他们以前做过很多次,他在外面从不会这么外放。


    真是几年的光阴,饿昏头的男人如狼似虎。


    这场电影说了什么,两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各怀心事的坐在那,全程心思都飘出去了。


    电影结束后,身后的那对情侣是相互搀扶着出去的。


    宋伯清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坐上车,宋伯清扭头看她,“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跟我住?”


    “宋先生,请你多考虑考虑我的工作。”


    “葛小姐,请你不要忽视自己的身体健康。”


    宋伯清单手扶着方向盘,“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身体只有一个。”


    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他忙起来的时候,她想找他,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第70章


    回去的路的风吹得很柔和, 葛瑜趴在车窗上渐渐入眠,宋伯清的手始终握住她的手,等抵达星月湾时, 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宋伯清解开安全带下车, 绕到副驾驶位置上,小心翼翼的将她从车里抱出来,踩着月光落下的光辉走进厅里,走到厅里后就看见了坐在厅内的宋玉倪和温素欣。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 什么话也没说抱着葛瑜朝着楼上走去。


    宋玉倪跟温素欣也没阻拦。


    待他安置好葛瑜,才满腹心事的下楼。


    宋玉倪跟温素欣工作忙, 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天是有空的, 今年得了的几个空都往他这边跑,也就是他宋伯清, 换做其他人试试?能让他们两人这样大费周折。温素欣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抿,连眼睛都没抬,说道:“看看你的样子, 身居高位还要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被人看到丢的是宋家的脸。”


    宋伯清坐到位置上,双腿交叠,灯光落下, 他与宋玉倪也就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父子俩的相似程度高到除了年龄不同,竟没有一处不像, 尤其是杀伐果断的气质,若说二十三岁的宋伯清稚嫩青涩,尚未有掌控大权的能力和实力, 那么现在的宋伯清举手投足间,已经与宋玉倪无甚差别。


    温素欣把茶杯放到桌面上,“老宋你也说两句吧,你儿子玩了这么一局,就为了这么个人,看来当年的教训没吃够。”


    宋玉倪面色沉寂,开口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做已经做了。”


    说完,又道:“不过纪家那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他们一个女儿送进监狱里,纪家不会善罢甘休。”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觉得好笑,看着宋玉倪,“您怕纪家?这恐怕是我这么多年来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佛珠,语气淡薄,“纪家怕您还差不多,你们不用说这种话来让我妥协,第一,我已经不是二十三岁的宋伯清,当年的宋伯清除了你们给的权利、地位、背景,一无所有,你们想收回就收回,想威胁就威胁,没把我当个人看,不过我也不怪你们,你们小时候未必活得比我好。第二,你们有绝对对抗纪家的能力,如果你们想借助纪家的来对付我,那有点太小瞧我,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爸妈——”


    他身子微微往前靠,就这么看着他们,眼神如同年轻时的宋玉倪,极具危险和压迫感,“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如果想借外力来压制我,不如想想,如果我娶了葛瑜,这样一个巨大的把柄送到你们手里,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我会比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还要听话,反之,我会比二十三岁的宋伯清做出让你们无法收场的结局——”


    他笑了笑,身子往后靠,继续恢复那副淡漠的模样,“你们很爱给别人做选择,那我现在也把选择摆在你们面前,选吧。”


    温素欣眼眸微微眯起,“你觉得八年前我们没做过?”


    “你们当然做过了,你们拿着我老婆孩子来威胁我,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开刃,割肉不疼吧?”宋伯清仔细想了想,“玩一个傀儡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一个手里有武器的。”


    “宋伯清。”温素欣语气严肃,“把自己当玩物?你是宋家的继承人。”


    宋伯清觉得这个称呼太有意思了。


    对外,他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宋先生,所有人都因为宋家,要给他面子,对内,他到底是继承人还是他们放置在商场上的棋子,他们心知肚明。


    这样玩就没意思了。


    就他们三个人还要这般虚伪。


    宋伯清不挑破,看向宋玉倪,“爸,你说呢?”


    宋玉倪喝着茶水。


    清幽茉香的水比起宋家的茶水,是要好喝些。


    一杯茶水下肚,他放下茶杯,扭头看他,“纪家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我甚至可以让纪家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月色深沉。


    宋玉倪同温素欣离开星月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车子驶离小区时,躺在二楼的葛瑜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宋意,一个翻身,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揉揉惺忪的睡眼,房间里没有宋伯清的身影,霓虹光透过浴缸散落在周围,她光着脚下地,推开门走下楼,楼下传来了水声,走下去就看见宋伯清坐在右侧的茶室里喝茶。


    一壶普洱,浓浓香气散发出来,沁入鼻间。


    葛瑜走到茶室,坐到他对面,“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宋伯清看到她来,冲着她笑:“想喝两口就上楼去找你的。”


    他放下杯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葛瑜起身走到他身边,想坐下,却被他拉近怀里,稳稳当当的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好不好?我找个司机,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你住在工厂,工厂里那么多的男人,我心里不舒服。”


    “那明寰那么多人,漂亮的女职工多不胜数,我有说什么了?”葛瑜抬头看他,“伯清,你知道我的,我心里有你,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


    话音落下,男人的薄唇就将她所有的话给堵了回去,灼热的吻落下,以强硬的姿态撬开她所有的退路,后面是僵硬的檀木桌,无处可逃,整个后背被硌得生疼,眉心拧起,不过几秒钟,柔软的大掌就落在了后背上,隔绝了那坚硬的木板,缓解了疼痛,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喘息道:“你,你等等,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大事。”宋伯清胸膛起伏,“不是吗?”


    “这哪儿算什么大事啊?”


    “工作打扰到我见你了,怎么不是大事?”


    他微微松开她,双臂撑在她两侧,看着她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颊,跟棉花糖一样柔软,“我怕你又一次跑了。”


    “不会跑……”葛瑜小声地说,“我的工厂在这,我的儿子在这,还有你在这,我能跑到哪里去?”


    “工厂可以再建,儿子的坟墓也可以迁走,我——”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我让你这样伤心,让你这样难过,让你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那么危急的环境里,是你善良,如果换做是我,我绝不原谅。”


    听到他这话,葛瑜眨了眨眼。


    她捧着他的脸,凑到他面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你对我来说……”


    葛瑜眼睛颤了颤,睫毛轻轻垂下,“很重要的。”


    是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伤害也好,回忆也罢,她直视自己的内心,宋伯清于她而言,是非比寻常的存在,或许他们之间的恨意和伤害是真真切切存在,但爱意也是真真切切存在。她爱他,爱他这个人,爱他这颗心,没什么可逃避。


    她再次凑上前,碰了碰他的唇。


    宋伯清喉结剧烈滚动,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茶室幽香,茶汤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气,一股股腾升至空中,葛瑜穿着的裙子很容易被撩起,她虽然没练过舞蹈,但身姿纤盈且柔软,想要抬起一条腿/对折,极其容易。


    葛瑜也没想到过自己的身子能这样柔软,一条腿居然可以轻而易举的高高抬起架在宋伯清的肩膀上,而整个人靠在木桌上,就这么与宋伯清对看,不知道是沸腾的茶水滚烫,还是体温升高,总之室内异常的热。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茶水沸腾发出滚烫的咕嘟声,也有拉链拉开的声音。


    混合着,不大,也不小。


    宋伯清看不得她这样妩媚又挑衅的眼眸,挑起她的下巴,问道:“什么眼神?”


    “没,就是……”她稳住心神,克制呼吸,说道,“这里不太好展。”


    “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沸水滚烫,像过度燃烧,冒起的青烟一阵一阵升入空中,最终化作虚无,那样的高温在初春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灼热,今年到底是跟去年不同了,去年的初春还下着大雪。


    葛瑜想起那场大雪,又冷又寒。


    今年的初春却又热又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落叶扑簌簌的落下,像是起了狂风骤雨,顷刻之间,急骤的暴风雨落下,发白的世界中,只看见茶桌上的普洱和两个素色的茶杯。茶桌很大很大,大到她跟滚烫的茶壶之间有一米多的距离。这下她才明白什么叫做任人宰割。


    茶水被撞得水花四溅,茶汤滚烫得溅落到茶桌上。


    “你关窗户……”她断断续续,“起风了。”


    哪儿来的风?


    宋伯清没说话。


    葛瑜的脑海砰砰砰的放起了无数烟花,空白了一次又一次,仿佛所有的记忆、情绪、思绪都被消失不见。


    仅有的那么一点记忆,就是被宋伯清抱着往楼上走。


    因为那段走楼梯的路,她过得太舒坦了,以至于残留在空白的记忆里,化作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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